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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山西文學》2025年第2期 | 韓振遠:磨坊追憶(節選)
    來源:《山西文學》2025年第2期 | 韓振遠  2025年03月03日08:26

    韓振遠,山西臨猗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曾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新華文摘》《中篇小說選刊》《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等多種刊物選載,多次入選年度選本。有 《家在黃河邊》 《蘋果與女人》《回眸遠古》《秦晉之好》《古之旅》《天下裴氏》等著作十余部,獲郭沫若散文隨筆獎、趙樹理文學獎等獎項。

    在晉南,男人們將麥子倒進糧囤的那一刻起,就將麥子交給了女人,以后,麥子的清香會伴著女人的勞碌,給一家人帶來腸胃的滿足和家的溫馨。

    女人接手麥子的第一件事,是將麥子由顆粒變為面粉。磨盤一圈圈轉,嚶嚶作響,兩扇磨盤間,麥子被研磨成粉,雪花一樣飄落,成為女人巧手揉搓的面粉,化身為飄香的面食,就有了璀璨奪目的面食文化。

    晨光熹微,我走在離家不遠的公園。翠綠的草地之間,一只只淺赭色石磨盤鋪成小路,一個接一個的圓,如同一個接一個的印章蓋在綠地上,走在上面,堅硬,踏實,每一步踏下去,都好像踩在歷史的脊梁上,麥子、磨坊、磨盤和雪白的面粉,甚至飄香的面食漸次出現在眼前。石磨盤小路盡頭,連接著一個小廣場,廣場中央,一具石磨端踞,像個滿面憂思的老者,神態之間掛滿了滄桑。每每來此,我會敬佩公園設計人的巧思。晉南是個農耕文化悠久的地方,一具石磨,幾條磨盤小路,會將游人帶往農耕文化深處,思緒里飄出麥子的味道。

    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石頭是一種奇妙的物質,最能保持恒久記憶,堅硬不朽,存在感最強,給人印象較深的是深埋在地下,歷千萬年重見天日的石器——石核、刮削器、三棱器、石斧、石刀、石鐮,這些粗糙笨重的石器,一旦拿到手里,就證明了人何以為人。一旦鑿成佛像,佛會從石頭里走出來,供人膜拜。鑿成獸,就是神獸,比真正的獸還令人敬畏,比如石獅子,威風凜凜的模樣,會給人以安全感,守護著國人的精神世界。石磨盤出現較晚,卻是最晚被淘汰的石器,人類手里的石刀、石斧、石鐮已變為鋒利無比的鐵刀、鐵斧、鐵鐮,石磨仍被牛、驢拉著,不急不慢地轉,流瀉出雪花一樣的面粉,帶來谷物的清香。它是農耕文明的產物,伴著農耕社會從一而終,從誕生那天起,模樣似乎從沒有改變過,當兩塊巖石被鑿成兩個圓盤,咬合在一起轉動時,便若一輪旭日,一盈滿月,一陰一陽,一下一上轉動研磨,娓娓講述石頭與小麥、石頭與面粉的故事,

    一年深秋,朗日高照,大地蒼涼,我與幾位年輕編輯來到呂梁山里,山腰間,一個小山村屋舍疊壘,形似高樓,若一幅古意氤氳的中國畫懸掛在山坡。走進村子,在一座古樸的明清大院角落里,一具石磨吸引了我,孤零零,沒有遮風避雨的磨坊,沒有磨面的人,沒有拉磨的驢,磨桿已被風吹雨打成灰黑色。只有磨盤的顏色沒變,還是砂巖的淺赭色,神情落寞卻個性鮮明。幾位白發老人坐在不遠處的屋檐下,抬頭朝這邊望。我也朝他們望,與石磨一樣,老人也是山村的最后守護者,不同處是一個衰老,一個古老。幾位年輕人也看到了古意盎然的石磨,興致勃勃,你推幾圈,他推幾圈,嬉鬧中,古老的石磨失去實用價值與歷史滄桑,淪為玩具。石磨右側,有一具石碾,圓形的碾盤、碌碡樣的碾滾子、灰白色的木碾桿和直立在碾盤中央的鐵柱,同樣像一個憨態可掬的玩具,卻暫時還不能玩。一個女人正圍著碾盤忙,仔細清掃后,將紅的、綠的、紫的辣椒倒上去,碾盤頓時色彩斑斕了,女人將辣椒均勻平攤,雙手握住碾桿,抵在腹部,兩腿弓起使足勁推。碾滾轉動起來,一圈圈碾壓,辣椒變為漿狀,白麻石碾盤、碾滾都粘上顏色,辛辣嗆人。女人騰出一只手,用小鏟子不停翻動。她這是在做辣椒醬,山里人喜歡吃這種辛辣食物,秋天做好一大罐,可吃到明年夏天。早年,我見過母親用碾盤碾谷子,黃色的谷子經一遍遍碾,脫殼去皮,會變為黃橙橙的小米,碾辣椒醬是第一次見到。更讓我感興趣的,是碾子這種古老的石器,歷經千年風雨,至今還能使用。

    那幾年,我走過許多山村,各個山村也許地貌不同,建筑不同,石磨、石碾始終是一對伉儷,成雙成對地出現在某個角落,村內可能已沒幾個人,房舍可能已坍塌,巷道可能已荒蕪,只有石磨、石碾頑強堅守著,它們是最后的石器,農耕時代的標本,鄉村生活的標配。農耕社會里,一個村莊也許沒有水井,沒有廟宇,不能沒有石磨、石碾。

    在各地鄉村行走,我所看到的石磨、石碾造型幾乎相同,都那么簡單,那么粗糙,一眼即可看清材質、構造,不用想也知道出自石匠之手,用于村婦之間,但它們在中華民族農耕史和飲食史中的地位,卻令人心生敬意。它們最初是怎么來的?什么時候出現在農耕社會中,藏著怎樣的奧秘?我查不清,想不透,請教過幾位學者,也語焉不詳。

    在中條山深處一個叫下川的小村旁,我駐足四望,山峰連綿,逶迤不絕,不遠處是著名的歷山,那里奇峰雄峻,草甸青青,還有中華民族先祖虞舜的美麗傳說。我更在意的卻是一方石碑。身前的草叢中,不大的石碑像從歷史深處探出頭,上刻著簡單的四個字:下川遺址。透過這四個字,我好像穿越時空,來到一萬六千年前的舊石器時代晚期,身邊林木茂盛,大象、犀牛晃動著龐大的身軀穿行其間,遠處山前草地上,羚羊、斑鹿、野驢、野馬成群結隊,撒歡奔跑。近處,幾個袒胸露背的男人高舉木棒在圍獵一只斑鹿,身旁的茅草棚內,女人們將谷物放在一塊鞋底樣的石頭上,手握一根搟面杖般的石棒,來回滾動碾壓,嚓嚓響動,谷物脫去皮糠,變為米粒,然后淘洗,然后制作食物,谷物的香氣飄出來,引誘著他們的食欲。我不知道一萬六千年前,沒有灶具的情況下,粟米飯是怎么做的,是放在石板上炒,還是丟進石窩里煮?也不知道這樣做出的飯是什么味道,可以肯定的是,原始先民們還沒有盛放食物的器皿,沒有油鹽醬醋之類的調味,卻分明感到香氣四溢,可以大快朵頤。

    我不明白,發掘下川遺址的考古學者,為什么將這種鞋底樣的石頭命名為石磨盤,將這種搟面杖一樣的石棒命名為石磨棒,在我看來,應該叫石碾盤、石碾棒才更恰當。一萬多年前的先祖們還過著茹毛飲血的生活,剛開始從狗尾草之類的植物上獲取原生態的谷物,粒食剛成為他們的飲食習慣。他們的腸胃還沒有嘗過面食的滋味時,僅有石頭加滾動的石棒就夠了,不需要徐徐轉動的磨盤。

    以后,在尋尋覓覓中,我終于在博物館看到了考古學家們所稱的石磨盤實物。初見,直呼那分明就是案板加搟面杖,但那確確實實是為谷物去皮脫殼的石磨盤。更讓我吃驚的是,這具石磨盤與下川遺址發現的石磨盤竟相隔一萬年,從河南新鄭裴李崗村發掘。這一萬年間,我們的先祖一直在案板樣的磨盤上滾動石棒,嚓嚓作響聲中,漫長的時光一倏而過,他們有了尊、?罍、?壺、?匜、?盂、?豆、?罐、?鼎、?杯之類的陶器,有了半穴居的房屋,開始墾耕,收獲糧食。男人外出耕種去了,女人將谷物平鋪在石磨盤上,操起石磨棒,使足力氣來回滾動碾壓。她們也許年輕,也許年邁,也許是個少婦,也許是個老嫗,但碾壓谷物的動作都很嫻熟,因為這種工具已經出現一萬多年,模樣沒變,操作方式沒變,只是被打磨得更加平整光滑。由于長時間使用,石磨盤中間被磨成凹狀,馬鞍一般。磨盤與磨棒滾動摩擦著,又幾千年過去,石磨盤、石磨棒演變為木案板和木搟杖,被女人們完整地承襲下來。在煙熏火燎中,身陷廚房的女人們用一雙巧手熟練地搟動著,無休無止,面團一點點搟薄,一圈圈搟大,面食誕生了。從這個意義上說,案板是石磨盤的變異,搟面杖是石磨棒的異化,可謂最原始的廚具。

    我心中的石磨不是案板加搟面杖,應該分陰陽,有上下,徐徐轉動,在兩扇石磨盤咬合中,麥子破碎為齏粉,從兩扇磨縫間落下。這種石磨,現在稱之為石轉磨,古人稱為硙。

    我來到中條山之南、黃河之北的山西芮城縣,這片緩坡狀的狹長地帶,曾是古魏國的發祥地,兩千多年前,古魏國的先民們曾高唱“碩鼠碩鼠,無食我粟”“碩鼠碩鼠,無食我麥”,魏風飆猛,傳遞出先民的憤怒,還讓后人知道,春秋時期,粟與麥兩種不同的農作物,已是他們的主要食物,盡管此麥非彼麥。在當地文博館,一件東漢隨葬綠釉陶磨坊驚艷了我,磨坊中的石轉磨,分明與我在各地見過的石轉磨一模一樣,莫非兩千年來,這種糧食加工器具從沒有過改變。這件陶釉古磨坊屬冥器,漢代有“事死如事生”習俗,就是說,石轉磨最遲在東漢已經出現。以后,我又在多地博物館看到過年代、造型基本相同的東漢隨葬綠釉陶磨坊。

    石轉磨的橫空出世,讓人不能不想到小麥。在大漢雄風吹拂中,來自兩河新月沃土的小麥一出現,就帶著不一樣的味道,讓大漢先民既似曾相識又捉摸不透。華夏農耕史中,麥早已與黍、粟、稷、稻一起出現在“五谷”中,春秋時期,《詩經》中已有“我行其野,芃芃其麥”詩句,可是,面對這種“秋冬種之,經歲乃熟”的外來麥子,我們的祖先卻無所適從,連名字都反復更改。漢武帝時稱為“宿麥”,再仔細打量,從麥苗到麥粒都與大麥形狀相似,只是麥芒略短,麥粒略圓,就叫小麥吧,還叫過麩麥、空空麥。又為怎樣食用長時間作難,千萬年間形成的粒食習慣,誤導著人們,放在杵臼搗也不是,擱在蒸籠蒸也不是,置于鐵鍋煮也不是,分明能聞到它的清香,做成麥飯,煮成麥粥,卻難以下咽。麥子雖好,不會做也不會吃呀!人類的腸胃往往是驅動歷史車輪的動力,于是石轉磨出現了。將巖石鑿成圓形,分陰陽兩扇,一上一下,分別鑿出人字形溝槽,下面一扇不動,中間豎起一根鐵軸,上面一扇帶孔,麥子緩緩流進兩扇磨盤之間,隨著磨盤轉動,雪花般落下,一遍遍磨過,一次次篩籮,麥子截然分為兩部分——面粉和麩皮,面粉加水和勻,便如同女媧手里的泥巴,魔術師手里的道具,揉、搓、捏、搟、抻,可蒸、可煮、可炸、可烤,魔幻般變出形態各異的面食,飄出令人陶醉的麥香。

    簡單粗糙的石磨,帶來的是一場腸胃革命,《王禎農書》說:“神農嘗百草別谷,丞民粒食,”就是說,從炎帝時期開始,華夏先民們開始粒食。按考古發現,華夏先民的粒食習慣更早,可以追溯到舊石器時代晚期,在長達一萬多年的時間里,華夏先民的腸胃已被粒食征服。小麥來了,面食來了,從味道到口感都好得令人陶醉,他們渴望更多的面食,如此,又改變了作物種植,麥子開始搖曳生姿,頂著針一般的麥芒,開疆拓土,占據了北方的大部分田野。麥子那鼓脹的顆粒,仿佛飽滿的面頰,帶著神性的微笑,牽動了北方人的神經,征服了北方人的味蕾。

    至今,沒人能說得清楚被古人稱為硙的石轉磨是誰創造發明的。古人有個約定俗成的習慣,若哪種器物說不清發明人,一律歸之于魯班。魯班又稱公輸般,這位戰國時代的能工巧匠,在中華民族的記憶中,是個神一般的存在,他已不是一個人,而是集體智慧的象征。石轉磨對于古人來說,是個化腐朽為神奇的神器,“公輸般作硙”,先秦史官一句話,就說清了石轉磨的發明人。

    石轉磨雖是石頭的,卻是鐵器時代的產物,那根固定在下部磨盤中央,連接兩扇磨盤的鐵軸,陽物一般,代表了鐵器的堅挺,有它在,磨盤才能緩緩轉動,石器才去掉呆板僵硬,脫去原始,靈動起來,帶上生動的韻律。

    轉動的石磨讓人類第一次可以借助外力加工糧食,牛被套上了,驢被套上了,馬也赳赳然拉起磨盤。它們本來應該在田野中拉犁,在大道上拉車,在疆場上馳騁,突然有一天,被牽進一座簡陋的房子,蒙上雙眼,在暗無天日的黑暗中,不停地轉圈,身旁,石磨嚶嚶作響,飄來麥子的清香,想伸嘴過去吃一口,卻被一根木棍抵住了頭顱,只能嗅而不見,近而不得,無休無止地圍著石磨轉,從大漢到大唐,從大宋到大清,日月輪回,改朝換代,它們始終圍著石磨轉,被吆喝著,鞭撻著,等被掀去眼睛上的障礙物,已過去漫長的兩千多年,饅頭、面條、餅子和各種花樣翻新的面食,占據了北方人的腸胃,連離不開米飯的南方人也躍躍欲試。

    我們這一代人是石轉磨的最后見證者,也是石轉磨的終結者。我出生在晉南一個叫韓家場的小村,1949年前,全村不足百口人,有三盤石轉磨。在村人嘴里,石轉磨還是古代稱呼,叫硙子,磨面叫硙面,磨坊叫硙道。聽老輩人說,這三盤硙子有幾百年歷史,原屬經營鹽業的財主家,后來歸集體。硙道是五間高大的廈房,共五間,椽粗檁壯,早已按間分給幾戶人家,原本亮晃晃沒有圍墻,以后筑起幾堵夯土矮墻,沒門沒窗,只在東面留下個豁口,供人出入,遠看硙道,像個一身錦衣的人套了件破爛短褂。硙道內,大、中、小三具石磨由西往東一字排開。大磨用牛,中磨用驢,小磨人推。

    硙面從來是女人的事。我母親硙面前,先選個晴朗的日子,將麥子用清水淘洗三遍,再攤在席上晾曬,其間不斷用木耙劃動,一次次將麥粒放入口中咬,以試干濕,干了不行,濕了也不行,在牙齒間發出輕微響聲,才剛剛好。硙面前一天,給生產隊飼養員打好招呼,留一頭牛或驢。麥子拉到硙道,先清掃硙盤和籮面甕,再將麥子倒上硙盤,堆成一個小丘,前一家硙完面清掃麥麩,已將硙盤翹起,麥子從硙眼流下,在下面硙盤上鋪開,這一步非常重要,不然,會磨損硙盤齒。

    這些都做好,才牽來牲口,拉大磨的一般是頭老牛。邁著沉穩的腳步被牽來,老牛被套上木軛,蒙上女人胸罩一樣的眼罩,(我們那里叫礙眼),開始在一個黑洞洞的世界里轉圈拉磨。老牛走得不疾不慢,硙盤嚶嚶響,聲音沉重低微,麥子緩緩從硙盤上的兩個孔流進,磨碎,再從兩扇硙盤縫間擠出來,圍繞下面硙盤流成坡狀。磨頭一遍,麥子僅被磨碎,不用籮,母親一邊吆喝牛,一邊將磨碎的麥子收攏在一個大木盤內,第一遍磨完,再將大木盤內被磨碎的麥子倒上硙盤,開始磨第二遍。這回,磨碎的麥子成齏粉狀,母親開始籮面。籮篩直徑不足二尺,圓形,籮底用馬尾或銅絲織成,分粗細。放在一個木架上,來回拉動,面粉便雪末一樣落下。籮面空間是一個放倒的黑釉大甕,雪白的面粉落在漆黑的釉面,對比鮮明。用黑釉大甕做籮面空間有兩個好處,一是面粉不至于到處飛揚,二是容易清掃。籮面時,母親的頭伸進甕里,一只手不停拉動籮架上的籮篩,一遍又一遍。這時候,吆喝牛的事便落到我和弟弟頭上,牛拉累了,悄悄站住,要走到牛身后,用一根細樹枝條拍打牛屁股。在拉磨這件事上,牛會將老實執拗的本性表現得淋漓盡致,從不偷吃身邊飄香的麥面,有力氣,不用吆喝也走,累了停下來,喊也不走,打也不走。每當此時,母親喊,讓牛歇歇喘口氣。硙道里,牛不動了,硙盤也不動了,只剩下母親的籮面聲。

    有時候,硙眼流進速度過快,牛拉著費勁,母親走過來,在硙眼上插根木棒,一根不行,再插一根。硙眼上的木棒隨硙盤扭動,牛的腳步略顯輕快。過上一會兒,又一根一根拔去。我當時還小,不明白其中道理。問母親,母親瞪著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也說不清楚,又問爺爺,爺爺讀過中學,當過教師,講出的道理讓我至今記憶猶新。他說:硙子硙面,靠牲口拉,靠硙盤磨,卻全靠硙盤上的兩個眼控制流量,流進少了,磨損磨齒,多了,牲口拉著費勁,插那些棍棍,是減少流入量。我多少明白了。爺爺又長嘆一聲,說:人啊,這一輩子,有硙盤,也有硙眼,日子就是人的硙盤,要不停地轉,不停地磨,硙眼就是家里人的嘴,家里人吃得越多,硙眼流進得越多。大人呢,是拉磨的牛,實在拉不動了,就要插上幾根棍棍,減少流進量。到那時候,一家人可就要挨餓了。爺爺說得鄭重其事,我聽得懵懵懂懂。

    籮篩下的面分黑白,第二三遍硙出的面最好,細膩,雪白,蒸出的饃有韌性,需要單獨收起,逢年過節,兒婚女嫁,蒸出大白花饃當禮品。從第四遍開始,籮篩下的面就不單獨收了,與后面籮出的面混在一起,平時蒸饃搟面用。硙子一遍又一遍地轉,硙盤上堆的麥糝越來越少,直到籮篩下的面變成暗黃色,麩皮已不足以再續上硙盤,才會停止。

    拉硙盤一般不用騾馬,原因是騾馬速度太快。記得有一次,生產隊的牛都有事干,槽頭只剩下一匹棗紅公馬,那是我們村唯一的馬,從內蒙買來,帶著一股野性。被套上硙子后,也許因為被蒙上雙眼感到焦躁,也許因為轉圈兒不足以釋放野性,一開始,就邁開四蹄,昂首小跑,石硙呼呼轉動,仿佛要被掀翻。一會兒,棗紅公馬嘗到拉硙盤轉圈的滋味,停下腳步呼呼喘氣。牠可能感覺這是一種窩囊至極的勞作,懷念起草原上的奔馳,甚至懷念被套在馬車上拉糞土的日子。

    驢拉硙又是另一種情形。驢體形小,力氣弱,又奸猾,拉不了大硙,被套上硙子后,剛開始還豎起長耳朵,邁開小碎步,歡快地走,一會兒便累了,長耳朵耷下,偷奸耍滑。最讓它難受的,是身旁麥香的誘惑,實在抵御不住時,扭過頭來,動用各種伎倆,將抵在頭上的橫桿弄斜,伸出粉白長嘴,吃一口硙盤上還沒籮過的麥糝,這時候,難免挨上一鞭,屁股一閃,哆嗦一下,再邁開碎步走。

    小硙通常由人推。推硙可能是世上最無聊且最累人的活,滋味很不好受,一圈圈轉下來,人也變為牲口,效率卻連牲口也不如,頭暈目眩之際,感同身受,像驢一樣為自己找個理由偷懶。這時候,另外兩盤硙上被蒙住雙眼的牛和驢,也許以為這邊有個奇怪的同類,也許能感覺到這邊是個與它們干一樣活的兩腳獸,用它們簡單的思維揣測,是人在模仿牠們,還是它們在模仿人。農閑季節,小硙也會套上一匹灰毛驢,毛驢是體形最小的牲口,充滿喜感,帶著一副滑稽相,耳朵長,眼睛深,在人的權威面前,永遠低眉順眼,更怯懦,更沒脾氣,拉磨時能為自己爭取的,只有偷懶偷吃。

    女人們也明白牲口的心思,硙完面,收拾利索后,會撮一簸箕麥麩,留給飼養員犒賞牲口。麥麩多少無規定數量,隨女人心情。

    三種硙母親都用過,三種牲口我也都趕過,也推過小硙。三種硙同時轉動起來時,磨坊至少有三個女人和數量不等的孩童,帶上幾分熱鬧,硙子轉動聲,牲口腳步聲,女人的籮面聲,孩童的喧鬧聲混在一起,磨坊就帶上鄉村本色。這時候,女人掌控著硙道,喊牛喊驢,喊不聽話的熊孩子,還時不時說幾句家長里短,有的身子伸進籮面甕里,扭動腰肢,有的坐在甕口,腰板筆直。姿態不同,身上都帶著所有鄉村女人的共同特點,牛和驢圍著硙子轉,他們圍著日子轉,一旦停下來,同樣會受到生活的鞭撻和懲罰。

    長大后,讀柳青《創業史》,富農姚士杰和青年女子素芳發生在磨坊里的奸情,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在柳青筆下,磨坊是個封閉空間,位置在后院,有可以翻越的矮墻,緊閉的偏門和寂靜的環境,素芳被姚士杰擁在懷里時,牲口的腳步停下了,硙子不轉了,磨坊里寧靜得有些詭異。柳青寫的雖是關中地區的磨坊,與我所見的磨坊大同小異,卻賦予磨坊一種曖昧色彩。

    再后來,讀明末人宋應星《天工開物·攻麥》,我驚訝地發現,明朝農人磨面竟與我看到的幾乎一樣,“凡磨大小無定形,大者用肥健力牛曳轉,其牛曳磨時用桐殼掩眸,不然則眩暈。其腹系桶以盛遺,不然則穢也。次者用驢磨,斤兩稍輕。又次小磨,則止用人推挨者。凡力牛一日攻麥二石,驢半之,人力則強者三斗,弱者半之。”宋應星是江西奉新人,當過縣學教諭、縣令、知州、知府,一生大部分時間隱居于故鄉,游走于長江兩岸,除參加科舉考試來過北京,腳步很少跨過黃河,所寫石磨,應該是長江兩岸所見。以此看來,明末清初時,石轉磨已遍布江淮、中原,小麥也在這一帶普遍種植。

    宋應星筆下的石磨盤用白色石頭鑿成,江南江北卻不一樣,江南的石磨盤用久了會發熱。江北的石磨盤性冷膩,用再久也不會發熱。我們村的石硙為紅砂巖石,也不發熱,但用久了硙齒會磨損,硙面速度變慢。我們這地方是山西唯一的平原縣,境內連一塊石頭也找不到,更沒有石匠。所用石磨盤全部產自外地,每年麥收前,石匠老侯會帶上工具,從幾百里外的太岳山區趕來,待在磨坊,叮叮當當鑿硙盤,我和一幫熊孩子站在一旁看,老侯一手持鋼鑿,一手持鐵錘,火星閃動,石屑飛濺,硙盤上出現一道道白痕,一個個“人”字,一道道凹槽,那就是磨齒。老侯是個絮絮叨叨的老頭,干活時喜歡和孩子們說話。一次,老侯停下手里的活,問身邊的孩子:知道磨齒為什么要鑿成人字嗎?孩子們都瞪大眼搖頭,老侯說:是因為磨出的面是給人吃的。又問:知道磨盤為什么要正轉,不能倒轉嗎?孩子們又搖頭,老侯說:和過日子一樣,日子一倒轉,說明光景過垮了,磨盤一倒轉,磨齒就損了。孩子們更不明白,只覺得鑿磨盤是件好玩的事,趁老侯出去撒尿,一個家伙拿起鐵釬,一鐵錘砸下去,卻砸在手背上,疼得直掉眼淚。老侯鑿磨速度很慢,三盤磨要鑿整整三天,鑿好,收了工錢,又趕往其他村,重新開始叮當鑿磨。

    石滾碾是粒食的產物,同樣有那根陽物般的鐵柱,誕生時間應該與石轉磨相差無幾。案板樣的石磨盤時代結束后,夏商周以至秦漢,使用更多的應該是石臼石碓,谷物放在石臼中,腳踩石碓一下接一下地杵,脫去谷殼,搗去谷糠。河南省博物館的東漢隨葬綠釉陶磨坊內,加工粒食的石臼碓與石轉磨地位相同,共處磨坊之中。小麥在北方的田野開疆拓土,面食開始在北方人的腸胃中蠕動時,石轉磨與石碾一起出現了,一個加工小麥,一個加工谷物,用途不一樣,遭遇也不相同。至少在北方鄉村,石碾從誕生的那天起,就沒有進入磨坊的資格。我走過的許多鄉村,石碾無一例外,都在室外,沒有棚廈圍墻,暴露在藍天白云之下,任憑風吹日曬,不用時,圓滾滾的碾子淪落為孩童玩物,騎在上面,如同騎上牛背般興奮,在孩童們爬上爬下之際,石滾碾如同粒食一樣在人們心中失去位置。

    石滾、石碾上也有凹槽。石轉磨加工小麥靠摩擦,磨齒損耗快,石滾、石碾加工谷物靠碾軋,凹槽磨損程度小,從下川遺址出土的被稱為石磨盤的碾盤,到后來的石滾碾無不如此。石匠老侯生活的太岳山區以生產谷物為主,與石磨相比,石碾更重要,晉南就不一樣了,以生產小麥為主,石碾經常閑置。老侯每次鑿完石磨,會望著石碾呵呵笑,問:你們村的石碾子就不用嗎?

    我們村的石碾子確實不怎么用,村人的腸胃早被面食占領,只有喝小米粥時,才會想起粟黍之類的谷物,到現在,粟黍似乎已變為一種傳說,五十歲以下的人連田里的粟黍都沒見過,稻子更是一種遠在天邊的農作物,白花花的大米飯偶爾也吃,過后,會咂咂嘴,摸摸肚皮,喊不解饞,不頂饑。

    石磨盤轉動太慢了,隨著老牛、蹇驢緩慢的腳步,磨礪著古人的耐性,徐徐落下的麥面難以滿足北方人被面食誘惑的腸胃,直到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母親磨一百多斤麥子,往往需要用大半天時間。我甚至懷疑,漢語中磨嘰、磨蹭之類的詞,是從石磨轉動中得來的。

    古人面對緩慢轉動的石轉磨也著急。北魏時期,一個叫崔亮的官員望著溪畔的水車,突然眼前一亮,“造水碾水磨數十區”,這是史書中有關水磨的最早記載。溪水沖擊著水輪,帶動著石磨,毋需人力,毋需畜力,輕松解決了磨面難題。能夠載入史冊,說明該是多么了不起的一項發明,從公元六世紀起,到公元二十世紀,中華民族使用了一千五百年。

    在繁華的大唐都城長安,水磨又稱浮磨、水硙,是一種利潤頗高的機械裝置,不是誰家都能隨便擁有。唐朝中葉,京畿之地的河流渠道旁,水硙星羅棋布,每座水硙可日供千人。僅白渠即有水硙八十余座,王公貴族、富商大賈、權勢之家、寺廟道觀為牟取暴利,紛紛“緣渠立硙”,連高貴的公主們也投資水磨坊,紆尊降貴甘當磨坊主,置水硙換取脂粉零花錢。代宗愛女、郭子儀兒媳升平公主就有水硙兩輪。因為水硙過多,壅塞河道,妨礙灌溉,代宗李豫親自下令拆除。宋代,朝廷甚至設立管理水硙的官署,名水硙司,隸屬司農寺,掌水硙磨麥,以供宮廷及內外官署之用。民間造水硙要經州縣批準,發放執照。雖有官方限制,田野里的麥子搖曳著身姿,急不可耐地取代粟黍,人們的轆轆腸胃,急于得到滑爽的面食,面食取代粒食的過程,不光是一次飲食革命,還會帶來滾滾而來的巨大利益,怎能靠一紙政令就廢除。

    水硙的效率有多高?明人宋應星說:其便利又三倍于牛犢也。放到現在,簡直微不足道,放在唐宋明清時期卻很了不起。于是,北方的河流溪水旁,水聲嘩嘩,水輪吱扭,水磨轆轆,轉動了一千多年,直到二十世紀中葉,才被更先進的機動磨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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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為節選部分,全文載于《山西文學》202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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