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亂》自序:似是而非的、風雨飄搖的年代
阿諾德·湯因比在《人類與大地母親——一部敘事體世界歷史》一書中有以下一段話——
一切有文獻記載的歷史的確都是當時所記載的歷史,在文字上是這樣,在主觀意義上也是如此。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貝內迪克·克羅齊認為: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在主觀上,過去的歷史必然是一個觀察者所看到的歷史,而這個觀察者是在自己所處的那個時空回顧歷史的。
現在看來,在決定寫這部書之前,我已經大致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將以一個愛好歷史的觀察者,去履行一個寫作者的職責。我深知,自己立足于當下,將要面對的,是極其遙遠同時也是發展軌跡十分模糊的年代,一切看上去都如風一般虛無縹緲。這奇異的姿態和繽紛的色彩,時常出現在我遼闊的夢境之中,仿佛已經不是在回望歷史,而是重溫傳說,我竟不知它們之間的界限在哪里。
春秋、戰國、秦漢,我用了二十五年的時間,對這段滿紙煙云的歷史或者激動人心的傳說進行了一次次的散漫回顧,然后從中找出了我喜歡并愿意親近的人物,或者,有趣的靈魂。我的書寫其實是圍繞著他們的故事逐漸展開的。這些故事家喻戶曉,百姓耳熟能詳,數千年過去卻至今經久不息,但我的書寫卻并不順利,甚至顯得異常艱難。是的,我并不滿足從前那樣的傳說和敘述,源自血液里的那份執拗讓我與過去分庭抗禮。然而很多時候,我又愿意和他們在夢中交談,在空氣中對話,企圖以一種新的形式繼續我的敘述與書寫。
我的命中應該有這樣的一部書?
1996年,仿佛鬼使神差,我毫無緣由地自熟悉的南方來到了陌生的中原。這里正是當年楚漢爭鋒的古戰場,位于滎陽境內的那條著名的鴻溝尚存,今人還專門在邊上立著一尊仰天長嘶的烏騅馬的塑像,卻并不好看。那時期正是我此生的低谷,造化弄人,我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離四面楚歌僅一步之遙。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我第一次在朦朧的夢境中,居然與傳說中的西楚霸王項羽邂逅,依稀記得,我們在夕陽下相對而立。令我驚訝的是,他的形象完全脫離了京劇的臉譜,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一位表情憂郁、散發著詩人氣質的青年將領,長發在風中飛舞,手里的畫戟還在滴血。我們相對許久,竟沒有一句對話交談,但我相信,沉默的注視意味著盡在不言中。夢醒之后,我好像知道了這是生命的一次重大暗示。
三年后的1999年,在停筆數年之后,一種無形的力量支持我寫下了中篇小說《重瞳——霸王自敘》,其實這之前就已經有了三種不同方式的開頭。我對司馬遷的《項羽本紀》進行了重新解讀,對歷史上的楚漢相爭進行了顛覆式的重構與改寫,最終,我重塑了項羽。那個世紀之交的夏天,我揮汗如雨,一氣呵成,筆在飛翔。《重瞳——霸王自敘》翌年便在南方的《花城》雜志以頭條位置發表,隨即被海內外的報刊相繼轉載,說一時間洛陽紙貴倒也不為過,直到今天還在被不斷談論著。又幾年,我應中國國家話劇院之邀,根據小說改編成話劇——劇名已經改作《霸王歌行》,由中國國家話劇院首演,在國內外很多地方上演了,還獲得了第三十一屆世界戲劇節優秀劇目獎。這個戲是國家話劇院的保留劇目,幾乎每年都要演上幾場。2008年9月12日北京首演之夜,我走上舞臺接受了觀眾的鮮花,或許那個瞬間我就已經萌生了一個念頭:這輩子注定要完成一部書——“春秋、戰國、秦漢三部曲”。我的想法并不復雜,我將從這三個迷人的歷史時期中選取三個家喻戶曉的故事,但需要重新建構和敘述。我已經寫過了發生在秦漢時期的“楚漢相爭”,剩下的就是春秋時的“趙氏孤兒”和戰國中的“荊軻刺秦”了。
不料這一想,就是二十幾年。
對于一個創作者,我始終堅信認知高于表現。所謂的認知,除了需要對表現的對象進行重新認識與解讀,還在于最終能夠尋找到一種與之相符的表現形式,形式的發現其實也是認知的一部分。某種意義上,現代小說的寫作就是對形式的發現和確定。如果說小說家的任務是講一個故事,那么,好的小說家的使命就是講好一個故事。這個立場至今沒有改變。我甚至認為,敘事是判斷一部小說真偽優劣的唯一尺度,一個小說家的敘事能力和敘事方式決定著一部作品的品質。我有一個習慣,但凡小說的寫作,都會自覺地先去考慮“怎么寫”。我在意這個,總覺得不同的題材應該有不同的寫法,得先找到一個最合適也最舒服的敘事方式,絕非千篇一律。對我而言,小說就是通過文字造型的藝術。如前所述,當初的《重瞳——霸王自敘》有過三種不同的開頭,都不能令我滿意,直到確定采用第一人稱,開篇就是“我叫項羽”,才豁然開朗。這豈是簡單的第一人稱?我找到的無疑是項羽亡靈的視角,讓他從兩千多年前一直看到今天。那么,現在我面對更為遙遠的“趙氏孤兒”,是否可以用第二人稱作為主打?你怎么樣?于是你說,那時你想……程嬰先生,別來無恙乎?這個瞬間,我怦然心動!
第一張多米諾骨牌終于倒下了。
還是做中學生的時候,我第一次讀到了大先生的《狂人日記》,便記住了那著名的一段話——
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四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而現在的我,看到的是一個似是而非的、風雨飄搖的年代,它叫春秋,叫戰國,叫秦漢……
正如孟子所言,“春秋無義戰”,在那連綿不斷的血雨腥風中,我只看到一個字:亂。
這應該就是這部書名的緣起。
我也想到了“救救孩子”。始料不及的是,這一個“孩子”,最后卻讓我欲哭無淚,萬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