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船上來的孩子
水生家的場地,是童年的樂園。麥子、稻谷登場后,奶奶常在那里看雞鴨。水生大我一歲,有兩個姐姐,水生叫姐姐,我也跟著他叫。因為有水生這個玩伴,每聽奶奶說今天看雞鴨,我就起得特別早。唯恐奶奶忘了帶上我。
這個宅上,還有比我大的小小、林泉兄弟倆,還有一般大的水章。而我去了就往水生家,因為兩個小姐姐把我也看作兄弟。我小時候會唱兒歌,那是奶奶教的。她們要我唱,唱了就給蠶豆、蘆粟什么的吃。有時后面宅上的錫士、水賢、林章也來了,我們就玩拍犯人、跳房子。我們最喜歡的就是挖坑玩爛泥。大人不讓我們去河邊取水,我們就尿尿在泥巴里,一陣攪拌,學著砌房子、壘土墩。穿著開襠褲的我們,撅起屁股起勁地挖著,攪拌著。奶奶她們冷不丁說一句,看啊,那幫一條船上來的孩子!
我們玩著,可大人的話都聽進去了。我們纏住媽媽問自己哪里來的,說胳肢窩里生出來的,石縫間蹦出來的,從網船上抱來的。怎么是船上來的呢?
其實,老人們都迷信,人是冥冥之中的一條船,把他們帶到人世間來的。有一撥全是男娃,就像我和水生他們;有一撥全是女娃,或男女混雜。
我家獨家野村,就我一個。那船怎么不在我家多放下幾個呢?我曾無端地這樣想。很羨慕水生他們兄弟姐妹多。
有時幾個玩伴都不在,曬谷場上就我和奶奶。只有雞鴨覬覦稻谷的“咯咯”“嘎嘎”聲。一個人挖爛泥沒勁,就趴在場地上看小蟲。奶奶說,那是蛘子,陳年的稻谷,貯久了就生蛘子。下午的太陽照在場地上,熱烘烘的。蛘子被烤得吃不消,滿地亂爬。蛘子約五毫米長,赭紅的硬殼上有一對翅膀,但從不見它們飛。頭部大大的,差不多是身體的一半,長著長而尖的鼻子,像小象。奇怪的是,許許多多蛘子都向北爬,無一例外。我用稻草將其中一頭用草莖撥成相反的方向。它先一愣,稍停片刻又調轉身子往北了。如果是螞蟻,你這么一動,它們會逃得很快。而蛘子還是那么淡定,不緊不慢。螞蟻相互遇見了,還會停下來用觸須交流。可那么多蛘子,沒見一個會這樣。都自個爬著。遇到我們挖的坑,也不繞開,寧肯跋涉過去。別看它們小,卻很執拗。長大后我們才知,蛘子還有正規名字,叫“米象”。
正這樣想著,肚子叫了。奶奶約定,等屋檐的影子移到井欄時,可以打一兩粥喝。跑去一看,那陰影離井欄還有一大步遠。我等陰影移動,可它慢極了,簡直比蛘子爬得還慢。奶奶看出我的心思,就喊我說網船過來了。遠遠的,兩條網船慢慢過來。那條破船上,女的在搖櫓,男的在船頭推螺螄。我認得出,那船一直在這一帶捕魚推螺螄。那男的很好認,缺嘴。船上有許多小孩,男孩都光屁股,女孩怕羞,光著上身不敢出來,只在船篷下探出腦袋。
那些小孩是要放到別人家里去嗎?船慢慢前行,那搖櫓的女的,每搖兩下就朝我們看一眼。一根大辮子上系著紅頭繩,一晃一晃的。想起媽說我是船上抱來的,她是不是認出我了呢?我不想回到船上去,怕光屁股。盡管他們很熱鬧。于是躲到奶奶身后,還不時偷偷看一眼。生怕她認出我來。
場地上傳來聲音,水生他們回來了。他們也知道該喝粥了才趕來的,像那些雞鴨,整天野在外面,一到時間,就圍著人討食。
奶奶從荷包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兩代飯券,我和水生他們圍在熱氣騰騰的灶頭邊,頭上冒汗,喉結在抽動。燒飯的金土公公是水章的爺爺,他用像攪豬食的長柄鏟刀,攪拌著。粥衣在鍋沿喇喇作響。金土公公將粥衣揭下來,分在我們碗里。奶奶看著我們,我們吃得很慢,一副享受樣。那網船上的孩子有粥吃嗎?舔著碗底時,我這樣想。最好再來一碗。我想問水生他們,我們是一條船上來的嗎?可怕奶奶說我打破砂鍋問到底,就沒問。
許多年后,奶奶在彌留之際說,那條船來了,我聽到了錨鏈的聲音。我要回去了。我打窗口向外張望,江面上什么都沒有,水橋邊只有鴨子在剔著羽毛閑聊。我心頭一緊,想起兒時那句話。人真是船上來的,也從船上去嗎?一個時辰后,奶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