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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曹建川:單刀赴會(中篇小說)
    來源:《青海湖》2025年第2期 | 曹建川  2025年02月28日08:38

    曹建川,筆名非我,中國作協會員,現任青海省作協副主席、中國石油作協小說創作委員會主任。出版有《在敦煌》《再敦煌》《出敦煌》《還敦煌》《父親的高原》《最后的城邦》等10余部文集;獲中華鐵人文學獎、青海省文學藝術獎、冰心散文獎等。

    高老莊到玫瑰莊園有三百公里,那地方不通車,也不通電話,古絲綢之路貫通時,曾有一條駝道,但也因多年關閉,只剩卻一川碎石和荒草遮天蔽日,連黃羊兔子都不會去。

    有話捎來,爹在那里等著我。這消息簡直令我五雷轟頂。

    又實話說,爹這輩子沒有求過我,當然我也沒有求過他。因為,我們都沒有見過面。掐算來,爹已過花甲或近耄耋,我也人到中年,兩代人這輩子打回旋的余地都沒有了,拐彎就到岸了。

    既然爹發出莊嚴的邀請,得去。理由很簡單,他是我爹,我是他兒,這是臍帶血的關系。當然,也不僅僅因為他是我爹我是他兒這層臍帶血關系,還因為,爹在我耳朵中一直就是個“老雜種”……

    不怪就算了。要怪,就怪那晚鬼使神 差出去喝夜酒。

    喝夜酒也罷了,都是平日里要好的幾個鬼,閉門不見開門見,約場酒也不見怪。怪就怪酒喝得快接近尾聲了,舌頭大的已經滿口攪團了,二目發呆的已經出神入化了,就差誰喊一聲“散攤”,大家伙就散場子。就在這時,包廂里兀地蹩進一件青灰長袍,無聲無息,跟鬼影子一樣。那人臉熟,都是高老莊鎮上混跶的鬼。高老莊就那么幾撮人,沒打過招呼也打過對眼。不曉得誰恭敬了一聲 :道兄!青灰長袍居然應了,舌頭都沒打磕蹦。又有人喊了一聲:上酒!嘿,桌子上就冒出一瓶漢武御,包裝盒子都去了,連瓶蓋兒都擰開了。那就喝唄。就喝。喝完回家,月亮都在家門口孤懸透涼了。回到家趔趄著去衛生間,歪歪斜斜往馬桶里刺了一泡,一半尿在桶里,一半尿在桶外,鼻子要是靈便都能聞到尿液里一股子酒糟味。提提。抖抖。摸摸索索回到小臥室,四仰八叉,倒頭便睡,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已經日上三竿。

    老婆上班去了,兒子上學去了,屋子里空空蕩蕩像撂荒的牧場。頭暈眼花的,來到水龍頭下用涼水拍拍脖頸,蟄伏的血液在身體里陡然被激活,身體里像放縱了十萬頭獅子。亂竄。又順勢攏起一捧水,拍打了一把眼鼻,這才從喉嚨深處咳出一團隔夜痰,開大水龍頭沖了。抬頭,看看鏡子,本想看看自己酒后鼻塌眼腫的屌樣,卻看見鏡子里身后豎著一件青灰長袍,笑眸楚楚的。不是別人,是道兄。回頭想打個招呼,一回頭,沒了。再回眼看鏡子,鏡子里也沒有。一個激靈從腳后跟躥起,雙腿似要抽筋了。

    這才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道兄蹩進包廂之后,五六個鬼都快醉了,也不曉得是哪個喊了一聲,上酒,酒就真給上了。道兄也不見生分,誰舉他都喝,一喝杯子就見底。輪到李可了,李可也順著前邊的人喊了一聲,道兄,來一個。道兄也不推辭,笑眸楚楚的,點點頭,端杯就喝,一喝就見底。李可是最后一個給道兄舉杯的,后邊再沒人接茬,喝了一杯,閑著,李可不好意思,又倒了一杯,說,道兄,請。道兄依然不拒絕,笑眸楚楚的,點點頭,端杯就喝,一喝就見底。連喝了兩下,后邊還是沒人接茬,李可不好意思,就舉第三下。道兄喝了第三杯,哐當擲杯,離席,扯起李可的胳膊,說,走。

    于是,道兄就和李可就飄飄搖搖在月亮下寂靜如處的高老莊。

    正值夜深人靜,雞不叫狗不咬,道兄 和李可走在月亮下的高老莊,就像走在夢 里一般。李可都懷疑這是自己生活了半輩 子的高老莊。主要是靜,靜得三百米外某 棟樓里誰在打呼嚕都聽得見,誰在呼哧呼 哧親熱也聽得見,唯一一樣聽不見,那就 是自己踩在地上的腳步聲。兩個黑影穿行 在寂靜無聲的高老莊,說著只有他們兩個 人才能聽懂的話。

    道兄突然語重心長起來,說:你爹,在玫瑰莊園那邊等你呢。

    李可心里扔炸彈似的一聲脆響,說:我——爹?

    道兄說:嗯,就你爹!李可問:玫瑰莊園?

    道兄說:對,玫瑰莊園!李可說:不可能喲。

    道兄緩了緩,說:出家人不打誑語,是他托我捎話來,話捎到我就得了,信不信由你。

    李可說:啥話?

    道兄說:他說,當面說。

    李可說:還當面說!

    道兄說:對,當面說!

    李可沒有吭聲,空蕩著身子直往前走。這事來得太突然,他在猶豫。道兄也不吭聲, 他似乎在等李可回答,就這樣悶著走了十幾步。

    李可說:不去呢?

    道兄說:隨心吧。

    又悶頭走了十幾步。李可說:我想想吧。道兄沒有吭聲。

    又悶頭走了十幾步,李可看了看遠處樹影里自家的小區,在月光下有點魅惑,水彩畫一般朦朧,縹緲,不真實。他覺得自己也不真實起來。他內心很矛盾,想罵操誰的媽。他想自己走走,不愿意讓道兄鬼影子一般纏著自己,不舒服。扭頭想說聲再見,這才發現道兄早已不知去向,無聲無息,真跟鬼影子一樣。李可覺得后背有些發涼,趕緊摸出一根煙,可半天沒有摸到打火機,他就把煙折了,抽出煙絲放進舌頭上,一股鮮辣的尼古丁味道激活了他。他狂亂地嚼完一根煙,才走到單元門口。他感覺落在單元門口的滿地月光都是涼的,冰涼。

    李可說:他媽的!

    想想,爹都捎話過來了,得去。

    爹這輩子真沒有求過自己。別說求,爺倆連面都沒有見過。我倒老是聽娘嘴里只重沒輕地經常性地罵他。娘罵他老雜種。自小我對雜種這個詞就很敏感,雖然一直不解,但總覺得這個不是善詞,因為娘在說這個詞兒的時候,總是恨恨地咬著腮幫子,像被雜種給操了,要嚼人似的。娘罵我爹是雜種,于是就有人叫我小雜種。我問我娘,為什么我也是雜種。我娘嘴一歪,依然要嚼人的架勢,說,因為你爹是老雜種。這似乎很有道理。我娘并沒有維護我形象的意思,她反而認為別人那樣叫我是應該,這就造成我自小就以“小雜種”的形象面世。別人背地里叫我小雜種,我不知道,有人當面叫我,我也沒有理由反駁,于是,我就真成了雜種。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個名號跟著我傳到學校。小學老師在課堂上點名,叫李可李可,我沒有反應,老師生氣了,大聲喊:小雜種!我應聲而起,響亮道:到!自此,我“李可”的名字消失了,“小雜種”的名字如影隨形。

    小學畢業了,到了中學,一點也不出意外,“小雜種”的名號也到了中學。有人叫我小雜種,我不應聲,也不反對。心想,我爹是老雜種,我也該是小雜種,別人叫也順理。我也并不覺得內心傷害,叫習慣了,突然不讓叫,別人會不習慣的。我聽習慣了,突然聽不到,也會不習慣。但中學老師是要文明得多,點名都叫我“李可”,可是每當點名叫我“李可”的時候,我總會慢半拍才反應過來,就像數碼照相機快門的時滯。開始老師不習慣,見我半天不回答,有些生氣,后來領悟到什么,見我半天不吭聲,還故意笑意盈盈地等著我,等我三五秒反應過來,才叫我回答問題。而我回答的問題又令老師很滿意,所以,她還會格外送給我一個發甜的微笑。

    關于學習,我一向令老師滿意。每次考試,我都是第一名。語文數學外語是,歷史地理政治也是。都是。我也沒有故意努力學習,不像有些同學,背一個名詞解釋,把舌頭都讀出血泡來還是記不住。還有些同學,站在電線桿子下背一晚上的英語單詞,第二天聽寫還是一個都記不住。我不,我從不死記硬背,也從不把課外時間拿來浪費在學習上,老師講過,眼睛看過,就不會忘記。我第一名的成績總是拉開第二名在五十分以上。對我這樣的學習能力,班上同學憤憤不平,都罵:真是個雜種!這個“雜種”里況味十足。于是,全校師生上千人,就都叫我“小雜種”了。

    叫就叫吧,我真不在乎。一次,班主任叫住我,我規規矩矩站在學校操場邊一棵楊樹下的陰涼里。樹上的蟬鳴炸心炸肺,令人心慌意亂。

    老師說:“小雜種啊,喲,不,李可啊,你這名字可不好聽,不雅呢。”

    我沒有吭聲,我只想把樹上的蟬給逮住,拔掉它的嘴針。

    老師放低音調,關切地問:“你爸爸,啊,知道有人這樣叫你嗎?”

    我還是只想逮住蟬,拔掉它的嘴針。

    老師“哎”了一聲,又問:你媽媽呢,你媽媽知道嗎?

    我沒有找到蟬,于是回答:“老師,我媽說我爸就是個老雜種!”

    老師顯然吃驚了,眼睛瞪得滾圓滾圓的,胸脯氣得一鼓一脹的,她認為這是她聽到最混賬的話,顫顫晃晃著一雙教書育人的蔥白似的手,心疼地撫慰著我的腦袋。我于是聞到她身上有一股燦爛的香氣,從我鼻孔里進去,再串到腳板心。老師沉沉地拍了拍我腦袋,愛莫能助的樣子,又“唉” 了一聲,扭身走了。于是,我看見老師的屁股像一只熟透的桃。

    老師本想為我“正名”,但自此她知難而退。上課再點我的名,有時候叫李可李可,就等我起身回答問題,有時候見我沒反應,也就叫我小雜種。我聽她叫我小雜種居然有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她一叫,我就做出反應,響亮回應:到!第一次,我看見老師的臉紅了一下,似乎不好意思,后來再叫,臉就不紅了。是的,習慣了就好。

    那個班主任教我到初二就不教我了,又回頭去教初一。我上初三那年,她結了婚,跟那個胡須旺盛肌肉發達的體育老師,很快肚子就大了,上廁所路上碰見,開初她還不好意思,還扯扯衣角,想蓋住。欲蓋彌彰。后來,肚子越發地大起來,像一只倒扣的大鐵鍋,遮是遮不住了,干脆不遮,將軍一般挺起大鐵鍋,在去廁所的路上碰見了我,還對我拍拍那口鍋。我對那口鍋突然心生厭惡,突然冒出一句令她傷心至極的話:雜種!老師一臉錯愕,一臉被凌遲般的悲痛,臉紅了,脖子也紅了,估計大鐵鍋也紅了,表情扭曲,猛然地伸出手,在空氣中劃拉了幾下,想抓住我,要撕吃我。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突然說出那么惡心的話來。我想我自己也真是夠雜種的。后來去廁所的路上再也沒有碰到過她,也許是她躲開了。

    三年初中,我順利地考上了重點高中。也聽說,我是那個學校有史以來考分最高的一個,并進入校史。到了高中,我“小雜種”的名號也跟著到了新的學校。高中學校師生素質更要高一些,當面沒有人叫我小雜種了,背后有沒有叫我不知道。高中三年很快過去,學習我依然是第一名。當然,我還差點收獲了愛情。就差點。

    高三那年,我十七歲,我第二次遺精。第一次遺精搞濕褲襠是在初中,是我看見老師那只熟桃的屁股之后,晚上我在宿舍,趁舍友們鼾聲如雷,我便無師自通地來了一次,嘭的一陣,身體炸了,褲襠濕了。第二次是因為班上一個女生,她胸前老是掛著兩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屁股緊繃繃得像一只生桃。她是團委書記,我是班長,我們碰在一起的機會很多,開會啊,出黑板報啊。混搭在一起久了,就會出問題。她主動給我寫了紙條,抄了一首外國偉大詩人的愛情詩。下晚自習后,在操場后的暗影里,我們摟抱了,然后,親吻了。

    我懷疑女孩的舌頭是一個汪洋大海,我淪陷了。淪陷的結果是,我無心上學了,整天行尸走肉,魂不守舍,臉上貌似心平氣和,其實一肚子雜碎在翻江倒海。終于在一個月亮高懸的夜晚,我拉著團委書記的手走進了沙灘……大海決堤,覆水難收。俗話說,久走夜路總會碰到鬼,又一個晚上,我們被校保衛給活捉了。那晚沒有去校外的沙灘,嫌太遠,還要翻圍墻,麻煩,我們就在晚自習下課后的教室里。當教室里人去樓空,我們就在講臺上欲罷不能。正在忘天忘地時,不知好歹的保衛出現在教室里,拉亮教室的燈, 瞪著兩只牛卵。不出意外,我和團委書記被學校開除了。

    我們都沒有參加那年的高考。我不參加也罷了,活該學校那屆少了一個高考奇跡,團委書記呢,自此再沒有見面,聽傳言說,為了掩藏這不光彩的充滿罪惡的歷史,舉家悄然去了別的城市,自此再無音訊。

    而我,就在高老莊混生活。

    我開了一個游戲機店。如今老婆是游戲機店雇的收銀員。瞟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一只什么好鳥,還抽煙,還喝酒,還紋身,還雙乳各繡一朵玫瑰花。即便這樣的女人我都沒心思嫌棄,同居鬼混了很長時間,都厭煩到想分居了,我們又鬼使神差去領了一張結婚證。我倆貨色能走到一起最關鍵的是,她沒有嫌棄我有前科,我也不在乎她不是一件好貨。半斤八兩,各不相欠。結了婚,做愛就省套了,于是就有了孩子。有了孩子之后的日子就像隔壁家一樣的頗煩,雞零狗碎,烏七八糟,一天重復一天,暗無天日,一潭死水。

    偶爾,我會想起那個女老師,偶爾,我也會想起那個團委書記,那是讓我第一次第二次遺精的兩個女人。更多的時候是啥都不想,就抽煙,喝可樂,吃泡面,罵孩子。自己開著游戲機房不可能自己不打,那說不過去的,又不是販大煙只販不抽。我的世界就在游戲機里,覺得人生反正都是拿來游戲的,大可不必扯著嗓子暴著青筋來歌頌。拉在馬桶里的屎有沒有味道只有自己知道。加之高老莊小,人少,朋友也不多,偶爾三五個罵天罵地的貨色出去喝一頓。喝就喝吧。喝幾次,得回請一次。就這樣來來往往,保持住少到極限的高老莊的人情世故。不然,我就真把整個世界給拋棄了,這個世界也把我給遺忘了。

    當然,這個狗日的世界沒有想遺忘我。

    比如楊道長他媽的神神鬼鬼地出現了,還給我捎話來,叫我去一趟玫瑰莊園,爹有話要當面給我說。猛扎扎一聽,這個世界似乎真還關聯著我。但說起我爹,我就想到自己很不舒服的身世:雜種!

    雜種就雜種吧。現在得要單刀赴會,見見這個老雜種去!

    要是在以往,這事兒得要跟母親打個 招呼。母親雖然跟我關系寡淡,但她畢竟是我母親。雅一點說,我跟她有生育之恩。就像母雞跟一個雞蛋的關系,一頭老毛驢跟一頭小毛驢的關系,基因延續。基因是個很怪誕的東西,它具有復制性,父母是個禿頭,兒女極有可能頭發稀疏,父母是狼心,兒女也極可能狗肺,八九不離十。但有的也不,比如我,你就從我的臉上身上找不出任何一點我母親的影子。至于像不像我父親,我母親沒說過,我也不知道。 那個叫老雜種的男人一直像個飄忽的舊夢,遠遠地待在陽光后邊,蜷縮成一團黑影。

    先不說那個老雜種。

    還是先說我母親。我母親一點也不偉大,就生育能力來說,她只結下我一個瓜,不像別的母親,大腿一撇就是一個,一撇又是一個,一般都是撇四五下五六下,七八十來下的也有。而我,就一個獨瓜。獨瓜很孤獨,也很寂寞,別的家,五六個七八個的那些家,天天是人聲鼎沸。自己家打架,拆房子一樣,地動山搖。對外打架,幫兇一大群,打不死人也嚇死個人。我還在嫩瓜時期,母親就一再告誡我,別他娘的出門惹是生非,見到兩條狗并肩走,你都要趄開。我還嘴道,不趄開呢。母親說,不趄開就咬死你個小雜種!母親還說,地上的鵝卵石也不要臭腳發賤去踢它。我頂嘴說,我要是踢了呢。母親說,踢了,其他鵝卵石都會報復你。所以自小我就很懂事,在高老莊不去跟人打交道,也少跟狗打交道。我就是娘的一匹獨狼。

    我不敢問我為啥沒有兄弟姊妹,我知道要是問了,遇上母親心情不好會甩我兩耳光,打得分辨不清東南西北。我會察言觀色,我才不會自討苦吃。有時候母親也會表現出很女人味的時候,那只不過是偶爾。她會把我叫到跟前,一手摩挲著我的后脖,一手給我搖蒲扇。夏天熱,蚊子多,經常咬得我火冒三丈,整夜整夜哀嚎,母親就叫我去她大床上,撲噠撲噠搖扇陪我。心情好時,她會給我講她的過往,但每每講述時她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像離合器跳擋,突然發飆。無一例外,她會使用世上最惡毒的語言來修飾我爹她口中的那個老雜種。真是自討苦吃。后來,她再叫我過去,我就假裝睡著,并發出類似熟睡的鼾聲。她聽得出那是假鼾,但也不過分為難我,只是哀嘆幾聲,撲噠撲噠的蒲扇聲隨腳漸遠。

    母親惡呲呲罵過我幾次小雜種,我也就知道自己是啥身份了。

    但我也知道,我母親就一個男人,就是說她除了我父親那個老雜種,再沒有跟別的男人騷情過,所以只有我一個獨瓜。我想,要是我母親多騷情幾下我會有很多兄弟姊妹,因為我母親模樣還過得去,一副好身條,大白臉,高鼻梁,胸和屁股都不小,眼仁還是幽藍幽藍的,暗藏異域風情,想結一串瓜還是有底氣的。但我母親屏蔽了我爹之外的任何男人,不再授別的粉,也不再結別的瓜。不再結瓜的土地再好也是荒地,我母親把自己給撂荒了。我都能逮到很多男人看我母親的眼神,目光帶鉤。有些夜晚,窗戶的木棱會莫名其妙地被敲響,帶著心照不宣的節奏,咚咚,咚咚,再咚咚。但母親假裝死豬。

    假裝死豬的母親突然帶回一只黃毛小狗。阿黃不威猛,但敏銳,夜夜盤亙在窗戶下,敲窗聲自此熄滅。但忠誠是要付出代價的,阿黃被人下藥,犧牲了。母親又帶回一只體形碩大的黑毛大狗。阿黑齜出的牙有兩寸長,懸吊在嘴巴外的舌頭比巴掌還大,精神抖擻,威風凜凜。它每天要喝五斤牛奶,吃掉五斤豬大骨,一筆不小的開支,但母親不在乎。阿黑繼承阿黃遺志,恪盡職守,自此,敲窗聲徹底消失。母親年齡并不大,胸臀依然飽滿,但她毅然決然給自己關閉了窗戶。小時候我不太懂,后來等我長大了,嘗到身體的滋味后,我才想起母親一直在戰斗。這事兒不說多了,沒意思。

    我記事的時候,母親在高老莊街道辦上班。說上班,其實就是打掃衛生。沒記事之前,母親不干這活。隱隱約約聽說過,她在阿爾金山腳下一個叫長草溝客棧的地方當掌柜。當掌柜不需要太多文化,只要人精靈就夠了。母親沒啥文化。那年頭女人識字的不多,上學的就更少,能算四則混合運算就已經是鳳毛麟角。母親當掌柜已經成大家避諱地說道。我預感那段歲月是母親的暗黑時期,或許還跟我有關。

    當我明白什么是“雜種”的稱謂時,我就很驚奇我居然是那么獨特的品種。我想問母親,但又不敢。母親的性情一直被憋屈著,就很不常態,別說我不敢問,就是家里的阿黑也不敢多看她幾眼。母親喜歡洗澡,沙漠里的水稀缺,但她沒把水當水,自家衛生間一洗就是大半天,還嫌棄不過癮,干脆去熱浪滾滾的大澡堂,把自己搓得扒皮豬一般滿身通紅,大腿、屁股、腹股、手臂、肚皮、腰、胸、乳房、脖子和臉,搓得紅瑪瑙一般滲著血。不知情的以為她被虐了,其實,是她自個兒對自己下的狠手。至于為什么,鬼知道。

    反正,我就跟這么一個變態的女人——我的母親,生活在一起。

    沒有恐懼那是不可能的,至于說多恐懼,似乎也說不上來。

    直到我17歲,被學校“勸退”的那年。學校不想對我使用“開除”二字,那樣會使學校丟臉。那一年,母親走了。她是不是被我氣死的呢,我不知道。但要是說一點不生氣,那也不可能。我被“勸退”回家,母親用盡人世間最骯臟最污濁的詞兒形容了我一遍,那些詞一般都是拿來修飾低等動物的。然后又舍近求遠罵我父親那個老雜種,從早晨罵到中午,中午她沒有吃飯,然后又接著罵到下午,下午也沒有吃飯,又接著罵到晚上,晚上也沒有吃飯,就一直罵到嗓子失音。我以為她失音了,就安歇了,誰知道她死了。

    我把她埋在高老莊的公墓里,沒有幾個人來送行,冷冷清清。

    楊道長說我母親殺氣重,要做點法事,不然高老莊會不得安生。我不信,但高老莊的人都信,沒辦法,那就做吧。楊道長給我母親做了三天道場,還在棺材里放了一把桃木劍,棺材蓋子上釘了幾枚大鐵釘。就這,收了一千多塊錢。收就多收吧,埋葬母親沒法講價。再說了,高老莊幾萬人還得活下去,她死人不能出來糟踐活人。

    高老莊的人都說,李可做得對,大義。大義個鳥啊,后面少了兩個字:滅親。自此,再沒人當面叫我小雜種了,都叫我李可。李可不李可,我從來就不在乎。哎,去見我父親,居然啰啰嗦嗦說這么多,跑題了,暫停,收回來。

    我得收拾收拾,準備出發。

    這一路有不可預知的兇險。單說路程,三百多公里倒不是什么天文數字,對于汽車時代,也就是半箱油的功夫,關鍵是不通車,想燒油也燒不著。去那地方只能步行,或者獸行。獸行就是騎馬或者騎駱駝。考量了一下自己的雙腿,步行還行,按正常人類每小時五公里標配時速,每天十個小時,每天就是五十公里路,五六三百,五七三百五,也就是單趟一個星期多,來回也就半個月。當然,這是理論計算。就理論上說,半個月時間不算啥,時間對我這種人來說沒有多少重量,多半個月少半個月都無所謂,關鍵是一路上沒有人煙,全是無人區,也就是說半個月里,給養全得自己帶進帶出,這是一個天大的問題。消耗最大的是水,每天按五公斤計算,十五天得要七十五公斤。七十五公斤,我自個兒肉體還沒有七十五公斤呢。還得吃喝拉撒睡一應俱全,馱那么重的行李,我得先把自己變成駱駝才行。

    我首先想的是找個架子車,馱著東西,拉著車走。說實話,這種方式我是排斥的, 這不像行走,像逃難,形式感低下。想想,還是舍了,因為一路上有沙漠,有戈壁,有高山,還有一段是滿川碎石和荒草,能否通架子車也是未知數,或者說根本就不通。那就換做馬。找遍高老莊,沒有找到馬,馬在冷兵器時代它是嬌子,可在互聯網時代它的價值也就是肉票。再說了,馬也不是來馱重的,馱重還得找駱駝之類的。沙漠高老莊不缺駱駝,駝主人聽了我的用意,反倒勸我牽匹毛驢得了,說毛驢最適合,一是毛驢可以馱重,也可以載人,脾氣溫順,不疾不徐,適合穿行碎石和荒草。于是,指頭一轉,向我指指圈門口一頭黑驢。黑驢眨著長長的睫毛看著我,很慵懶的神情。

    我出發了。

    在一個早上。

    出高老莊向西而去。

    蒼茫的大戈壁向我撲來。

    天地之間,一頭毛驢,一個人,頂著滿天明晃晃的烈日,倔強前行。我沒有跟 誰告別,只給老婆說了一聲,把店看好。老婆慵懶地回應了我一句,比那頭毛驢的神情還不在狀態。我想不起還應該跟誰告別,突然有點悲傷,心想,到了作別的時候,居然想不起誰來告別。當然,這也不見得就是我個人的悲哀。不說了,我出發了,帶了該帶的吃喝拉撒睡的東西,還帶了指南針,用它找方向,還在箱子底翻出一把帶鞘匕首,刀刃十幾公分長,鋒芒畢露,威風凜凜。人仗刀膽。一包藥片,我的心臟不是很好。頭一天去了公墓,給母親的 墓碑作別,心想我去跟父親見面,多多少少跟她還是有關系,這是路數。

    于是,我就出發了。

    我哼著許巍的《藍蓮花》: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向往,天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無牽掛,穿過幽暗的歲月,也曾感到彷徨……我也不知道我唱這歌對不對題,但我就是想唱,給自己提提膽,壯壯行。黑驢似乎也聽不懂,小蹄子邁得四平八穩,鼻孔里噴著粗氣。我跟它說人話,說了也白說,它只會驢語。我們是人話不對驢語。可能它還在生氣呢,走這一趟苦差,蹄子都遭罪。我也沒辦法,人間有的路并不那么好走。不好走也得走啊,哪有那么多選擇呢。

    第一天,按照標準,走了五十公里。這五十公里是戈壁灘,雖然沒有路,但還算好走,找準方向,一頭往前扎就對了,只要不掉頭,大方向就不會出問題。再走一天,才進入碎石川,滿川碎石大如斗,下腳都很難,一天能走十公里就不錯了,那才是考驗。要走兩天碎石川才能到阿爾金山腳下。到阿爾金山下,才走一半。在那里,有個駱駝客、馬幫和淘金客過往打尖的長草溝客棧,那地方就是我的老家,是我母親曾經戰斗過的地方。不過,天地洪荒好幾十年了,也不要過多指望在那里能找尋到什么奇跡。

    天黑下來的時候,我撐開旅行帳篷,安營扎寨。

    我簡單補充了食物和水,就著帳篷里的應急燈,看了幾頁書。出發時我帶了本經書。經書、并不能給我指明方向,但可以教我忘記痛苦。這是我的心得。你想,苦難隨行的人生啊,忘記苦難是最大的修行,至于能否抵達幸福的彼岸,那已經是其次。或者說,忘記苦難就是抵達幸福。讀了幾頁,合上書,我就關燈睡覺。

    我摸了摸橫在枕頭下的匕首,似乎很踏實。

    睡夢里,母親突然要跟我說話。

    我知道母親是死了的,是鬼,但母親這個鬼就在我面前,活生生的,不是鬼的樣子。我有些驚悚,問母親,你不是死了么,怎么還活著啊。母親對我這個問題懶得回答,她似乎只想告訴我一個問題,就是關于我父親那個老雜種的。我幾乎無法阻止她要說下去的慣性,那就由著她了。我看見她嘴角泛起白沫,很干渴的樣子,就從羊皮水袋里給她倒了一杯水。她瞟了瞟紙杯,沒有喝的意思。我在想,她是死了的人、活著的鬼,估計是不喝水的,喝了也白喝。于是,我自己喝了,水多寶貴啊,我舍不得浪費。等我把一杯水嘬完了,我也大概聽明白了母親這個鬼要說的是什么。

    還是我就轉述給大家吧。

    我母親她說,第三次見到我父親,那是最后一次。

    我不知道我母親為什么使用倒敘的手法。

    那時候,她挺著大肚子,快要生我了。

    我父親跟她見面之后,不久果真就生下了我。那次見面之后,關于父親的傳聞真還不少,來往的駱駝客和金客們,總會捎來一些令我母親驚愕的消息。那些消息都是隨風而來,又隨風而去,總是沒法靠實。有地說,我父親抓回去就挨槍子兒了,嘭的一聲,腦瓜子就炸成爛西瓜瓤,染紅了半邊天。也有的說,沒有挨,而是砍斷了雙腿。還有人說,既沒有挨槍子兒也沒有砍斷雙腿,而是逃跑了,去了天涯海角。我母親統統都呸的一聲射出一口濃痰,把那些混帳東西呸得跳開老遠。我母親堅信我父親會再來長草溝客棧的,可是后來這些傳聞都沒有了,直到我長到三個月,母親就收到了一只包裹。收到那個包裹后,母親就閃電般舍去長草溝客棧,穿過戈壁,奔赴沙漠邊沿的高老莊,徹底遠離那個傷心地。

    還是復述一下我父親第三次跟我母親見面的情景吧。

    那時候我母親身懷六甲,我的見天之日指日可待。父親就天外來客一般突然出 現在長草溝客棧,一身固有的風塵和疲憊。當他看見我母親挺著大肚子,眼神便雷劈一般地閃亮了,餓虎撲食一般撂倒我母親。我母親顯然低估了我那并不壯實的父親,猛地被撲倒在沙地上,四仰八叉,像一只被撂翻的烏龜四肢亂彈。我父親并沒想拉起我母親,而是就勢撲壓在我母親身上,死死摁住我母親凸隆的身子,像在檢驗一個翻新的瓷器。

    父親說:是我的?

    母親不回答,倔強地偏過脖子,喊道:放開我!

    父親再問:快說,是我的!

    母親還是喊:放開我,叫人了!

    父親松了一下手,四顧無人,又問:是不是?

    母親軟了一下身子,也軟了一下腔調,說:壓壞他了,滾開!

    母親說的“他”就是她肚子里的我。都是些犟人,一個執意要問,一個偏不回答。僵持了好半天,卡在我母親身上的父親先軟蛋了,他猩紅的眼眶里有一束火焰,那火焰炙烤在母親隆起的肚皮上。白锃锃的肚皮已經開裂了妊娠紋,像開裂的哈密瓜皮。母親這時也軟了下來,一串淚水斜著眼角流到耳朵背后。父親扶起母親。母親的身子困倦了,半躺在父親的肩頭。父親擦亮火柴,獎賞自己一鍋煙。那煙是莫合煙,生辣嗆人。

    不用再問,父親得到了答案。他這次逃跑出來,趕三天路,就是要得到這個答案。有些答案是需要得到的,不然死不瞑目。父親再三地鋌而走險逃跑出來,后果可想而知。父親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他有自己的理智。但他的動物本能告訴他,他需要這一次逃跑,而理性也告訴他,來這一次,值得。于是,我父親那個老雜種,就這么干了。

    父親的團隊很龐大,成千上萬人,在一個叫玫瑰莊園的地方種植著玫瑰。至于為什么種玫瑰,他們是沒有權利知道的,他們只有一個權利,埋著腦袋種。那是一群不允許使用語言的活工具,他們在閃亮刺刀的監督下,沉默地無聲無息地勞動著。其實,那些“工具”并不是沒有思想,他們也想逃跑,并且不止一個人,但只有我父親接連跑了三次,而且都成功了。是的,跑路也需要智商加勇氣。

    第三次跑來長草溝客棧,父親為的就是要得到這個答案。現在他得到了。得到了答案的我父親,眼睛里那股火焰消失了,眼眶里回旋起一汪一汪水,居然號啕大哭起來,直到哭暈在沙地上,身架子都散了一樣。眼看著夕陽西下,戈壁上一層暈黑慢慢升起來,那股黑里滲著一股涼氣。母親這才揩干自己的眼淚,也順手替父親揩干眼淚。

    母親說:你這是害了我,我今后怎么生活啊?

    父親說:你等著我 我會出來找你,找我們的孩子。

    母親說:你跑三次了,還有機會出來嗎?

    父親咬咬牙,目光里滲出一股狠勁,說 :哪怕沒有了腿,我也要跑!

    母親說: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天是個蓋子,你往哪里跑啊。

    父親說:我以前沒有廟,現在你就是我的廟,我要守著你這座廟。

    母親說:你還是趕快回去吧,我在外邊等著你,兒子也會等著你。

    父親說:你別趕我了,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父親死死抓住母親的手,像受傷的孩子一樣低聲哀泣。

    母親突然想起什么,將摔在地上的一只挎包撿起來,給了父親,里邊有兩條煙,還有一壺水,幾只大餅。母親不想讓父親進店,店里駐扎著客人,他們就是這沙漠里的情報員,一只外來的兔子都逃不過審核。再說了那些刺刀會很快趕到。這本身就是沒有希望的逃跑。別說有刺刀,就是沒有,也很少有人能夠走出這瀚海戈壁。也不是沒有人這么干過,從玫瑰莊園到長草溝客棧,從長草溝到沙漠邊沿的高老莊,一路上有多少趕路的冤魂和含恨的干尸,老天是知道的,大地也是知道的。所以,母親只想將父親送回玫瑰莊園,她知道那里是父親唯一的歸宿,誰也拯救不了他。

    父親這次心有不甘,他居然想帶母親一起逃離。

    母親說:逃到哪里去呢?

    父親迷茫地說:天涯,海角。

    母親搖搖頭,說:這世上沒有天涯,也沒有海角,也沒有天堂,全是地獄。

    父親仰頭看天,說:逃到阿爾金山去,當野人。

    母親想想,搖搖頭,說:肚子里有孩子呢。

    父親說:天無絕人之路。

    母親說:老天爺有時候專看人的笑話呢。

    父親想留下來,能多留一會兒就多留 一會兒,或者等到刺刀戳在自己脖子上再走也值得。母親從父親的眼神里看到了留戀,也看到了絕望,那目光軟鞭子一般抽打在母親的肚皮上。母親的身子一陣陣戰栗,過電一般。父親沒有接挎包,挎包再次掉到地上。父親將母親摟在懷里,雙手覆蓋在肚子上,他能感覺到肚子里我——這個小雜種的存在。或者說是我感覺到了父親——那個老雜種的存在,我開始動作起來,手舞足蹈,拳打腳踢,表示著歡喜,或者抗拒。父親顯然被我動作激活了當爹的情欲密碼,他在肚皮外摸著我的腦袋,一遍遍磨蹭,小心翼翼,含情脈脈。我甚至能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

    母親說:輕點,輕點,再輕點……父親說:嗯……嗯……嗯嗯……

    然后,天空就靜止了。

    母親跟父親就在沙漠里蹴了一整夜。第二天,刺刀沒有來。

    母親跟父親又在沙漠里蹴了一整夜。第三天,刺刀沒有來。

    三天里,他們說了這輩子最多的話,流了這輩子最多的淚。說了哭,哭了又說。有時候是父親摟著母親的腰,腰身肥碩,肚子里有我,有時候摟著母親的脖子,將鼻子深扎在母親的胸前,一口一口深吸著母親的體味,或者,將手探進母親的胸前,感受著人類最緊貼的溫暖。有時候,是母親長一口短一口的喘息,喘息之后是哭訴,哭訴之后又是嘆息。如此這般,循環往復。

    當然,父親知道,刺刀馬上就要挑著黎明第一束陽光出現在他面前,他深知這次逃跑的嚴重程度,因為事不過三。這就是第三次,所以,他過了這個坎,要么是死,要么是不得好死。他只能祈禱那追逐而來的刺刀不要一見面就挑掉自己的腦袋。父親只能祈禱到這個程度。而母親呢,真是愛莫能助,她多想會魔術,念念芝麻開門,將父親變成一只綿羊,然后等到天下太平,再將這只綿羊變成活人。但她不會。

    居然過了三天,刺刀才姍姍而到。

    他望著刺刀笑了一下。刺刀對他沒有笑,但也沒有怒,面無表情。

    之后,母親再也沒有父親的消息。待我長到三個月之后,母親突然拋棄了長草溝客棧,帶著小雜種我,來到了沙漠邊沿的小鎮高老莊。

    母親給我說這么多話,是稀有的。當然我也知道,我在夢里,而母親也不在人世。做人時,她的火氣大得很,隨時要爆炸似的。不做人時,她反倒像人了。做人時候沒有說出來的話,現在借夢來說了,這似乎是通常慣用的藝術手法。但實話說,我不是在寫小說,我是在夢里,相遇了真實。

    說怪也真是怪啊。

    醒過來,早晨的陽光都有些熱了。我有些后悔醒得遲,但想想能跟母親說一夜的夢話,又覺得值。看看那頭黑驢,它很忠實地站在原地,眨著長長的眼睫毛,看著我。它身后一堆驢糞蛋。我給它倒出一罐子水來,估計有三公斤。我一再告訴它,少喝點,路還長著呢。它沒有理我,只顧喝。不理我也罷,我也沒打算它會理我。

    我看看前方,那是一望無際的戈壁。

    走了兩天戈壁路,一百多公里,第三天進入亂石川。

    亂石川原是一條河床,兩岸還記憶著流水走過的痕跡。但因很久很久都沒有流 水過道了,只留下一川亂石。亂石支棱著,大如斗,小如拳。石頭縫里長著一叢叢荒草,也叫芨芨草,高過膝蓋,草葉似針,尖硬似鐵,能戳穿牛仔褲,生疼。抬眼望望,遠處就是阿爾金山,山色冷峻,山體巉巖聳歭。想象得出,很多年前這是一條河川,冰雪消融,泥沙俱下,洪流挾裹著阿爾金山的石頭滾滾而至。眼下沒有水了,大水已經遠去,河床里就只待著一川亂石。

    路很難走,下腳艱難。

    毛驢走得小心翼翼,雖然它的蹄子比我的大頭鞋要耐造,但也擔心蹄子踏進石頭縫被卡住,那就很麻煩,搞不好會蹩斷腿。毛驢每抬一次腿,都像獲勝一樣,因為每邁一次腿,似乎都在上刀山下火海。我充分地理解它,獸也有保護自己的本能。我突然想起岑參的一首詩 :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這樣的場景在西北的苦寒之地并不少見,我現在就在這樣的地方。我應該問問“我為什么待在這樣的地方”,但我沒有問,因為問了也白問,鬼都不會回答我。雖然鬼都不會回答我,但是要問的話,這話該問我母親。

    我跟母親相處陌生,她死得早。我17歲那年被學校勸退,她就被氣死了。由此 我知道這世上真有被氣死了的人,陰間也有被氣死的鬼。那就是我氣死的吧,只有這樣說才具有邏輯性。我遵從邏輯和推理。因為,母親在跟父親一輩子的纏斗中,她都以勝利者自居,雖然心有不甘,情有不愿。也許正是憑一股子狠勁她才存活下來。是的,愛能讓人存活,恨,也是人類存活的養料。母親活在恨里。她的胸腔里充斥的是滿滿的恨。那滿滿的恨,激勵著她傲視日月蒼穹,傲視自己的苦難和卑微,才勇敢地把我這個小雜種養大。

    我前面說過我的學習,可以說,那是整個高老莊的奇跡,也是我母親唯一的驕傲。一個卑微者的驕傲。好吧,都過去事了,不說了,說多了也沒啥意思。我現在就說說腳下這一川亂石吧。亂石的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也許它們是曾經山崩地裂的產物,在瞬間完成形狀定格,有外形圓滑的,像被砂紙打磨過,有棱角分明的,如刀砍斧劈。它們從上游滾滾而來,被洪水挾裹,當洪水退去,它們就被固化成眼前的模樣, 像神造的一個石頭陣。走過它,勝似走過一場煉獄。

    我和我的毛驢,必須穿過這場煉獄。

    首先感到痛苦的是腳掌心,雖然穿的是大頭鞋,鞋底厚實,有兩公分厚的橡膠,鞋頭還襯有一層鋼板,承壓力達一百公斤,但沒有走出三公里,就感覺雙腳沉重,雙腿乏力。還有幾次鞋尖撞上石頭,反作用力差點折斷我的腳趾。我疼得齜牙咧嘴,毛驢卻打著響鼻,它估計覺得好笑。可憐的毛驢還沒有得意幾分鐘,它的腿就遭受了重創,一塊刺棱的石頭磨破了它的皮毛,露出森森白骨。幸好傷口不大,我趕緊給傷口上了一把云南白藥粉,這是我之前為自己準備的,我還撕扯掉襯衣的一只袖子給它包裹。毛驢沒有哭泣,也沒有怨恨,它早就認了自己的命。再走,顯然比之前小心翼翼。是的,這一川亂石,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走了整整一天,遠望還是一川亂石,我不敢戀戰,趁天色未暗,趕緊找尋一處稍微平坦的地方,安營扎寨。這一天很是疲憊,毛驢一卸馱,就趕緊臥倒在地。它累了。我也累了。我給毛驢補充了足夠的水,也給自己補充了食物,用匕首撬開一個罐頭,吃了兩片午餐肉,一塊面包,還有一只蘋果。我依然將匕首橫放在枕邊,枕戈待旦,以防不測。然后,打開《圣經》,讀了兩頁。這書一次不能讀得太多,太多則無益,兩頁就夠用。我一再聲明,我不需要《圣經》給我指明方向,讀它只是想從中獲取力量。僅此而已。

    然后,在一川亂石的簇擁中,我沉沉睡去。

    在夢中,母親又開始跟我說話,好像她一直跟隨在我身后似的,一閉眼,她就出現。她在護駕我嗎,還是在守候我?反正我都習慣她出現在我的夢里了,也無所謂,來了,就讓她說話吧,好像這輩子她一直被憋屈著一樣,她不說完也不會罷休。 她一開口說的還是關于老雜種我的父親。那就說吧,我也不能阻攔。

    這次母親說的是跟父親的第二次見面。

    第二次見面,我母親跟我父親演繹了一場罪孽的情欲。

    母親說,她被鬼摸了腦殼,居然跟玫瑰莊園出來的我父親鬼混。在那天夜里,

    母親和父親都還原成動物。白天,母親依然在客棧扯開大嗓門招呼來往過客。這是一條冷路,客人不多,但一來就是一個駝隊,或者一蓬淘金客,呼啦啦的,客棧里攪騰起一股蓬勃野氣。母親手下有四五個伙計,有的年齡比她大,有的比她小,大大小小都聽她的,她是客棧掌柜。之前客棧掌柜 的是她母親,她母親去了,她就掌柜。以前到長草溝客棧駐足的販夫走卒,多半是追她母親名號來的。她母親有個外號,叫“沙漠玫瑰”。她也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她母親去世了,她就承納了這一讓人浮想聯翩的外號。之前,在老玫瑰身上揩油的人很多,揩成沒揩成不知道。后來,想在新玫瑰身上吃豆腐的也不少,但統統都沒有吃成。

    唯一吃成的,是我父親。

    父親第二次來客棧,主旨就是要吃我母親這塊豆腐。按理說,我父親是玫瑰莊園的逃跑者,身后還有刺刀追擊,秒秒鐘就會被正法,沒有哪個有膽量給他吃豆腐。但我母親敢。我母親被我父親的勇氣和學識所折服。男人征服女人,首先要引起女人的崇拜才行,僅靠力量,那是強奸,令人不齒。實話說,我父親要不是逃跑者,他也不一定對我母親這樣的角色感興趣,首先智力不在一個層次,其次知識也不在一個維度,我父親對我母親產生強烈興趣的唯一原因,是因為我母親是個雌性動物,僅此而已。至于我父親運用了什么手段拿下我母親這塊豆腐,我母親不說,我也無法情景還原。

    我母親是這樣還原當初他們如何變成干柴烈火的。

    母親說:我看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我完了,我的腿軟了,心也軟了,腸子也軟了。

    母親說:他的眼睛深不可測,像汪洋大海,無邊無際,像崇嶺高山,高不可攀。

    母親說:我知道他是逃跑者,但我甘愿為他冒險,甘愿為他贖罪。

    母親說:那是神告訴我的,對他我無能為力,我投降了。

    母親說:我投降了……

    白天,母親在客棧里呼風喚雨,揉面、蒸饃、烤餅,一顆汗珠子摔八瓣。夕陽西下,母親便早早地關門閉鎖。店伙計們也都有眼色,看破不戳破,各自也落得清閑,早早回到自己的屋子打牌喝酒,睡覺做夢。我母親呢,提著一只竹籃去了菜窖。菜窖不小,能儲藏一個冬天的蘿卜白菜。菜窖有透氣孔,但味道不是很好,泥土味重,還有一股子食材的酸腐味道。母親進了菜窖,反封了窖門,點燃蠟燭。

    在燭光里,她看見父親的臉像圣潔的 受難者耶穌。

    母親放下竹籃,拿出饅頭、餅、牛肉,一罐子雞湯,還有一壇青稞老酒。父親沒有看食物,只看著母親的臉。母親故意躲,但又躲不開。等母親放妥食物,父親就撲了上去。折騰夠了,那些食物也被蹬得滿地都是。這時父親才想起餓,才在地上將它們搜羅起來,拍打拍打,狼吞虎咽。母親拍著父親的后背,害怕他噎住了,會咳嗽,會驚動外邊的一群羊。母親一手拍著父親,一手整理了自己的衣衫,五指成梳,抿了頭發,紅撲撲兩個臉蛋,直楞楞地看著我父親瘋狂的吃相。吃完,喘過氣,再一次折騰,循環往復。

    要命的時間,只有一天。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兩把刺刀挑著夕陽的光,撲閃撲閃到了長草溝客棧。父親 主動走出了菜窖。他又被捆成一只粽子,橫搭在馬背上。母親趕緊去準備了一只大 包袱,里邊有牛肉、饅頭、餅,還有一壇青稞老酒。母親還將兩條煙塞給了兩把刺刀,并給他們拋了一個媚眼。這時父親歪著頭,昂起脖子,青筋炸起,對母親說:你等著我,我還會來的!

    母親沒有吭聲,她用沉默回答了一切。 我說:你應該知道,他是個逃跑者。

    母親說:好多事,你不懂。

    我說:你邁出腿的時候,你就知道你要為自己的行為埋單。

    母親說:你真不懂,好多事并不是想象的那樣。

    我說:最后,你還是后悔了,一輩子,都在后悔。

    母親倔強地說:我那不是后悔,你不懂。

    我說:你一輩子都在詛咒,都在罵,難道還不是后悔?

    母親低緩了語氣,說:那不是后悔。我說:難道那是愛?!

    母親沒有回應我,抹了一把眼睛,帶出一把眼淚,轉身出了帳篷。

    后半夜我沒有睡踏實,說實在的,母親的態度讓我疑惑。我當然沒法解釋母親的行為,因為我無法還原那個時空,和那個時空里兩個年輕人的思想。但我相信有些人的愛,是帶原罪的,比如在長草溝客棧我的母親和父親,他們的愛,有毒,有罪。而我,正在承受這份毒的基因,戴罪而生,并不得豁免。并且,我還要將這種暗藏在血液里的毒素,遺傳給我的兒子。我的兒子還要遺傳給他的后代,子子孫孫無窮盡也。自此,我的李氏家族都無法豁免。

    原諒他們是上帝的事,跟我無關。

    又是一天亂石路。有了第一天的經驗,再走,就好多了。

    穿過亂石川,就逼近阿爾金山。阿爾金山腳下,就是長草溝客棧。我跟自己加油,說,堅持。我也給毛驢加油,說,堅持。腳下的荒草依然茂盛,長及膝蓋,它們在這北方的夏季里顯得生命力旺盛。也不知道它的根脈源自何處,從長草溝這個地名緣起來看,這些荒草來頭已經夠長。也許,它比我們幾輩人還要亙古,地老而天荒。

    這樣的行走沒法抒情,只有一步超過一步的沉重和一步超過一步的悲壯。看得出來,黑驢是隱忍的,它確實比馬有耐性,有韌勁,總是一步一步探向前,不辭勞苦,也不問收獲。累了,它就停下腳步,默默站立一會兒,我也就跟著站立一會兒,我不吆喝,它不邁腿,我喊一聲“喲”,它就一如既往。好在,它背上的重負一天比一天輕,有時候看看它,于心不忍,但想想這不就是命么。馱負,就是黑驢別無選擇的命。

    走到天黑,我終于遠遠地看見了阿爾金山下的長草溝客棧。

    長草溝客棧早就落荒了。自母親離開,這個客棧也就名存實亡。母親手下的伙計本想堅守,但好像這個客棧就只認我母親那朵沙漠玫瑰,堅守不到三個月,客棧最終還是落鎖養沙。我站在距離客棧一百多米的一處沙梁上,遠眺著那一排泥土顏色的房子,像看著發掘自遠古世紀的出土文物。我知道,我跟那幾排房子有著暗在的關聯,雖然只是咫尺,但恍若天涯。我回不去那個時代,誰也回不去。

    我只能遙望和猜想。

    這一夜,我將帳篷搭在沙梁子上,與長草溝客棧面對面。

    趁天色還有一線光暈,我給黑驢喂水,投料,將它安頓在帳篷邊。我腰上別了匕首,點一根煙,近距離去看客棧。我曾在這里受精,在這里出生,也在這里成長,但我已經沒有任何記憶。也許因為我太小,三個月的人間年齡,是無法帶走記憶的。走到客棧遺址跟前,我看見石頭和泥土夯筑的堅實的墻體,已經落滿歲月的凄迷和斑駁。生銹的鐵皮大門, 已經腐朽不堪。大門頂上有“長草溝客棧”幾個大字,字體模糊且銹跡。大門的鎖被風踹開了,空蕩蕩的院子里一片狼藉,磚頭瓦塊,破壇碎碟,還有一地荒草和流沙。院子的三面墻嵌著十幾扇門洞,每一個門洞都曾經是一間客房,而每一間客房都無一例外地洞開著一個空虛的門洞。真是應對了一個成語:人去屋空。

    有一間大房子,是食堂,能容納二三十人座餐。剛踏腳進去便聽見動靜,嘰咕之聲一片哄然,我連忙抽出匕首。只見一群野鴿子撲棱棱騰空而起,從洞開的窗戶和門洞驚恐飛出,抖落一地凌亂的羽毛和塵沙。有兩只倒霉的鴿子沒有找準方向,加之起飛太猛,撞在墻上,跌落在地,一陣抽搐之后竟然死了。我也嚇得半死。

    環顧四周,只見桌椅板凳散了一地。里邊是廚房,碩大的一圈灶臺,三口大鐵鍋,半鍋泥沙。一張案板,也敷有寸許的浮塵。我似乎看見了幾十年前母親在此勞作的身影,她爽朗的笑聲宛若沙漠玫瑰的開放。恍惚間,客棧里騾嘶馬鳴,人聲鼎沸。我的眼睛有些酸澀。我似乎觸到了記憶里最敏感的神經末梢。不敢戀站,我趕緊走出房間。

    天色漸晚,阿爾金山頂上最后一抹余暉正在謝幕,暮色像抖開的一張大網倏地鋪張過來,籠罩了我和長草溝客棧。

    幾天來我的胃都是在湊合食物,突然它有了別的想法。

    我撿來兩只走霉運的野鴿子,在院子里攏起一堆柴火。我記得行李包里有一瓶二鍋頭,酒遇上肉,當然是絕配。柴火燃起,整個院子都閃耀著亮堂的光。當鴿子肉吱吱冒出油水時,我看見黑驢也信步來到院子,可能它也感覺到了孤獨。它不會跟我分享酒肉,但它忠實地站在我對面守護著我,大眼睛里居然閃閃發亮,像一塊發光的黑寶石。

    突然我發現,隨黑驢進院還有一個黑影,不用猜,那是我母親。她在客棧里轉悠了一圈,慢悠悠遁過來,坐在火堆旁邊。她似乎有點冷,雙膝并攏,雙臂纏腿,頭埋在膝蓋上,垂下瀑布似的黑發,遮住了臉。我記得她是短發,還燙了一點小波浪,長發的她我是沒有記憶的。猛然間,我想起這大概是她年輕時代的模樣,長草溝客棧時代“沙漠玫瑰”的模樣。我給她撕一條鴿子腿,她擺擺手。我遞給她酒,她搖搖頭。我也不客氣,用半瓶二鍋頭將兩只鴿子送進胃里,感覺幾天來的困頓陡消,一個生動的客棧鮮活在我的眼前。

    這時候,我又看見客棧里進來一個人,個子不高,身形消瘦,戴著眼鏡,背著挎包,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白毛巾,風塵仆仆。他進了院子,似乎對我視而不見,徑直走到母親的身邊坐下。母親能感知到有人坐在了她的身邊,可是她依然一動不動。這時,那男人伸手拽了拽母親,母親還是不動,似乎使著性子。我知道那男人是我父親。我想干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明白我跟她們不在一個時空,我們只是時空交叉中的偶遇。

    這時,他們兩人開始了對話。

    母親說:你是個騙子!

    父親說:有些事,你永遠都不知道。

    母親說:你害得我好苦!

    父親說:生命本身就是一個苦果,不存在害與被害。

    我心想,父親這家伙挺能狡辯,不過他的態度還算友好,謙卑,甚至有贖罪的感覺。我從他身上看見了苦難、抗爭和堅強,也看到了善良和誠實。這是人類少有的優秀品質。從他的語調里,也看得出他對母親的愛戀是真誠的。也許,他所遭遇的母親真是不知道。我也覺得眼前這個斯文男人,跟母親嘴里的“老雜種”不太搭調。

    父親說:你后來收到了他們捎來的東西?

    母親一聽,驚愕地聳起身,顯然是恐懼。她看了看父親的雙腿,眼淚就奔瀉出來。淚水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我都聽得見沙地被淚珠砸得震顫的聲響。這突如其來的劇情令我錯愕,還沒有幾句話啊,怎么父親淡淡的一句就惹起母親這么激烈的情緒呢。按照母親脾氣的常規邏輯推斷,母親應該山呼海喚地奔騰咆哮才對啊。但,沒有。一句話,一招制勝,母親就癱軟了。我忍不住問了一句:什么東西?

    父親母親都沒有回答我,顯然他們聽不見。

    這時,父親說話了。

    父親說:罪惡,那是罪惡!

    母親說:所以,我就走了,我等不到希望,我看不見未來!

    父親說:你走,是應該的,要是我能出來,我也會帶你逃離這個地方。

    母親說:都是我的命,我認!

    父親說:我不認,我堅決不認!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顯得過分地倔強,語調生硬,執拗且不容反駁。這樣的語調從一個文質彬彬的軀體里爆發出來,顯得極不協調,極不和諧。我不知道父親母親遭遇了什么,所以,我沒有發言權。那是他們上一代的遭遇,我也管不了。我只能做個自私的窺視者,窺視著父親母親的河岸。他們是一條河,流過他們的生命,我只能在他們流淌后的河岸,看著他們的苦痛哀樂而愛莫能助。父親母親的對話不多,很多話不需要重復累贅,點到為止是最高級的較量。他們的呼吸,都帶著一個時代的烙印。當我把剩下的半瓶二鍋頭喝完之后,他們似乎也完成了交流,完成了妥協。雖然,這份妥協并不妥帖。

    父親離開客棧,母親送他。

    兩人走到客棧門口,還回頭看了我一眼。他們對我一直是“隔”的,我也分辨不清楚他們的“回頭看”對我帶有多大的感情成分。但我看見他們走出客棧的背影,是青春的,雖有著淡淡的時代憂傷。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那個年代特有的軀體情緒,但我深深地知道,那是我的父親母親一個轉身留給我的巨大的沖擊。我的眼淚涌出了眼眶。

    我看見一直在我對面的黑驢,它的眼眶里也淚光瑩瑩。也許,它讀懂了我們這些人類吧。我抬眼想再看看他們。突然,我發現父親上半身是實體的,而雙腿自膝蓋以下是虛空的,透明的。我趕緊擦擦眼睛想看個清楚,一晃,他們都不見了。

    父親第一次到長草溝客棧,是那一年的一個秋天。

    那是他成功逃出玫瑰莊園的第三天。因為從玫瑰莊園到長草溝客棧,飛跑的速度也得要三天時間。在三天時間里,他僅靠兩個嬰兒拳頭大小的玉米面窩窩頭做堅強支撐。沒有水。為防止逃跑,玫瑰莊園對水進行了高于生命的管控,集體飲水,每次都是當著管理者的面喝飽,不準私人儲存一滴水。要知道在北方的大戈壁,沒有水,任何生命都只是一道擺設。但不要命的我父親沒有水還是出逃了,僅靠兩個窩窩頭。他的出逃并沒有給玫瑰莊園造成慌亂,安靜,安靜,安靜得好像沒有發生一樣。第二天,玫瑰莊園里的兩把刺刀,才晃晃悠悠上馬,疲疲沓沓走出莊園大門。他們幾乎不用腦子猜想,就直接奔赴長草溝客棧。這阿爾金山下的客棧,是玫瑰莊園走向外界的必經之地,就是一只流浪狗,也必須到這里來討食乞水。

    父親初到長草溝客棧,似乎并不是好時候。

    此時,一幫從阿爾金山出來的淘金客正在跟客棧女掌柜沙漠玫瑰惡意糾纏。那幫在翻毛羊皮襖里藏了金子的野人們,想要用一疙瘩金子買了客棧,還要順帶搭上客棧掌柜沙漠玫瑰。客棧掌柜是個大姑娘,有幾分姿色就罷了,關鍵還有幾分倔強,堅決說不。金客們生氣了,天底下居然有藐視金子的人,這是不可原諒的,于是尖刀出鞘,要用刀子說話。客棧一方伙計都是些七老八十的,玩硬活他們的確不占優勢。明火執仗,軟食硬吃。就在這當兒,嚴重缺糧缺水的我父親落荒狗一般飄飄搖搖到站了。他視而不見這火藥味十足的場景,目空一切地從兩排人墻之間搖搖擺擺進了客棧,又尋味進了食堂。他兩眼猛然放光,先給自己灌飽水,再抄起筲箕里的 大白面饅頭,往懷里塞兩個,嘴上叼一個, 兩手各捏一個,出門。

    出門,這才看清女掌柜被淘金客給綁了。

    地下躺著幾個七老八十的客棧伙計,哎喲哎喲的。很明顯,客棧一方慘敗,金客一方完勝。父親只管自己跑路,對眼下天大的事置若罔聞。他飄飄搖搖出了客棧,打打方向,昂然向遠。

    金老大腦神經足足短路了五秒鐘,嘴巴里才“咿喲”一聲。他覺得這成何體統啊,掌柜還沒有完成過渡呢,就有人吃白食,還當著自己的面吃白食。這既是傷害,也是侮辱。

    金老大“咿喲”一聲之后,放開女掌柜,橫過身子擋住了我父親的去路,叫留下饅頭錢,大路朝天各走半邊。父親懵逼了,滕開手,往懷里摸摸,又伸出手,搖搖頭。 金老大臉色變了,亮出腰刀。

    這時,整個喧囂的客棧靜下來,兩派都盯著這戲劇性的一幕,靜得空氣要炸似的。金老大一手持刀,一手掰住我父親的肩膀。一只瘦肩。金老大心里一晃。這時,我父親再次將手伸進懷里,又慢慢地探出來。金老大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心里再一晃,便喏喏后退。父親一邊嚼著饅頭,一邊打量眼前的陣仗,覺得應該一不做二不休才能收場,于是便緊著后退的金老大貼了上去。

    金老大喊道:你走吧,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父親似乎沒有聽見這水那水,還是固執地貼到跟前,一探手,將手插進了金老大的羊皮襖里,然后,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金老大的眼睛。金老大高叫了一聲,又低叫了一聲,腿軟了,身子也軟了,癱在地上。不用遣詞造句地談判,淘金客一伙卷鋪蓋滾蛋,徹底消失出長草溝。

    原來,父親手里捏著一顆手雷。

    那顆手雷是父親在阿爾金山上撿到的,那地方前些年剿過匪,撿到顆啞雷也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這顆啞雷用在了正點上,它阻止了一場血戰并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比如我母親的命運。不然,她就從掌柜的變成壓寨夫人。那一夜,長草溝客棧張燈結彩。掌柜的拿出最好的吃食招待了父親。母親專門陪父親喝酒,一壇窖藏的老青稞。半斤八兩下肚,母親句句緊逼。

    母親說:你不像個粗人,動起粗來比粗人還粗呢。

    父親說:這世上哪有什么粗和細啊,都一樣粗,也都一樣細。

    母親說:你不像個粗人,哪里來的兇器?

    父親說:兇器在正義者手里就是正義,在邪惡者手里就是邪惡。

    母親說:你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

    父親說:我也不知道,也許,到這里就是終點了。

    喝掉整壇老青稞后,父親和母親都醉了。但母親也知道了眼前這個救命恩人的來路和出處。父親本是煙雨蒙蒙的南方人,現在卻在北方的大戈壁灘玫瑰莊園。母親問,殺人了,他搖頭;母親問,偷盜了,他還是搖頭。母親的腦海里只有殺人和偷盜是犯罪。父親說,有的事你永遠都不懂。母親很奇怪,玫瑰莊園的人到底是一幫什么樣的家伙啊,居然不殺人也沒偷盜。但救命之恩之后,母親顯然對眼前這個戴著眼鏡的瘦弱的家伙,有了幾分親切感,或者是親昵感。

    母親問:你為什么要跑呢? 父親說:為了自由!

    母親說:屁,這大戈壁,沒有誰能跑出去。

    父親說:就算跑不出去,我還是要跑。

    母親說:屁,明天他們就到了,回去你沒有好果子吃。

    父親說:死不足惜!母親說:還是可惜!

    父親說:我也覺得自己可惜了,可是蒼天不惜我啊。

    對話到這個份上,母親這個受惠于拯救的女人已經動了惻隱之心。她為眼前這個文弱男人感到可惜,為他滿腦子里的知識嘆惋。帶著這份遺憾,兩個人喝完了整整一壇青稞老酒,然后雙雙歪倒在地。當母親醒過來時候,看見父親已經被兩把刺刀架上了馬背,捆得像一只粽子。客棧的伙計都感激這個命不撞運的男人,沒等掌柜的交代,便給馬背上添置了一只褡褳,里邊有牛肉有大餅還有水。

    兩把刺刀反手一揮鞭,馬蹄得地,回頭向西。

    母親追到馬屁股跟前,想說些什么,但沒有說出口,只聽父親努力地昂起脖子,青筋暴脹,臉色烏紫,喊道:等著我,我會再來的!

    母親以為聽錯了,待在原地,一臉莫名其妙的錯綜復雜。后來母親用力回想是 否聽錯了,但最終確定沒有聽錯,字句清 楚且明確——等著我,我會再來的!

    母親一個勁自問:為什么等著你啊,為什么就要等著你啊!

    這世上有些東西就那么奇怪,一對眼,糾纏就是一輩子。

    天亮時候,我在帳篷里醒來。我回想起這一夜的亂夢直搖頭,又擔心黑驢是否還在。趕緊撩開帳篷簾子,但見黑驢的腦 袋直愣愣地對著我,好像它也正準備撩開簾子找我,拃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

    我拍拍它的腦袋,它點點頭。我知道,又該出發了。

    翻越阿爾金山是一個挑戰。有鷹在頭頂盤旋。

    一條騾馬古道彎彎曲曲,通向天際。路已經不像路了,散石滿坡,虛沙滿腳,溝壑縱橫。有一些雜草,匍匐在地表上生長,只有寸許。地表下只有一巴掌厚的土壤,也不容許它生長得過分茂盛。土壤之下,是永遠的凍土層,無論春夏秋冬,它都頑硬如鐵。山腳下倒也生長一種開花的植物,花朵細碎,單株單朵并不驚艷,但若滿山坡都是細碎的花朵鋪排開來,倒也蔚為壯觀。但山頂永遠是寒風呼嘯,冰雪晶瑩。

    海拔一直在上升,氧氣越來越稀薄。嘴唇烏紫,兩腮醬赤。我張大了嘴,盡可能打開肺葉讓它呼吸。黑驢也好不到哪里去,背上的托付實在說不算很重,但它總是力不在心,四蹄打滑,走三步歇兩步。我知道它也不容易。我想扔掉一點什么給它減負,選來選去,都是必備。我拍拍它的屁股,給它加油。它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瘦弱的蹄腿一再努力,向前邁進。到最后,我干脆雙手推著它的屁股一起向前,我都感覺到它粗糙皮毛里的肌腱在一次又一次地繃緊,收縮,抽搐和放松,然后又繃緊。如此這般,循環往復。

    我們花費了整整一天時間,爬上山巔。

    山頂一塊風蝕斑駁的指示牌,4200米。風和雪凄迷了我的雙眼,等霧散云開,一塊黃褐色的大地呈盆狀裸露在眼前。這是一個高原盆地,出產嚴寒和凍土。按照出發前做的功課,再西去一百五十公里就到玫瑰莊園。按照現行速度以及身體可承受的極限,還得三天時間。不管怎么說,最艱難的亂石川和翻越阿爾金山的歷險已經過去,只要堅持,勝利就在眼前。

    就驢下山,兩腳生風,日起日落兩次,第三天近黃昏,抵達了玫瑰莊園。

    在抵達玫瑰莊園的前一個夜晚,我和黑驢歇宿在花海子客棧。

    花海子客棧是無人區里一個著名的客棧,但早在玫瑰莊園誕生之前就人去屋空。幾間土坯房,敞開著門洞,像饑渴的餓漢。屋子里殘磚亂瓦,滯留著沒過鞋面的流沙。我就在流沙上安頓了帳篷,并扳斷門窗上的木條,燃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躍,將我 和黑驢的黑影投射在地上,魅影綽綽。這一夜好生舒坦,腦袋落枕即眠。

    毫無例外,母親又坐在了火堆旁邊。她一路都在尾隨我。

    我感謝她的如影隨形。這是愛,也是牽掛。

    這一夜,母親的態度似乎有了變化,她的戾氣少了許多。好像我對玫瑰莊園的抵達,也是她的一次修行。她變得溫順賢良,像極了一位母親。毫無例外,她回憶了過往,那是她苦難的開場白,我已經習以為常。但她語調一轉,對我開導起來。她的意思是,要我尊重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父親,那拿出我做兒子的本分。

    母親說:我一直叫他老雜種,那是一個罵詞,但那也不一定是恨。

    我說:我懂,最極致的恨,往往反之是愛。

    母親話頭拐彎,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不容易,一個人有一個人的難,沒有經歷過,永遠就不知道痛在別人身上是什么滋味。

    我說:各有各的痛,滋味一樣,也不一樣。

    母親說:我不后悔自己的愛,我的痛,那是我個人的痛。

    我拐過話題,說:你這話,需要我捎給父親么。

    母親搖搖頭,說:算了吧,捎過去啥用?我說:你現在倒像一個賢妻良母了。

    母親噘了一下嘴,說:有些事過了之后,才算是過了。

    這話似乎都只是噱頭,母親想給我說 的是后來這件事。她說,生下我之后,她一直在等待我父親的到來,她覺得我父親是先天的逃跑天才。她也聽說過,想要從玫瑰莊園逃脫出來,要么是一只鳥,要么就是鬼。就是一只鳥也很難飛出的,那就只有鬼。父親接連能跑脫三次,那只能是傳奇。母親生下我,就日夜盼望父親突然天降。她知道父親總是突然而至。但她這次想多了,父親沒有給她這個驚喜。在我三個月的時候,一只神秘包裹被送達。送包裹的是順道而至的一個旅人。包裹是棕色牛皮紙打包的,里里外外包了三層。

    母親小心翼翼,一層一層揭開……我問:你接到了什么?

    母親淚水長流,猛烈地搖頭,似乎要把脖子搖斷。

    母親說,打開包裹之后她就知道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我父親了,除非我父親長了飛天的翅膀。但我父親不可能長翅膀,他不是一只鳥。母親說,我父親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不然,她也不會委身于他,一個玫瑰莊園里的家伙。母親還說,長草溝客 棧來來往往的男人多了,都是長屌的,可她就沒看上半個男人。直到我父親的出現。

    我父親智慧,勇敢,心懷夢想,還有一身冒險精神,拿捏住我母親那樣識字不多的女人,幾乎不在話下。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愛,首先是臣服,要么臣服黃金,要么臣服才情。我父親沒有黃金,還是一個逃跑者。我母親能大膽做出抉擇,那也是一種冒險。

    鋌而走險,火中取栗,只要不燒著自己,那就是勝利。

    但最終,我母親還是被燒著了。

    母親接到那只包裹,像接到了命運的終極詛咒。她只能決然而去。我一再問母親接到了什么,她都沒有回答,只有滿眼淚水。我不敢再問了,因為抵達玫瑰莊園,所有的謎底都會被揭曉。

    憂傷的母親告別了我,在花海子客棧,在夢里。

    她說,她不會再打擾我了。

    母親擺擺手,消失在無盡的夜色里。

    我起身送她,夜風正涼,砂礫撲簌。一眨眼,母親的影子就不見了。此時,我看見戈壁夜空里比碗還大的星星,像我父親,也像我母親。想到此,我的眼睛里滲出了淚水。

    這是我第一次,以人的方式為父母流淚。

    我沿著自己血脈的河流溯流而上,找尋河岸,實話說是殘忍的。我也知道,這份殘忍不是我的自由選擇,也許這就是上帝的旨意,一個人必須抵達自己的河岸之源,才能看清自己的臉相,分辨出自己的聲音,也才能找準生命的方向,抵達自己的人生彼岸。哪怕,最初的河岸是多么地 不忍目睹,但也必須去正視。

    這是我一路上歷經苦痛折磨后的頓悟。

    我愿意洄游到父親母親的產床,雖然,很多事都難以被正視,但我愿意雙眼受傷,心碎流血。這是做人的擔當,也是我要給自己后人的交代。好吧,我不能過分地抒情,我即將面對現實。

    玫瑰莊園就在不遠處等著我。

    抵達玫瑰莊園,夕陽正好。

    在夕陽的落輝中,映入眼簾的是汪洋一般的花海。

    經過再三確認,那確是花的海洋;猛然地、突兀地、驚艷地浮出蒼茫高原,令我魂魄驚顫。這樣的植物景觀,不應該在戈壁瀚海,這是反邏輯關系的人為呈現,而不是自然生長。當我和黑驢信步走進花海的小徑,瞬間被鮮艷似血的紅色籠罩住視野,被濃郁的香氣遮蔽住嗅覺,我便驚訝了。黑驢也是驚訝的。我由此知道玫瑰莊園的來由,這并非浪漫的抒情,而是眼前的事實。

    這正是沙漠玫瑰燦爛開放的季節。

    在我的認知中,戈壁里除了生長風和沙礫,便是空寂和死亡,別說種植玫瑰,就是芨芨草也很難生長。人,只有人才會有如此偉大的改變能力和反自然地呈現能力。我驚訝眼前的玫瑰花海,每一朵都比拳頭還大,每一瓣都是紅艷似火,每一株都長滿十幾個甚至幾十個花蕾,每一垅都有上萬株,而玫瑰莊園就被幾百垅這樣的玫瑰花海包圍著。我和黑驢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幾天來的疲憊和困倦一掃而空。我想歡呼,想為這人間奇跡振臂高歌。黑驢也想打幾個滾,撒個歡,它的眼睛里也滿是喜悅的盈盈之光。

    我想,黑驢被感染了,雖然它不會說人話。

    穿過蒼茫花海,一條大道直指莊園的大門。

    我打量了一下莊園。莊園的墻體是老舊的泥巴顏色,有風雨走過的陳舊痕跡,雖然陳舊,但依然感覺到墻體的敦實,堅不可摧。莊園呈四方形,也或許是不太標準的四方形,長寬都在數百丈之間,儼然古西域的一座城堡,一個王國。莊園四墻只有朝東一面開門,大門高約二十丈,寬約十丈,兩扇厚重的大木門可阻隔一般熱火器的猛烈攻擊。當然,墻頂依然還密布著鐵絲網,只不過鐵絲已經生銹了。

    生銹的鐵絲網上掛著塑料袋,或者垃圾的碎片。

    事實證明,這座莊園的榮光已經不再。

    大門頂上,一桿高高豎起的桅桿。桅桿上,插著一個稻草人狀的假人,撲哧撲哧隨風旋轉,像在歡迎我。我想,難道會有鳥兒來吃食玫瑰么,居然還需要稻草人擔當警戒?我想,這高高的桅桿上更應該懸掛一面旗幟才對,鮮艷生動,迎風獵獵,面對千頃火樣的玫瑰花海,那才是玫瑰莊園應有的精神對應。當然,我只是這么一個閃念而已。

    大門是開著的,我和黑驢是不速而入。

    莊園里一派死寂,不見人,也不見活物,連空氣也不會流動似的。

    在莊園中心的廣場上,我看見一件黑棉襖。

    黑棉襖蜷縮在一張朽破的沙發上,沙發布分辨不出顏色,磨破了,露出里邊的彈簧。那是用八號鐵絲加工的彈簧,一看就是手藝不咋樣的笨拙訂制。黑棉襖就窩在破敗的沙發上,這是莊園里唯一見到的與人相關的物件。

    不用招呼,我得主動過去看個究竟。

    走到跟前,發現黑棉襖里陷著一顆人頭,人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這個季節,不該戴這么厚實的帽子啊。這時,狗皮帽子動了一下,證明這是一個活的物件。只不過人頭上的那張臉,只似乎牽強地接近于人臉,因為根本就分辨不清臉上的五官。五官都塌陷在老樹皮一般的皺紋里。那些皺紋,像是歲月翻耕的梯田。梯田里,荒草衰敗。

    黑棉襖從袖筒里伸出枯朽的雙手,我以為他要跟我握手,我正在猶豫,其實不,他給自己摸出一根煙,又摸出火柴,噗嗤一聲劃燃火柴,待火苗快熄滅了,才對準煙頭點上,半天才從干癟的嘴唇里泄出一口煙霧。這時,他才向我翻了一眼。眼仁里白比黑多,那白里也已經布滿云翳。他翻我一眼的目的,是問我抽煙不。我擺擺手,回身卸掉黑驢背上的貨馱,散放了它。我們到目的地了。

    空曠的廣場上凸凹不平,坑坑洼洼。我席地盤腿而坐,距離黑棉襖兩步遠,他身上有一股陳腐的味道,不能太近。我說,是您給我發出的邀請嗎?黑棉襖又吐出一口煙,嘿嘿一笑,喉嚨深處像盤著一網生銹的彈簧。他說,不是我還是誰呢?聽得出他的口音非南非北,也非東非西,很混合的腔調。但也聽得出這堆黑棉襖雖然老敗,卻并不腐朽。

    我掃了一眼黑棉襖,開門見山,說:你肯定不是我爹。

    黑棉襖一頓,目光越過我,瞟了一眼我身后的莊園大門,說:嘿嘿,我當然不是。

    我說:叫我來干嘛?

    黑棉襖說:叫你來自有叫你來的理由。那樣吧,不要著急,先讓我猜猜你的年齡,嗯——沒有錯的話,你45歲,零兩個月,零十八天。

    我默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齡,心里一陣慌亂,說:我從來沒有這樣精準計算過自己的生命。

    黑棉襖嘿嘿一笑,說:但我算著呢。我問:為什么?

    黑棉襖說:別問那么多為什么,叫你來,是還愿。

    我心里一陣發毛,說:還愿?你究竟是什么人?

    黑棉襖抬眼又往我身后看了看,良久才收回目光,避開話題,說:你看過這莊 園了,說說,什么印象?

    我說:一座死城,一座墓園。

    黑棉襖頓了一下,笑了,說:你說得沒錯,這就是一座墓園,今后是,現在 是,……以前也是。

    按照黑棉襖的敘述,這里曾有很多人,最多的時候上萬人,但他們都是活死人。對,是活著的死人。到最后,埋在這里的少說也有三千人,就在莊園后邊的空地上。直覺告訴我,這里陰氣沉沉是有道理的。黑棉襖說,他是玫瑰莊園最后一個人。其他人,一部分死了,埋在了莊園;一部分走了,散落在地球的某個角落;還有一部分沒有來得及死,也沒有心思走,就地成了新生的人,只是不再住在莊園里,而是在莊園外集聚成村,成了新的村民。他們現在依然種植玫瑰。只不過他們不再親自澆水上肥,而是大批量雇用了來自四川陜西甘肅青海的農民。他們成了種植園主。而只有他,眼前這件黑棉襖,是一個獨特的例外,他沒死,沒走,也沒成為種植園主,而是守在莊園里,茍延殘喘。他幾乎什么也不做,像是冬眠的一只蛤蟆。

    他是玫瑰莊園最后一個守望者。但我不知道他在守望什么。

    我說:為什么呢,在這里堅守,似乎毫無意義。

    黑棉襖嘿嘿一笑,說:說沒意義也就沒意義,說有,也有。

    我不想肯定他這話的邏輯性,我在猜想這件老棉襖的動機,有了動機才會有意義。當然,我沒有想到的是,黑棉襖活著就是在等我。我是他的目的,是他的動機,還是他的意義。

    我疑慮道:難道,你是為了我?

    黑棉襖拐開話題,說:那樣吧,趁還有一絲天光,我帶你參觀參觀這莊園,這樣你才能更好理解發生在玫瑰莊園的故事。

    黑棉襖從破敗的沙發上起身,居然比想象中要穩健,我以為風一吹他就倒,看來他還不會倒。他走在前邊,步履蹣跚,帶我走過一排排泥舍。泥舍規規矩矩地被排列著,一模一樣,像精致的泥塑。每一排縱列有十座泥舍,每一座泥舍有十個房間,每一個房間里有十個泥炕,每一個泥炕上睡一個人。當然,泥炕小得只能容許一個人。這樣的泥舍排列有十縱。若全部 住滿,剛好一萬人。一萬人的城池啊,可以想象當初這莊園里可真是人聲鼎沸,氣象生動。

    黑棉襖帶我走過一排排泥舍,到了莊園后邊,是一道圍墻,形成另一個幽閉的空間。在這個空間里,有一排低矮的屋舍。屋舍低矮得有些過分,與其說是屋,不如說是洞,正常的人只能將腰弓成直角才能進入。屋舍有十間,鐵板做的門。鐵板上有拳頭大一個眼,算是氣孔。這是禁閉室,專門賞賜給那些需要懲戒的家伙。一進去最少一周,多則好幾個月。出來過后,不病就癱,多數人都廢掉了。

    走過禁閉區,再出一道圍墻,到了莊園最后邊,是一處墓園。墓園里沒有碑,也沒有隆起的墳堆,只是密密麻麻插著一塊塊木頭牌子,牌子上寫著一串阿拉伯數字的編號。看著那些牌子,我犯密集恐懼癥似的渾身發麻。我知道那一個牌子就是一個靈魂,或者一個牌子就是一個鬼魂。正如黑棉襖所說,真有好幾千塊木頭牌子,像筍尖一樣急促地竄生在黃土上,充滿著黯黑鬼魅的力量。

    回到廣場上,廣場上的風翻著跟頭,像跟來的一群亡靈。黑驢在廣場上發著空蒙的呆。看天光逐漸昏暗,黑棉襖又照舊蜷縮進那只破敗的沙發上,點燃一支煙,慢悠悠地開腔說話。

    黑棉襖說:這樣吧,我也不繞圈子,你來一趟也不容易,或者說,我們都需要干脆一點,這樣對你對我都好。直接說吧,我曾經是這里的管理者,是這里幾百個管理者之一。我并不特別,但我能活在你的眼前,就是特別。我原來是這里的一個班長,手下六個人。六個人輪一個班,執勤一個班兩個小時。你看,莊園城墻有四角,每個角都有一個崗哨,四個角剛好相互交叉成火力網。還有兩個站在大門兩邊。別說一只鳥飛不出去,就是做夢也難夢游出去。

    我哈哈一笑,說:不,有人就逃跑出去過。

    黑棉襖也哈哈一笑,說:我要說的就是這件事。

    我魂魄里不禁咯噔一聲脆響。黑棉襖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嚯”的一聲剔開我內心掩藏的好奇。不過,他的敘述有些啰嗦,時間也過于漫長,還是我來轉述。他一動不動蜷縮在那破敗的沙發里,煙不離手,咳不離嗓。我呢,盤腿坐在距他兩步遠的地方,黑驢臥在我的身后,也兩步遠。我偶爾也來一根煙,只有借煙我才可能掩飾住我激越的情緒。當煙掩飾不了情緒的時候,我就抽出腰上的匕首,在地上胡亂地畫著圓圈,然后向圓圈里瞄準,投擲,嚯嚯嚯的,帶著殺氣。總之,我夢幻一般聽完黑棉襖的敘述之后,我就懷疑了一切。

    黑棉襖說,一群人被押解著來到這片 荒漠,開始修建莊園。

    天當房,地當床。筑墻為城,城內建房。

    房舍修建好之后,房舍就關閉著修建它的人。修建莊園的人,形形色色,五花八門。里邊有地痞流氓,有混球人渣,也有良民、能人和超人,反正都是需要改良才能成為合格的人。對,合格!

    黑棉襖說,我父親算后者。

    我父親有一顆好腦袋,邏輯和推算能力非常出眾,他在大學里學的就是工科,能精確地計算出修建一排房舍所需要的石頭、沙子和水泥,甚至一座房舍完工不會多一锨沙土,也不會少一塊石頭。黑棉襖表示不信,要打賭。這就意氣用事了。我父親開出的條件是,贏了就讓他逃跑一次,愿賭服輸,不賭拉倒。賭博能激發人本能的欲望。其結果是我父親贏了。黑棉襖利用職權私開一個漏洞,就讓我父親逃跑。黑棉襖想,自己怎么都不吃虧,因為沒有誰能跑出大戈壁,鬼都不能,抓回來受罪的還是我父親。等跑出三天后,黑棉襖才翻身上馬,馬蹄得得,躥起一溜塵煙,到長草溝客棧擒獲了我父親。

    按照玫瑰莊園的條例,我父親被關了 一個月禁閉。

    我說:這不公平!

    黑棉襖說:公平,愿賭服輸。

    我說:第二次呢?

    黑棉襖說,有了這一次,他和我父親居然成了朋友,就像老鼠和貓,也有成為 朋友的可能。第二次,我父親又找黑棉襖打賭。賭能上癮,那是人性深處暗藏的毒,一旦被激發就無可救藥。種植玫瑰,剛翻了地,土地焦渴,需要澆水,原計劃水要到阿爾金的雪山腳下的一個湖泊里去拉,來往上百公里,得累死累活上百人。我父親主動跟黑棉襖打賭,說他一個人就可以承包一垅地的澆水,贏了,就再逃跑一次。這次挑戰性更大。結果我父親又贏了。因為夜里來了一場大雨,將田地澆了個透。當我父親跑出去三天之后,黑棉襖又才翻身上馬,馬蹄得得,躥起一溜塵煙,到長草溝客棧擒拿了我父親。

    按照玫瑰莊園的條例,我父親被關三個月禁閉。

    我說:這不公平!

    黑棉襖說:公平,愿賭服輸。

    第三次,賭注更大。

    黑棉襖說,他勸過我父親不要賭了,只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再賭,就拿命賭。我父親似乎根本不在乎命不命的,著魔一般,執意要賭一把。這次真是鋌而走險,假若前兩次是靠智商下賭注,那么這一次就是極限挑戰。而我父親說,自走進玫瑰莊園就沒打算再走出去,逃跑一次算一次。他還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黑棉襖問,究竟是為了愛情還是自由?我父親說,有自由就有愛情,有愛情就有自由。黑棉襖居然被打動了,說,我敬佩你父親,他是個真男人,向死而生,無所畏懼,令人感動。

    父親下的賭注是等他逃跑三天后,一定要黑棉襖親自去追擒。不然,他不賭。黑棉襖想想,答應了,擒拿逃跑者本就是他分內之事。等父親出逃后,黑棉襖慣例第三天出發前往擒獲,只是路過花海子客棧時,他故意逗留了兩天,才趕去長草溝客棧。他覺得,做人得講究,不講究就不做人。即便是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也得講究一點。

    這次賭博,黑棉襖做了超級防范,就是一只麻雀也難逃莊園。但我父親不按套路出牌,直接繳了黑棉襖的槍,頂著他的后脖子,闊步出了莊園大門。黑棉襖沒有想到我父親使出這種手段,但這也是賭的一種。沒辦法,得認。愿賭服輸,黑棉襖自認倒霉。

    黑棉襖說:這次,我挨了處分,關了一周禁閉。

    我說:這很公平!

    但我父親沒有關禁閉的機會了,莊園上層發出最威嚴的懲治令:要么砍掉腦袋,要么砍掉雙腿。我父親愉快地選擇了后者。黑棉襖監刑。莊園里一個瘸腿外科大夫泡了一桶花椒水,給我父親使用了麻醉術,并讓他喝了一瓶酒精,便很利索地肢解了我父親膝蓋以下的雙腿。截肢下來的雙腿沒有做醫學處理,反手拋在屋頂上,不到一周時間,雙腿水分盡失,成了臘肉狀。后來,黑棉襖想起那臘肉狀的雙腿,便用牛皮紙仔細包裹了,托人帶到長草溝客棧。失去雙腿的我父親,像一只打斷腿的狗一樣在莊園里爬行。但他并不悲傷,哼著小曲兒爬來爬去,似乎還很快樂。莊園里的人都認為他瘋了。

    黑棉襖突然心生感慨,說:李大可,是玫瑰莊園最幸福的人啊!

    我一詫,說:這是你認為的幸福?!

    黑棉襖說:當然!

    我從泥地上拔出匕首,擦拭著刀刃。黑棉襖看著匕首,想解讀什么,暗暗表情下藏著隱隱的硬。我反復地用手指擦拭著刀刃,最后用力將匕首摜進泥地。這次來單刀赴會,我想親手血刃我那個老雜種父親,剛才,我也想捅了眼前這堆黑棉襖。但現在,我將鋒利的刀刃插進了堅硬的大地。我感覺,我將刀刃插進了那遙遠的玫瑰莊園。

    黑棉襖顯然看透了我的舉動,一聲嘆息,錯綜復雜。

    我也看透了黑棉襖的心思,萬般無奈,一聲嘆息。

    夜幕沉下,天空亮堂起來。滿天空都是閃亮的星星,像玫瑰莊園里那些幽靈的眼睛。黑驢在我身后已經酣睡。夜風陣陣,偶爾有古怪的聲響傳來。說不清那是什么聲音,反正古怪。想想這莊園是活來死去的墓園,有異響也不足為奇。既來之,則安之。

    深夜里,我問了黑棉襖玫瑰莊園的玫 瑰和我父親的死亡問題。

    我說:為什么種玫瑰?

    黑棉襖說:種植玫瑰就是種植希望啊。

    我說:種花的人,并不能看到花開的希望。

    黑棉襖說:但你父親能。

    我說:他也不能,最后像狗一樣地活著。

    黑棉襖說:不,不,在地上趴著,他也是勝利者。

    我說:為什么?

    黑棉襖轉過話題,說:我沒有猜錯的話,你的名字叫李小可。

    我搖搖頭,說:不,我叫李可,我兒子叫李小可。

    黑棉襖爽聲笑道:李大可,他媽的,你真是一個幸福的家伙!

    我無力承接“幸福”“不幸福”這個話題,這個話題太他媽的巨大,也太他媽的沉重。不過,我突然想送黑棉襖一件東西,我覺得,單刀赴會,不辭辛勞而來,應該給黑棉襖留下一點什么。留下一點什么呢?我覺得,他應該得到救贖,假若他還有所謂的靈魂的話。

    我從行李包里取出那本黑皮《圣經》,很慎重地雙手遞向他。黑棉襖瞟了一眼我手中的書,沉默了半天,才開腔。

    黑棉襖說:我不識字!

    父親死于第四次逃跑,那時候他已經失去了雙腿。只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這是老祖宗留下的卡碼,不能逾越。

    第四次,只剩下半截身子的我父親居然鉆進了一輛進玫瑰莊園收購玫瑰花的卡車。鬼知道他是怎么爬進車槽子里的。這一次,莊園上層大發雷霆,說若不嚴加懲戒,莊園的威儀何在?而且還將成為歷史笑話。而所有的人都驚詫那個失去雙腿的家伙,他逃跑的意志比鳥兒追逐自由的飛翔還要堅定。但這次,父親被一顆子彈阻擋了逃路。子彈是從黑棉襖的步槍槍管里射出的。

    子彈挾裹著人世間的迅風疾電,穿過了他的腦袋。

    飛濺的鮮血,像燦爛的玫瑰一般絢爛奪目。

    子彈穿過腦袋之前,父親給黑棉襖提了兩個要求,一個就是要將他埋在玫瑰莊園最高最高的地方,在那里能看見遠方。黑棉襖跟我父親打過三次賭,也算是有了賭情。第四次,我父親賭的是黑棉襖這個人。黑棉襖報告莊園最高管理者,說應該將我父親這個家伙剝皮實草,高懸在莊園大門之上,才能以儆效尤,殺一儆百。建議相當惡毒,相當殘忍。黑棉襖說,只有這樣,你父親的遺言才會得到滿足。

    我說:管理者就同意了?

    黑棉襖說:他們求之不得!我問:還有一個要求呢?

    黑棉襖說:你父親說,要我找到你,他要看你一眼。

    我渾身一顫,感覺一股灼燙的熱從腳底板猛然竄燒起來,通過腳踝、小腿、膝關節,大腿、股溝、丹田、腹腔、心臟、脖頸,轟隆隆地上了腦袋。瞬間,我腦袋發炸,眼前發黑,一頭栽倒在地。嚇得身后半睡的黑驢一個驚跳,一聲長鳴。

    臨別時,我長久地凝望著玫瑰莊園的大門之上。

    在大門的頂端,一根手臂粗的棗木桅桿,以前是掛旗幟的,現在掛著半具干尸。干尸像魚干一樣穿在桅桿上。干尸沒有腿,只有膝關節以上的部分。因為日月輪換,天長日久,干尸已經成了黢黑黢黑的一張人狀皮囊。我不想多看一眼,惡心,難受,痛。但我還是忍不住不看。干尸的頭顱是醬黑的骷髏狀,眼眶巨大,深凹,空洞。雖然沒有眼珠,但感覺活生生的眼珠分明還在,還有目光從那凹陷的深處投射出來,看著我。我趕緊閉上了眼睛。我生怕那骷髏的眼洞里,會有眼淚冒出來。我懦夫一般閉上眼睛。我還辨識不清那個已經遠去的玫瑰莊園的時代,我也無力承接那滾燙的淚水。甚至,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將我父親——那個我母親嘴里最親密的老雜種,重新埋葬。

    黑棉襖陪著我,也眺望著玫瑰莊園的 大門之上。良久,他冒出一句話來,像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我聽。

    他說:那是玫瑰莊園最高最高的地方, 能看見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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