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文學》2024年第12期|安石榴:艾蒿辮子事件
爭吵
爭吵終于爆發。
起先還不能叫爭吵,算是一問一答吧——父子之間平時幾乎不說話。兩個人一開腔,全家即刻安靜了,都在聽、在看。
他問哪兒來的東西。他指的是“子孫椽子”上吊掛著的艾蒿辮子。它有兩丈來長,從架在墻上的小原木桿幾乎拖到炕面。他覺得十分礙眼,屋里煙熏火燎也不像話。父親則認為家家必備的東西,礙不礙眼都得這么掛上,也得忍。
他一句父親一句,一來一往地對應著。炕上坐著母親、兩個中午放學回家吃飯的兒子,媳婦剛擺好了炕桌,就地站住——所有旁觀的人不插話,只活動他們的眼珠,在兩人之間追隨對話轉來轉去。
父親說:“這東西驅蚊蟲沒比得了。我在山里的時候,夏天就指望它,不然根本挺不住。”
“是啊。”他接口道。他挺了挺腰板,昂然而立。“是啊——”他重復了這一句,說,“我還是月子孩兒的時候,你一句話沒留就離開家,從此聲影全無。等我三十多歲家成了、業也立了,你突然回來,確實沒比得了。”
父親立馬閉嘴,停了一下,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呢?”
做兒子的一字一句:“我沒說錯吧?你回答這個就妥。”
父親說:“我離家是實,可我——”
他打斷父親,說:“你出門淘金、挖人參去了?我們可不敢信,我們連小米粒大的金子也沒見過,連人參須子都沒見過一根。”
父親從炕上猛地站起,旁觀的人一齊仰頭看他,包括站在地上的壯年兒子。可他們并未從這樣的仰視視角中感受到威懾。于是,父親后背塌了下來,頭和脖子向前伸探,臉上聚集起一堆縱橫交錯的褶子,仿佛把骨頭縫里的力氣都摳出來了似的——他丟了后話,單挑出兒子的質問,全力吼道:“我沒啥可回答的!”
“今兒個你必須回答!”他的聲音輕松蓋過了父親。
父親把煙袋砸在炕沿上,碰撞與彈起之間有什么東西飛濺而出,穿越飛揚的粉塵。煙袋墜落地磚上。父親溜下炕,撿起煙袋,摔門而去。屋子里立即靜到死寂。他彎下腰去,精準捏起什么,起初旁觀的人都沒看清。他舉起來迎著窗子,這回站在炕沿邊的媳婦看清了,玉石煙袋鍋兒的一塊兒碎渣。
這一天是1945年8月29日。他進家門的時候,剛剛賠償了大車店老板一匹馬錢。有三個人證明他十六歲的大兒子搶了大車店老板的愛馬“雪花青”,向哈爾濱方向飛奔。
鏡中人
1955年夏天,他被一只奇怪的蚊子叮咬,手腫得像饅頭。他估量了一下,覺得還能拿得穩剃頭推子,便出門上班去了。幾十年他都是這么過來的,即使知道自己在發燒,也沒有請假休息的習慣,但這次沒能挺住,他昏倒在一地的碎發中。
初秋萬木開始衰竭的時候,他終于從炕上爬起來了。當時是正午,清涼的秋風帶著亮閃閃的秋陽照進房間,他站在鏡子前驚住了,他在鏡子中看到了父親!不是照片上稚嫩的少年父親,是父子吵架之后離家出走時的父親。他當然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是自己,十年之后接近彼時父親年齡的兒子。讓他震驚的是,他現在的樣子和離家時的父親一模一樣!一樣蓬亂的須發,一樣焦黃的臉,顯得過于尖利的鷹鉤鼻子,甚至眼神。那是什么眼神啊,衰老、無助、孱弱、恐懼……他盯著鏡中人,突然想起自己的兒子,那個十六歲不辭而別的兒子,十年過去,音信全無,而他這個做父親的卻毫無辦法!他的眼神中新增添了一縷哀愁、一絲自責,他盯著鏡中人,那個像極了父親的自己,一個上有一個失蹤的父親、下有一個十年沒有消息的兒子的男人。
空谷回聲
“老爺子,這里是葡萄溝嗎?”
“不是。若說它是梨樹溝倒還恰當,這條溝里到處都是梨樹。我都沒聽說過葡萄溝,葡萄可不長在溝里。”
“老爺子,我跟您打聽個人。”
“嗨,你盡管說吧,興許我幫不上你的忙。這山太大了,一個孤單的人啥都不算,還不如一只蟲子呢。”
“我找一個姓王的老人,他從牡丹江來。
聽說,他最早——就是年輕的時候在老爺嶺一個叫葡萄溝的地方挖人參、淘金。”
“嘿,我倒是認識幾個姓王的人,從山東來的,從牡丹江來的,從雞西來的,還有從福建來的呢。”
“他叫王榮升,你遇到過沒呢?”
“哎喲。在山里混的人,都沒名字。要名字有啥用?姓王的就叫個老王,王大個子,王小個子。比如這個房子的主人就是老王,誰知道叫什么名字。”
“那您能不能讓我見一下房主老王呢?”
“唉,不是我不讓,是閻王不讓。”老人哈哈笑了起來,說,“你早來個兩三天,他還活著,現在在后園子的土里了。我給他埋的。”
“您覺得我長得和老王像不像呢?”
“嗨,那不中用,沒個看了。我是去年走到這兒停下來的,那時候他整個腦袋瓜子都沒樣兒了,一頭一臉的癩皮瘡,根本不知道他長啥樣兒。他六十多歲,一口坐地炮口音。”
“他沒說自己家在哪兒嗎?”
“沒說。說那些干嗎,沒用。興許他說了,我沒聽。”
“他沒留下啥東西嗎?”
“哈哈。”老人冷笑了兩聲,“這種人還能有啥東西,有東西的人能住在山溝子里?”
兩人一時無話。老人說:“莫非你是老王的后人?”老人在膝蓋上磕了磕煙灰,把一柄煙袋舉到他面前,“這是老王的煙袋,我看他用不著了,就撿著用了。若你是他的后人,就還給你吧。”
他沒接。
那是一只黃銅鍋子的短柄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