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而飛 ——評王韻的散文創作
內容提要:在山東作家群中,王韻通過攀援式努力,獲得了可喜的寫作成績。王韻散文通過底層悲苦、疾病、貧窮的書寫呈現真實的生命底色,以“大我”與心靈的花開超越“小我”與苦悶,在頗具張力的敘述中充滿著詩情畫意。這是火中涅槃后獲得的新生,也是一種淬火式的自我鍛造成長。
關鍵詞:王韻 苦難書寫 自我超越 心靈花開
在全國的散文創作星空,山東作家是頗具個性特色的星群,它以沉實、美好、燦然著稱。其中,王韻并不顯著,也沒引起學界的足夠重視;然而,她通過攀援式的不斷努力,獲得了頗有實績的可喜收獲。至今,王韻已出版多部散文集,這包括《塵埃里的花》《低飛的詩意》《低飛》《匍匐》等;她還在《人民文學》《美文》等刊物發表作品,不少散文入選《散文選刊》和《散文·海外版》以及各種選本,并獲得《人民文學》游記佳作獎、冰心散文獎、萬松浦文學新人提名獎等,其創作也呈現逐漸上升之勢。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王韻的寫作屬于超越自我的破繭而飛,也是生命的鍛造與升華,這在山東乃至全國的女性散文作家中較有代表性。
一、真實的生命底色
有學者強調,散文的生命在于真實,真情實感是散文的“生命線”1;但是,真實是什么,怎樣才能做到真實,真實的成色和價值如何?這又往往是因人而異的,也是一個比較復雜的重要問題。不少散文缺少“我”,沒有“自我”,特別是鮮有自我個性,尤其是生命底色。即使文辭再美,生活再多彩多姿,精神再凌虛高蹈,也如紙花一樣,不會讓心靈震動。王韻散文書寫的是社會的最底層人生,其生命的滋味充滿苦澀與悲感,也就有了波瀾起伏的震撼力量。
一是被突然打入生活底層的悲苦人生。雖然說,人生的軌跡千變萬化,但經過從高峰到低谷畢竟是一種痛苦體驗。魯迅曾說:“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么,我以為在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2不過,魯迅的家庭變數仍有一個前提,他家畢竟是小康,即使困頓了,仍有東西可以典當。王韻則不同,她由一個國企員工突然被私企收購導致下崗,于是一夜之間變成一個無業人員,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她甚至不如有耕地和房舍的農民,無業、無房、無地的狀況將她整個地由正式職工打回到歸零的境地,其困苦窘境可想而知。為了生活,王韻進入一種為生存而努力的摸爬滾打式人生,她創過業,做過保險銷售,還打過零工,只要能掙取一點生活費,什么臟活、累活、苦活都做過,那是一種螻蟻般的人生困局。所有這些在王韻的《保險記》《工程記》《工地記》《低飛》等散文中都有詳盡的描述,作者稱這些作品為“心靈筆記”。王韻寫道:“從早到晚,我每天為基本的生存疲于奔命,沒有安全感,沒有歸屬感,溫飽成為最大的問題。失重的生活與超重的苦痛,如影隨形地追逐著我,踉踉蹌蹌地在塵世掙扎,顛沛流離。我遍體鱗傷,卻得不到拯救,痛苦的掙扎直入骨髓和靈魂,卻被強大的外力所遮蔽,一切都是無聲無息、無人留意,卻痛徹心扉。唯有舔噬著自己的血淚,默默隱忍,孤獨求生。為了白發慈父,也為了嗷嗷幼女。”3實際上,連下崗職工都是有一定的買斷和補償的,王韻卻在生孩子休產假時莫名其妙地被下崗了,這既是她個人的苦痛,也提出一個社會盲點問題,令人深長思之。
二是生育與疾病如影隨形地壓人迫人。從生孩子開始失去工作,到生病不得不住院,一切似乎都進入了一個死循環,讓王韻陷入絕境。這在《生育記》與《生病記》中均有充分體現。孩子是難產,加之營養不良和早產,這為作為母親的王韻帶來了無限痛苦。生病更令她絕望,因為沒有醫保,更沒有錢,只能強撐著讓病情不斷惡化,實在堅持不住和不能再拖下去了,才到醫院就診和手術。王韻寫道:“實在不能拖延了,我終于下決心走進醫院做了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多發性子宮肌瘤,最大的已經11厘米,8厘米、9厘米的各有一個,還有一串5厘米、3厘米、2厘米的,整個子宮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肌瘤。由此引發子宮硬化,呈6個月妊娠大小,肌瘤液化,懷疑變性,合并肌腺炎,遷延為頑固性痛經。大夫搖頭感嘆,這么嚴重的癥狀,這些年我是怎么熬過來的,建議立刻切除子宮,不能再拖延了。”4疾病仿佛是一個魔咒,一直套在王韻的周身,這讓她深入骨髓地體會到病痛與絕望,也帶來人生的灰暗圖景。
三是貧困如漆黑的暗夜一直成為一種恐怖的籠罩。對于許多殘疾與無能者而言,低保與補助成為一種社會責任;身為農民,他們有房、有地,可以維持溫飽。然而,對王韻來說,被下崗后的一無所有直接導致她的無以為生,加之剛生下孩子,又無雙方父母和他人的照顧,只得自己帶著孩子求職,其艱辛處境可想而知。也是在這一過程中,王韻面臨著租房、吃飯、生活等一眾開支,于是她進入了一個不斷借錢的過程。作者寫到幾次面臨生活與生存危機時的具體事件,其一是創業辦廠過程中,親朋好友能借的都借了,有的還是反復借款,導致山窮水盡。特別是銷售產品時要不回錢,意外死亡的職工需要賠償,回家過年的工人拿不到工錢,這都需要借錢,而且還要“我”這個弱女子去借,其辛苦與難堪可以想見。其二是生活為錢困擾,不得不向命運低頭。這里寫到丈夫不得已用獻血方式換回來一點兒費用補貼,為湊齊去上海探親和看病的路費臨時到朋友處打工。她也寫到自己拖著病體、在來例假的情況下,到冰庫做破冰取海產品的工作,“從白天忙到晚上,飯也顧不得吃,……涼氣在整個房間無聲地蔓延。冷凍品的溫度尖銳冰冷,一瞬間就穿透了厚厚的手套,手套已經成了一個冰坨,涼涼地貼在手上,顧不得也舍不得出去買新的。整個胳膊都是涼的,手像被無數蟲子咬嚙著,手套終于被凍魚的刺戳破了,身體虛弱,渾身直冒虛汗,冷了熱,熱了冷。身上淌著汗,下面流著血,整個人像被水浸透了一樣。”5其三是在租房和不斷搬家的過程中,遭受到的困局與白眼。王韻說,在有自己的房子之前,曾搬了14次家,最小的房間只有9平方米,環境惡劣、無陽光、漏雨、偏僻,所有這些都是經濟拮據所致。與他們夫妻一起受罪的還有孩子,因為打小孩子沒有友伴、玩具,吃不上好的飯菜,這是最令人心酸的。
王韻散文的“真”,不只是實有其事,更有真性情在,還有深入骨里的生命質感,以及一個個令人讀了為之心悸的細節展示。當前,有不少散文寫到底層人生,也有農民工題材的興起,但少有人像王韻這樣,以下崗者的一無所有肩負起了泰山般的生活重擔,讓生命在艱辛絕望中跌跌撞撞和踉踉蹌蹌地前行。可以說,在生命的夾縫中求生,王韻散文提供了一個長期以來不為人注意的所謂的“遺忘的角落”,那些失去了城鄉支撐、完全被無視與跌落的失業者。這是一個遠遠超出農民工、弱勢群體、殘疾人等的新群體:表面看來,他(她)們是社會精英,實則卻是被下崗、失業、疾病、貧困等折磨困擾的一個新群體。這也是王韻散文能夠做到緊接地氣、力透紙背、有切膚之痛的關鍵所在,與描寫當下的優裕生活環境的散文比,這一點表現得尤其明顯和突出。
二、大寫的“我”與心靈的花開
如果作家只寫小情小調、小思小念,即使再苦澀再悲劇,也容易陷入狹隘的局限,甚至會形成一種自傷自戀。這也是目前不少散文的弊病之所在,也是“小我”散文在獲得一些個人性滋味的情況下,迷失自己與失去大我的關鍵。王韻散文一面讓自我不斷地生發,進入“個我”的生命深處,突顯其悲劇感與個性生命的鮮活;另一面,她又富有時代感、社會擔承、大眾意識,并用心靈之光照亮世界人生,給人以生命的光彩與精神的牽引。像一片樹葉的明暗雙面,也如黑白世界的轉換,王韻散文有一種歷經苦難之后的自覺、醒悟、超越與升華。
首先,黑暗與苦難擦亮一雙心眼的明眸。王韻散文的基調是悲劇的,不少艱難曲折的人生轉折甚至會出現某種斷裂與絕望。不過,作者沒有一直絕望和沉淪下去,即使有過不去的坎坷與絕望,她很快又找到了一個新的突破口,進入了一種不斷突圍和超越的可能性,這是一個倔強而強大的內心世界的圖像之閃現,也是其柔韌性與剛性的巧妙融合。像一條河流,不論遇到什么阻擋,哪怕是因地勢高懸所產生飛瀑,作者在縱深一躍之中,也有一種痛感后的快樂與欣慰,更不要說被陽光照亮之后所呈現的靜水流深與向前涌流。王韻表示:“有些詞匯,在書本上學來之后,還需在生命里再學一次。在種種生活磨難的背后,讓我真正懂得和學會了隱忍、堅強。匍匐在地的時候,渴望的是一種低飛。”6她還說:“我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在物質上從來沒有過高的要求。重視的是內心的感受,需要的是心靈的慰藉。只需要一點溫暖、一點關懷、一點愛心。術后那么艱難痛苦的煎熬,我沒有流淚。但是一想到所有關心我的親人和朋友,溫暖的情誼卻使我潸然淚下。看西風的博客發表時間,是12月7日下午四點多,那時我正從手術室回來,看來相互契合的人之間真的是有心靈感應的。那日,適值大雪,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這是看了西風的博客我才知道的。一場大雪把以往的苦難、以往的痼疾一起帶走了,留下了一片清爽的天地,一個健康的自己。”7也是在此意義上,王韻散文中總是在苦難背后透出一種光亮。一個充滿陽光般溫暖的心懷,這是作者面對和應對苦難與絕望時的良方。
其次,在艱難困苦的人生中常能感受到溫情。一個作家有了一顆善良與感恩之心,他(她)方能驅除黑暗與不幸,抵達理想與幸福的彼岸。也是基于這一點,王韻散文塑造了那么多可感可愛的美好形象,這是用心眼看人生、善于以欣賞的眼光看取他人的妙方。如一心為自己著想的年邁父親,那個多少年后還能記住“我”的小學老師,在艱難時日一直照顧自己的姐姐與大姑姐,還有善良的房東、為我找活干的同事、丈夫的老同學、“我”的女兒,在作家筆下都是那么的有情有意與值得依賴和依托。王韻描寫了自己的可愛女兒,她年齡雖小,但特別懂事,常在媽媽難以從苦難中自拔時,以其溫情如水的語言與愛意,給母親帶來安慰和力量。因此,女兒的光彩被王韻的心光照亮了,同理,在女兒的心明如鏡中也映照了王韻的生命光輝。最感人的是,王韻的丈夫——“他”向同學借錢,那位同學剛買了房,一聽到“他”有難處,竟毫不猶豫伸出援手,轉向別人借錢給“他”,并寬慰“他”說,不要急著還錢,有了就還,沒有也就算了。王韻有這樣的敘述:“直到2013年,我們變賣了設備,我又開始打工的十一長假期間,我們帶著這筆欠了12年的舊賬及利息,買了一些當地特產,去鄰縣拜訪他的同學。同學說看到我們終于還清了債務,已經非常高興了,知道我們剛貸款買了房,經濟困難,本金收下,利息執意不要。在鄰縣兩天,同學熱情招待,帶我們回老家看望了他的父母,又去了他市區的家做客。同學的家非常簡陋,裝修簡單,看得出同學過得也并不富裕。他貸款買房時,正是我們去借錢時,但在這12年中他卻從未向我們開口提過一次。”8這是一種金不換的美好品質,也是同學情誼與人間信譽的閃光,它一下子將王韻散文的美好期許與人性光輝照亮了。
再次,讓充盈飽滿的大愛播撒于人世間。王韻的散文還寫到蕓蕓眾生,這是能超越一己之私的一個法門。王韻雖處于困苦與絕望中,但她的心里眼里卻有著對于普泛大眾的同情心、同理心、共鳴心;所以,她說:“人如螻蟻,草木一生,而如我一樣沒有醫保,談不上任何生存質量的,又何止千萬。世上只有一種病無藥可治,那就是窮病,我不幸患的正是這種病。”9她還說,“現實張開大口,吞噬著夾縫中的小人物,這些小人物的無辜、痛苦和隱忍,不僅僅是時代被忽略的注腳,更連系著時代的面部表情與痛感神經。”10在王韻看來,除了“我”之外,還有蕓蕓眾生,有被時代牽絆著的各類“小人物”,自己只是時代洪流中的微不足道的這一個,其悲憫情懷和博愛之心是顯見的。我們常說,為富不仁,因為他們中的許多人心中只有自己,沒有眾生,更不把弱者和小人物放在眼里。如將王韻筆下的小人物的悲觀離合、艱難度日,置于那些腐敗貪官以及暴殄天物的富人天平上,其反差是巨大的,其情也哀,是讓人感嘆萬千的。
最后,賦予天下萬物以靈性與深愛。在散文創作中,將“愛”施恩于親人、師友、同事,甚至給與自己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往往都是可以理解,也是比較容易做到的。然而,將愛、同情、理解給予萬物,特別是給那些沒有生命的事物,這是比較困難的,也成為衡量一個作家及其散文高下的重要標尺。王韻自己雖經受了難以想象的人生波折、坎坷、磨難,但她沒有讓心燈熄滅,除了關愛和感恩于他人,還將這些愛心施予萬事萬物。王韻在寫《扇上桃花》時有這樣的句子:“我想象林中沒有道路,荒草瘋長,每一座墳都有一棵樹蔭庇著它。這樣想我愈加怕了,我怕我進去后,抬足落腳之間,都會踩痛一個名字、一顆靈魂、一段歷史,他們也會呻吟、顫栗、疼痛,像藤蔓一樣緊緊地纏住我的腿腳,讓我抽身不得、原地待斃……”11另如,王韻將女兒與貓的關系寫得活靈活現,頗有情感的深度。還有,在《木語者》一文中寫到木頭,寫到木頭與人的關系,特別是那種只有董木匠才能聽得懂的關于木頭的心語,王韻描繪道:“老董其實是將眼前手中的木頭看作了鮮活可愛的生命體,它們能呼吸、會微笑,在它們的體內都藏著一顆玲瓏心,懂得傾聽他說話,默默與他交流。在它們堅硬的骨骼以各種形態徹底站立起來前,老董的每一句話都能得到它們發自內心的回聲,每一個動作都能贏得它們迎刃而解的響應。”12與其說這是寫“人知物”,不如說是“物知人”,是在人與物之間進行的心靈對話,沒有對于萬物的博愛之情,是不可能如此體會物性與天地之心的。
王韻的散文是用苦難在打磨自己的心鏡,然后,再來觀照她筆下的人和萬事萬物,于是,獲得了主體性、醒覺與超越性。由于有大愛與眾生存焉,也因為心中有大光照臨,王韻散文所展示的世界才能充滿溫情暖意,也給讀者帶來長久的感動和揮之不去的沉思。
三、敘述的張力與詩意的靈光
整體而言,王韻散文是現實主義的,是建立在自我真實之上的自我言說,并在時代的光譜下映照出底層社會人生的世相。但也要看到,王韻散文的張力效果,特別是在敘述上的變化,以及由此帶來的詩心激發、想象力奔放、語言優美等特點。換言之,王韻散文在“不變”的質地上,常能開出生命的新花,從而放大和強化了心靈花蕊的光輝與魅力。
其一,難以破解的復雜的情感密語。情感從一個方面來說,是清楚甚至是透明的,愛恨、悲歡、苦樂有時像鏡像一清二楚。但又不盡然,其中包含著諸多難解之謎,有時還是令人困惑的。王韻散文的情感在整體上是清澈的,它像一條小河在山間潺潺流動,然而,有時又是充滿曲折、模糊的復調13敘述,需要進行破解,也是難以被破解的。如王韻《沉默的存在》是寫小學老師的,開始寫多年后再見,老師沒有認出自己的學生,但一提起名字,老師馬上就想起來了,這樣的記憶令“我”感到神奇,這是老師對學生的心靈光照使然。《夜蒼茫》是寫二姨及其兒子的,在母親給予兒子萬般的溺愛之后,兒子竟然在服兵役時得了神經病,于是,有了母子之情、心理障礙、“我”的不解等難題。在不少散文里,王韻用“他”來稱呼自己的丈夫,《塵埃里的花》用的是“她和他”,但分明是作者與丈夫的指代,雖不是明言,但還是清晰的。可到了《人生若只如初見》《半緣修道半緣君》《初戀,沒有約會》等散文,作者仍用“他”與“她”,在此,既有他指,又有作家自己的影子,還加入了想象,是屬于敘述方式的變形,即由現實主義的明晰,一變而為虛擬甚至虛幻的符號,給人以浪漫主義與現代主義的感覺。愛與被愛、愛與真愛、理解與隔膜、順應與矜持等字眼,在此都很難獲得真解與明晰的答案,只留給讀者去感悟與解語。
其二,重視情感深度與創新意識。散文寫作難就難在由真情到深情,再到無情,最后是天地情懷。許多作家是沒有真情的,更不要說逐漸深入以及藝術表達情感的問題。王韻在表達真情實感的同時,比較注重情感的藝術真實,并進行一定的拓展與深化。如《只是當時已茫然》寫的是勞倫斯的《兒子與情人》中,米麗安和克萊拉是保羅的生命中很重要的兩個女子,又是迥異的兩種類型,或者說是不夠成熟的愛的兩種狀態。作者認為,在兩位女子中,一個是精神性的,另一個是生活型的。前者是真愛,但不接地氣;后者是融洽的,但可以代替。這就導致了兩種情感類型有時難以兼得,也不容易獲得圓滿。于是,作者感嘆:“人的一生,有時真是很諷刺,一轉身可能就是一世。愛情最無奈的大抵便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了罷。”14這是對愛進行的深度闡釋,也是對人的情感的靈魂透視。《初戀,沒有約會》中有這樣一段話,說明王韻對情感的深層次把握,她說:“他是闖入她心扉的第一人,可也許這份感情越強烈,也就看上去越無情。她喜歡他,然而出于少女的矜持,一直希望他向她表白,因為得不到明確的答復,便折磨自己也折磨他,從沒想過要去珍惜那份感情,追求自己的幸福。”15情感的復雜性與少男少女的微妙心理在此得以映現。還有,《一代文宗作女師》考察的是李清照與秦檜夫人王氏的關系,她們雖是表親姐妹,且自小是玩伴;但是,因人格志趣不同,二人后來并無多少聯系,更不要說親近。作者認為,這體現了李清照的愛國情懷與文人風骨。這一角度與見解是有新意和富于啟發性的。在《時光深處》中,王韻有這樣一段概括,透出女性的成熟與智慧。她說:“人的容貌,更多體現的是人生的境況和自身的心態。所謂的老去,是相對而非絕對。時光的載體,有著私人的感情和愛戀,帶著沉靜的珍藏和傾訴,會把一個歷經千重萬疊困境的女子鍛造成一個韌性的人。而這樣的女子,必然智慧聰穎,可以經歷過流年無法忘卻的回憶,卻把那些挫折變成人生寶貴的財富,吸納、消融,越發光彩照人,柔和溫潤,眼神純美,獨不見歲月的痕跡。時光并不僅僅是流逝的,它被心靈雕刻過,它一天天積累著情感,它只屬于那些懂得生活、善于在生活中擷取養料、懂得珍惜的人。她會把對這個世界的體驗,對自己家庭的責任和愛沉潛在心底,修養自我。”16總之,王韻散文努力拂去情感與歷史的塵埃,找回內在的真實與真義,將思考引向心靈深處。
其三,童心與詩意使作品充滿機趣。作家要做到悲而不傷、哀而不怨是頗為困難的。當然,在苦難中能養成童心趣味,更是難上加難。王韻散文有不少篇章是生機盎然的,也是童稚雅致的,有時還不乏哲思與智慧。《東區與西區》是寫領導干部住處的,幽默中帶有諷喻;《在路上》是散文詩,有“蘋果的呼吸”“桃子的笑臉”“快樂的南瓜”“上學路上”“買杏”“踩水娃娃”“遛羊”幾個題目,其中的語言充滿詩意機趣,意象鮮活,哲理充盈,是王韻散文的另一副面貌。也可以說,這是王韻復調散文敘事的另一風貌。當桃子裂開,“我聽人說是水炸”,賣桃人非要說是“笑臉”,于是王韻表示:“一個從桃上能夠看出笑臉的人,世上還有啥難事絆得倒她?還有啥挫折打得倒她?”當看到神父有胡子,王韻就說:“這讓我相信,神父和羊都是上帝的孩子,或是信使,給我們傳遞福音。”王韻還表示:“車上,各種形狀的瓜你擁我擠,親密依偎,像通鋪間臥著的鄉村孩子,睡著了,睡沒睡相。同樣金黃飽滿,面目晴朗,內心溫潤。老者挑了一個。瓜彎彎,呈月牙狀,像來時的那條山路。細頭向前,粗頭往后,中間恰好搭在肩膀上,不硬不軟,瓜翻一個身,繼續睡。”17《寂靜的美神》寫琉璃,那是詩心與童心的交融,于是,幻化出妙不可言的藝術珍品,讓人只留下欣羨與贊嘆。
王韻散文的景物描寫與詩化語言也是耐人尋味的,請看下面一段:
午后的仰天山,秋陽捧出釀了一夏的醇厚好酒,空氣中流淌著成熟與芬芳,醉醺醺地在前引路,穿村莊、走山路,曲折蛇行,直抵摩云崮下。天藍得令人炫目,云淡得使人渾身放松,收獲后的土地空曠而寂靜,陽光均勻地灑在上面,似乎還滋滋地蒸發著昨天的體溫和汗珠,偶見幾個農人扶耩勞作,撒下一路筆直的希望,歇手擦一把汗,望一眼秋,天更藍云更淡了;沿路山頭、崖畔幾樹楓葉拍紅了手掌,田間、坡上柿樹蒼勁如漢隸魏碑,枝間梢頭柿子橙黃垂掛如風鈴搖蕩,一陣陣風卷著這楓紅柿黃掠過土地褐色的畫布,粗枝大葉地框出了一幅幅靜物油畫,充盈其間的仍然是無孔不入的陽光。18
中國向來是詩畫一體,這段敘述多角度、多角色、多色彩、多比喻,還以漢隸魏碑書法寫柿樹,有高有低、有動有靜、有濃有淡、有人有物,是頗有功力的藝術表達,其中也透出了一股童稚與拙樸之氣。
如泥哨在火中焚燒,然后發出自己的清亮;也像一個被包裹著的蠶蛹,經過長久的修煉后破繭而飛,王韻散文有一種火中涅槃和重新飛翔的新生。不過,站在山東作家和全國的散文創作來看,如何在突破自我后,克服寫作的隨意性,不斷地進行破繭突圍,向經典化散文邁進,特別是讓思想與智慧更好地沉淀于圓融的藝術表達中,王韻還有較長的路要走。這是因為在每個作家的身心內外,都有著不同的包裹纏繞,需要不斷地努力進行破繭。
注釋:
1 林非:《漫說散文》,《林非論散文》,江西高校出版社2000年版,第100頁。
2 魯迅:《吶喊·自序》,《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415頁。
3 9 10 王韻:《社保記》,《大觀·東京文學》2019年第2期。
4 12 16 17 王韻:《低飛》,中國經濟出版社2019年版,第48、75、158、200頁。
5 8 王韻:《生病記》《工程記》,《青春》2016年第9期。
6 王韻:《低飛》,《朔方》2016年第7期。
7 王韻:《生命的另一種體驗》,《莽原》2016年第5期。
11 王韻:《扇上桃花》,《山東文學》2020年第11期。
13 [蘇聯]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5卷),白春仁、顧亞鈴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4頁。
14 王韻:《只是當時已惘然》,《陽光》2021年第8期。
15 王韻:《初戀,沒有約會》,《鹿鳴》2018年6期。
18 王韻:《摩云崮記》,《人民日報·海外版》2020年8月20日。
[作者單位:南昌大學人文學院 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
[本期責編:鐘 媛]
[網絡編輯:陳澤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