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l id="wsmey"></ul>
  • 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論白描的非虛構寫作
    來源:《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5年第1期 | 王 淼  2025年02月24日15:50

    內容提要:與當前聚焦底層人物生存境況、專注社會性“宏大敘事”的非虛構寫作不同,白描的非虛構寫作,打破既往文體框式,繼承中國非虛構文學精神傳統,以大歷史、大文化為參照系,以百科全書式的視野、主客相融的敘述姿態、清醒客觀的歷史自覺,呈現出以物、人、世相為焦點的多重面相,勾勒了中國式現代化進程的眾多側面。白描的非虛構寫作最終指向了歷史與心靈同構的真實觀、物我相融的大生態觀、問道求道的“明道”觀。需要說明的是,白描的“明道”之“道”,與宋儒倡導的“文以載道”之“道”不同,指向人道與天道。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他的非虛構寫作為當前非虛構寫作開拓了新的進路。

    關鍵詞:白描 非虛構寫作 百科全書式視野 中國式現代化

    自《人民文學》推出“非虛構寫作”欄目以來,學界對非虛構寫作的內涵與外延就爭議不斷1。至于非虛構寫作的寫作限度,則暫止于對人、特別是底層人物生存境況的刻畫。也有一些對社會事件的“宏大敘述”,不過這樣的“宏大敘述”所呈現的不是敘述者的開闊視野與作品宏闊的境界,而是社會事件本身具有的某種重大屬性。正因為如此,當前多數非虛構寫作所呈現的“真實”有所限度,即以底層的、個體的、小人物的平凡、苦難為“真實”,或者以典型事件所造成的重大社會影響為“真實”。事實上,“非虛構”的概念不應只限制在這些現有的框式里。相較于以上兩類非虛構寫作,白描的非虛構寫作呈現異質性。他的非虛構寫作以百科全書式的視野、主客相融的敘述姿態、宏大客觀的歷史自覺,聚焦大歷史、大文化背景下的物、人、世相,在客觀敘事之上,透視了歷史與心靈的雙重真實,指向了物我相融的大生態觀,建構了問道求道的“明道”觀,呈現了中國式現代化進程的眾多側面。一定意義上,白描的非虛構寫作接續了中國古代“文以明道”的文化傳統,豐富了“文學即人學”的傳統文學觀,開拓了非虛構寫作的新進路。

    一、多重面相:以何非虛構?

    與當下眾多非虛構寫作不同,白描的非虛構寫作呈現異質性。他的非虛構寫作主要呈現三重面相:對物的觀照、對人的觀照、對世相的觀照。三重面相,互為鏡照,層層遞進,一定程度上豐富了“文學即人學”的傳統文學觀。

    白描的非虛構寫作指向對物的觀照。白描寫物并非只是將物放置在一種既定的完成時語態中觀照、描述、“考古”,而是以“歷時”的眼光記錄、勾勒物的“前世與今生”,并試圖以此為據,追蹤物的當代流向與未來軌跡。在這個意義上,白描觀照“物”的視角并非是單調的,而是立體的。他試圖從形而下與形而上的雙重視角,勾勒“物”的真實面相。

    在白描的非虛構寫作中,“玉”幾乎構成了“物”之面相的二分之一。這在非虛構寫作中并不多見,在當代文學中亦是如此。在白描的眼中,玉石“是大地的舍利子”,“匯聚日月之光華,神通造化之精靈”2,更是宇宙變化、歷史變遷、人類發展的見證者。白描非虛構寫作中對玉的觀照,至少可以追溯至《被上帝咬過的蘋果》(2011)。五年后,白描對“玉”的敘述視角實現了“以人為中心”向“以物為中心”的轉變,寫成了《秘境》(2016)。與《玉記》中以“我”為中心勾連“玉”之面相不同,《秘境》開始將“玉”作為唯一中心,放置于漫漫歷史長河中加以觀照。白描聚焦玉器與玉市,試圖肅清與追蹤中華八千年玉之“道”的歷史來源與當代流向。他一言以蔽之:“中國8000年玉文化的長河,本是一條精神的河流,但伴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它承載起越來越多的物質的屬性。”3白描此言頗有深意。他一方面道出了對“玉”之道在現代社會逐漸隱身的哀傷與擔憂,一方面也肅清了玉逐漸復歸其“物”本位的一種事實。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白描的非虛構寫作在事實層面上呈現了以“物”為中心的寫作面相。

    渠是白描非虛構寫作又一重要的“物”之面相。2019年,白描寫作《天下第一渠》,徹底完成“以物為中心”的敘述視角轉換,為家鄉的鄭國渠立傳。在這部物傳中,白描顯然對把握“物”之物性有了更成熟的能力。白描不再需要借助“我”的人生軌跡,勾勒觀照“物”之發展。相反,白描將渠作為“物”放置于歷史發展的脈絡之中。以先秦的“疲秦之計”、清末到民國初年興修水利之措、當代商人趙良妙開發涇河峽谷鄭國渠渠首景區之舉,三點定位,提綱挈領地把握鄭國渠的前世與今生。在這個意義上,《天下第一渠》是白描非虛構創作的重要收獲,甚至是“中國紀實文學創作的一個重要收獲”4。

    白描非虛構寫作亦指向對“人”的觀照。他的非虛構寫作立足于對“大我”的觀照,即面向具體的人、豐富的人,而并非單一的、類型化的人。這種“大我”的觀照意識正是部分當代作家所缺少的,而白描在其早期的長篇非虛構寫作《蒼涼青春》(1988)中就已經具備。他曾在《蒼涼青春》初版的序言中說道:“仿佛歷史將一切都甩給了昨天。其實,并不盡然……我(白描)知道我不應該猶豫,而應該把她們的人生歷程真實地寫出來。”5與當時國內的非虛構寫作不同,《蒼涼青春》并不執著于對政治運動的紀實或是對英雄人物事跡的謳歌,也不熱心于將作者的個人價值判斷附著于政治事件之上,而是力求透視歷史浪潮中的具體的、生動的、鮮活的“人”。值得注意的是,與當代新歷史主義小說對具體的“人”的觀照不同,白描非虛構寫作對“人”的觀照始終以真實的“大歷史”為背景,以具體的“人”的“小歷史”為主線,絕來不得半點小說的虛構與修辭。這一點,白描在2012年版的《蒼涼青春》中的《自序》中就特別強調:“小說留給我自由發揮的空間自然很大,但我想賦予這部作品以最樸素、最少矯飾的形式。”6白描的非虛構寫作對“人”的觀照,其本質在于將“人”還給“人”,而并不是將“人”作為歷史的產物加以“籠統”的處理。他不斷追問:這些從城市遷徙至黃土高原的女性知識青年,究竟遭遇了何種人生的挑戰與困境?她們的境遇究竟是個體的宿命還是時代的際遇?在這個意義上,白描非虛構寫作的“人”之面相激活著讀者對“人”之本體的不斷勘探,即不斷勘探復雜的“人”、鮮活的“人”。此外,白描非虛構寫作的“人”之面相亦指向自我。在《被上帝咬過的蘋果》中,白描詳細地記敘了他在“疑似患癌”與“死亡危機解除”兩極時間刻度中,自我心理變化的動程。白描以人為焦點的非虛構寫作之所以足夠動人,是因為他將活生生的人,面對生死時的真實心理,毫無保留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白描非虛構寫作歸根結底指向的是對“世相”的觀照,即對世道人心的觀照,對文化暗流的觀照。與當代非虛構寫作對底層小人物的苦難敘事、對重大社會事件的史詩敘事不同,白描的非虛構寫作意在以更廣闊的視野透視更復雜的世道人心。在白描的筆下,這些女知青們上山下鄉的人生境遇背后指向的并不是單一維度的高尚或是頹圮的價值取向;相反,其背后指向的是一種“想說而不得”的駁雜情感。只身來到黃土高原的北京女知青,選擇將青春留在故鄉之外的新鄉,這樣的抉擇之于她們究竟是一場崇高的精神洗滌,還是一段頗具宿命的“難言之隱”?我們不得而知,身處其中的她們也無以言說。白描所做的就是在不斷追問中,試圖勘探歷史敘事背后所隱匿的“世相”百態。

    白描的非虛構寫作亦觀照“世相”的另一側面:文化暗流。白描寫玉、寫鄭國渠,之所以未曾落入資料整理、論據陳述的非虛構寫作困境,其要義也正在于此。白描寫玉,既是在陳述“玉首講德”的文化事實;亦是在透視玉背后所流淌著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之骨血;更是在反思、追問,當今的中國應當如何處理與回應中華八千年玉文化“所賦予美玉的人格化道德化含義,在精神與物質、理念與實踐、信仰與功利之間,從來干戈不休”7的矛盾?白描正是在層層追問中,激活了文化暗流的當代活力,迫使人們不斷反思、回望、勘探,甚至追蹤“世相”的文化之根。同樣地,白描由鄭國渠這條大渠出發,以一種開放式、放射狀的結構,由微觀至宏觀,試圖“輻射更廣闊的生活面、社會面”8,透視西北大地的文化密碼,追尋民族文化的深層底蘊。在歷時的維度,《天下第一渠》寫了鄭國渠兩千多年的歷史,寫了它在歷朝歷代的興衰流轉。在共時的層面,《天下第一渠》結合作家自身的生命體驗,寫了鄭國渠對關中地區農耕文化的形塑。在白描的筆下,流淌千年的鄭國渠實則與秦地人民尊敬土地、勤懇勞作、質樸堅韌的文化品格互為鏡照。也正是西北人民對生命活力的執著追求,讓他們在祖國陷入亡國滅種危局時,開設安吳青訓班,敢于反抗敵人的迫害,保家衛國。此外,白描寫鄭國渠不僅是要透視西北一地的文化密碼,更是要透過這些密碼勘探一個民族的來路、現狀以及去向,挖掘中國人、中華民族尊敬土地,熱愛自然,返璞歸真,崇尚造化為母、萬類和諧的文化品格9。

    相較于當下的非虛構寫作,白描的非虛構寫作呈現了更為豐富的面相。他的非虛構寫作不拘泥于對底層人物的聚焦、對社會重大事件的書寫,更傾向于不斷拓展觀照視野,指向對物、人、世相的廣泛關注。

    二、開闊思路:何以非虛構?

    相較于當下主流非虛構寫作的寫作策略,白描的非虛構寫作策略呈現更開闊的思路。白描的非虛構寫作打破文體限制,實現文體滲透,以百科全書式的敘述視野、主客相融的敘述姿態、宏大客觀的歷史敘述自覺,觀照歷史沉浮中的“物是人非”,勾勒中國式現代化進程的眾多側面。

    陳建功稱贊《天下第一渠》是:“尋覓、思考、彰顯關中文化進而探討中國農耕文明世界貢獻的百科全書式的力作”10,這并非謬贊。白描的非虛構寫作大都具有百科全書式的視野,其中蘊涵了不少白描對哲學、社會學、人類學、民俗學、考古學,甚至水利史、水利工程史的思考與闡發。白描主張作家、尤其是非虛構寫作的作家,應當“成為一個學問家”,“在身邊的尋常物事里,發現讓你(作家)心旌搖曳的東西”,寫出視野開闊、富有個性的作品。11在《被上帝咬過的蘋果》中,白描以一道地道的關中吃食攪團,透視了關中人質樸而真誠的交友之道;以一道創新的關中融合菜鮑魚炒辣子,揭示了關中人不藏拙、不算計的人生準則。在《秘境》中,白描看似是在勘探中國八千年玉文化及當代玉石市場的“秘境”,實則是在探究:玉文化究竟是如何形塑中國文明,中國式現代化的市場化浪潮又是如何波及中國傳統玉文化的?在白描非虛構寫作的最新力作《天下第一渠》中,他更是延續了以往寫作的民俗學、人類學、哲學視野,拓展了考古學、水利學、水利工程學視野,詳細考證梳理了鄭國渠相關史實。正如李敬澤所言:《天下第一渠》是“一部可以留給后人的大書”,其“大眼光、大情懷、大氣概”,具有“文化人類學意義”12。

    白描認為,作家要具有“強烈的超越意識”,在寫作時要充分明白“文學作品每一篇,哪怕一句話,都要帶有獨立意識來創造”13。白描在寫作中有充分的超越自覺,他的非虛構文本呈現出文體滲透的獨特美感,既有隨筆、札記的“漫談”之美,又有通史、論文的審慎之思。作為一名學者型作家,白描自1973年考入陜西師范大學中文系起,就陸續活躍在教學、寫作、研究一線。他曾任職于魯迅文學院,任教于陜西師范大學等高校;他曾擔任文學刊物《延河》主編,陜西師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駐院作家等。與此同時,白描自1973年起就將非虛構寫作作為其寫作的重心,寫作并出版了包括《蒼涼青春》《恩怨》(1991)、《荒原情鏈》(1995)、《被上帝咬過的蘋果》《秘境》《天下第一渠》等在內的紀實小說、散文與報告文學,陸續寫作并發表了包括《論路遙的小說創作》(1981)、《作家素質論》(2007)等在內的學術成果。基于此,不難看出,白描淵博的學識與豐厚的學養為其在非虛構寫作中嘗試打破多種文體的限制、探索文體滲透的美感提供了必要條件。作為書法家,白描曾出版書法作品集《課石山房墨存——白描書法作品集》(2015),其書法作品曾斬獲地方、乃至全國書法大獎。中國書法講究“一畫之間,變起伏于峰杪;一點之內,殊衄挫于豪芒”14。白描的非虛構寫作亦是如此。

    白描非虛構寫作的可貴之處在于其主客相融的敘述姿態,即打破敘述主體與描述客體之間邊界的姿態。那么,在確保歷史真實的前提下,寫作者作為敘述主體應當如何平衡“我”與他者的間隙,“點燃讀者,點燃他們的情感或是心智”,達成“一種現場見證的敘事效果”15?這就要求寫作者遵照“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寫作態度,以“史”為據,根據事物邏輯、人物性格邏輯、心理學邏輯等,推演情、境、人物行為的必然性,引導讀者“格物致知”16。在面對物、人、世相的多重面相時,作家何以“引導”讀者“格物致知”?這就要求作家充分暴露、挖掘“我”的主體意識與視角。作家只有通過描述客體之外的“我”,觀照物、人、世相時,才能做到對敘述客體“入乎其內,出乎其外”的生動透視。這種生動的呈現效果實際上就是白描所說的“在場感”。事實上,這也與洪治綱所言不謀而合:“非虛構寫作在介入現實的同時,其實也在介入作家自我的內心世界,檢視作家自身的文化視野、情感立場、價值取向以及思考能力。同時,它還極力介入讀者的內心世界,以此獲得情感和思考的內在認同。”17

    在《被上帝咬過的蘋果》中,“格物致知”似乎并不困難。在這部非虛構寫作文本中,白描以“我”的人生經歷為主體,與讀者共享對物、人、世相的真實理解。主客相融在《天下第一渠》中運用得最為老道。作為一條造福后世的大渠,鄭國渠究竟是經歷了如何的考察與勘探后設計而成的?鄭國又究竟是如何運籌帷幄建成大渠的呢?這些細節早已淹沒在了浩瀚的歷史中,后人不得而知。正是基于此,白描在閱讀大量歷史文獻的基礎上,積極調動自我情感,合理推斷假設,以“在場”的姿態,與讀者一同試圖補充、接近、甚至回溯在史書記載之外的歷史的細節。韓桓惠王是否真的來秦考察?是否真的為鄭國渠的修建做了扎實的田野勘探?目前,學界尚未發現史書對此有詳細記載。如此一來,白描是如何處理這一歷史“空隙”的呢?他結合當時的地形地貌、交通條件等,設身處地地考慮韓桓惠王的處境,做出合理猜測:“(他)對秦國的山川名勝、風土人情進行一番考察。那時交通不便,既然已經到秦,何不多走走、多看看?我甚至猜想他到過涇陽。涇陽與咸陽……距離約二十五公里,可謂近在咫尺。而涇陽又是秦故都,秦國很多貴族住在涇陽一帶,不用舟車遠行,順便觀瞻一番是很有可能的。”18此外,白描結合涇陽縣鄭國廣場的浮雕,以“受命疲秦、鄭國入秦、力辯百官、商討工事、勘山踏田、率眾開渠、沃野千里、一統業基”19為線索,細致推測了鄭國渠的修建過程;結合秦國、韓國的歷史,觀照了鄭國渠修建過程中鄭國的心理紋路,即鄭國究竟是如何從間諜轉變為功臣的?白描將鄭國心理微妙轉變的時間拐點鎖定在了韓桓惠王去世的那一年,也就是建渠的第八年。白描寫道,“是做韓國的英雄,還是做名垂千古的偉大工匠?……他(鄭國)的良知和本能,讓他選擇的重心偏向了后者,這就決定了他命運的走向,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歷史的走向。”20正是在白描合情合理的推斷下,鄭國不再只是被史書一筆帶過的歷史人物,他更是一位苦苦掙扎在母國與秦國間、直面困境與挑戰、運籌帷幄的、鮮活的人。

    白描的非虛構寫作難能可貴之處正在于其所具有的歷史自覺。他的非虛構寫作以宏大的歷史視野,以小見大,透視了中國式現代化發展進程的眾多側面。這樣的歷史自覺在《被上帝咬過的蘋果》中萌芽,在《秘境》中生發,在《天下第一渠》中逐漸成熟。在《被上帝咬過的蘋果》中,作為一種樸素的關中吃食,“攪團的興衰史(攪團從果腹的主食蛻變為調劑口味的風味小食)里包含著人們太多太復雜對生存的感覺”21。所謂“對生存的感覺”,指向的就是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中國普通民眾奮斗與成長的復雜情感。在《天下第一渠》中,白描的歷史自覺更加強烈。他將鄭國渠與依渠而生的人民互為鏡照,透視中國式現代化的發展進程。鄭國渠見證了農村青年考上大學,躍出農門的身份轉換;見證了功成名就的“我”的成長進步。在當代,鄭國渠不僅是造福一方的水利工程,更成為被市場開發挖掘的中國文旅符號,為當地人民帶來更多的福祉與收益,切實改善人民生活。

    白描的非虛構寫作打破了文體限制、敘述主體與描述客體的邊界,達成“非虛構之虛構”的文本效果。他的非虛構寫作以百科全書式的視野、宏大的歷史自覺、勘探中國式現代化浪潮中的“物是人非”,為當代非虛構寫作提供了更多元的書寫策略。

    三、因何而起:為何非虛構?

    白描非虛構寫作的多重面相及其獨特的非虛構寫作策略,最終指向的是其歷史與心靈同構的真實觀、物我相融的大生態觀、問道求道的“明道”觀。

    白描非虛構寫作指向的是歷史與心靈的雙重真實。這就意味著,他的寫作不僅追求對事實的客觀呈現,同時追求對事實指向的心靈的精準把握。這樣的“真實”并非是無源之水。“真”貫穿于中國文學史脈絡之中。《詩經》記錄了先秦人民對個體生命、人文風俗生動真實的省思;司馬遷寫作皇皇巨著《史記》,真實再現中國歷史進程;曹雪芹創作《紅樓夢》,透視中國封建社會家族虛偽面具下真實的興衰風貌;陳忠實、路遙、賈平凹等當代作家,更是創作了《白鹿原》《平凡的世界》《廢都》等指向人性真實的文本。白描作為與陳忠實、路遙、賈平凹同時代從從陜西出發,走向全國甚至世界的當代作家,他的寫作既繼承了中國文學的非虛構傳統,亦重建了陜派作家將黃土高原、商州等在內的陜西元素至于創作宏觀語境的慣性,將“真”指向更廣闊的世物、更廣闊的生活。

    白描以對標學術論文的嚴謹態度,大量查閱相關專業文獻,為讀者爬梳“歷史的真實”。作為一名當代作家,白描大可以以新歷史主義的思路,“后設”小歷史,但他還是以歷史事實為基礎,“小心求證,大膽假設”,最大限度地帶領讀者回到歷史現場。寫作《秘境》時,白描為更真實地描摹當代中國玉器市場的現狀,做了大量的功課。他絕沒有借著“秘”之噱頭,隨意征用甚至“創造”玉器秘事;相反,他花費十年的時光,“一方面潛心查閱大量古籍文獻,追溯玉文化的起源及發展,一方面南下北上,踏勘玉石礦山,深入玉器作坊,遍訪玉器市場,親歷造假工廠,掌握了大量玉器市場中不為人知的第一手寶貴資料”22,只為向讀者呈現最真實的中國玉傳。

    白描的非虛構寫作向來強調歷史的真實,他的寫作以史為據、以實為依,謹慎爬梳,大膽駁斥,小心求證。在《天下第一渠》中,白描更是謹慎考證與推敲,向水利工程專家請教,最終大膽反駁了學界關于鄭國入秦時間的公論,并推算出鄭國于公元前250年到公元前247年入秦:“我之所以把時間定在這約莫之間,是因為史書對鄭國入秦時間無載,而現在的專家學者,言及鄭國入秦,一般都定于公元前246年……可以肯定地說,這是不對的。”23 “歷史的真實”亦指向生活的真實。法國社會的“書記官”巴爾扎克曾說:“法國社會將要作歷史家,我只能當它的書記。”24生活本身就是一部大書,具有出人意料的豐富性,令人難以想象的戲劇性沖突。作為一名作家,白描早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樣的事實:當下讀者早已厭倦聰明的作家精心編織的虛套機巧的故事,好的非虛構作品,須具備生活的質感。正是出于對“生活的真實”的追求,白描繞過小說,推翻了耗時更短且更具虛構空間的小說寫作計劃,選擇以非虛構寫作觀照北京女知青的傳奇人生,他“僅是采訪,前后便用去了三年時間”25。

    白描的非虛構寫作力求捕捉“心靈的真實”,深刻關切社會走向與人類命運。在《蒼涼青春》中,白描試圖在不斷追問中,透視“上山下鄉”熱潮過后的當代社會走向,追問歷史塵埃之下的人類命運。在《群玉之山》中,他以人類對昆侖山脈玉石開采的歷程為玻片,反思了現代化生產對自然勘探的震蕩:“現代化生產手段在給人們奉獻更多美玉的同時,也給自然造化所賦予人間珍貴的玉石寶藏,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26這樣的反思在《秘境》中有了更加充分的闡發。

    白描非虛構寫作的多重面相,恰恰指向的是物我相融的大生態觀。在白描的筆下,物、人、世相,都是天地間的平等要素,相互獨立,彼此關涉。物我相融的大生態觀與中國古典思想精粹一脈相承。無論是先秦時《周易·序卦》所言“有天地,然后萬物生焉”,《孟子·盡心上》所言“上下與天地同流”,《老子·二十五章》所言“道大、天大、地大、王大”,《莊子·天下》所言“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還是后世董仲舒所言“以類合之,天人一也”(《春秋繁露·陰陽義》),張載所言“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正蒙·乾稱篇》);抑或是《大乘經》所載“身土不二”,實則都是在強調“天人合一”的生態智慧。

    其中,張載關學“民胞物與”的思想一定程度上直接促成了白描的大生態觀。白描曾多次在采訪、演講、創作談,甚至序言中正式提出“民胞物與”對其的深刻影響。27具體來談,“民胞物與”實則指:物與“我”作為宇宙間的滄海一粟,是同宗同類、相互包融的獨立個體。這樣的生態觀正是白描所言的物我相融的大生態觀。“人類為了自身更好地生存,不得不有求于大自然,取自然資源為己所用。大自然是慷慨的,并不偏私,但面向大自然的索取必然要付出艱辛的勞動。”28白描在敘述人與自然的關系時,用詞審慎,“有求于”一詞值得讀者仔細琢磨。“有求”既指出人與自然的關聯,也強調了人之于自然的獨立性。人類之于自然,并非是開發者與被開發者的關系,而是彼此平等的“置換”雙主體、利益相關的共同體。

    縱觀白描的作品,厚重豐盈、氣象遠邁是其突出特點。這種感覺的獲得歸根結底在于白描問道求道的“明道”觀。在《晃蕩的文明進步之梯》中,白描將加拿大人類學家隆納·萊特所描述的緩慢發展的傳統人類社會與文明與當今現代化進程中迅速發展的人類社會與文明對比,強調了被奉為道統的“常道”已然遭遇著動搖與瓦解。面對如此情形,人類必須在動搖與瓦解的不安彷徨中,問道、求道,以期“明道”。而所謂的“明道”觀,也正是在此過程中逐漸建構的。

    白描的“明道”觀承繼了“文以明道”的傳統文學價值。所謂“道”,《禮記·中庸》載為:“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29在中華文化里,“道”是涵蓋萬物萬法之源,是創造一切的力量。所謂“文以明道”,在戰國《荀子》中就已露端倪;在《文心雕龍》的《原道》篇:“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30,“文以明道”更是被明確提出。至于,“文以載道”則由北宋的理學家周敦頤首倡。無論是“文以明道”還是“文以載道”歸根結底討論的都是“文”與“道”的關系。“文以載道”,把“文”當作“道”的運載工具,將兩者對立起來。相較之下,“文以明道”的“道”與“文”是互依關系,主張“文”應當規避重復前人舊說,不斷透視,尋找新“道”。這也正是白描非虛構寫作“明道”觀的精髓所在,即主張觀照廣闊的、真實的世物,主張對深邃思想的追逐,對生命價值的探求;抵抗讓非虛構寫作成為事實的“復制品”。 白描始終以問道、求道的姿態,試圖趨近其非虛構寫作的“明道”之義。在《被上帝咬過的蘋果》的《與天地的生死對話》一節中,白描在被診斷患病后,通過與天、與地的一問一答,明確了生命之“道”。面對突如其來的人生考驗,白描最終與天、地共商出了這樣的生命之“道”:“存在只是一個過程,死亡遲早會提到議事日程上來,其實死亡是對生命的終極闡述,并不可怕。”31同樣地,在《秘境》與《天下第一渠》中,白描不斷穿透玉與渠之表象,追蹤其背后所指向的人道與天道,不斷提醒人類直面現代化進程對中國文明、人類社會所帶來的沖擊與挑戰。白描正是在對“道”不斷求索的過程中,不斷建構其“明道”觀,不斷追問:在遭遇現代性文明時,中華文明應當如何自處,以延續源遠流長的中華文脈、乃至人類文明?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一定程度上白描的非虛構寫作為當下非虛構寫作提供了新的可能路徑。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鄉村振興視角下新媒體在鄉村治理中的角色與功能研究”(項目編號:21&ZD320)、湖北省教育廳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專項項目基金(項目編號:22Z048)、湖北省大學生思想政治教育評價中心2022專項課題(項目編號:2022YB006)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近年來,洪治綱、楊聯芬、高志等學者發表了包括《論非虛構寫作中的“理真”》(《浙江社會科學》2023年第10期)、《當代非虛構寫作的內涵及問題》(《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3年第2期)等在內的學術論文,探討梳理了“非虛構寫作”的內涵、外延及譜系等相關問題。“非虛構寫作”作為當代文學的后起文類,學界尚未在其內涵、外延等基本問題上形成共識或定論。

    2 白描:《晃蕩的文明進步之梯》,《文藝報》2020年4月1日。

    3 白描:《秘境》,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19頁。

    4 10 張宗濤:《為紀實文學提供全新范式》,《文學報》2019年11月7日。

    8 21 26 31 白描:《被上帝咬過的蘋果》,作家出版社2011年版,第158、248、371、178、97、25頁。

    5 白描:《序言》,《蒼涼青春》,工人出版社1988年版,第4—5頁。

    6 25 白描:《自序》《蒼涼青春》,武漢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1頁。

    7 9 魏鋒:《白描:開創“文化非虛構”寫作之先河》,《時光雕刻者》,太白文藝出版社2020年版,第170、166頁。

    11 16白描《人間有味是清歡》,“紫翹書桌”微信公眾號。https://mp.weixin.qq.com/s/N_ZCD9T382s9PRpArciUbA。

    12 15 舒晉瑜:《白描:作家的修為與非虛構寫作的文本超越》,《中華讀書報》2019年10月30日。

    13 白描:《作家素質論》,《黃河文學》2007年第9期。

    14 孫虔禮:《書譜譯注》,馬國權注,上海書畫出版社出版,1980年版,第39頁。

    17 洪治綱:《論非虛構寫作的社會認知價值》,《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3年第6期。

    18 19 20 23 28 白描:《天下第一渠》,太白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32、41、54、40、369、96—97頁。

    22 《白描長篇紀實文學〈秘境——中國玉器市場見聞錄〉研討會在京舉行》,中國作家網http://www.donkey-robot.com/news/2016/2016-05-21/272744.html。

    24 [法]巴爾扎克:《〈人間喜劇〉前言》,《歐美古典作家論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第二卷)》,陳占元譯,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外國文學研究資料叢刊編輯委員會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00頁。

    27 讀者可參照《白描:開創文化非虛構寫作之先河》《晃蕩的文明進步之梯》《人間有味是清歡》《留住我們的根——序言〈涇陽村落〉》等文獻。與此同時,白描在與筆者的交談中,也不止一次提到張載“民胞物與”思想對其影響深刻。囿于學術論文的格式規范,筆者特在注釋補充說明,以供讀者參考。

    29 鄭玄注:《禮記正義》,孔穎達正義,呂友仁整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987頁。

    30 劉勰:《文心雕龍注》,范文瀾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3頁。

    [作者單位:南開大學文學院]

    [本期責編:鐘 媛]

    [網絡編輯:陳澤宇]

    久久精品男人影院| 香港黄页精品视频在线| 高清国产精品人妻一区二区| 性虎精品无码AV导航| 99久在线精品99re6视频| 亚洲精品网站在线观看不卡无广告| 亚洲中文精品久久久久久不卡| 久久精品国产精品亚洲色婷婷| 精品亚洲一区二区三区在线观看 | 无码国产乱人伦偷精品视频| 国产精品爱搞视频网站| 午夜精品不卡电影在线观看| 亚洲精品视频在线免费| 国产精品久久久亚洲| 久久精品国产99久久久香蕉| 国产乱人伦app精品久久| 国产成人精品久久久久| 国产精品真实对白精彩久久| 99在线观看精品| 久久精品国产精品亚洲色婷婷| 中文字幕日韩精品有码视频| 国产国产成人久久精品| 狠狠热精品免费观看| 国产伦精品一区二区三区免费下载 | 亚欧洲精品在线视频免费观看| 国产精品人人妻人人爽| 国产99久久久国产精品小说| 久久精品国产99久久久古代| 91精品啪在线观看国产91九色 | 精品国产乱码一区二区三区| 99热在线精品观看| 亚洲国产精品久久久久网站| 国产精品9999久久久久| 国产精品水嫩水嫩| 国产精品丝袜黑色高跟鞋| 中文成人无字幕乱码精品区| 91在线视频精品| 国产成人麻豆亚洲综合无码精品 | 久久久精品2019免费观看| 久久91精品国产一区二区| 久久91精品国产91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