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魂·詩藝·詩體 ——評顧浩八韻體新詩集《中華雅頌》
內容提要:《中華雅頌》是顧浩繼《堯天旋律》之后又一部八韻體新詩集。作者深諳詩歌藝術的創作規律,擅用精美生動的語言和新穎多樣的表現手法,創造出一個個情景交融、能將讀者引入想象空間、詩味濃郁的新鮮意境。詩人經過十多年努力探索,在參考傳統詩歌體式和吸收自由體新詩創作經驗的基礎上望今制奇,獨創了“金陵八韻”新詩體。這種新詩體很好地服務于詩歌內容的表達,給讀者帶來別一樣的詩歌形式美的享受,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參差對稱的格式、和諧鏗鏘的韻律、工整精妙的對仗。
關鍵詞:顧浩 《中華雅頌》 詩魂 詩藝 八韻體新詩
人民文學出版社新近出版的《中華雅頌》,是顧浩繼《堯天旋律》之后創作的又一部八韻體新詩集。《中華雅頌》是新時代中華盛世之歌,作者精心淬煉的八韻體佳作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不僅給廣大讀者帶來濃濃的詩美享受,而且為我們如何創建中國特色新詩體提供了不少有益的啟示。
一
詩魂,是詩人的精神和個性在詩歌創作中的藝術表現。詩魂賦予詩歌生命,使之具有獨特的風格和動人心弦的力量。“堅守詩魂”(《中華雅頌·后記》),是顧浩同志三十年從事詩歌創作必遵的信條。當今中國處在歷史發展的新時代,中華兒女正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奮力拼搏。作為一位懷有崇高歷史使命感的詩人,顧浩同志弘揚“詩言志”“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傳統創作規則,毅然將記錄盛世、謳歌偉大的中華民族精神立為《中華雅頌》的一大主題。集中有一首《追夢歌·讀史感賦》:
眼界文字,腦海風云,飽經憂患五千年。炎黃問世,神州追夢,嶺高路險難為言。歷朝圣賢,屢代兒女,前赴后繼鑄雄篇。日月推移,人寰翻覆,龍騰虎躍向珠巔!中華一族,環球比翼,揚眉吐氣傲坤乾。江卷銀浪,山橫金湯,惡魔兇煞請靠邊。碩果滿目,歡歌盈耳,仙鄉瓊閣飛霞煙。不是天賜,也非地贈,任重道遠憑萬肩!
詩人讀史,目光如炬。他在詩中深刻揭示追夢是有著五千年悠久歷史的中華民族生成和發展的真諦,熱烈贊頌歷朝歷代中華圣賢和兒女為追夢不畏艱難險阻、前赴后繼努力奮斗的精神,放聲歡歌追夢贏得中華一族傲立乾坤的輝煌成果。這首《追夢歌》可視作這部新詩集的主題歌。集中還有許多篇什通過多種題材的描寫,彰顯和謳歌偉大的中華民族精神。
顧浩同志對詩歌的本質特征有個解讀:“詩詞離不開情。一首詩詞里沒有真摯的、濃烈的情感,就失去了文學作品的力量,就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詩詞作品了。”1正是基于這樣的詩學觀,他將抒寫熾熱的家國情懷立為《中華雅頌》的另一大主題。請讀集中的《中華情·歡慶新中國成立七十周年》:
五星紅旗飄揚,五內浩氣激蕩,我驕傲、我是中國人!千古神圣江山,千秋風流英杰,我敬畏、我的華夏村!百年佳夢正圓,百姓宏愿皆還,我歡唱、我盛日良辰!七秩天翻地覆,七情云蒸霞騰,我感佩、我黨蓋世恩!萬里奇跡潮涌,萬落捷報雪飛,我放眼、我滿目繽紛!九霄星月燦爛,九州城鄉輝煌,我自豪、我屹立乾坤!一霸肆意胡為,一球嗤鼻相對,我堅守、我這民族魂!三顧四海浪高,三思六合事急,我牢記、我使命在身!
迎來新中國七十華誕,這位深愛著國家和人民的詩人滿腔激情噴薄而出,既高歌“九州城鄉輝煌”“百姓宏愿皆還”,又傾吐“我是中國人”的無比自豪和使命擔當。這首《中華情》可視作這部詩集的又一首主題歌。詩集中還有不少詩篇通過不同題材的描述,抒寫豐富、真摯、深厚的家國情懷。《滿腔憂患家國情·颶風》描述“一年屢犯,每度頻變”的颶風猖狂作惡:“掃蕩街巷,洗劫田園,摧樓奪命千木傾”,給國家經濟和人民生命財產造成莫大危害,詩人滿腔憂患之情奔涌于字里行間。《天堂在人間·游覽華西村》與《萬古福地·錢橋巡禮》贊美“天下第一村”——江蘇省江陰市華西村和萬古福地——江蘇省無錫市錢橋街道物阜人昌、百姓過上勝似天堂的幸福生活。集中另有三首寫時代英才的佳作,《中華英杰》緬懷長期擔任中共江蘇省委書記的韓培信同志:“崢嶸歲月,拼搏朝暮,鑄就了、多少華篇。心系百姓,腳踏實地,正氣歌、響徹胸田”;《光輝榜樣》追思當代中國農村干部的杰出代表吳仁寶同志:“小村貧困,大眾窮苦,憂患盈懷肺欲裂。腳踏厚土,肩負重任,付盡汗水與心血。華西更新,家居依舊,志壯風清云和月”;《藝苑奇才》悼念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黃孝慈:“德厚流光,藝高蓋世,滿耳中、眾口交贊!”這三位英才為鑄造江蘇的輝煌鞠躬盡瘁,奮斗終生,詩人與他們相知甚深,因而詩中表達的對三位英才敬重、贊美和痛悼的一片至真之情極具動人心魄的力量。集中還有三篇寫故里之作,《鄉愁·記夢》《故里情·陽春三月故鄉行》《童心·遙念兒時友》 ,以靈動之筆敘述苦思家鄉、深戀故土、遙念兒時友的情事,寫得情真意切,很能扣人心弦。
詩人的人格作為一種審美的主體力量,在詩歌創作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清初著名詩論家葉燮把詩人的胸襟視為作詩的根基:“詩之基,其人之胸襟是也。有胸襟,然后能載其性情智慧才辨以出,隨遇發生,隨生即盛。”2葉燮的話極有見地。所謂“有胸襟”是指詩人具有遠大的抱負、非凡的氣質、高尚的情操和獨特的個性。中國詩歌發展史告訴我們,優秀的詩篇是詩人人格精神的自我寫照。“表獨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九歌·山鬼》)、“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離騷》),這是屈原的胸襟。“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望岳》)、“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樂游園歌》)、“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這是杜甫的胸襟。屈原和杜甫的胸襟也就是這兩位大詩人的人格魅力。《中華雅頌》中,充分顯示詩人人格魅力的是那首《胸懷·漫步黃海之濱》:
海洋有邊,胸懷無疆,此刻我、千載萬里。銀濤滌空,玉液潤世,此刻我、擁天抱地。烏云翻滾,巨鯨來去,此刻我、一笑而已。風烈燕疾,浪狂舟飛,此刻我、滿腔浩氣! 遙想古圣,更思今模,此刻我、銜感恣意。見功不居,遇過獨攬,此刻我、仰賢奮起。助罷別人,樂了自身,此刻我、高情魂系。立足神州,放眼寰球,此刻我、志壯夢麗!
這是詩人面對浩瀚的大海抒寫自己擁天抱地的胸懷。正是由于詩人具有如此博大的胸襟和不凡的人格魅力,所以才能隨遇而興,著手成春,創造出那么多富有革命感召力和藝術震撼力的一代新篇來。
法國著名雕塑家羅丹說過:“美,就是性格和表現。”3作品的風格美就是作者人格美的藝術表現。中華傳統詞的風格有“豪放”和“婉約”之分,清代桐城派作家姚鼐將古典美文的風格概括為“陽剛”和“陰柔”兩類,“豪放”顯“陽剛”之美,“婉約”則顯“陰柔”之美。顧浩同志創作八韻體新詩,對詩的風格有著明確的審美追求:“兼愛豪婉,力創雄麗,一派詩風萬眾前。”(《詩人吟·春日臨風感賦》)何謂“雄麗”?依筆者之見,雄者,雄放也,主要表現為氣勢雄偉,激情奔放,筆力剛健,境界闊大;麗者,瑰麗也,主要指語言華美。他是懷著強烈的歷史使命感來創作新體詩、高揚時代主旋律的,因此,詩集中的多數作品用剛筆描繪神州騰飛的壯麗畫卷,抒發振興中華的豪情壯懷,寫得大氣包舉、境界闊大、音調高亢,詞彩瑰麗,主體風格表現出雄偉壯闊、崇高勁挺的陽剛之美,或者說壯美。需要指出的是,詩人“兼愛豪婉”,曾在早些年寫的“新古體詞”《女冠子·訪李清照故居》稱美李詞:“柔情泉涌,豪興云崩,落墨皆生花。”《中華雅頌》中無疑多為豪興云崩的雄麗之作,然也不乏柔情泉涌的婉麗之篇。如表現摯友深情的《情悠悠·和友人重逢》《童心·遙念兒時友》、贊美江蘇省省花的《芳菲沁心·茉莉花》等,用的是柔筆,寫得纏綿婉轉、情韻悠然、語言華美,彰顯在讀者面前的是那種清新悠遠、溫婉明麗的陰柔之美,或者說優美。顧浩同志的八韻體新詩是他人格魅力的自然袒露,是騰飛的神州豐富多彩的現實美的藝術反映。無論是豪興云崩的壯美之作,還是柔情泉涌的優美之篇,一樣深受讀者青睞。
二
各種藝術都要具有詩意,詩是最講究詩意的語言藝術。“黑格爾認為詩是最高的藝術,是一切門類的藝術的共同要素。維柯派美學家克羅齊還認為語言本身就是藝術,美學實際上就是語言學。”4顧浩對詩歌創作有著明確的審美追求,他精心淬煉的八韻體新詩讓我們獲得濃濃的美感享受,原因就在詩人深諳詩歌藝術的創作規律,擅用精美生動的語言和新穎多樣的藝術手法創造出一個個情景交融、能將讀者引入想象空間、詩味濃郁的新鮮意境。
王國維說:“何以謂之有意境?曰: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其口出是也。”5《中華雅頌》中如王氏所言“有意境”之作多多。如《一張廢紙·怒斥所謂南海仲裁案最終裁決》,上段起首述事:“兇虎點火心叵測,狡狼煽風夜不眠,跟屁蟲赤膊上陣跳臺前”,用極形象的比喻和精準生動的語言活現了那三家合演一出荒誕鬧劇的情景。下段筆勢軒昂,字字鏗鏘,先贊強大的國威軍威:“誰要我吞下苦果請靠邊!”繼表捍衛南海疆土的堅強決心:“決不丟泱泱華夏一寸田!”筆者尤賞“祖宗開拓風浪里,世代耕耘云水間”這兩句寫景述事,對仗精工,意象鮮活,讀后油然激起愛我中華家園之情。詩的最后展望南海和平合作的美好愿景,捧出中華兒女的一片赤誠之心,讀來真是豁人耳目,沁人心脾。又如《名樓吟·參觀岳陽樓》,上段描繪氣勢宏偉的岳陽樓十分壯麗的人文景觀:“金碧輝煌云霞蔚,未進天堂,喜見瓊宮。雕欄玉砌仙階行,……文麗日月耀佳構。”下段抒發誦讀千古絕唱的感懷:“身入勝境,意貫長虹。一腔熱血高遠處,洞庭波涌,肺腑騰龍。物是人非魂永在,把酒謳歌,抒懷凌空。”一篇古文名作何以激起詩人如此情感巨瀾?“魂永在”三字點逗了其中消息。“魂”者,崇高之精神也,此處指《岳陽樓記》中的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所展示的范仲淹那博大的胸襟和崇高的家國情懷。
中華傳統詩歌美學推重“象外之象”“韻外之致”“味外之味”和“思而得之”。就是說,詩人寫出了意境深遠的作品,讀者只有發揮想象和聯想,見出言外的不盡之意,才能盡情玩味詩作的意境之美。《中華雅頌》中不乏意境深遠之作。如《抒衷懷·登高觀雨感賦》,上段寫道:“看青山綠水,素裹煙籠,怎掩我心事萬千?大江南北履痕在,深深淺淺,處處踏出詩篇。”其妙處,不僅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而且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多少年來,詩人走遍大江南北,所到之處留下了謳歌勝日堯天的華麗詩篇,這是詩句言內之意,一讀便明了。因而我們玩味詩句的言外之意時,自會神思聯翩,穿越時空,想象出這位肩負重任的詩人當年踏遍大江南北熱土,投身于改革開放偉業的種種情景:或趕往田間、車間、校園,深入開展調查研究;或率領干群攻克改革難關,奮戰在抗災斗爭第一線;或巡視各地,一一考察改革開放給江蘇大地帶來的巨變……應該說,這位肩負重任的詩人一路走來踏出的履痕本身就是一首首響徹時代主旋律的動人樂章。詩的下段寫道:“從來人生無坦途,滄海揚帆,幾度風口浪尖。些許蚊蠅嗡嗡叫,嗤鼻一笑,埋頭邁步更向前。”這幾句用極凝練的語言既寫出了人生征途的深切感悟,又顯示出不畏征途艱險、蔑視丑類作怪、一往直前的豪邁氣概,意境深遠,耐人玩味。再如《巡天歌·紫金山巔遐想記》:“攜卷紫峰,放眼蒼穹,滿腔春潮起。日暖萬類,月明千古,寥廓互為體。銀漢耿耿,時空悠悠,一片青天意。大風奔馳,斷云競渡,都在可測里。眾星恨亂,彗帚恐安,上帝銘心際。廣宇無疆,征輪有序,橫行必自斃。神龍升騰,碧海震蕩,九霄吐正氣。雷雨點贊,乾坤合奏,瑞雪紛紛地。”此詩寫登上紫金山巔,放眼蒼穹所見所思所感。詩中時空交錯落筆,描繪天地間壯麗景觀,境界十分高遠闊大。尤其值得稱道的是,詩人匠心獨具,用擬人手法將日月、星辰、風云、雨雪等自然物人格化,差不多字字寫的是天上景,而句句道的是人間情;把對歷史的反思、對哲理的感悟、對盛世的謳歌和對未來的憧憬巧妙地熔鑄進意象群中,從而使詩境蘊含深厚,余味曲包,讀者從中獲得豐富的美感享受。
創新是詩歌的生命。他的《秋光賦·寫在癸巳金秋時》即是創新的典型:
秋陽艷艷,一照四野換新裝,我懷遼曠。秋云片片,一喚蘆荻競飛雪,我感爽朗。秋風陣陣,一送千里五谷香,我心歡暢。秋雁行行,一叫黃花遍地開,我淚盈眶。
秋山紅紅,一引碧流九回腸,我思今往。秋聲悠悠,一唱葉落滿庭芳,我意激蕩。秋實累累,一惹村笛紛然起,我情潮漲。秋月皎皎,一映瑤圖繪明天,我夢雄壯。
自宋玉在《九辯》中發出“悲哉秋之為氣也”浩嘆后,悲秋成了古來詩人寫秋作品的傳統主題。顧浩同志一反其意,將《秋光賦》寫成喜秋、醉秋之作。詩寫金秋風光,作者在詩的語言運用上匠心獨具,巧妙地把嵌字、疊字和排比三種藝術手法組合在一起。先看嵌字:全詩八個詩節,每個詩節三個詩行行首依次嵌上“秋”“一”“我”三字。如此嵌字,便于如電影中特寫鏡頭那樣將眼前的典型秋光一一逼真狀寫,把“物色之動,心亦搖焉”的種種情境如實抒寫,因而全詩洋溢著濃濃的畫意詩情。再看疊字:一個詩節描寫一種秋景,總用疊字形容,如“秋陽艷艷”“秋云片片”等。這些疊字的恰當運用,增強了語言的表現力和節奏感,既使狀寫的秋光意象更為鮮活,又使詩的聲韻更加和諧動聽。最后看排比:全詩八個詩節,每個詩節都按四七四式安排,加上每個詩節三個詩行都依次由所嵌的“秋”“一”“我”開頭,描寫秋日風光和“我”的審美心理反映,這樣自然形成詩節的排比。如此運用詩節的排比,一使狀寫的眾多秋光意象鮮活生動,一氣呈現,給讀者以美不勝收之感;二助詩人的喜秋、醉秋之情淋漓酣暢地傾吐,使詩篇極具感人的力量;三讓詩作誦讀起來音調婉轉動聽,有一種回環往復的韻味。
三
從2009年1月開始,顧浩以“而今邁步從頭越”的非凡氣魄,在探索中國特色新詩體的道路上攻堅克難,大膽實踐,終于在參考中華傳統的詩歌體式和吸收自由體新詩創作經驗的基礎上,望今制奇,獨創了“金陵八韻”新詩體。且不論這種新詩體在詩人筆下很好地服務于詩歌內容的表達,就詩歌的形式美而言,這種新詩體式本身自有其獨立的審美價值。八韻體新詩給讀者帶來詩歌形式美的享受,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一)參差對稱的格式
展誦八韻體新詩,其獨特的格式首先讓我們獲得視覺上的新鮮美感 。
先看句式、詩行與詩節。中華傳統詩歌的句式有齊言(每句字數相同)和雜言(每句字數不一)的兩類,前者如四言詩、五言詩、六言詩、七言詩等,后者如古體詩中的雜言詩、詞、曲等。八韻體詩的句式不一,從三字句到十字句都有。一句詩為一個詩行,三個詩行構成一個詩節。各詩行的字數沒有嚴格限定,其構成詩節的格式多種多樣,以四四七式為主,其他如三三八式、四四六式、五五七式、六六九式、七四四式、七七十式、八五四式等,可根據表情達意的需要靈活使用。再看詩段與韻位。八韻體詩由四個詩節構成一個詩段,每篇分上、下兩個詩段。每個詩節的第三行押腳韻,上、下段各押四韻,全詩共押八韻。請讀《奔馬圖·恭賀甲午年新春佳節》:
雙目遠望,四蹄高揚,興沖沖、鼻騰霞煙。衷懷殷切,鐵肩沉重,神奕奕、勇往直前。風侵雨襲,虎嘯狼嚎,氣昂昂、浩然驚天。越山涉水,忍饑受寒,樂淘淘、艱苦彌堅! 愛老護幼,扶弱助困,情濃濃、一路詩篇。萬頭同心,千里協力,意綿綿、共著先鞭。敢棄舊道,智開新途,雄赳赳、傲立坤乾。歡語聲中,勝日世間,夢悠悠、不辱華年!
從詩歌形式美的角度審視,如果說齊言的古典詩歌給讀者以整齊一律的視覺美感,那么此詩每個詩節以四四七式構成,故呈現在我們眼前的首先是詩行的參差錯落之美。再察此詩,全篇24個詩行,上段和下段各12個詩行、四個詩節,每個詩節都以四四七式構成;上段和下段字數相同,各60字;均在每個詩節的第三行押上腳韻,全篇共押八韻,上段和下段各押四韻。我們知道,“把彼此不一致的定性結合為一致的形式”6,就顯示出平衡對稱之美。八韻體詩句式長短不一,詩行構成詩節的格式多種多樣,詩人按照詩歌形式美的創造規律,將詩行分為上、下兩段,通過詩行、詩節、韻位的有序排列,使上、下兩段各詩節的構成方式一一對應。這樣構建的全詩格式,能在長短不齊中見出整齊一致,讓讀者產生參差對稱的視覺美感。
(二)和諧鏗鏘的韻律
黑格爾有言:“音節和韻是詩的原始的唯一的愉悅感官的芬芳氣息,甚至比所謂富于意象的富麗辭藻還更重要。”7誦讀八韻體詩,其和諧鏗鏘的韻律真讓我們獲得聽覺上的芬芳美感。
先說押韻。中國的古典詩歌絕大多數是押韻的,國人的審美習慣也是喜愛有韻的詩歌。一首詩作,同一韻部的字在同一位置上反復出現,使全詩音調和諧、節奏鮮明,誦讀和吟唱起來能充分地表現出詩歌這種體式所特有的回環流暢、鏗鏘悅耳的音樂美,從而喚起讀者和聽眾聽覺的快感和情感的共鳴。顧浩深知押韻在詩歌的創作、欣賞和傳播中起著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將努力探索的新詩體用“八韻”來命名,足見詩人對押韻有多么重視。八韻體詩押韻的特色,主要有三點。一是押普通話今韻。中華古典詩詞用古代漢語寫成,自然押的是古韻。由于時代的變遷,古今語音有許多發生了變化,今人寫作新詩,大可不必遵循舊規押“平水”舊韻。八韻體新詩就是依當代韻書《中華新韻》選聲下字,每一首都精準地押普通話今韻。這樣做,對詩人而言,方便選聲下字,易寫出韻律諧美的詩篇;對讀者而言,易誦易記,可充分領略詩篇和諧悅耳的韻律之美。二是篇押八韻。顧名思義,“金陵八韻體”詩,全篇不多不少押八個韻。這八個韻的位置是限定的,上文已述。詩的韻是審美心理的落腳點。我們賞讀八韻體詩,分外感到那疏密合度的八個韻腳,猶如疾徐有致的鼓點,音調鏗鏘,節奏鮮明,很能喚起聽覺的美感和情感的共鳴。需要指出,八韻體詩篇押八韻,也有少數例外。如《千秋壯舉·紀念紅軍長征勝利八十周年》《一張廢紙·怒斥所謂南海仲裁案最終裁決》《共產黨頌·為迎接黨的十九大而作》等七七十式詩作,全篇共192字,作者考慮到詩句字數增加較多,于是在每一詩節的第二行也押一個韻,這樣全詩共增八韻。三是韻式多樣。如果說八韻體詩對押韻的數目和位置的限定較嚴,那么它的用韻方式則靈活多樣。多數詩用平韻或仄韻一韻到底格,前者如《江蘇頌·為江蘇十年輝煌十年而作》中的“煌”“鏘”“光”“章”“康”“行”“霜”“方”,后者如《壯懷激烈·參觀黃河蒲津渡遺址感賦》中的“概”“邁”“采”“慨”“湃”“海”“外”“愛”。部分詩是平韻和仄韻靈活運用的多種格式:有的用同一韻部的平仄韻通押格,如《登月頌·賀嫦娥三號成功登月》中,平韻“輪”“魂”“存”“坤”“人”“昏”同仄韻“問”“恨”相押;有的用同一韻部的平仄韻轉換格,如《書香千年·參觀岳麓書院》中,上段押仄韻“院”“卷”“愿”“倦”,下段換押平韻“圓”“喧”“淵”“懸”;有的用同一韻部的平仄韻交錯相押格,如《戰病魔·祝友人康復》中的“初”“度”“呼”“樹”“呼”“霧”“舒”“路”。放寬韻式的要求,創作時“因情立格”,靈活用韻,這既有助于詩人更好地抒情達意,又給讀者增添了聲韻變化生新帶來的聽覺美感。
再說平仄。平仄有規律地安排,是增強節奏感、表現詩歌韻律美的重要手段之一。中華古典詩歌中的近體詩、詞和曲對平仄的安排有嚴格的規定,當代人寫作舊體詩詞自然得遵循老規矩調平仄。創作新體詩是否要講究新的平仄律?筆者認為,這是創建中國特色新詩體必須在理論上和實踐中解決好的一個問題。顧浩早在創作“新古體詞”時就亮明了自己的觀點:“一首詞,既有豐富的思想內容,又有精美的詞句,還有抑揚頓挫的節奏,三美皆備,讀起來就會感到美不勝收。但是,歷數古今詞壇佳作,其創作者和欣賞者并沒有把平仄律強調到不適當的程度。有不少傳世之作,并不是一字不差地遵照了平仄律的。因此,我在填詞過程中,自我放寬了平仄要求,盡最大努力寫得朗朗上口,讓人讀起來感到酣暢淋漓。”8這就是說,他填“新古體詞”,講平仄,但放寬了對平仄的要求。后來創作八韻體新詩,也是這樣安排平仄的。例如《芳菲沁心·茉莉花》共24行,其中有13行(上段的第1、4、5、7、8、9、10、11行和下段的第2、4、5、7、10行)節奏點上字的平仄完全相間,其余詩行節奏點上字的平仄并不完全相間或不相間。八韻體詩各篇的平仄安排不盡相同,總體情況就是,多數詩行節奏點上字的平仄相間,少數詩行節奏點上字的平仄不完全相間或不相間。無論哪種情況,創作時選聲下字都不是刻意為之,而是出于表情達意的自然需要。從詩歌聲律的角度考察,詩人追求的當是那種口吻調利、和諧自然的音節之美。
最后說雙聲、疊韻和疊音。詩歌的韻律應該包括由雙聲、疊韻和疊音等構成音步節奏的聲韻之律。所謂“雙聲”,就是兩個字的聲母相同;“疊韻”兩個字的韻母(韻腹和韻尾)相同;“疊音”,就是同一個音節的重疊。三者都是利用雙音節音步中同音素與異音素有規律交替出現構成聲韻律音步節奏的。雙聲、疊韻和疊音在中華古典詩詞中屢屢見到,而在八韻體新詩的創作中,這一傳統的詩歌語言藝術常被詩人嫻熟地巧妙運用。比如《抒衷懷·登高觀雨感賦》中,用的雙聲詞有“坦途”“些許”;疊韻詞有“萬千”“肝膽”“翻天”;疊音詞有“瀟瀟”“綿綿”“深深”“淺淺”“嗡嗡”“耿耿”。有些詩在全篇每個詩節的末行收梢處用上疊音詞,如《芳菲沁心·茉莉花》:“偶然一識情綿綿”“夢里一見兩戀戀”“揚眉一舞意翩翩”“贊歌一唱忘件件”“席地一坐詩篇篇”“柔腸一牽沉甸甸”“舉杯一飲思千千”“開懷一笑海淺淺”。更為新奇的是《漫游樂·游覽高淳國際慢城》:
漫游慢城不見城,彎彎曲曲,高高低低。一登青山滿目山,重重疊疊,即即離離。緩步西坡又東坡,花花綠綠,依依呢呢。喜立峰頭望村頭,星星戶戶,塘塘溪溪。
歡別噪聲聽鳥聲,群群陣陣,唱唱啼啼。悠然眼寬心更寬,清清新新,了了嘰嘰。屢入詩境進仙境,逛逛停停,句句題題。最愛合家聚農家,杯杯盤盤,笑笑嘻嘻。
此篇的詩節構成為七四四式,每個詩節的首行第四個字和第七個字為同一音節的重復;其余詩行均為四字句,每句都由兩個疊音詞按AABB式重疊而成。詩中雙聲、疊韻和疊音的巧妙運用,一方面增強了語言的表現力,使詩的意象生動鮮活;另一方面增強了語言的節奏感,使詩的聲韻更加鏗鏘和諧、婉轉動聽。
(三)工整精妙的對仗
對仗是中華古典格律詩的一個重要元素。通讀《中華雅頌》,我們發現,講究對仗是金陵八韻新詩體式上的一個顯著特點。近百首詩作,無一篇不用對仗,凡詩節中上下兩詩行字數相同的都用對仗。有時上下兩詩行字數不同,看似不相對,其實對仗。如“任障礙重重,煙霧團團”(《大義凜然·想起耀邦當年平反冤假錯案時》),上句首字“任”為領句字,領本句的“障礙重重”及下句“煙霧團團”;誦讀時“任”字單獨一頓,下面的“障礙重重”與“煙霧團團”顯然對得很工整。再如“更覺報恩山重,復仇芥輕”(《懷圣歌·參觀山西關帝廟抒懷》),上句“更覺”二字也為領句字,領起的“報恩山重”與“復仇芥輕”對得也很工整。工整精妙的對仗盡顯詩人煉字的精雕細刻之功。如《共產黨頌·為黨的十九大而作》起首兩句“北斗七星耀眼明,南湖一舟吃水深”,在這個對仗中,既巧嵌“七”“一”兩字,揭示歌頌中國共產黨誕生的旨意,又妙用比喻,上句喻指中國共產黨的誕生為中國革命指明了前進的正確方向,下句喻指中國共產黨自誕生之日起就肩負起重大的歷史使命。再如《天堂在人間·游覽華西村》:
一到華西,三魂七魄羽化,五臟六腑飛霞。攀上高塔,龍湖瑤溪圣水,虹橋回廊仙槎。駕鷹翱翔,彩樓寶殿堆繡,凱歌曼舞喧嘩。游萬米長城,風雨雪眼際,日月星天涯。
登門入室,祖孫四代同堂,男女八口共茶。追夢尋根,富裕艱難相伴,歡樂憂患交加。笑指碧空,金闕瓊宮哪里,玉帝姮娥誰呀?怎及得世間,福喜壽村落,精氣神人家!
這是一首廣受好評的佳作。詩的上下兩段各有三個由六字句構成的對仗和一個由五字句構成的對仗。每個對仗的字字句句都雕刻得極為精粹凝練,尤其是上下段最后的兩個五字句對仗“風雨雪眼際,日月星天涯”與“福喜壽村落,精氣神人家”,每句均為省略了謂語的不完全句,言雖簡而意甚豐。《中華雅頌》中創作了那么多工整精妙的對仗,不僅形式上給詩篇增添了結構對稱的視覺美感和節奏鮮明的聽覺美感,而且在內容上打破時間和空間的局限,將一個個豐富而鮮活的意象巧妙地組合在一起,從而激起讀者的賞讀興趣,使之在想象和聯想中走進優美的意境。
注釋:
1 8 顧浩:《勝日樂章·前言》,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3、1—2頁。
2 葉燮:《原詩·內篇(上)》,《中國歷代文論選》(第3冊),郭紹虞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340頁。
3 [法]羅丹口述、葛塞爾記《羅丹藝術論》,沈琪譯,人民美術出版社1978年版,第62頁。
4 朱光潛:《談美書簡》,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年版,第110頁。
5 王國維:《元劇之文章》,《中國歷代文論選》(第4冊),郭紹虞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39頁。
6 [德]黑格爾:《美學》(第1卷),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174頁。
7 [德]黑格爾:《美學》(第3卷·下),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第68、69頁。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本期責編:鐘 媛]
[網絡編輯:陳澤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