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5年第2期 | 葉遲:晚來臺風
葉遲,生于1988年,江蘇蘇州人。江蘇省作協會員,江蘇省作協第十二屆簽約作家。曾獲“第五屆人民文學·紫金之星”短篇小說獎。韓國大邱大學視覺藝術專業,曾先后在時尚雜志、廣告、電影公司任職。2016年底開始文學創作,小說散見于《人民文學》《鍾山》《雨花》《青年文學》《西湖》等,先后被《中篇小說選刊》《海外文摘》轉載;出版小說集《灰色的巖岸游泳者》,現居蘇州。
我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所在的S市經歷了一場臺風。
先說一樁故事吧。高中時我有一個沉默的男同學,叫李無遠。他身材很瘦,眉毛很濃,眼神陰郁,極不引人注意。課堂上他不會舉手,班會上也回避發言,也不交朋友,形單影只,像只懸浮在半空中的干癟的氫氣球,稍微愉快一點的氣息觸碰到他以后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無遠和任何人都不親近,只對我比較友善。我不知道原因,也不介意,世上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知道原因的。
2007年四月中旬,我通過本地的一所大學的交流項目,確定去首爾念大學。當時雖然還沒有高考,但幾乎所有人都決定好了今后的方向。我回到教室時看到他正獨自坐在座位上——他好似永遠粘在位子上。有一陣子,每到周五,他的母親都會來學校接他回家。他母親一頭白發,身形矮小,臉上經常露出呵斥人的表情,李無遠每次看到他母親,臉上總是一副百般不愿的樣子。周圍人只看了個莫名其妙,但是內心敏感的班主任張海鷗卻發覺事有蹊蹺,他逮住李無遠逼問出了隱情。原來李無遠父母剛辦完離婚手續,他父親為了情人,凈身出戶,并火速與那個心愛的女人組成了新的家庭。李無遠的母親迫于生計,只能用離婚判給她的錢在城西的商業街上盤了一家日式料理店,經常會在半夜接待一些日本來的男性客人——當時商業街上還有所謂的風月場所。當他母親夜晚在店里忙碌的時候,李無遠卻故作倦怠之態,開始頻繁地出入網吧包夜,而且他還揚言要離開這個城市。這樣的母子對峙持續了數月。
張海鷗找到了李無遠的母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最終說服了她。具體談話內容除了當事人,沒人知道。班里有個特別八卦的女生不知從哪兒打聽到談話內容中包含了譬如“你兒子要重新鼓起人生的風帆”“青少年的心理健康要受到重視”之類的話。八卦不知疲倦地卷啊卷,最后成了李無遠患上心理疾病的謠言。李無遠在謠言中繼續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很少挪動,或許是想以此來對抗。直到兩個月后,高考結束的第二天,強臺風過境,大家在教室里對考試答案的時候,外面突然風聲大作,窗戶發出猛烈的碰撞聲,有幾個人飛快地站起來把窗關上。頃刻之間臺風變成了尖嘯聲。教室里的人都被嚇了一跳,心照不宣地安靜下來。大概就在半分鐘后,風聲漸漸均勻起來之時,李無遠突然在臺風聲中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這種叫聲不同于我們想象中的那樣漫長,而是帶著某種試探性質的短暫嘶吼。幾乎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我也在那一瞬間聽到他喊了“啊”!
他是不是在尋求某種痛快?
事后,還有別班的人說:“可嚇死我了,誰叫得這么撕心裂肺?”
有多響?你自己想吧。
我能想個什么呢?我既不想改變事態的走向,也無法疏導他的內心。我頂多會想李無遠的內心是不是一直在竭力控制著什么,在臺風到來的那一天突然無法控制了,炸開來了。誰能救他呢?可能是某個人,也可能是一條狗。
其實在事發前幾個月,也就是剛過完春節那會兒,李無遠就曾在某次晚自習結束時的回家路上對我說過,他做夢到自己殺了人,那人是被他推進臺風里摔死的。這還不是重頭戲,在他迷迷糊糊醒過來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他的房間靠窗的位置立著一條黑色的大狗。為此,他特意找了學校里的心理疏導老師,但說來說去,結論都是青少年的情感癥結。這些連猜帶蒙的東西,這些所謂的“答案”,沒有讓他感到任何心安。他開始頻繁見到那條窗簾后的黑色大狗。后來我通過網絡了解到這樣的情況或許是憂郁癥。網上說這是一個復雜的判斷過程,可以理解成是心靈感冒了。我猜這跟他父母的婚姻有關。
無論如何,李無遠還是去了韓國,他如愿以償地離開了S市,離開了家鄉和他的母親。大家覺得他這下子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上面這些內容都是我后來靠著零碎的信息才拼湊起來的。誰能料到呢?李無遠跟我去了韓國的同一所大學,大學位于大邱市,那是首爾東南部的一個內陸城市。更讓人沒想到的是,他在離開學校,踏上異國求學的旅途之前,給張海鷗的女兒寫了一封信。對了,張海鷗的女兒比我們小一屆,叫張茜茜。
李無遠一離開學校就寫了那封信,不早也不晚。
以下是第二樁故事。時間還要往前挪,是2006年冬天的事,距離李無遠在臺風中那一嗓子還有大半年。我在張海鷗還未裝修完的新家里第一次見到了張茜茜。那個時候我函數不好,于是在每周日下午會去張海鷗新家里補習兩個小時。同一批的還有好幾個人,我基本叫不上他們名字了,但李無遠也在其中。張茜茜也時不時地來新家看看,坐在我們邊上。我猜測是她母親派她來監督自己父親的。
如今我已經記不清楚那個時候張茜茜的容貌了,但我知道她是叛逆小姐。當時她十六歲,總是穿著深色系的衣服。我第三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穿著黑色羽絨服,內襯灰色的毛衣,扎著頭發,穿著打扮一如既往的普通。但那天我發現有幾個男同學一直在看她,我這才注意到她穿的那件灰色毛衣不是普通毛衣,是那種套頭的毛衣,頭頸那里有三粒灰色紐扣,她一粒都沒扣,也許她是忘了扣。當她在室內脫掉黑色羽絨服的時候,頭一低,在她前面的人就能看到她脖子和脖子以下的部分——恰好李無遠坐在她對面。我發現了這個秘密,我知道了她是個叛逆小姐。
后來,叛逆小姐悄悄地扣好了三??圩印坪跤兴煊X,于是起身坐到另外一張簡裝木板桌子邊,低著頭剝著一盤橘子上的橘絡,這樣,空氣就很正常,也很安靜。她面孔幼稚,是十六歲女孩應該有的樣子。那天是陰天,窗外北風呼嘯,可能是因為天寒冷,我有一種錯覺,她內心有某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滄桑。
那時候我剛開始看韓劇,像《天國的階梯》《不良情侶》等等。補習的時候閑得無聊,我就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故事情節,有時候會偷偷在筆記本上寫一些男女情愛的故事。我沒談過戀愛,也不了解男女之情,但這并不妨礙我樂在其中。
休息的時候,張茜茜讓我和她一起剝那一盤橘絡,跟我簡單聊了幾句。大致就是她看到我之前在筆記本上偷偷寫一些不是數學公式的東西,我告訴她我在寫小說,愛情小說。她問我是什么愛情。我說我沒談過戀愛,我也不清楚,只是單純想投稿。她說這不好發表吧?我其實也沒真想發表,吹個牛而已,但我還是問她為什么不好發表。她說驚天動地的愛情普通人遇不到,簡單的愛情又勾不起她閱讀的欲望。我反問,那應該怎么辦?她扭頭看了一眼她父親,他正在吃她剛剝完橘絡的橘子,無暇顧及我們的聊天。她從口袋里拿出一個錢包大小的迷你筆記本,輕聲說道:“你傻呀。那就寫復雜的愛情,幾個人互相愛上彼此的故事。”筆記本上貼著黑色的愛心貼紙,還有槍炮玫瑰。她放慢速度翻了幾頁,里面有一些圓珠筆畫的畫,其中有一些人物素描,也有潦草的人體,有燃燒的大橋,還有深海里巨大的墳墓。我知道她想聽聽我的想法。
“我學過兩年畫畫,這些都是我夢到的場景?!?/p>
我定了定神,心里雖說有些不安,但并不想示弱,于是問她:“為什么要畫這些?你是不是太孤獨了?”
她似乎被我的坦率嚇住了,點點頭,問:“你也是嗎?”
我點點頭。
她偏過頭,說:“我昨天在博客上看到一個游戲。自由、愛、金錢、社會地位,如果需要一個一個放棄,你放棄的順序是什么?”
我想了想,說:“如果非要選擇的話,應該是社會地位、金錢、愛,最后是自由?!?/p>
“你呢?”我接著問。
張茜茜一笑,說:“我還沒想好?!?/p>
我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她立馬跟上:“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p>
說完,張茜茜眼神跟著恍惚了一下,胳膊松弛地搭在桌子上?;蛟S是因為這意料之外的對話,她語氣柔和了不少,問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訴她我叫吳天光。她故意把嘴湊到我耳邊,我這才看清楚她左耳上打了一個耳洞。她說:“吳天光,告訴你一個秘密……你鞋帶松了?!?/p>
然后她就坐回去繼續剝橘子了,剝完了又分給大家吃了。
這是補習期間的事。后來我在學校廣播室門口遇見過她好幾次,都是中午休息的時候,她微微低下頭,走得飛快,冷著臉。她應該是去廣播室點歌的,點的都是一些小眾的搖滾樂,歌詞孤獨又熱烈。有幾次放歌的時候,只有李無遠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教室里。我站在李無遠身后,他身材好瘦,眉毛也很濃。我看到他的腿在課桌下克制不住地抖動。
他突然回過頭,臉上帶著笑容,問我:“這歌是不是很好聽?”
“這樣的嘶吼也算歌嗎?”我想都沒想。
他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酣暢淋漓,像個孩子一樣——他其實也可以是一個快樂的人。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這是我們三個人在生命里的第一次交集。
回到那封信。
他說他看到我在補習班跟張茜茜聊過天,我與他又是朋友,這封信件由我送出就變得合情合理了。我沒忍住好奇心,跟他提出了一個小要求,我可以替他送信,但前提是要讓我看一眼他寫了什么。他問我為什么想看,我騙他說我正在構思一個新的愛情小說。
李無遠聽我這么說,若有所思地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從口袋里摸出了一張紙。紙被壓得薄薄的,我展開,內容是這樣的:
張茜茜:
你好。
我是高三十二班的李無遠。我每周都會去你父親的補習班補習數學,但這幾個禮拜我都沒再見到過你,不知道你在忙什么呢?我馬上也要高考了,課業繁忙,不知為何,我突然又想起了你,想起你剝橘子給我們吃,想起你穿的那件衣服,襯著你脖子很白,很美。像是白天鵝……
吳天光,你們聊過天,他準備去韓國了。其實我也想盡快離開這個城市,但還在考慮中。
不知道你對未來有什么打算呢?
少年心事被他寫得如此鄭重,讓我覺得有些滑稽。事已至此,我便從同班的朋友那兒要了張茜茜的電話,打電話告訴她有這么一回事。地點約在了市里的一條小吃街路口,見面的時候正好是下班高峰期。我當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把李無遠那封信遞到了張茜茜的手里,張茜茜似乎有點著急,她側過身,展開信封看了起來。出乎我意料的是,這么一封普通的信,張茜茜居然低下了頭細細地看,眼睛避開我目光的樣子使得她顯得楚楚動人。她突然抬起頭,問我:“這是情書嗎?”我明知故問:“那要看你怎么看待了……”張茜茜問:“你怎么想的?”她的問題讓我感到意外,我愣了一下,沒有回答她——我能怎么想呢?我只是一個局外人。她又問我喜歡不喜歡李無遠,我說:“李無遠是我的好友,他這個人雖然有點奇怪,但我還是喜歡他的?!睆堒畿缤蝗粊砹艘痪洌骸澳悄阆矚g我嗎?”我又是一愣,有好一會說不出話來。她看到我的反應,淡淡一笑,說:“我是問你,你把我當作你的好朋友嗎?”她仿佛知道我不會回答,接著說:“在法國,好友之間也是可以接吻的?!?/p>
說完這幾句話后,我們就分開了。我自認為在這段感情里只是一個旁觀者,至于張茜茜對李無遠到底算什么意思,我搞不清楚。兩個人見過幾面,卻從沒講過話。李無遠這么一個古怪的人,張茜茜不會喜歡他的。
回到家,我給李無遠打了個電話,把張茜茜的話原封不動轉達了。他聽了,說:“她不會喜歡你吧?”我一驚,沒讓話題繼續下去,便掛了電話。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李無遠是一個固執的人,他不知道通過什么方式說服了自己的母親,開始辦理出國留學的手續,這期間或許與張茜茜又保持著什么樣的藕斷絲連,我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沒有遺憾的是,這場從補習班延伸至情書的事件里,李無遠第一次成功地向對方表露了自己的真情。
幾個月后,我與李無遠在韓國相遇。我們通過S市的大學,成為了大邱大學的交換生。升入本科前是長達一年的語言學習,之后,我選擇了平面設計專業,而李無遠選擇了市場貿易專業。
大邱地處內陸,位于釜山和首爾的中間位置,離兩邊都很近,坐KTX(韓國高速鐵道)都很快就能到達。
李無遠順利進入市場貿易專業后,利用課余時間,開始做各種各樣的兼職,一開始是在租房樓下的小賣部打工,后來開始半夜送外賣,以送炸雞或者炸醬面居多。到最后,我發現他中午在金融學院的食堂圍著圍裙收臟盤子,下午在西校門口為手機店發傳單,晚上又騎著老破的外賣車在大邱大學隔壁的漢陽小鎮上飛馳。
這么忙碌下來,李無遠的韓語水平突飛猛進,生活費更是綽綽有余——我之前聽說,他母親只能負擔得起他的學費。
李無遠不抽煙不喝酒,不玩電腦游戲。在周圍人都忙著享受生活,忙著談戀愛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張茜茜,于是他注冊了一個校內網賬號,頭像是一條黑色的狗。他順利地找到了張茜茜的頁面,從最簡單的留言開始,大多數時候是在張茜茜的一些照片下留言,有時候張茜茜會回復一個笑臉,或者一杯咖啡,但大多數留言只進不出,似乎完全沒被看到過。這更顯得李無遠是一廂情愿,但一碼歸一碼,我還是挺佩服李無遠的。
這種佩服一方面來自李無遠勤工儉學的賣力,一方面則來自他對臺風的執著,這種執著來自他高中畢業時在臺風中那一瞬間的迸裂。從此往后,他仿佛受到了某種感召,只要有大風來,他就一定會想辦法跑進風里去。有時候半夜突然刮起無名大風,隔壁房間便會傳來開門聲,接著便是拖鞋啪嗒啪嗒下樓的聲音。那聲響混雜在風聲里帶著說不出的孤寂。有幾次我被驚醒,打開一條窗戶縫向外看,看到他一個人站在路燈下,渾身哆嗦著,風把他手里的煙頭吹得通紅。
我想起了他那個在臺風里殺人的夢,他或許在等待某種契機。
很快,契機。來了。
這個契機包含兩重含義:一重是在大一即將升入大二,季節步入夏末之時,張茜茜也來到了韓國,讀的是首爾的梨花女子大學的藝術哲學專業;另一重是在兩個月后的九月二十八號,特大號強臺風薔薇自西北太平洋由臺灣地區自下而上穿過日本以南海域到達韓國,如果預測的路線無誤,其中受影響最嚴重的會是韓國南面的沿海港口城市釜山。
李無遠之前的人生一如既往的沉悶,如果沒有這一次“機會”,我一定會這么告訴你。
至于張茜茜,她抵達韓國的那天是八月的一個周末,李無遠通過某個途徑知道了這個消息,聯系上了張茜茜,他覺得不好意思,于是叫了我作陪。其實早在兩個月前張茜茜便在網上把要來韓國的事告訴我了。出于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我遲遲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李無遠。那個周末,下課后,我和李無遠就坐上了開往首爾的KTX特快。李無遠因為兼職的原因,面色憔悴,但即使如此,我也能在列車昏暗的燈光下看出他內心透露出的喜悅。
一年多沒見,張茜茜把頭發剪短了,看起來也苗條了些,一眼望去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安靜,光彩照人,像那晚的微風蕩漾著的街道。李無遠提前作了準備,在梨花女子大學附近的商業街上預訂了一家口碑不錯的烤肉店。街道上年輕的大學生來來往往,充滿生機。吃飯的時候,李無遠一直在說話,我與張茜茜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看得出他是真的感到開心,末了,他從包里掏出一個白色筆記本,遞給了張茜茜。筆記本的封面上拼接著一些彩色的碎花瓣圖案,看著很少女,大小適中,拿在手里正合適,是女生中最流行的款式。此后,李無遠毫不掩飾對張茜茜的好感,他辭掉了一份送外賣的兼職,開始頻繁地坐KTX去首爾,有時候會叫上我,有時候則是自己一個人偷偷跑去。
李無遠還是很聰明的,也很識趣。張茜茜的細微變化他都看在眼里,譬如說一起吃飯的時候,張茜茜的衣服紐扣永遠都是扣得整整齊齊的;又譬如說,張茜茜突然把校內網上有李無遠留言的照片都刪得一干二凈了。李無遠基本能猜出點什么,但他就是不愿意捅破這張紙,對張茜茜也始終表現得彬彬有禮,沒有任何出格的行為。于是兩個人每次在首爾見面就是吃飯。他們可以說是各懷心事,這樣的心事讓事情毫無進展,直到一個月后的某一天。那日首爾刮大風,風沿著漢江呼嘯而過,像是夜晚嚎叫的野獸。我們三個人找了漢江附近的一家輕酒吧,在二樓臨窗而坐,聊起了自然氣候,甚至宇宙黑洞。酒過三巡,窗外的風逐漸大了起來,呼嘯著卷起馬路上的碎屑翻涌而過,玻璃也輕微地震動起來。從里面望出去,漢江大橋的光和影極盡奢華。這時我們突然沉默了,我感覺馬上會發生點什么,下意識地與張茜茜對望了一眼,苦惱了起來。李無遠看在眼里,醉醺醺地拍著我的肩膀,嘴里蹦出一句:“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只有你是我的朋友,我非常感激你……”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角偷偷瞥著張茜茜,我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暗示點什么。
張茜茜笑了笑,淡淡地說道:“啊,我也是這么覺得。感覺身邊人好像都在談戀愛哦?!?/p>
對于這個繁華的世界而言,有些話來得快,去得也快,無聲無息,就像微風一樣;但張茜茜這句話似乎是沉重的,像是臺風眼,我看得出,兩個人的關系有些微妙。
我急忙說:“我在網上談了一個女孩,但我們還沒有見過面?!?/p>
李無遠哈哈一笑,說:“沒見過面就不算開始?!?/p>
“已經開始了!有些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睆堒畿缗擦艘幌缕【票?,又挪回來。
李無遠忽然轉臉對張茜茜說:“這次見你,感覺你變化很大?!?/p>
我能感受到李無遠呼吸的急促,畢竟在兩人這樣不明不白的相處模式下,只有一種態度是正確的,那就是雙方中得有一個人先把話挑明了。那個人肯定不會是李無遠。張茜茜很敏銳,她看了我一眼,這一瞥讓我汗毛豎了起來,腦海里浮現出了某種災難到來前,林中鳥群黑壓壓一片往天上散去的場景。張茜茜正色說道:“我有喜歡的人了,我就是為了他來的韓國?!?/p>
李無遠一愣,問:“什么喜歡的人?他是誰?”
張茜茜瞄了我一眼,淺笑一聲:“一個韓國明星,元彬?!?/p>
李無遠忽然換了一種嚴肅的語氣,說:“哦!我沒聽說過,所以你把我給你的留言都刪除了?”
張茜茜這次沒笑,側過臉,說:“我把所有人都刪除了?!?/p>
李無遠哼了一聲:“我真是不理解,人為什么要喜歡虛無縹緲的東西。”說完,他突然愣住了,好像意識到了什么。張茜茜聽到后也不說話,扭頭望著窗外。
我坐在一旁,低下頭,偷偷做了一個小口吐氣的動作,舒緩了一下神經。
片刻,李無遠才緩過神來,繼續說:“原來如此。其實我來這兒以后也談了個在老家的女朋友,雖是異地戀,但我們也算開始了?!?/p>
有時候,一些還在青春期的孩子會通過編造一些拙劣的故事來獲取他們真正缺少的東西,比如編造自己的感情故事來獲得一些魅力,編造離奇的經歷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編造某個愛好來增添一些情趣,或者最普通的,編造不幸來獲得愛。
這種編造被籠統地貶斥為吹牛。可誰又不吹牛呢?借由身體中一股又一股的沖動,人們把編造的習慣延續終身。只有置身其間,你才知道這些懵懂的男孩在女孩面前有多笨拙。
這種懵懂最終蛻變成了不切實際的愛。
張茜茜從包里掏出一張紙,說:“這是你之前寫給我的那封信,既然這樣,就還給你吧?!?/p>
李無遠接過信,愣了一下,他的手往下一沉,隨后又緩緩抬了起來,仿佛這封飽含著他年少時期無盡深情的信件無比沉重。他把信塞進了大衣的口袋,片刻后,他劃開手機。屏幕上是一則臺風預報新聞:
強臺風薔薇或將于九月三十日登陸釜山,韓國各地已作好緊急防備。
李無遠有禮貌地躬身說道:“我就一個請求,希望你以朋友的身份跟我一起去看一場臺風,就在釜山海云臺。”說完他似乎又覺得氣勢不足,又昂起頭補充道:“你敢不敢?”
張茜茜說:“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p>
李無遠說:“你說。”
張茜茜說:“愛情、金錢、社會地位、自由,你按照順序放棄,會怎么排序?”
李無遠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我不說,我用行動告訴你?!?/p>
張茜茜說:“好,我跟你去?!?/p>
我有點擔心,怕李無遠做出出格的事,便順著話題找了個臺階,說:“臺風的話,很危險吧。你們想清楚了,搞不好會出人命的?!?/p>
張茜茜伸展了一下雙臂:“我們都是勇敢的人,我們天不怕地不怕?!闭f完,她哈哈一笑。
她這句話一出我就知道,張茜茜還是那個叛逆小姐,她尊重李無遠,這種平等的關系中不夾雜一絲憐憫,她看到了他的內心——善良,天真,有點幼稚,時而木訥,時而敏感。
李無遠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喝了一口啤酒,說:“吳天光,你也一起去吧?!?/p>
張茜茜帶著嘲諷的語氣說:“他敢嗎?他還要回去寫他的愛情小說呢。就我們兩個人去吧。”
我一愣,沒反應過來。
臺風有無數回,但機會只有一次。
李無遠說:“九月二十九號,釜山海云臺。具體我會發信息給你……”
就在我們結完賬,準備分開的時候,張茜茜突然從身后叫住我們,問:“李無遠,我聽說你高考完在學校對答案的那天,在臺風中放聲大喊。有人說你是打了一個驚天的噴嚏,我特別好奇,你那天肯定是喊了什么。你喊了什么?”
這一次,李無遠露出了我熟悉的那種迷茫的神情,這種表情在高中時期經常出現在他臉上。他緊張地舔了舔嘴唇,說道:“我不記得了?!?/p>
他當然記得,只是不愿意說。
我想知道下面會出現什么樣的故事。說實話,李無遠對張茜茜的感情,和別的年輕人大同小異;但李無遠的生命中有更重要的一種東西,這東西依賴著某種外界的力量,或許是低壓氣旋、溫度和濕度,或許是相遇和離別。我現在好奇而平靜,仿佛只是他們身邊的一陣微風。
我扭過頭來,心里七上八下,腦子里轉過無數的念頭。我仔細想了想,最終還是扯了一下李無遠,雖然有點不近人情,但我還是結束了這場談話。“大家都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我說。
“再見,吳天光?!睆堒畿缈粗?,嘴唇緩緩地動了幾下。
天黑得很徹底,我和李無遠趕上了回大邱的最后一班列車。
李無遠坐在列車靠窗的位置。列車出發以后,他把信從口袋里掏了出來,打開,里面還夾著一張紙片,上面用紅色圓珠筆涂了一條看上去臟兮兮的人影,通紅的身形像著了火一般。那個人獨自立在紙片中央。我嚇了一跳,這又讓我想起了李無遠高中時期一個人坐在教室里的模樣。
李無遠搖著頭,把人影夾回信中,又把信塞進透明車窗的夾縫之中。我看得出,他有些后悔聽了我的話回來了,他應該還有很多話沒有說清楚,但張茜茜是個聰明的女孩,已經沒有說下去的必要了。
列車外,遠處的城市蒙上了一層霧,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水氣漫過了遠處的黑色山丘,掩沒了喧鬧的城市,流過了李無遠的眼眸??照{里吹出愜意的風,李無遠額頭的頭發微微晃動。此情此景,令人唏噓。他定定地望著遠處,像是身處于風與霧中的無輪廓之人。
回到住處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李無遠的那封信不見了。他說:“我該死,怎么把信忘車上了?”他又說:“我回一趟車站,或許還能找到那封信?!?/p>
在之后漫長的歲月里,我始終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那天臺風沒有來呢?或者張茜茜覺得只是個酒桌上無聊的小玩笑,放了李無遠的鴿子(她完全可以不用在意的);或者是李無遠沒有足夠的膽量,臨陣脫逃;又或者強臺風來得過于猛烈,以至于他們最終沒有抵達那個目的地呢?
那么,為什么他們最終還是都去了呢?我之前說過,世上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知道原因的。
九月二十九號下午兩點多,沒有課,我躺在床上,聽到了隔壁鎖門的聲音。是李無遠吧?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看到他的背影。窗外大風呼嘯,天穹中藍變成紫,紫變成黑灰,天際線也模糊了下來,只剩那個孤零零的身影。李無遠,他的身形還似高中那會那樣瘦弱,眼神憂郁而清澈,但腳步卻十分決絕。
剩下的故事是這樣的:
在進入海云臺的沙灘前,一個套著黃色雨衣的韓國人攔住了李無遠。黃雨衣看起來有四十多歲,他不客氣地問李無遠去什么地方。
李無遠心中焦躁,不愿解釋,只說了五個字:“我見一個人?!?/p>
“什么人?”黃雨衣又問。
“從此要告別的人?!崩顭o遠望向藍灰色的海平面,遠處,一只白色的垃圾袋在空中打轉。他故意編了一句很拗口的話。
黃雨衣回頭望向遠處,一只手微微抬起指向沙灘上的一個黑色的點,臉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他放下手,讓李無遠走了進去。
張茜茜來了。
說到這里,李無遠頓了頓,他的原話是:“我沒有任何貶低她的意思,但那一瞬間,她看起來就像我高中時候夢到的那條黑狗?!?/p>
臺風沒有來。想必是在一路上消耗了太多,只剩下殘余的一些力量,四級或者五級,但即使如此,仍舊對人類有著足夠的威懾力。那天沙灘上除了張茜茜和李無遠,沒有其他任何一個人。他們抵達海云臺的時候天空還有一絲亮光,海平面一覽無余。大風吹得張茜茜黑色厚外套的帽子上下搖擺,黑色外套里面穿著那件熟悉的灰色羊毛衫,羊毛衫上面的扣子沒有扣緊,風一吹,扣子就松開來,露出了雪白的脖子。
李無遠說:“你來啦……”話音剛落,海上的光線猛地消退成凝重的灰色。他接著說:“我要叫了?!睆堒畿鐔枺骸澳阋惺裁矗磕闩笥训拿謫?,還是別的什么?”
這時候一陣浪打來,空氣在兩個人身邊流動起來。潮濕的水氣濺向兩個人,海水的咸味刺激著鼻孔。李無遠扭過頭,用手背抹了抹眼,水和空氣一樣濕冷。他含糊地說道:“我騙了你,我沒有女朋友……”
張茜茜笑了笑說:“我也騙了你,我不喜歡元彬,我喜歡的是吳天光……但這都是之前的事了?!?/p>
李無遠撓了撓頭說:“我大概有點知道,我只是想證明……證明……”
張茜茜打斷他,問:“李無遠,你愛我嗎?”
李無遠低下頭,說:“我也不知道。”
張茜茜說:“你說出來。說出來就知道了?!?/p>
不遠處的海平面突然響起了震耳的浪聲,李無遠想都沒想,一把拉住張茜茜的手。她的手很溫暖,像是冬夜里圍坐在暖爐旁的毛絨公仔,這讓李無遠的神經猛地松懈下來。至少在此時此刻,他的心是柔軟的。
張茜茜沒有掙脫,反而使勁扣住了李無遠的手。她說:“這樣吧,我和你一起叫,我們想到什么就叫什么吧?!?/p>
李無遠感到渾身的血都在朝臉上涌,張茜茜的提議令他感動。李無遠點點頭說:“好,張茜茜,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孩兒,我欣賞你,也……愛……”
張茜茜頂著風,她的臉被風吹得紅彤彤的。她大聲喊道:“李無遠,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解釋,今天在這里發生的一切,遠比你我要真實。你看到的,聽到的;這猛烈的風,這寬廣的大海,世界萬物欣欣向榮?!闭f完,她松開手,拉開羽絨服的拉鏈,從里側的口袋里摸出那本白色碎花封面的筆記本。她對李無遠說:“你看?!彼S手翻開一頁,紙面上露出一只全身漆黑的巨型鳥類,撕下來,然后是一扇紅色的詭異大門,接著撕下,又是一條擱淺的瀕死鯨魚。張茜茜重復著這一動作,一口氣連著撕下了好幾頁,最終,張茜茜手腕使勁,亂撕了一大把下來,借著風,就往天上拋去。紙很薄,風很急,吹得這些紙四處亂竄,還沒徹底飛起來便紛紛栽進海水里。
“你抽煙嗎?”張茜茜抬起頭問。還沒等李無遠回答,她又伸出手:“給我?!?/p>
李無遠似乎預料到了什么。他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打火機,打火機是他在炸雞店送外賣的時候拿的,上面畫著一只牽著紅色氣球的卡通公雞。此時此刻,那只紅色氣球仿佛也在臺風里飄搖晃動。
張茜茜接過打火機,啪嗒一下,沒點著,又是一下,火焰躥了出來,李無遠莫名感到一絲熱意。張茜茜把火苗對準筆記本的一角,空氣出奇的安靜,仿佛海浪消失了,風也停了。十幾秒后,火舌猛地爬了上來,風起來了,白色的碎花圖案瞬間被紅色的火焰吞噬了。張茜茜見狀欣喜地喊出了聲,她拎住筆記本的一角,往遠處拋去,一小團火焰隨之掉落在李無遠的身前。
她笑著搖搖晃晃后退了幾步,火光把兩個人隔開了。
燃燒的火團隨著海風來回晃動,吹起了張茜茜的頭發,發絲里透出遠處城市中的點點燈火,兩人的身形也隨之清晰起來。
張茜茜擦了擦臉頰上的水珠,問:“你說臺風到底有沒有來?”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李無遠,給了他勇氣,他走上前,輕輕吻了一下張茜茜的額頭。這一吻代表了很多意思:朋友以上,戀人未滿;有激情,也有不甘心。此時此刻,千言萬語最終匯成了一個吻。
“謝謝你?!彼f話的聲音和那團小小火焰的燃燒聲混在一起,聽起來充滿希望。
張茜茜微微笑著,往后退了半步,說道:“李無遠,對不起,我做了對你很不公平的事情。請你原諒我?!?/p>
李無遠抬起頭,望向遠處黑色的海面,若有所思地說:“與我預想的一樣,臺風沒有來。”
張茜茜回道:“未必。”她吐出一口氣,醞釀片刻,昂起頭,聲音響亮,朝著遠處飄去:“臺風來啦!”
李無遠一聽張茜茜這么喊,就哭了,不是傷心,是激動。又是一陣兇猛的海風,沙子一層一層裹著向天上卷去,地上的火焰消失了。李無遠揉了揉眼睛,感覺自己眼花了,這些沙子在空中不斷變幻著形態,從鳥群轉變成星空,又從星空過渡到海浪,最后變成一大團火焰,像是一場絢爛的煙花。臺風是來了嗎?無所謂了,他心里想著,放下了拉著張茜茜的手,望向海平面,用力眨了眨眼。片刻,他又扭過頭望著張茜茜,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他聚精會神,仿佛每吐出一口氣,張茜茜在他心里的分量就會少一些。他又吸了一口更足的氣,還不夠,再緩緩吐出,最終,那口氣從自己的腹部一直頂到了嗓子眼。萬事俱備,一道響亮的聲音穿過大風,直沖云霄。
人生而為愛,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在混雜著大風與這無與倫比的吼叫的和聲中,李無遠與張茜茜產生了足夠的交集。在這一場風中的交集里,李無遠終于探尋到一絲愛的氣味,冥冥之中,這一切都只與自己有關。雖然有點晚,但內心深處的那陣臺風終于呼嘯而來了。
第二天晚上,李無遠獨自回來了。
黎明時分,我和李無遠盤腿坐在地上。房間沒有開燈,黑漆漆一片。窗外的月亮短暫地出現了一會兒,它消逝的那一瞬間,我望著李無遠,內心猛地翻涌出某種夾雜著名為嫉妒的莫名悲傷。
故事也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