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十月:愿你忠于自我,不舍晝夜
這是病后的第五個春天,廣州連日陰雨,罕見的回南天疊加倒春寒。單位許多人感冒,我亦未能幸免,虛脫、疲憊,像極了初病時的癥狀。五年前生病居家,動了寫作這部書的念頭,動筆寫后記,距初稿完成整整一年矣。
此部全在病中完成,寫作時心境悲涼,卻也淡然,以為隨時會死,并準備了接受隨時來到的死,便有了做遺書的心境。我在初稿題記寫道:“這是我留給世界的遺言。”完稿后,身體慢慢康復,有了新的計劃。我終究不是個向命運低頭的性子,于是,刪去題記。
病后,對世界、對人生、對文學的看法改變了。經歷了生死,如果一個作家的寫作沒有因此而改變,如果他對這巨大的變故無動于衷,幾乎是不可理解的。問題是,每個人因為身份、地位、經歷、所處環境,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甚至于病后癥狀的不同,這改變也是全然不同的。于我而言,一些過去看重的東西,現在變得不重要了;一些過去輕視的問題,現在變得重要了起來。有些過去不喜歡的小說,現在突然覺得真好,比如黑塞的《荒原狼》,而有些過去曾經無數次閱讀的經典,現在卻提不起了興趣。這變化是巨大的,卻又一時難以說清。與"病友"交流,達成的共識是都在改變,不能達成共識的,卻是改變后所呈現的“新我”。這“新我”,也許會讓熟悉的朋友們覺得陌生。小說定稿后,我打印十多本,又發了一些電子稿,給了能說真話的朋友,他們中有專業的編輯家、小說家,也有普通的讀者。我想聽聽他們對這“新我”的看法,有評價極高的,也有評價極低的.評價出現兩極,這讓我很開心,一致叫好,和一致叫差,都不是一件好事.但一致的評價是,這個“新我”不是之前的“我”。
我在朋友圈發了兩句話:
我非我時誰是我,我是我時我是誰?
最初擬定的書名為《凡人傳》,我在電腦上貼了張小紙條:
你我皆凡人,活在人世間。
凡人皆有一死,凡人皆須侍奉。
我只想寫一個平凡普通的中國人短暫而又漫長的一生。因文學觀的改變,也因寫遺書的心態,我選取了最質樸簡潔的結構與語言。我想探究的是,個體如何在大時代保持獨立性。
改變世界難,不被世界改變更難。
我想寫的,就是這既被世界改變,又不甘被世界改變的個體的抗爭。他們被裹挾著前行,努力、掙扎,想要扼住命運的咽喉。我更喜歡與命運抗爭的悲情英雄,即羅曼羅蘭所說的,"認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如同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一度,書名改成了《荒誕與激情》。人生是荒誕的,但我更喜歡那在荒誕中滿懷激情的掙扎與奮斗。《百年孤獨》最打動我的,并不是小說中魔幻的想象,而是回蕩在荒誕中的激情。許多人年紀越大越靠近老莊,而我相反,年輕時熱衷老莊,年紀越大越覺得逆水行舟更為可貴。
這部書,我有意違背了小說的常識。事實上,從《收腳印的人》我就這樣干了。因為我想說話,現在我越發確定,說話,是小說最重要的使命,或者說,是我心中杰出小說最重要的使命。
只要活著,我就有話要說。
魯迅說:"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我終究是要開口,且將繼續開口。
沒讀的朋友好奇我這本書寫了什么,我寫了一個不徹底的人,他沒上多少學,但他不甘心當農民,想完成階層躍遷。他愛讀點書,書又沒讀通。他始終覺得自己是能干點大事兒的。他內心有道德律,又沒那么徹底。他不是惡棍,也不是圣徒。他沒想過改變世界,他也不想被世界改變,但偏偏一直在被世界改變、被時代與命運塑造。他想做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但他做得很失敗。他是個糾結的人,心里住著兩個靈魂,擰巴糾結了一輩子,于是他只有自虐而死。但他的死,不過是一泡尿沒憋住,無足輕重……這是大多數人的人生:失敗、憋屈、不得志、不甘心、一本正經瞎折騰.他的一生是荒唐的,更是荒誕的。
王端午不是一個人,他是很多人的縮影。
我沒有一絲批判與諷刺他,也沒有同情與憐憫他,而是莊敬地書寫他、正視他、理解他并致敬他。因為他是我。他也是你。他是所有人。
因此,這本書致敬的是無用的激情與徒勞的奮斗,是所有失敗但不甘失敗的人生。
王端午死了,故事并未結束,或者,這只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如果說,這個故事是“晝”,那么,即將開始的故事將屬于“夜”。這個故事是從故土走向遠方,而另一個故事,則是從遠方回歸故土.我也并不知道“夜”的故事將如何展開,一切皆是未知。
所有過往,皆為序章。
生死死生,不舍晝夜。
二○二四年三月十一日于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