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盈袖:我渴望凝視西湖那樣凝視熟溪(十三首)
●主持人語
冷盈袖的詩歌干凈、寧靜、自在而充盈。更令人驚訝的是,這位隱在艾青家鄉的詩人,你不知道她的詩歌傳承來自何方。她自成一格,某些方面又有點像諾獎女詩人露易絲·格麗克。對于紛繁的世界,她說:“干凈的事物總是寂靜的。”(梁曉明)
我渴望凝視西湖那樣凝視熟溪(十三首)
◎冷盈袖
從 前
從前,家門前有一大片田野
白天我在那里牧鵝
夜里我把星辰,月光,蟲鳴,蛙聲,犬吠放出來
任由它們四處走動
傍晚的時候,我會到廚房后面取水準備晚餐
泉水純凈,從竹漏流下來,慢慢裝滿我的小木桶
是那種清泉一樣安寧和干凈的生活
多余的泉水繞過屋前,潺潺沒入田間
在春天喝酒
夏天喝酒難免潦草,且似乎唯有冰啤相宜
冬天,秋天要好很多,春天也不錯
春日的窗口宜對著一片桃林
我們喝一杯,它們開一朵
等喝完甕中最后一滴酒
我們也開了。我想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關于桑葉塢的想象
其實我不知道桑葉塢在哪里
甚至不確定它是否存在
我只是希望有這么一個地方
有那么一間小屋,我們就那么坐著
把月亮放進酒杯喝下去
窗外桑葉林水波一樣起伏
那是2018年。我們比現在年輕
除了年輕其他都不值一提
屋子旁邊的僻靜小路
喝完酒后我們不妨去走一走
我們應該會走得很慢
偶爾說幾句話,和樹影斑斑駁駁地落在地上
童年記憶
時常想起這樣的一幅畫面——
父親牽著我的手,穿越一片綠得寂寞的田野
路是綠的,遠山是綠的。從后面望去就是兩個小小的 身影
慢慢往前走,好像一直可以不停地往前走
長大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這么綠的田野和路
那是藤一樣生長的路,它長到哪兒
我們似乎就可以走到哪兒
我記得腳踩在青草路上的感覺
我和父親走得很慢,我們只是走著
那應該是個春天,我應該五六歲的樣子
父親三十還不到
秋天的信
我希望可以在秋天收到你的信
信里寫上“見字如晤”四個字就夠了
剩下的就讓它空著,像是船過后拖出的長長水波
我會在黃昏讀你的信
黃昏是寂靜的
秋天的黃昏更是
干凈的事物總是寂靜的
這是我深愛的秋天
像那條溪邊的小徑,我已經走過很多遍
早就習慣了它的彎曲與幽深
風吹動荒草和野花
旁邊的石凳有孤單的涼意
每次我都需要在上面坐很久才想到要離開
熟溪橋
到黃昏,熟溪的水流明顯變慢
在我這里,夜里它甚至是靜止的
木板橋面類似于鼓,給路人的回應
都落向水面。讓人聯想到落葉之類的事物
每天我都要從橋上走一次
有時從南向北,有時從北到南
八百多年了,我還沒在眾多的楹聯中
找到其中的一副
想起昨晚從橋上走過
紅燈籠晃動燈光
深秋的晚風吹著很舒服
天上的月亮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看會好很多
下次你可以試一試
喝完最后一口酒,月亮就只夠照耀你一個人
煙 柳
唯有西湖邊的柳樹符合我關于煙柳的想象
類似于我們對生活抱有的幻想:朦朧而悲傷
鎮益、培林,還有我,我們坐在湖邊的凳子上
討論一棵柳樹如何在春天成為繚繞的綠煙
頭頂上的桃花要過段時間開。三月的夜風
像吹一株柳樹那樣吹著我們
我想起了你。每次我想到你的時候
特別像西湖邊的一株春柳,總是被風一再地吹拂
回 應
雨降落在纜車上行的途中。我們除了得到
一片白色雨霧,將不會有其他
有人堅信可以把一座山喊開,他們確實做到了
對面山峰上的雨霧短暫分開了三次
每次三秒左右。我們的歡呼也每次維持了
三秒左右。這完全符合快樂的要義
年少時,我喊過風,在夏日的田野里
稚嫩的聲音如一朵花的綻放
所有悶熱的空氣在遲疑了一瞬之后
迅疾涌向花朵空虛的那一部分
這是我所能給出的關于風形成的
最美好的解釋。我在夜晚喊過星星
星辰用微弱的閃爍和燃燒回應過我
但到白天,我將看不到閃爍,也看不到燃燒
白天的星星通常就是這樣的
相逢的方式
在這里我撿過落日,枯枝,黃昏
石徑的縫隙長出了野草
亭子里秋千椅晃動雖小,但從沒有停止
木門被打開了,當我離去
就會有新的人到達,他將重復我做過的事情
落日,枯枝,黃昏……它們將被再次撿拾起來
而我,終將成為它們的一部分
欒樹慢
一個漸漸綠起來的黃昏,我從熟溪邊走過
青山加深流水的同時,新柳的嫩黃適時出現
只有欒樹仍保留著去年秋暮的米褐。我突然想到
相比起其他植物,自己似乎更適合做一棵欒樹
這樣,我的春天可以來得慢一些
遲一些。當我還沒有發芽的想法的時候
先一心一意聽段時間水聲
溪流,池塘,或者泉水,都可以
凝 視
很多年前,我不懂一群青蛙
我不知道它們因何而鳴
誰先叫的,誰第一個停下來,最后一聲來自誰
那時的我無須關心這些
正因如此,那時的夜晚絕對是最好的夜晚
最好的水邊我也已經去過:二十五年前是西湖
如今是熟溪
如今我只有一個想法:我渴望凝視西湖那樣凝視熟溪
楓橋夜泊
去寒山寺當在夜里,且最好是秋天
有霜,有烏啼,有浮冰般清寒的落月
鐘聲是必不可少的,且必須在夜半響起
且要剛好落到一條江上,一條江上黑漆漆的孤舟里
夜寒更深,結滿露珠的天空壓得低低的
如豆的燈火,是我們僅有的,也是最后的堅持
無 題
很多時候,我都沒有什么要說的
有時是不知道從何說起,有時想了想,就不說了
在熟溪邊一坐就是一天,我什么都沒說
又好像什么都說了。其實是沒有說的必要
微風吹拂著就好了,熟溪流著就好了
有青綠的柳枝看就好了,有白鷺從浪花上飛過就好了
【冷盈袖,畬族,浙江武義人,著有詩集《暗香》《將及熟溪》,隨筆集《閑花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