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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周之星 | 念扎邊桑:關于海的回憶錄(2025年第6期)
    來源:中國作家網 |   2025年02月21日12:09

    “本周之星”是中國作家網原創頻道的重點欄目,每天經由一審和二審從海量的原創作者來稿中選取每日8篇“重點推薦”作品,每周再從中選取“一周精選”作品,最后結合“一周精選”和每位編輯老師的個人推薦從中選出一位“本周之星”,并配發推薦語和朗誦,在中國作家網網站和微信公眾號共同推介。“本周之星”的評選以作品質量為主,同時參考本作者在網站發表作品的數量與質量,涵蓋小說、詩歌、散文等體裁,是對一個寫作者總體水平的考量。

    ——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念扎邊桑

    念扎邊桑,藏族,西藏那曲人,1999年出生,那曲市文化聯合會民間作家藝術家協會會員,現就職于西藏拉薩中學,從事英語教學工作,有作品發表在《西藏文學》《羌塘》等,著有短篇小說集《牧童和他的騎士生涯》,長篇小說《漩渦尋憶記》等。

    作品欣賞:

    關于海的回憶錄

    大約是在七年前,那時我不寫什么小說,對文學的了解停留在偶爾從哥哥的書架上抽一本亂翻的程度。我記憶中的哥哥是個憂郁的青年,時常在湖邊放牦牛時閱讀頓珠嘉的詩歌,或者低吟一首關于拉薩和回不來的戀人的歌,那時大家對他的評價是可靠但神經遲鈍,火燒到屁股也不挪窩。

    我十三歲那年,家里僅剩的七只母羊在哥哥寫詩的時候被狼群擄走。我趕到現場時,羊的殘肢和內臟到處都是,狼群陷入久違的狂歡之中,而哥哥正在起風的湖邊給他的詩歌寫上最后一句:藏北的海她沒有濤聲,于是風日夜替他的妻子歌唱。

    我問哥哥藏北的海在哪里?他說藏北的湖就是藏北的海。

    或許是受哥哥的影響,后來我的人生軌道也向著文字傾斜了過去。離開藏北牧場的家去上大學的那年,我為一個女孩寫了一首藏文詩歌,名字叫作《陷入愛情風暴的雪山》,后來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酒吧里,我聽到主唱將其作為一段風流艷事的結尾唱了出來,于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因聚眾鬧事被帶走發生在了那個晚上。破碎的吉他和在主唱腦袋上開花的啤酒瓶,令我驀地想起七只母羊被肢解的慘狀和哥哥的詩歌,時間已經悄然過去五年,哥哥也死了五年。

    就在那個頭破血流的夜晚,我突然想去看海。因為五年來哥哥的話時不時闖入思緒,即使在遇到那個來自海邊的女孩之后,我仍然固執己見。她說我是從山上下來的壞脾氣猴子,我說她是從海里爬上來的眼距過大的兩棲動物。玩笑似乎映射著現實,猴子并不覺得海洋了不起,兩棲動物也無法想象山高云深,于是不久之后她悄然離開了我。那天我像往常一樣把洗好的畫筆送到她的宿舍,但她始終沒有出現。我坐在樓下的樹蔭里,回想前一天送她到宿舍的場景,那天和平常沒什么不同,但她確實離開了我,正如和往日一樣平常的海突然發生了船難。

    總之,我決定去看海,于是等我從那場無人受益的鬧劇里脫身后,應付完考試,大學開始放暑假,我去火車站買了張南下的車票,目的地是她在海邊的家鄉,但離學校太遠,用回藏北的票錢買不起直達票,只能轉乘幾次汽車。

    南下的火車駛過接連不斷的隧道和橋梁,在突然降下的夜雨里繼續疾馳。我在旅客時多時少的硬座車廂里邊看書邊打瞌睡,火車越是向南,天氣越濕熱,也愈加陰晴不定。有時連綿不斷的丘陵從云霧中出現又隱去,有時晴空下目力所不及的金色田野一直延展到遠方。我被窗外應接不暇的風景吸引,這里的山水和藏北沿線的風光完全不同,我認真地體會陌生又奇特的南國氣息。她說去海邊時最好坐汽車,而且要在沿途的小站上買汽水喝。于是我在換乘汽車后經過的幾個車站都買了汽水,分別是桃子味、檸檬味和海鹽味的,三位手工匠人把標簽、保質期和配料表全無的玻璃瓶遞給我,味道卻清新可口。

    在距離海邊還有十幾公里的最后一個車站,我在站臺的展示欄里看見了她的作品,一張關于海和雪山的油畫,畫里的大海波濤洶涌,雪山在遠處默然聳立,海的蔚藍色艷麗張揚,天空和雪山的部分則用了更為深邃的藍色。我第一次看到這幅畫是在圖書館油畫沙龍的評比活動上,那時她正在略顯沮喪地看著畫框前的投票箱,我把入口處領到的用來投票的三枚紀念章都投了進去,她向我微笑致謝。

    “畫的是哪里的湖嗎?”

    “不是,是大海。”她收回三分之二的微笑,“湖和海不一樣,海的波浪要大很多,就像畫里這樣。”

    “湖也有波浪很大的時候。”我說,“來自北方的風攪動湖水,湖里的一切都天翻地覆,我的哥哥冒著風浪把魚扔回湖里,湖水又把它們扔過來。”

    “有意思,可是湖并不是海。”她收回的笑容已經加倍返回。

    “藏北的湖就是藏北的海。”

    “不是的,無論在哪里湖是湖,海是海。”她開始收拾自己的畫架,但對我的興趣并未喪失。我幫她整理好屈指可數的票數,一起到服務臺兌換了一套廉價畫筆,她有點失望,但看起來并非因為那套廉價畫筆。

    “還記得你第一次見到大海的感覺嗎?”我們并肩走在林蔭小道上。

    “不記得。”她想了很久才說道,“可能因為海一直就在那里。”她把一雙看過海的雙眸對著我,“你是第一個這么問的人。”

    “關于海的回憶,就沒什么特別的么?”

    她花了和剛才一樣長的時間思考,看來讓人思考習以為常的事物的特別之處是個難題。

    “要說特別的,聽我父親說我出生那天的夜晚,大海寧靜得像是晚秋的麥田,漁船在月光下緩緩返程,像農民不緊不慢地走過田埂。”

    我推想月光下寧靜的大海,星星點點的漁船,再對比藏北十五月圓的晚上溜出帳篷看到的湖面,遠沒有大海那么寧靜,因為藏北的風從不放過任何夜晚,那畫面里有哥哥坐在湖邊。

    “那你呢?”她把手輕輕搭在我腋下的畫架上,肌膚間清涼的觸感褶皺了湖的畫面,讓我意識到我們現在像一對戀人一樣漫步在小道上,“你第一次見到湖是什么感覺?”

    “那時我只知道出了家門,西北方向全是一大片蔚藍色的湖的領地。”我說,“哥哥告訴我書上說的大海就是西北邊的那些湖,但哥哥沒上過學,到死也沒見過大海。”

    “沒事的。”她安慰我似地輕撫我的胳膊,“看到海你就明白了。”

    然而,直到七年后寫這篇文章的現在,我仍然說不出看到海時我明白了什么,我不理解海,海也不理解我。在大巴車緩慢向左拐過后,連片的房屋和嘈雜的海鮮街市接連退出眼簾,大巴車電視里放出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玫瑰人生》,夏日午后的海完整出現在我面前,海濤聲比剛才更加清晰,一股咸濕的氣息夾雜在暴曬出的熱浪中。堤壩上的人行道走過許多像她一樣見過海的青年,應該是附近的大學生。我在大學站下車,站臺就設在離海不到兩百米的地方,在靠海的站臺長椅上我坐了三十分鐘,那是全然不覺得漫長的三十分鐘,那三十分鐘里我想起了比過去五年想得更多的往事,以及哥哥的樣子。在哥哥從未見過的大海面前,記憶里他的容貌竟然開始模糊不清,我閉上眼,一片在高原強烈的陽光下反射光芒的湖面浮現在腦海里,哥哥的身影緩緩穿過波光粼粼的湖面,他坐在湖邊開始低吟他的詩歌,而她輕輕對我說湖不是海,海也不是湖。

    在站臺坐夠了后我從租車行借了輛自行車,沿著海岸線緩緩騎行,尋找可以更靠近海的地方。我停在一個偏離居民區無人看管的海灘上,沙子細碎干燥不時有蟲子爬出,廢棄的漁船在一旁靜靜腐爛,海浪在離我不到五米的地方拍上岸又退去。

    我坐在沙灘上靜靜聽濤聲,沉入對海的遐想,仔細地觀察海上駛過的每一條船,看海鳥起飛追逐,猜測浪花中不尋常的浮起。遠處近似等腰梯形的海島在霧靄中線條朦朧,海上遠比藏北的湖面要熱鬧得多。午后海風漸起,薄薄的雨云很快趕來,我爬上岸坐在廣告牌下繼續看海,一陣細雨持續了十幾分鐘,隨后不再那么強烈的陽光從薄薄的水霧中登場。我又下到海灘邊看海,沙子比剛才粘腳,海水似乎開始退潮,不再刮風了。

    看了一會兒后,我拍去身上的沙土準備去她家把畫筆還給她,但我不確定能不能做到,我從包里掏出一張郵寄衣物的發票復寫紙,上面依稀可以辨認她家的地址。有一次她去上課時我幫她寄東西,回來時把發票忘在了書包里,在咖啡漬、巧克力醬和熱茶水的侵襲下它已經布滿褶皺。在酒吧鬧事的那個晚上我從書包里翻到了這張復寫紙,或許,我是在那時就決定去看海的。記憶的真容稍縱即逝,七年后的現在更已是無法準確定位它的坐標。

    然而,我卻清楚記得我猶豫了很久,在海邊拿出那張復寫紙翻看時,我想著見面該怎么開口,如何道明來意,又或者,看看海然后坐晚上的硬座回去也不錯,手上不知不覺就把那張復寫紙折成了一張小船。我對著大海,把小船舉起來,于是一只污漬斑斑的小船和漁船一起航行在海上。

    哥哥曾經也做船給我,那時候我因為生病夜哭不止,他牽著我的手帶我去湖邊,從懷里掏出他用母親做餅子剩下的面糊做成的船,船在湖面上飄了不遠就被魚一口接一口地蠶食,直到最后完全消失。見我還在哭泣,他帶我去湖水退去的鹽堿地尋找所謂的寶藏,不一會兒就挖出幾塊黃白色的筒狀骨頭。哥哥把它們小心包好放到懷里,晚上我看見他耐心地蹲在黑帳篷旁,按照藏醫典籍說的熬煮那些骨頭,遠古的海留下的遺骸使我安穩睡去,一如那時原始的生命們安眠于海中。

    我騎車沿著海岸線漫無目的地來回騎行,時不時停下來望向大海,周圍不時有人好奇地看我,又順著我的目光看向海,在他們眼里海當然是稀松平常的,而我卻被深深吸引,像是聽見她靠在我的肩頭向我輕語心聲,那心聲是如此出乎意料但千真萬確。她對我說,住在海邊的人認為,探索海的對岸以及海本身是一件重要而又自然的事情,人們在海上航行,垂釣,沖浪,海不是一個懸置在人們生活之外的存在。而對我來說,牧人越過雪山,踏過草地,但唯獨未曾穿過湖面,也未曾試探湖面以下的世界,湖對于我來說是值得敬畏的,是一直存在并將繼續存在下去的。

    我還是沒勇氣去找她。夕陽從西側的燈塔背后散發出萬丈金光,海上的落日氣勢逼人,而且和藏北不同,風早已經停了,一切都在那么柔美平和的氛圍中滑向黑夜。輪船發出一陣低沉的笛聲,告示著返航和一天的結束。

    一輪半圓的巨日正沉下遠處的海平面,我往落日的方向騎行,夕陽不久后徹底消失,輕柔的海風間令人陶醉的夜色開始緩慢降臨,開往海島觀光的夜航船只也開始起航,我買了張船票上船,決定上島去看看四面皆海的場景。船上循環播放了幾遍法蘭克·辛納屈《夏日的風》,輪船開了三十分鐘左右后到達小島,游客們拍照留念,我買了瓶啤酒在島上看了一圈,島不大,除了燈光點綴豐富以外并無特色可言。

    不久輪船返航,我走上甲板觀望四周,白天的海那堅定的藍色現在卻甘愿成為瞬息變化的暮色的背景板,遠近色調各有不同。接近港口的海倒映出五彩斑斕的燈光,在海浪的浮動下,近岸的海像是在把白天余光的碎片翻涌上來了。藏北的湖現在應該在高原溫度驟降的夜色里暗潮涌動吧,那里沒有光,可哥哥總能看見湖,在我睡不著的夏夜里,雷雨天黑暗的臥室里,哥哥突然夢醒似地坐起來囈語,說剛才的雷擊中了他右手邊的湖面。

    船緩緩靠岸時,有個女孩騎著一輛藍色的自行車,繞過岸邊準備登船的人群駛去,那身影有些眼熟,我繼續望著,才意識到那就是她。我和她僅有十幾米的距離,我想喊她,可是喊不出口,只有層層海浪執著地拍上岸邊發出單調的濤聲,她很快就騎遠了。

    船靠岸后我趕緊騎車追去,她已經駛離碼頭熙攘的人群開始加速。我好不容易才看見她在遠處海岸邊依稀可辨的背影,試圖加速追上她,但在一個海灘的低地處我跟丟了,這里距離剛才的碼頭大概有好幾公里遠了。

    海灘的篝火邊有一陣奇特又熟悉的音樂聲,是藏北的鍋莊舞曲。我驚愕之余再次仔細聆聽,確認那是來自《牧人風暴》專輯中的一首舞曲。一群人正在圍著篝火跳鍋莊,看動作顯得生疏,還有一張海報立在旁邊。我把車靠在路邊的柵欄上,走到沙灘上,一個年輕女孩坐在海報旁邊的桌椅上,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向我推銷門票,海報寫的是藏北面具藝術家羅聶多爾貢的作品展覽,門票一張價格不菲,這個藝術家我有所耳聞,但不怎么了解其作品風格。

    “這次展覽有藝術家從未展出過的新作品,這些面具作品的靈感,來自高原遠古的海洋中的古老無頜魚類。”女孩照本宣科讀著手上的傳單,“因為藝術家的愛人來自我們本地,且恰逢他們的女兒在這里出生,所以這次展覽從高原改到了海邊,值得一看喲,還有免費酒品暢飲。”

    “為什么要跳鍋莊?”我問道。

    “可能是因為藝術家喜歡吧,剛才他還在這里跳舞來著,”女孩看了看四周,“現在應該是去化裝了,因為晚上還有面具舞會。”

    “您有看到一個騎著自行車的女孩子從這邊過去嗎?”我突然想起了正事,“一個短頭發,穿藍色短袖舊牛仔褲的女孩子。”

    “騎自行車女孩子有好幾個,都買票進去了,”她指了指旁邊停著的幾輛自行車,“一個就在剛剛進去的,大概十幾分鐘前。”

    于是我也咬咬牙買了張票,展覽場地不大,藝術家的面具作品像風馬旗一樣掛在場地兩側,中間是一幢臨時裝修的藏式二層小樓,在海岸邊顯得很突兀,沒什么創意。我走進那幢小樓,在門廳處一個身著古埃及法老面具的半裸男遞給我一個面具,并示意我戴上,我戴好面具走了進去,房間很大,地板踩上去有一種不平穩的浮動感,像是踩在小型汽船上。房間里大概有幾十個人,有男有女,所有人都戴著我所戴的這種面具,天花板的音響里流出《午夜巴黎》里那首著名的《如果你見到我媽媽》。我留心觀察人群,其中大概有七到八個短發女孩,這時有個女孩放下手里的香檳杯,匆忙走上樓去,盡管走廊那里有二樓謝絕參觀的標志,但我還是跟了上去。

    短發女孩走進二樓的一個化妝間,接了個電話,從聲音我判斷出來那不是她。正準備下樓時,有個聲音從后面叫住了我。

    “二樓是不允許進來的,沒看到牌子嗎?”對方有些不高興。

    “抱歉。”我轉身發現一個只化了半邊臉的男人站在房間門口,他的左臉涂成了藏戲面具的配色,從他的口音我判斷出他就是那個藏北藝術家,而剛才的短發女孩也從化妝間走了出來,原來她是藝術家的妹妹,“貿然進來實在抱歉,”我摘下面具表示歉意,“我以為她就是我要找的那個女孩。”

    “有意思。”藝術家在面具下咯咯地笑了起來,“竟然真的有人在面具晚會上找人。”

    “猶豫一整天了。”我說,“鼓起勇氣想找她,沒想到是在這種地方。”

    短發女孩和他用家鄉話道別,意思是:再見,祝你長壽。我再次向女孩表示歉意,和藝術家一樣向短發女孩道別。

    “你也來自藏北?”藝術家聽到我的道別語,略顯驚訝。

    “是的,說實話我是來找戀人的,她的家鄉就是這里。”

    “這里的女孩可都不太好相處,海造就了她們古靈精怪的性格。”藝術家把我讓進臥室,他繼續化裝,“我的妻子就來自這里,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被她嚇得不輕,心想怎么會有這樣的女孩,不過我很快就愛上了她,那像是一種特殊的調味醬,一旦嘗過,除了厭惡和深愛,你不會得到第三種結果。”

    我坐到他后面的沙發上,他在鏡子里化著半張臉的妝,“那藏北造就了我們怎樣的性格呢?”

    “以前我們在道別的時候互祝長壽,見面時欣慰地說路途不遠吧?而對方也總是回答我們不遠。因為我們深知藏北環境惡劣難以長壽,路途遙遠難以相見,這就像海浪從她們出生開始就在她們耳邊陣陣低語一樣。”他開始在右臉上化妝,“我們無法永生因此我們永恒地祝愿彼此長壽,于是關于記憶就從語言再到藝術中體現出來。記憶是最寶貴的,雖無人理解但無可替代。今晚展覽的記憶從遠古的海洋開始,一直到現在你我面前的這片海洋。”

    我們望向窗外,夜晚的海仍然濤聲不斷,無數的生命和無數的記憶似乎在其中翻涌不止。

    “那應該是一段了不起的旅程。”

    “是啊,那是生命最引以為傲的一段旅程,科學家稱其為進化史,我稱其為心靈史。”他說,“戴上你的面具,該尋找我們的記憶和那個女孩了。”

    藝術家帶上藏戲面具,把屬于他的無骨魚面具夾在腋下,穿上一身藏戲服和我一起下樓。我們下到二樓時所有人戴著面具向著樓梯這邊,一眾白色的毫無表情的面具仰視著藝術家,藝術家夸張的魚頭面具同樣凝視著我們,像是落單的遠古魚在一片白色的珊瑚間摸索魚群登陸的方向。

    “今晚,生命將回溯它的記憶,重新潛入它耗盡萬年游出的遠古的海。”藝術家說,“我的朋友們,作為同類生命的一員,請盡情享受生命在今晚帶給你的怦然心動,像億萬年前這頭魚第一次上岸一樣讓你的感官徹底地靈敏和好奇起來。當然,進化賦予我們思考,但也使得我們被笨重的感官壓力所束縛,因此請盡情享受房間四處的美酒,你會感到萬物向你迎面膨脹而來,形體和色彩靈動自由。同時,我的作品介紹也將開始!”

    燈光暗了下去,地板下面有水流聲,壁燈在幾秒后亮起,腳下的玻璃地板被撤去了掩板,原來地板下面是一處地下室改裝的水池,顏色稍顯渾黃的水池里充滿各種顏色的遠古魚面具,它們像是被海底的漩渦卷起一樣隨著水流左右翻騰。人們都爭先恐后地低頭看水池里的各色面具,遠古魚的面具沒有軀體但形態豐富,整體擁有統一的風格但進化的豐富性已經初露端倪,像是剛從遠古的海里一股腦撒網撈上來似的。我抬頭看向臺階上的藝術家,他看著人們低頭觀賞他的藝術品的樣子,向我張開了碩大的魚嘴,應該是表示面具之下的他笑了。

    “各位,請務必不要忘了腳下的美酒,美酒使神也變得像我們一樣貪婪。”他指了指房間四處的水龍頭說,“水龍頭連接了地下的啤酒池,隨著啤酒的減少,感官的輕盈,地板會慢慢沉降,“等美酒全部耗盡時,遠古的魚群上浮,現代的我們下沉,請盡情享受吧!”

    藝術家說完這句話后就徹底消失了,再見到他是三年后的一次筆會上,他神情嚴肅地講述關于面具的故事,也沒有認出我。我在那時突然覺得那不是他,他戴上了某種面具,面具之下的他卻認出了我,正向我微笑,讓我想起那張碩大的魚嘴。

    于是晚會上人們開始隨著音樂跳舞起哄,燈光隨著舞曲的節奏閃耀不止,地板像是海浪中的甲板一樣晃動。我一邊留意著女孩和藝術家的蹤影,一邊打開水龍頭幫助地板沉降。

    “為什么有這么強烈的偏見?”一個短發女孩靠近我大吼道,“關于海他到底了解什么?”

    “或許什么也不知道。”因為音樂聲音太大,我吼叫出來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女孩的聲音也許同樣如此。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天的大海寧靜得像是晚秋的麥田。”我突然想起她的話,向著女孩大聲吼道,“漁船在月光下緩緩返程,像農民不緊不慢地走過田埂。”

    面具里女孩沉默不語地凝視著我,兩只手放在我的面具上摩挲了一會,我借著忽明忽暗的燈光想要看清她的眼眸時,她把她酒杯里的酒全部倒給了我,然后轉身消失在了人群里。我繼續拿著啤酒杯,步伐不穩地在嘈雜的環境里尋找她的身影,但這時音樂突然變得舒緩起來,隨著查特·貝克的《我可笑的情人》,人們向離自己最近的人伸出手臂,或挽住她的腰,或搭在他的肩。我一個人成了落單的魚。這時有人從背后輕輕拍我,一位短發女孩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扶住晃動的我。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檸檬香水味,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上,靠近些想要看清她的眼眸,那雙我曾潛泳過的如海一般的眼眸我怎么也不會認錯,但我看不清。

    “那天的大海寧靜得像是晚秋的麥田。”我把啤酒一口喝盡,然后輕輕地說。

    “或許我們這些遠古的魚就誕生在那個夜晚。”她貼到我的耳邊細語。

    “不是的。”有人遞給我一杯啤酒,我接著說,“是你出生的那個夜晚,你跟我說過的,你出生的夜晚,大海寧靜得像是晚秋的麥田。”

    女孩沉默不語,而我決定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

    “漁船在月光下緩緩返程,像農民不緊不慢地走過田埂。真是一幅寧靜美好的畫面,我那時就應該這樣想的,也早該意識到海不是湖,湖也不是海。”

    “那又有什么關系呢?”

    我把啤酒一飲而盡,“我在海邊坐了好久,我下定決心再見到你時,就要在這片海的面前再次向你表白。命運讓我這個淡水魚離開湖而游向海,我便毫不猶豫地跳江南下。”

    “或許我也應該去看看你說的那些湖。”她輕輕地抱住我,隨著音樂緩慢搖擺,所有人都在搖擺,地板晃動加劇,我們像是遭遇了一場遠古無人知曉的海底地震。

    她靠在我的肩頭,我們隨著音樂久久地抱在一起緩慢移動身體,她像是夢見了什么一樣低語:“我看見好多湖,像玉石碎了一地。”

    后來音樂再次切換,在酒精溫軟卻強勢的進攻下我已經站不穩,她也已經消失不見,腳下遠古的大海已經隱隱見底了。我坐到角落的沙發吐了一地,哥哥的身影再次晃過波光粼粼的湖面,我的面糊船準備從藏北的湖遠航到這里的海,海風輕輕拂起她的短發,她笑著把藍色的紙船遞給我。

    再醒來時,我躺在一個即將拆除裝飾的蓄水池,里面盡是人們的嘔吐物和聚會散去后令人不快的酸澀味,除了我之外那些參加聚會的人已經全部離去。我詢問了拆除場地的漁民,他們說藝術家用了三天改造他們的蓄水池,憑空建起一棟二層板房。他也憑空建起了我的一場夢。我推著自行車沿海岸慢慢走著,昨晚我到底回溯了怎樣的記憶?那些女孩里到底有沒有她呢?我記不清,能確定的是,付給藝術家憑空造夢的錢之后,剩下的錢只夠我回到學校,在這個夏天我是回不到藏北的湖畔了。

    于是那個夏天我索性就留在了她的故鄉,邊打工邊和她再次約會,她對于我跑到那里很是驚訝。她在我打工的書店看書等我下班,晚上我們一起在海濱散步,燈光暗下去時接吻擁抱,在廉租公寓里聽她帶來的舊CD,淋著季風送來的細雨喝不同的汽水。后來開學不久我們再一次分手了,但這次再沒什么特別的事情發生,或許這次是因為我知道了這是時常發生的事情,特別是在年輕時的夏天。或許我應該在那個筆會上告訴藝術家,再特殊的調味醬也會有不再新鮮可口的一天,又或許他早就知道這一點。

    七年后的早上,我和幾位朋友登上哲蚌寺后的根培烏孜山,這里是拉薩城區離天空最近的山頂,冬日清冷的空氣里可遠眺數十里的風光。朋友們都在觀賞拉薩城的風光,我望向四周如海洋般蔚藍的天空,來自北方的風一陣陣掠過,像是海浪不斷涌上海島,我想起七年前第一次站在海邊。

    我閉眼聽風,看見數億年前的高原在遠古的海底里沉睡,我站在名為根培烏孜的海島上,這時四周的海就是湖,湖就是海。只不過我們已經遠離了這些記憶,遠離了往昔的溫暖和睦,但哥哥沒有,哥哥在草甸和咸湖間尋訪海,他從一處湖游到另一處湖,自由地穿梭在海底。

    本期點評1:

    當代青年作家關于海洋的文學創作,主要有兩種類型,一是居于沿海城鎮或島嶼生活,從真實經驗中汲取豐富的寫作資源;二是身處陸地望向海洋,塑造一片想象的蔚藍。從創作類型上來看,“90后”青年藏族作家念扎邊桑的短篇小說《關于海的回憶錄》顯然屬于后者。

    念扎邊桑出生于西藏那曲,那里素來有“江河源”“中華水塔”的美譽,是長江、怒江、瀾滄江等大江大河的發源地。江河湖泊與高原山地的游牧文明滋養長大的文學青年,寫下的卻是浸潤著濕漉漉的南方潮氣的雨季與海島。如果將作者的身份與作品聯系起來,乍看是有些“陌生”和“驚異”的。作品兼具西北邊地的清冷干燥與東南沿海的悶熱潮濕,在青年作家創作的海洋文學作品中,有種在海邊跳鍋莊的獨特風格。

    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我”與“她”面向一幅關于海和雪山的油畫時,進行了一番各執一詞的爭論。

    “我”說:“藏北的湖就是藏北的海。”

    “她”卻說:“無論在哪里湖是湖,海是海。”

    關于湖與海辯證關系的近似表述在小說中反復出現,帶有很強的隱喻色彩和象征意味。千萬條江河翻山越嶺,自西向東奔流入海。大海經過緩慢的水汽蒸發,被大氣環流輸送到內陸,行至高原再降落,點滴又匯聚成江河湖泊。在自然的循環中,江河、湖泊與大海和而共生,互為源流。在文學的循環中,亦是如此。

    每個寫作者都會在創作的過程中尋找屬于自己的“家園”,無論是現實生存、文化實存還是精神依存。小說中的“我”受哥哥的影響對文學萌發興趣,哥哥曾用面糊做船給“我”,安撫生病夜哭的幼童。后來,“我”又將寫著女孩地址的復寫紙折成一只紙船,將緣分的紅線交付給風浪,交付給浪漫的藍色想象。故事中的“我”,從藏北的湖出發,想要抵達南方的海。南下的火車趁著夜雨,穿過接連不斷的隧道和橋梁,讓這場名為“尋找”的旅途變得更加漫長。行旅的過程是確證愛與被愛的過程,是確證關于海的想象的過程,也是確證自我認知的過程。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小說結尾呈現出一種生活流般的質感。“我”、哥哥與“她”,每個人的生活都在意義的找尋中各自延續,而不是刻意追求形式的圓滿和準確的答案。或許,這就是當代青年作家所理解的現實一種。

    ——教鶴然(《文藝報》評論部編輯,文學博士)

    本期點評2:

    好小說總能擊中讀者的心,燃起讀者心里的火焰。好小說取材自現實生活,但絕不困于現實,而總能展示人性幽微神秘的一面。短篇小說《關于海的回憶錄》以詩意而又綿密的敘述,描寫了一個悲傷的愛情故事,當下與回憶緊密交織,語言奇崛富有個性,閱讀時不由跟著作者的思緒,一同沉浸在對大海的浪漫想象里。作者的敘述似乎有一種魔力,總能緊緊地牽動著讀者的心,很難找到一個多余的細節和情節。作者將海、湖、愛情、詩歌和死亡幾個意象串聯起來,充滿著對生命富有張力和彈性的解讀。

    比如開篇對哥哥的描寫。哥哥因為寫詩,以致僅剩的七只母羊被狼群擄走,可哥哥留下的詩句,卻改變了我的命運。對海的向往,對海邊女孩的難忘,因而我有了一次朦朧詩意的海邊之行。似夢非夢,作者似乎有意在現實與非現實的空間里來回切換,也似乎有意在洞穿我們生命深層的悲傷。遙遠的大海在呼喚,高原上的湖水在蕩漾,這看似毫無關聯的事物卻成為我生命深處最重要的牽掛,自然的意象融進了我的血液,注定了我的愛情也將成為哥哥寫下的詩句。

    傳統的現實主義小說,往往會去還原生活的諸多細節,以達到逼真的透視。但我更欣賞打破現實邊界、充滿幻想,同時又能將無生命的意象貫穿到人物性格里的小說,這樣的小說,更能描繪復雜的人性,也具備從多個角度解讀的空間。換句話說,你沒有辦法用一句話去概括它,但在閱讀時,你隱隱能感受到作者那顆敏感的心,能感受到語言深處交織著生活內在的痛感。《關于海的回憶錄》就是這樣的小說。從精神氣質上看,它更像是一首抒情詩。

    回到開頭,好小說之所以能燃起讀者心里的火焰,就是因為它不光是簡單地為生活拍照,而是在編織故事的時候,能將現實的光影投射在人的心靈世界。小說是在寫故事,但故事的背后,直抵人性和人心。

    ——范墩子(西安市文學藝術創作研究室專業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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