亟需建立新大眾文藝的批評標準和評價體系
新大眾文藝的繁榮發展是由多種力量推動的,其中最為關鍵的是媒介變革。傳統媒介到數智媒介的變革,豐富了文藝形態。網絡文學、微短劇、網絡游戲,以及新技術賦能下的戲劇、書法、音樂等傳統文藝,以多種視聽新形式呈現在人們面前,且不同文藝之間的交融趨勢日漸明顯。從文藝創作的視角來看,新大眾文藝的創作隊伍得到了極大的擴充,人人都是“藝術家”的時代到來,專業和業余的區分不再壁壘分明。從文藝接受的角度來看,廣大受眾擁有了自由言說的機會,人人都是“評論家”、人人握有“麥克風”的時代到來。從創作到接受、從生產到消費,新大眾文藝在雅俗并置、雅俗互補、雅俗交融中開創了文藝的新圖景。但在這繁榮之上,我們也面臨著一個重要問題:如何在猶如恒河沙數般的新大眾文藝作品中遴選出典范性的藝術精品呢?
文藝的經典問題既與時代文化語境、民族審美傳統相關,也受到批評家的文藝觀念影響。在中國文藝史上,散曲、雜劇、小說等體裁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被視作“次等”文藝樣式,但不妨礙關漢卿、馬致遠、曹雪芹等作家的作品以經典的形式流傳后世。同時,當很多傳統批評家以較為輕慢的態度對待鴛鴦蝴蝶派、港臺武俠小說和當下的網絡文藝作品時,卻也有一些研究者做著經典化的工作,將張恨水、金庸、貓膩等作家的作品寫進中國現當代文學史,并引入各級語文課堂教學中。原因在于,有的學者以傳統性、民族性、市場性為經典評選的標準,而有的學者則將經典放置在典范性、超越性、傳承性和獨創性之上。因此,面對泥沙俱下的文藝作品和紛繁復雜的新大眾文藝生態場域,是以思想性、藝術性這一傳統的標準(即以美學的、歷史的眼光)對其進行審視,還是更加重視它們的市場性、娛樂性(即將新大眾文藝視作傳統通俗文藝在數智時代的慣性演繹)?換言之,新大眾文藝的文藝批評標準和評價體系亟須建立,在此基礎上我們才能遴選經典、書寫新大眾文藝史。
新大眾文藝的經典遴選很難一蹴而就,需要一個“分步選拔”的過程。在這個時代,經典在縱向上應分為“時代經典”和“永恒經典”,在橫向上則是“網生性經典”和“文藝性經典”,后者要以前者為基礎。網生性經典不再以權威學者、批評家的觀念為唯一標準,也要重視粉絲經濟、市場化運作,通過榜單、口碑、點評等維度遴選藝術經典。網生性經典只能是時代經典,在通往“永恒經典”的道路上起到“過濾網”“篩選器”作用。在篩選的過程中,第一步便需要我們從廣大受眾撰寫的原生評論里“汲取養分”。所謂原生評論,是與新大眾文藝相伴而生的,網民大眾線上參與的、網絡原創的、內容和形式多樣的評論,其典型形式如段評、本章說、彈幕等。原生評論建立在受眾與創作者、受眾與受眾的交互過程中,評論內容涵蓋認知討論、審美鑒賞、道德評判、娛樂溝通等,甚至進一步催生出同人題材創作的伴隨文本,是一種名副其實的“復合性評論”。重視原生評論,便是對評論主體的一視同仁,專業批評家不再擁有絕對的權威性。在這樣的背景下,普通受眾、熱心粉絲、文藝創作者、專業批評家乃至于設置排行榜、熱評榜的網站都對新大眾文藝的經典遴選發揮著作用。
原生評論發揮著經典遴選、構建的評價地基作用,評論的“知識性”為新大眾文藝經典建構提供支撐。有人會懷疑:缺少專業知識和理論素養的普羅大眾如何能夠承擔“剜爛蘋果”的批評功能?其實,“知識”二字在新大眾文藝時代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專業批評家擁有的“知識”難以應對不同類型、題材、體裁的文藝作品,反而是一些“普通人”更“懂行”。如在一些“知識性”較強的網絡科幻小說,以及涉及法醫、心理學、重工業、軍事等現實題材的網絡小說中,與一些有著類似專業、職業背景的讀者相比,大多數文科出身的專業批評家恐不能輕而易舉地穿透“知識”的壁壘,這個時候原生評論就比專業批評更能夠接近作品的內核。
原生評論在遴選經典的過程中催生了大量的批評話語,乃至“土著理論”。例如,“欲望”“快感”“爽”等涉及受眾心理體驗的常用話語詞匯頻繁進入學術生產中,已經得到了越來越多的“學術共同體”的認可。有些專業批評家在鞏固好傳統文學批評陣地的同時,開始積極“入場”,篩選、借鑒原生評論,充分利用新媒體平臺發聲,使得自己的批評及物、有效、落地。還有一些批評家開始強化線上與線下批評的融合,認為“線上線下同向發力不是權宜之計,而是文藝評論工作新常態”。優化合作式批評的交互途徑,促進話語的融通與轉化,廣大受眾在闡釋網絡文藝作品時的評論話語,經由專業批評家的篩選提升為“土著理論”。
此外,原生評論的形式往往是“短小精悍”、內容“一針見血”,其在傳播影響力方面也能發揮出巨大優勢。從貼吧、博客到微博、微信朋友圈,再到App軟件里的書友圈、視聽平臺上的“一鍵三連”,原生評論通過技術迭新的傳播平臺以大眾化、平民化的方式聯通世界,吸引原本與新大眾文藝聯系不多的人參與到標準和體系的構建中來。傳播的便捷,使得原生評論進一步成為大眾在網絡社會的一種生活方式,批評與創作的即時、良性互動成為現實。創作主體、廣大受眾和傳播平臺構成了一個共時性、一體化體系,這使得長期以來中國的書評體系、劇評生態等在傳統媒介時代的缺憾得以補足。
實際上,原生評論已經廣泛參與到各種評價實踐活動中了,最具代表性的評價實踐活動是針對文藝作品的各類排行榜單的推選。例如,在2008年舉辦的“網絡文學十年盤點”和2018年發布的“中國網絡文學20年20部作品”活動中,中國作協、商業讀書網站、讀者大眾、職業批評家共同構成了評價主體。盡管推選流程有所不同,但原生評論在此類網絡文學榜單推選過程中都起到了地基性作用。因為網站和讀者的推選都是以訂閱、收藏、月票、打賞等帶有消費性質的評價活動及其共同形成的口碑為標準,可以說入選的每一部作品都離不開原生評論,這與傳統文學獎項主要由作協機構、專業批評家決定有著顯著不同。而文學網站和各大視聽平臺主辦的文藝榜單(如評選“白金作家”、百大UP主、年度游戲等),更是以原生評論為基礎。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藝,一個時代的文藝有與之對應的文藝批評形式,原生評論即最適合新大眾文藝的文藝批評形態。在新大眾文藝從“高原”到“高峰”、從量多到質優的經典構建中,我們要重視原生評論的評價地基作用。
(作者系西南科技大學文學與藝術學院青年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