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皇冠、青春,從公主的角度 豐泰庵:換一種方式打開明朝歷史
2024年出版的《豐泰庵》,是一部長篇歷史小說,通過崇禎皇帝的長女講述明朝末年的故事。
公元1644年,大明王朝在建州鐵騎與西北義軍的夾擊下轟然崩塌。崇禎皇帝為了自己的兩個女兒不受凌辱,要將她們刺死。但大女兒長平公主只被砍掉了一條胳臂,頑強地活了下來。
兩位年輕的歷史學者在研究長平公主的生平時,發現了她的日記,詳細記述了崇禎時期的歷史事件,包括宮廷秘辛、胡同市井、民俗器物,揭示了許多新的歷史原委,顛覆了被史學界長久以來認為是真實的史料,從而具有重要的史學價值。
小說構思宏闊而又活潑多姿,筆力縱橫虬勁,語言典雅細麗,不僅描繪了大明本土,而且將筆觸伸展到歐洲與南美,在大航海時代,波瀾壯闊地展開了獨具特色的歷史畫卷,極具風云激蕩與人物悲辛的震撼之力,而令人掩卷長思。
小說中的豐泰庵至今尚存,五百年來一直位于北京什剎海南岸,從而為有興趣的讀者提供了一處探訪歷史的幽靜之地。
《豐泰庵》出版以后,學界與坊間反響不錯,下面是關于《豐泰庵》的一則對話:
章元:王老師,您好!感謝您抽出時間回答我的問題!我努力想把自己的問題“系統化”一些,發現還是很難做到,便想到一個笨辦法,從自己的感受出發,把感受最深的、最贊嘆的、最想知道的、最好奇的,以及引發的一系列問題等等,一一羅列出來。以下是我的一些感受與困惑:
1、可以簡單粗暴地將《豐泰庵》理解為寫了明末崇禎十七年,但細讀就會發現,其實是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了整個明史。明朝的故事何其多,又是何其膾炙人口,若要一冊書寫盡明史,何其難!然而《豐泰庵》用了一條不易察覺的隱線——繼承制的改變。明朝幾個大的關鍵節點都與它改變了繼承制有關——主動或被動地變“父死子繼”為“兄終弟及”。書中沒有連篇累牘地寫成祖朱棣如何如何,寫世宗/嘉靖朱厚熜如何如何,只是很春秋地寫寶船,寫軍隊中的蒙古人,寫宮女視角下的壬寅宮變,寫長平公主嘆息自己從沒回過老家安陸……于不經意間一網打盡。
請問您是如何看待有明一朝的?“明朝的這些年”,有沒有您想寫卻沒寫進書中的遺珠之憾?
王彬:明朝之前是元朝,元朝的最高統治者是蒙古人,從漢民族的角度,元朝是異族統治,而且這個統治異常殘暴,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對漢人進行種種壓迫限制,包括對刀具的管制,甚至對白蠟桿的管制,白蠟桿是白蠟樹的枝干,筆直的是做農具也可以做紅纓槍的桿,總之凡是想到的,又可能顛覆統治的器物都在管制范圍。人民不堪壓迫,在元朝末年爆發了紅巾起義,朱元璋參加了起義隊伍,從小兵做起,最后做了明朝的開國皇帝。為了維護大明江山,朱元璋把開國的功臣基本殺戮干凈,同時把自己的兒子放到全國各地做藩王,其如意算盤,采取藩王拱衛中央的辦法,維持明朝朱氏的嫡系血統。然而,恰恰讓他沒有算計到的是被派到北方的燕王朱棣造反,與南京的中央政府打了兩年半的仗,叔叔將侄子趕下臺,逼走了建文帝朱允炆取而代之。
朱元璋性格殘暴,殺功臣不是剝皮,便是采取瓜蔓抄的辦法,株連九族,十分可怕。他的兒子朱棣甚至株連十族,將方孝孺的門生也列為一族,以湊十族之數。明朝對官員采取低薪政策,海瑞官居二品,十分清廉不拿臟錢,死后家里只有八兩銀子,辦不起喪事,依靠同鄉幫助才把他的靈柩送回家鄉海南。中下層官員的薪資更是少得可憐,有一天,朱元璋外出看望一個中層官員,這個官員租不起南京城里的房子,只能住在郊區,朱元璋找到他的住處,看見一個老漢在給院墻抹灰,問“某某”住在這里嗎?這個官員立刻下跪,說臣“某某”恭迎圣上,臣就住在這里。這種低薪制度被清朝延續下來,到了雍正將鼠雀耗歸給官員,官員的薪資才有所提升。現在有些影視劇涉及商品交易動輒就是幾兩銀子,說到官員貪污動輒就是萬兩銀子,影響了讀者對歷史的認識。歷史的經驗是低薪并不能養廉,因為這不僅是個人私德,主要是制度問題,不是官員薪資多或者少的問題,在專制制度下,無論低薪還是高薪都不能養廉。
我對朱元璋向無好感,在他的統治下取消了宰相制度, 皇帝一人獨攬大權,相對前朝,封建專制更加集中,這是明朝覆滅的重要原因。沒有了宰相也就沒有了中書省,于是設立內閣,設立首輔,由首輔牽頭擬出施政策略。但是皇帝認為首輔是外人,不能完全相信,而內官是自己人,于是在內官中選擇讀書識字者,建立另一套班子,所謂影子內閣。內閣的奏疏首先上報內官,由他們轉給皇帝擬出圣旨,這就造成明朝中葉以后內官擅權的情況,天啟時達于頂點,十多年后明朝便覆滅了。在明朝,凡是朝廷大員比如張居正可以做出大事的,都要和掌權的內官聯手,這是沒有辦法的,不涉及官員品行好壞,這是制度造成的。
但是朱元璋也有長處,他在討伐元朝的檄文中提出:“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陳綱立紀,救濟斯民”的口號,從而將斷裂的中華文化傳統賡續下來,這是朱元璋對中華民族的杰出貢獻。這個口號后來被孫中山繼承,前兩句照搬“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后兩句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因此孫中山的思想從這個角度看是對朱元璋的繼續,歷史就是這樣,五百年以前與五百年以后是有相同之處的,我們應該從歷史唯主義與辯證法分析與研究歷史問題,而不應該采取漠視或回避態度。因為歷史就是這樣走過來的,只有認識清歷史才能珍惜今天而平穩地走向未來。
章元:明挽歌,清前傳,西北闖王曇花一現。1627-1644,不是孤立存在的崇禎十七年,是多方力量膠著的十七年。《豐泰庵》中時常可以看到您跳出人物(敘述者)視野的局限,設身處地地“換位思考”,講述李自成、皇太極的境遇——如果說崇禎接手的是個爛攤子,李自成和皇太極的攤子可能更爛。
想聽您再深入地分析一下這三位年輕人,講述那個時代“三國的星空”。結合上一問,您想表達一種什么樣的歷史觀?
王彬:吳三桂出生于大明萬歷壬子年(1612)與多爾袞同年,崇禎十七年(1644)兩人都是三十三歲。這一年,崇禎魂斷煤山,也不過三十四歲。
這一年,李自成也只有三十九歲,與多爾袞、吳三桂均屬于年輕人。三個年輕人逐鹿中原,最后多爾袞勝利,而李自成、吳三桂失敗了 。爭天下一般都是年輕人,屬于年輕氣盛的人生階段,老年人身體精神處于下坡狀態,老人老矣爭不了天下。因此總結明末的歷史一語以蔽之,便是三個年輕人從另一個年輕人的手里爭天下。
李自成的失敗在于集團內部腐敗,吳三桂的失敗在于出賣祖國,失掉了民心。明朝的失敗在于沒有跳出封建王朝的建立與失敗怪圈,從而將明代末年開始滋長的新興工業與資本主義萌芽掐掉,使得中國再次進入封建王朝道路,從而錯失了大航海時代的世界大潮。
章元:言歷史,話世界。從傳教士到火銃隊,到林林總總的西洋玩意兒,到結尾長平公主的流亡海外,大明是大航海時代中的一部分。但明代又是實實在在實行過海禁,禁止民間海外貿易,脫離于大時代。
您怎樣看待那個時代?您所表達的是一種什么樣的世界觀?
王彬:錯過世界大勢,是無奈,也是令人痛惜的。一個國家不能孤立于世界之外,在世界大潮面前,個人是渺小的,即便貴為公主也是如此。然而,個人也可以努力、奮進,展現自己的優秀品質與追求。對長平公主這個人,正史記載只有數十字,這是史家筆法,然而作為文學家則可以展開想象翅膀,在文學的天空里自由翱翔,至少給讀者并不那么灰暗的影響。
章元:《豐泰庵》的文本里有三個“我”,按照出場順序分別為編輯“我”、研究長平公主的學者“我”李力、日記的書寫者“我”長平公主——這是學界非常關注的一點,您也談到過這是您向中國傳統文化/文學的一次回歸。文本之外還有兩個“我”,一個是《豐泰庵》的終極大BOSS——您。這四個“我”構成了《豐泰庵》的小宇宙,共同完成了《豐泰庵》的敘事。另一個“我”,就是讀者。作者與讀者在一起,才最終形成閉環。五個“我”,“內一層”的敘述者既是主體,也是“外一層”敘述者的客體,是受述者。
通過長平“我”的視角,讀者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參與者。
通過李力“我”的視角,長平不再是歷史灰燼中的一撮,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通過編輯“我”的視角,李力不單是歷史研究者/手稿的作者,而是賈寶玉似的人物,他對長平、對女性、對人有了深切的關懷。
通過作者本人,編輯“我”不再是一個工具人、一個媒介,而是完成了一部私人敘述中的歷史。
請問您是怎么做到的?是什么給了您靈感?您是如何設計構思的?又是如何實現的?想要實現這些,日常需要做哪些功課?(請您為我解惑!)
同一個故事,有萬萬千千的寫法,您為什么要選擇這樣的一種方式?您能談一談您對時下敘事的一些看法嗎?
王彬:《豐泰庵》三個敘述者的出現是為了通過遞進手法,從編輯的“我”、李力的“我”,長平公主的“我”制造一種藝術的真實,這個方法屬于傳媒的官宣手段,簡單說就是“三人成虎”的策略。
這是中國傳統的敘事策略,例如《紅樓夢》交代《紅樓夢》的成書緣起:
空空道人聽如此說,思忖半晌,將《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艷約、私訂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時世,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后因曹雪芹于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
從頑石自述,到空空道人抄寫,將《石頭記》改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到孔梅溪改為《風月寶鑒》,到曹雪芹批閱十載,增刪五次名為《金陵十二釵》。最后是脂硯齋仍用《石頭記》,這些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敘事者組成了一個龐大的敘事集團,《紅樓夢》不是一個敘事者,而是多個敘事者敘事。這樣的集體敘事,必然會增加敘事張力,制造敘事分層,增加敘事厚度,進一步賦予敘事者既有現場感,又有歷史感的獨特敘事,等等效果(比如復述、不可靠敘事)。
《豐泰庵》有意識借鑒了中國傳統小說的敘事手法,其中第一、二兩章屬于楔子,是正文前面的敘事,中國古代白話短篇,往往在開編時寫一段與正文相關的橋段;在長篇小說中,也時常開辟一章甚或幾章描述與正文有關的文字,比如《水滸傳》用第一章介紹一百零八將的來歷,《西游記》孫悟空出世、大鬧天空與最后被壓在五指山下的前七回文字,《紅樓夢》“按那石上書曰”之前的敘述,都屬于楔子,是中國小說的傳統,卻被我們丟失了很久。
此外,《豐泰庵》還借鑒了中國古典小說的評點方法,并且通過李力的敘事將兩個敘事(小說和評點)融合一體,統一為完整文本。
中國小說自“五四”以來,小說的主流敘事方式都是西方的,我在這里有意識地將中國傳統敘事復活、改造,用中國的敘事方法講中國的故事,將現代的敘事理念與傳統的敘事方法相結合,從而制造別具一格的敘事特色。
當下文學界有一種奇怪現象,有些作家不注重敘事方法,仿佛這是低層次的。反之,在戲劇、影視、包括音樂界的人士都注重敘事,認為好的敘事方法決定作品成敗。我們常說生活是作品的內核,但是成功的作家知道,只有內核是不夠的,必須通過敘事方法將這個內核演繹、發展、升華,從而連綴成文。從某種意義講,故事在小說中只占一半,另一半是敘事,作家則通過敘事而把鐵淬煉為鋼。
章元:您如何看待“宏大敘事”?
王彬:“宏大敘事” 起源于法國學者讓-弗朗索瓦-利奧塔的闡述,大意指一種對社會、文化、歷史的總體性、根本性的闡釋,運用于文學作品簡單說,就是對一個大事件進行整體性質的描述。宏大敘事切忌大而空,優秀的宏大敘事需要細節填充,必須尋找細節。
章元:時下似乎有一種追求“陌生化體驗”的趨勢,一味追求“吸睛”、“離奇”、“燒腦”,追求內容的新、奇、特,認為內容應當大于形式,認為講了什么很重要,怎么講的——技巧“不值一提”。您是作家,也是學者,致力于敘事學的研究,請問,您認為文藝創作中,內容與形式之間最理想的關系是怎樣的?
王彬:作家不同而各有追求,這也沒有什么好指摘的。但是,如果脫離生活一味地追求“吸睛”“離奇”“燒腦”,這樣的作品可能會吸引讀者,但是距離優秀作品尚有很長距離。我認為,優秀的文學作品不應該回避現實,應該實事求是地從生活出發。優秀文學作品的內容與形式應該是水乳交融,難分彼此。可以說沒有內容就沒有形式,同樣沒有形式也不可能有內容。
章元:您在《豐泰庵》中偶爾會有一些“出戲”的“鏡頭”,比如,長平公主或李力,偶爾會突然冒出里一句“用你們今天話說叫‘XX’”,這種看似無意的“出戲”,實則如同舞臺上演員與觀眾的互動,行話叫“現掛”。“現場感”撲面而來,讀者/觀眾一下子意識到“我”在這里——這也是我前面說“讀者是存在的”。
您為什么要安排這樣大膽的設計?不怕真的出戲了嗎?
您也是非常優秀的劇作家,您能從編劇的角度結合《豐泰庵》的文本談一談嗎?
話題可能又回到了敘事。在眾多文藝形式中,不單單文學是要講敘事的,敘事在戲劇、影視中的分量可能更重,您能談一談嗎?對編劇可能也包括導演,有什么建議嗎?
王彬:這就是穿越,通過穿越拉進與讀者的關系,從而制造真實的現場感。中國小說的傳統講究穿越,《封神演義》那樣的神魔小說不用說了,即便是《紅樓夢》這樣的現實主義小說,也有穿越,比如空空道人、瘋僧、跛道和那塊大荒山下無稽崖之前的頑石,都是作家穿越的工具,這種穿越在中國傳統小說中是常用手段,后來不知什么原因被摒棄了,似乎現實主義只能匍匐在現實之中,這是十分愚蠢的。
我們因該借鑒傳統,該穿越就穿越,不要自己的束縛自己,而掙脫某種自己制定的文藝枷鎖,把作家的頭腦解放出來,寫出真正的優秀作品。
在舞臺上,穿越十分簡單,作為舞臺上的演出者(包括評書藝人),在演出的特殊環境中,敘述者跳入、跳出,十分簡易,只要改變腔調,或者變易服裝即可穿越,原因是演出者與觀(聽)眾處在同一個空間之中。
演出者或者與觀眾互動、現場抓哏一方面是為了拉進與觀眾的距離,另一方面是為營造現場氣氛,觀眾并不覺得出格而不自在。但是小說則難,因為作者與讀者處于不同空間,作者(通過敘述者)的敘述必須有足夠理由,否則讀者認為虛假而采取懷疑態度,從而也就喪失了藝術的真實性。這就要求作者在選擇敘述者與敘述方式,包括敘述角度時要格外小心,而使其“似乎是那么回事”。
穿越、現場抓哏,歸根結底是有意識地破壞演出環境,讓觀眾從固有的欣賞環境中掙脫出來而與角色對話,制造一種新的演出效果。這就是戲劇中布萊希特的“間離效果”,讓觀眾從“慣性觀賞”中“間離”出來,通過反差而產生張力,意識到自己是在欣賞藝術作品,從而激發某種思考。
在小說中,穿越與現場抓哏,也是這個道理,但讀者要有一個適應過程。
您的文本中“現場感”與“畫面感”是交疊出現的,并不是單一的,比如戰爭的場面就是十足的畫面感,如同在看電影,而有的地方,比如正德帝聽講書,就現場感滿滿——我就感覺我在“偷窺”,大氣都不敢喘。您能給講講嗎?
現場感與畫面感有共同之處,但是現場感不等于畫面感。制造畫面感的要素,第一有人物,第二有背景,人物要有自己的特殊性,比如正德皇帝(明武宗),是一個不安于席的少年皇帝,身為皇帝必須端著皇帝架子,時間長了,實在控制不住,最后是放了講課大臣的鴿子;第二是背景,也就是敘事學中的非語言語境,這就涉及物質的形態、顏色、包括氣味,凡是可以感觸到的盡可能準確地描述出來,這其實很難。因為第一,作家要感覺得到,這就要求作家要有敏銳的感覺;第二,作家要用精準的獨特的語言表述出來。當下不少作品回避了語境,只講故事,缺少了小說(故事、語言、語境、思想)中的一個重要元素,從而也就缺少了將讀者帶進浸入感的動力因素。
簡之,作者要設身處地,進入所要描寫的場景去設想、想象,在這個基礎上進行藝術加工。
章元:說到現場感和畫面感,就必須要好好地說一說您在《豐泰庵》中所涉及的無數細節,如官場制度、民俗節令、文玩器物,閨閣服裝乃至兵士戎裝的描寫。我在看的時候時常感嘆,如果將這部作品搬上舞臺或熒幕,美術組、道具組、化妝組的老師們一定非常開心,照搬就好了。一是想請教您,關于文化修養、積累對作家尤其是年輕作家,您有什么建議?二是這些細節中有很多是與女性妝容相關的,比如畫眉,比如醉妝,我按書中描寫進行了實操,完全可行!服飾類的還好說,可以通過間接經驗獲得,但像妝容,您是怎么突破性別壁壘實現的呢?或者,我換一個問題,很多局限、極限體驗,比如普通人對失明的體驗,比如殺人犯的心理,比如……我們該如何突破圍城尋找解法?讓自己、讓讀者,感同身受?
王彬:平日多讀書,而且要跨行業讀書,既要有目的,也要無目的,有時只憑興趣瀏覽反而會有更多收獲。文學原本沒有太多的功利性,讀書也是這樣,根據個人興趣多讀一些書,時間長了更定會有不同行業的文化積累。如有可能參加一些相關的實踐活動。
從專業的角度進行研究,在這個基礎上寫出來,而且要讓專家認可。同時要用文學語言寫出來,讓讀者認可,還要寫得漂亮,讓讀者眼前一亮,而且可以照此實踐,實踐的結果是“真的”是這么回事!
章元:再說細節。比如,說到袁崇煥是被磔殺——如今坊間普遍含糊地說“凌遲”,實際上是有區別的。磔殺有祭祀的含義,因此老百姓吃他的肉,可能就不能單一解讀為被反間計蒙蔽后恨他——雖然很可能就是因為恨,但至少多了一種可能,這就非常客觀嚴謹。
再比如福王世子朱由菘。他只出場兩次,一次直接,在太子加封時,一次間接,他在南京稱帝。這個人物筆墨不多,卻照應了崇禎個人命運、家庭命運,是整個明史中的重要一環,以及又是一次“兄終弟及”的延續。
又比如結尾標題為“棠棣”,出自《詩經·小雅》,寫的就是兄弟宴飲的歡樂景象。結合文本內容,一場洋氣十足的歐洲宮廷舞會充滿著魔幻現實主義的色彩,又是暗合儒學思想,既是回歸,亦是創新,無疑是東方美學與西方美學的合璧。
……
這樣的細節是有別于上面說的細節的,是另一種實實在在的功力!您是怎么做到的呢?
王彬:細節源于生活,但小說中的細節畢竟不是生活細節,因此需要加工,加工的方法固然很多,但是歸根結蒂是要打動讀者,以打動讀者為鵠的,而打動讀者首先要打動自己,能夠做到這點是很難的,需要多年沉潛式的積累與思索,此外沒有更好辦法。
要設身處地思考,我安排的這處細節,在生活中會起到什么作用,加工后放到小說中又會有什么作用。
章元:您的這部《豐泰庵》對我來說,是一部值得像經典電影那樣一幀一幀“拉片”的作品。既是基于敘事的震撼、結構的精妙、人物的設置、場景的鋪陳、細節的把握與運用等等客觀原因,也是基于我的主觀原因——隨便翻開一頁,就可以像按下暫停鍵的經典電影那樣,“畫面”精致至極,既符合審美,又突破了常規審美,帶來新的體驗!是享受。
然而,恰恰是感受太豐富,千頭萬緒之間,反而表達不出。幸而是,靠著談感受的笨辦法,也梳理出了自己對您的這部最為關注的兩個部分。是“最”。一是敘事。剛剛幾乎所有的內容都是圍繞這個展開的。另一個就是女性和女性視角。
不能因為《豐泰庵》以長平公主作為主要敘述者,就把這歸為女性小說,但采用了女性視角是實實在在的,書中也刻畫了無數生動明艷的女性。比如后宮貴女們的第一次集體亮相,竟然是在牌桌上,我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太妙了!她們一下子就是個“人”了。
當然,我感受最深的,還是從字里行間中流露出來的,對女性的尊重、理解與平視下的人文關懷。
感動之一:長平公主有自己的名字——朱媺娖。眾所周知,即使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則天,史書上也沒有留下她真正的名字。
想向您請教,中國歷史上大約從什么時候起開始為女性留名了?是哪些原因促成了這一變化?
王彬:黃帝(前2717-——前2599)是古華夏部落的聯盟首領,他的元妃叫嫘祖。周人先祖“棄”的母親叫姜嫄,東晉時期詠雪的謝道韞,都是有名字的。民國以后,普通女性開始逐漸有名了,不再用夫家加本家的姓代替,這是封建制度崩潰后的民主結果。
感動之二:有明一朝以“不和親”為榮,但恕我直言,這實屬男權語境下的自我感動,是將女性作為客體來看待的。尤其是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逼迫后宮自盡(皇后與袁妃),理由是“汝為天下母,不可受流寇凌辱”。崇禎不僅是以皇權來行使“君讓臣死”的權力,也是在行使“夫權”,盡管以福王與襄王的遭遇做注腳,也難逃其局限性——他咋曉得讓兒子們打扮成平民逃跑呢?所以當我看到周皇后說“同死社稷”,我是感動的,她不是在殉夫,她是在殉國,她是獨立完整的人,不是誰的附屬品!——兩句對話,人物底色躍然眼前!
封建時代,女性命運必須與男性命運相連,她們必須依附于某個男性,她們甚至不能獨立成為一戶。但在《豐泰庵》中,女性的命運與國家的命運相連了,這個在今天看來稀松平常的“必然”,是中國女性走了兩千年的路。感慨唏噓不已。
有些作品是把女性視角下的女性當作“工具人”、NPC的,只是為了滿足自我表達,我很想知道,您設置長平公主這位“政治邊緣人”作為故事的主講人,同時刻畫了無數位生動的女性,將“國事”與“家事”和諧統一,是出于什么樣的考量呢?
您又是如何看待中國歷史上的公主們?比如太平公主、安樂公主這種政治的積極參與者,比如文成公主這樣的“和親”角色等等。以及,長平公主和其他公主們的異同?
您如何看待女性與歷史的關系?
王彬:朱棣以后,明朝首都設在北京,就是要“天子守國門”,崇禎皇帝發揮了這一精神,周皇后也是,我同意你說的;“她不是在殉夫,她是在殉國,她是獨立完整的人,不是誰的附屬品!”
在封建社會中,女性是男性的附庸,這是基本現象,當然也有例外。《豐泰庵》中的女性也基本是這樣,這是封建社會的常態。
所以選擇太平公主作敘事者,是因為她是公主可以見到皇宮內部,因為身份特殊,也可以知道朝廷中的許多事情,選擇她就是為了敘事方便。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寫這部小說的目的是要描寫長平公主,再通過她描繪后宮人物,同情她,憐惜她,而且要給她一個好結局,因此才有《棠棣》最后一章,讓她去西班牙,最后去了秘魯,從而使這個歷史人物的結尾不那么凄慘,而多少給她以些許慰藉與光明。我去過西班牙也去過秘魯,熟悉那里的山川人物習俗,對那里懷有好感,而且秉承有始有終的理念,也要把長平公主放在秘魯,至于長平公主到了秘魯以后,就要依賴讀者自己的暢想了。
《豐泰庵》中的長平公主是歷史加小說創造的人物,不是單純的歷史人物,因此在昌平公主的身上凝結了我的思想與寄寓。受大明皇家傳統影響,長平公主反對和親是可信的,而且任何一個小姑娘有誰愿意去千里之外的地方和親呢?因此我認為小說中的長平公更真實 ,更加具有人性,從而貼近大明王朝崩潰時期的公主形象。
女性可以推動歷史,然而相對男性,女性更多是被歷史推動。
感動之三:崇禎砍傷長平公主之后,《豐泰庵》給了她光明的未來。她活著,沒有嫁人,她到了海外,擁有她的驕傲與榮光。女性,從死亡到生命。
看的時候我在想,如果給她的結局是游歷歐洲,得到各國支持,存在殺回來當女王的可能性,是不是更符合當今某種程度上甚囂塵上的“大女主”審美?答案是否定的。《豐泰庵》給了女性不同的選擇——與命運和解,獲得真正的自由。
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歷史上長平公主的結局是必然嗎?
對那個時代的女性來說,什么是最重要的事?
您怎樣看待時下包括但不僅限于網絡上的“大女主”形象?
您覺得當下女性表達、女性作品的現狀是怎樣的?如何走出困境?
王彬:我近日和騰訊元寶AI對話,搜索長平公主的性格特點,AI認為長平公主:
1.堅強與勇敢:早明朝末年動蕩中,長平公主經歷了極大的磨難。他在被父親崇禎皇帝砍掉一條胳膊后,依然頑強地活了下來,展現了她堅強的生命力和勇氣。
2.敏感與細膩:作為崇禎皇帝的長女,太長平公主身處宮廷中,親歷了歷史的風云變幻。她對周圍的人和事有著敏銳的觀察力和細膩的感受力,能夠捕捉到宮廷內部的微妙變化和人物的復雜情感。
3.智慧與學識:長平公主在日記中詳細記述了崇禎時期的歷史事件、宮廷秘辛、民俗器物等,顯示出她深厚的文化修養和廣博的學識。她對歷史有著深刻的思考和獨到的見解,能夠從個人的角度對歷史進行‘側寫’。
4.孤獨與無奈:作為歷史旋渦中的邊緣人物,長平公主既見證了諸多重大歷史事件,又在其中扮演了較為邊緣的角色。她的命運充滿了無奈和悲劇色彩,反映了個體在歷史洪流中的渺小與孤獨。”
根據AI歸納長平公主的四個性格,自然會得出長平公主命運的必然性。
在明末的動亂年代,女性能夠活命而且保住貞潔,是萬幸之萬幸的。崇禎皇帝認為大明皇族女性的貞潔高于生命,因此要刺殺長平公主,而長平公主也是這樣認為,因此坦然接受冰冷的劍鋒。但是長平公主不應該這樣結束生命,因此有了橘貓的出現。一個細節改變了人物命運,也改變了小說的整個布局。
長平公主肯定會羨慕那些網絡上的“大女主”,但是我不喜歡。
寫女性一定要從生活出發,切記不要諂媚讀者,塑造一些霸道恣睢的女性,這是十分令人討厭的。
感動之四:傳統與顛覆。《豐泰庵》中有無數活色生香的女性角色。如果以人物的結局來看,那么以煒彤為代表的一部分女性選擇死亡,無疑是傳統的;而長平公主自由地活著,無疑是顛覆的。但如果以她們活著時的狀態來看,又全都是顛覆的。比如宮女們的文化程度之高,女官們的晉升通道,宮廷貴女們并不十分奢華的生活……顛覆了很多刻板印象。
您能展開說說更多的傳統與顛覆嗎?
王彬:《豐泰庵》關于明廷女官的身份與晉升途徑說得十分清楚了。女官是后宮中的官員,要承擔管理后宮的事務,因此她們的身份相對自由,女官是一種職業,不是皇帝的后宮, 在所有的小說,《豐泰庵》第一次描寫了這個現象與這些人物。
韋彤先是宮女,后來被封為永昌公主,身份不一樣了,但是她的命運十分悲慘,因為愛情返回宮中取將要結婚的繡花腰帶,卻被大順軍抓住,強迫她與羅虎成親,韋彤不從而將羅虎刺死,自己也自盡而亡。明朝皇宮陷落后,許多宮女選擇跳井或跳河,也有不甘凌辱而以命相博的,《豐泰庵》的描述便是以此為基礎而又進行了藝術加工,這是一段很難寫又很凄婉的文字,寫起來十分痛心。
感動之五:乍看下,起點為秘魯,終點為秘魯,一定離不開魔幻現實主義。但細看下,又是很中國的。尤其是李力與薇妮在北京“尋找”時的際遇,乍看頗有《達芬奇密碼》的既視感,洋氣十足,細看便又感覺他倆是跨越百年而來的賈雨村與甄士隱。
《豐泰庵》究竟是靠近《紅樓夢》,還是靠近《百年孤獨》?您怎么看?(好像又是和敘事有關?)
我是給了自己答案的,是《紅樓夢》。在我看來,李力視角下的女性,以及編輯“我”視角下的李力,便如同賈寶玉。他不是全部的賈寶玉,他是誠摯愛著女性、尊重女性、平視甚至仰視女性的那部分賈寶玉。
我無法拿出什么“鐵證”,唯一算得上“證據”的,可能就是那些妝容的描寫,不愛是寫不出的。
更多的是一種感覺,有被愛著的感覺,是女性被男性愛著的感覺——不是指個體之間的愛情,是個體對某一群體人文關懷之下的那種愛。
想請您談一談。
王彬:男人愛女人士天經地義,女人愛男人也是天經地義。李力摯愛薇妮是可以感覺到的,可惜沒有一個好結果,這就令人惋惜。描寫妝容,包括醉妝,很不好寫。需要認真鉆研,這當然需要對女性的尊重與愛護。
感動之六:作家是有性別的,有ta的天然持方。作家也是沒有性別的,ta可以也必須跨越天然持方(指的當然不是LGBT)。這是我以為的高級。
想請您談談包括但不見限于性別這類“天然持方”對創作的影響。是要讓自己的強項更強,還是努力去彌補短板?是要在擅長領域的“舒適圈”里躺贏,還是努力去觸碰自己的邊界?
王彬:作家最好保持一種平衡,首先是對女性的尊重,其次是對男性的尊重,這樣才能寫出優秀作品。
章元:我非常好奇,同時也非常期待您的下一部作品,會是一個關于什么的故事,會在敘事方面進行什么樣的探索與突破,會給讀者哪些驚喜與震撼?
王彬:去年我寫了一部以抗戰為題材的長篇小說,題目是《花楸樹》。書前的簡介是:“歷史與懸疑,諜戰與槍戰,陰謀與愛情,暴動與反暴動;“全景式演繹1945年東北民主聯軍平定關東軍暴動;“不同國籍的青年情侶在陰謀與愛情之中用生命與鮮血,譜寫出各自不同的人生旅途;“英勇不屈的中國人民最終贏得了民族解放勝利。”重點描寫了中國、日本和蘇聯的若干女戰士,戰爭的殘酷與人性的復雜與掙扎,還是有些新意,待出版后與你交流。
章元:其他一些多少帶點八卦心的小問題。崇禎的私庫里到底有沒有錢?
王彬:真的沒錢。有史料為證。明朝末期的中央政府就是如此荒誕。
章元:朱由校真的是個文盲嗎?
王彬:基本是文盲。拜托他的祖父萬歷皇帝,不喜歡他的兒子(光宗),喜歡他的另一個兒子福王(后來被李自成煮了),因此連帶著也不喜歡他的孫子(熹宗),不給他們學習機會。
章元:袁崇煥設置的防線是“馬其頓防線”嗎?
王彬:山海關防線從孫承宗到袁崇煥,清人從未攻破,在清兵的眼睛里,山海關真的是絕望。清兵在崇禎時期多次進入關內,是從其他關隘進去的。由于李自成圍攻山海關,漢奸吳三桂與多爾袞聯手,打開關門,清兵才得以進入山海關。
章元:《哈佛中國史——掙扎的帝國:元與明》中提到將元明并說的理由——都醉心于“大一統”。您怎么看?
王彬:北京阜成門內有一座歷代帝王廟,供奉從伏羲、黃帝、炎帝到崇禎等188位皇帝的牌位,其中包括忽必烈等不少非漢族皇帝。這是乾隆帝制定的供奉歷代帝王的名單,乾隆雖然是滿族人,但是他認同中華文化,他提出的“中華統緒,不絕如縷”的思想就物化在北京歷代帝王廟的牌位上。如來北京因該到歷代帝王廟游覽,這是個小眾打卡地。元明清三朝,漢族、蒙古族與滿族的最高統治者都主張中華大一統。
章元:時下的影視、文旅,似乎走過了一條從偏好明清,到偏好漢唐,到如今又有點偏好宋。您怎么看?
王彬:這是求新求異的追求。
章元:一味地在您面前大談特談自己的感受,感覺很不好意思。但也實在控制不住,因為能夠看到自己喜愛的書(我自認也不是普通讀者了,捂臉,嘻嘻),很不容易,是極其幸福的。而能和作者本人對話,無疑放大了這種幸福的體驗。說了很多,感覺還未說盡。問了很多,感覺還未問盡。很多我可能還沒領會到的內容,請您指點。總之,請您費心指教!祝好!
又及,標題《豐泰庵:換一種方式打開明朝歷史》,本覺“打開世界”更貼切些。但又覺“世界”這個詞雖可將文明、歷史、人、物、敘事、語言、文學、電影、衣食住行、喜怒哀樂等等一一囊括,卻也難免因每個人對“世界”的內涵與外延定義不同,反生歧義。索性就“打開歷史”吧,這是《豐泰庵》給每個人的起點。
(章元,青年作家、編劇、戲劇制作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王彬,學者、作家,魯迅文學院研究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