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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文學》2025年第2期 | 劉亞榮:蹚過1986年那條河
    來源:《四川文學》2025年第2期 | 劉亞榮  2025年02月27日08:08

    拖拉機咆哮著,穿過沙丘起伏的河道,越過蜿蜒的千里堤,下來第一個村子是河北陳村。在大平原闊野里,過劉村、趙鍛莊、辛興,一路向北,我數著地名,忽略了路旁大楊樹上喜鵲的鳴叫,與間隔號般存在的喜鵲窩。

    那年臘月,我十八歲,穿著肥大的紅風雪衣,心頭揣著一團火,端坐在拖拉機車斗里。北風凜冽,竟忘了潴龍河上空尚有光輝的冬陽。

    一路顛簸,煙塵跟著突突叫的拖拉機,附在我身上,從河南岸飄到河北岸,綿延二三十里,到達劉各莊縣分院。

    縣分院的人卻不知道我要來報到,這給我興奮滾燙的心潑了一盆冷水。當然,他們也沒有因此冷落我,而是盡快落實我的住宿問題。時間這個過濾器,把我塑造成一個健忘的人,借宿人家的位置,姐妹三個的名字,統統被頭腦的沙塵遮蔽,卻存著若有若無一股羊膻味。這家人把炕頭的位置留給了我,冰涼的腳在暖暖的被窩里慢慢緩過來,羊咩咩著,蹄子不慌不忙踩著風中滾動的落葉,像踩喑啞的琴弦,窸窸窣窣,瑣碎的叮嚀般讓我沒著落的心安定下來。

    1986年的縣分院,一座四四方方的大院,是劉各莊的大隊部。靠北一溜青磚壘就的平頂北屋,靠南是對稱的一溜南屋,南屋正中間,前后開門做了大門樓。醫院的醫生都像大醫院那樣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倒忘記了有沒有大稍門,反正醫院的門從來不關。大院東南角立著一個三四層樓高的水塔,水塔頂上掛著七八個大喇叭,大喇叭響起的時候,抬頭望上去,水塔上一圈方天畫戟般的裝飾在艷陽下閃著光。開關水閘由同事京子的堂叔大寨負責,我也跟著京子管褲腰上拴著一嘟嚕嘩啦啦鑰匙的大寨叫叔,這位老人真有叔叔范。大寨叔的小兒子輝比我小三歲,整天膩在大院里。這個大院很熱鬧,二三十個小孩在一招一式練武術,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正觀察著習武孩子的姿勢,間或矯正一下不規范的胳膊腿。人們喊他劉老師,名學會。十五歲的輝就在這群孩子里面。整整半年多的相伴,竟不知劉老師曾在全國武術比賽中代表河北隊獲亞軍。多年后看《蠡縣志》,才知道劉老師是鼎鼎大名的“南拳北腿”之北腿的“戳腳”第五代傳人,縣志在體壇名人欄目專門有關于他的記述。當看到這一頁,梳著大背頭、鑲著金牙的劉老師就和書上的他重合,有了明月般的光輝。

    劉老師住在北屋中間正沖大門的屋子,坐在屋里能看到街上走動的車馬和進進出出的男女老少。門前有兩棵碗口粗的柏樹。或許劉老師體格健壯,沒有顧慮風水的影響,可偏偏天意難違,在1986年那個中秋節早上,劉老師帶著學員們練習,聽劉老師口令才能休息的孩子們幾套動作做完,練累了,左等右等也不見老師出來,輝和一個同學走進了廁所,發現敬愛的劉老師躺在爬滿蛆蟲的地上。李醫生和劉醫生聽到喊聲跑到廁所,卻回天乏術。幾十個孩子驚慌失措,大一聲小一聲地叫:“劉老師!劉老師!”他們敬愛的劉老師也沒睜眼。突發心梗去世的劉老師年僅五十一歲。我恰好回家過節,再回來,院里清清冷冷。月光潤朗帶著清輝,映照著劉老師的玻璃門,兩扇斑駁的門對關著,濃密的柏樹影子投到門上,我們卻不敢再進屋,總感覺劉老師還端著大茶缸坐在屋里喝茶。

    我和京子住劉老師隔壁。簡陋的屋子,門上的藍油漆一塊一塊脫落,屋里兩張簡易床,一個磚砌的煤爐子,取暖兼做飯,后窗戶用枯樹枝和黑油氈堵著。有次出于好奇,我掀開一角,就失去了再看的勇氣。屋子后面,是密不透風的荒園子,亂蓬蓬的臭椿樹和雜樹遮擋了一切,狗尾巴草穗伸到了高高的窗臺下。輝說,怕啥,我師傅一個人在,來一連人都不怕。

    盛夏的一個夜晚,暴雨如注,我和京子驚異于霹靂一樣的雷聲和近在屋頂的閃電,兩個人不約而同要睡在一張床上。狂風、暴雨,夾雜著屋檐上的滴滴答答、嘩嘩啦啦的流水聲,讓人睡不安穩。迷迷糊糊中,我竟然掉下床,右手腕著地,當時摔蒙了,居然忘了疼痛。

    手腕有點腫,劉老師給按摩了幾次,很有效。傳統中醫與武術,有各自的領域,卻殊途同歸。跌打損傷,用劉老師的按摩加上三七傷藥片、紅花油,活血化瘀,我的手腕完好如初。

    隨著劉老師過世,安心睡在宿舍的日子,再也沒有了。

    劉老師走后,我住到了京子家。那會兒院子里的茄子還沒落秧,京子炒茄子放蒜末,很香。冬天的時候,一家人湊在奶奶屋喝粥,早晚都喝黃豆嘴面條頭棒子面咸粥,真是暖胃的好東西。京子有偏頭疼的毛病,大伯自學中醫,讓京子吃水煮羊腦治病。京子一笑,嘴邊有個小酒窩,她說,真膩歪這股子羊肉味。京子是化驗員,平時在藥房幫忙。那年,我倆形影不離,是1986年這艘時間之舟上同舟共濟的好姐妹。

    另有插曲。

    縣分院有我的衛校同學楊軍,見到被塵土包裹的我,不茍言笑的他,極力忍著,還是笑得瞇起了眼睛。我和他衛校時也沒多少話。他總是穿著一件軍綠呢子大衣,雙手伸到衣兜里,邁著大長腿獨來獨往,從黨校到衛校吃飯的路上,同學們嘰嘰喳喳三三兩兩結伴,唯獨他很孤傲,好像來回路上都在背誦功課。聽說他的叔叔是衛生局局長,故而衛校結業,他就和吃商品糧的幾個同學一同走上工作崗位。而我,在地窨子里與柳條麻繩糾纏了三個月,終于得到救贖,來到縣分院。那時的縣分院對于我具有拯救性質,不亞于傳說中的諾亞方舟。

    那年《西游記》上映,片尾曲:“你挑著擔,我牽著馬,迎來日出,送走晚霞……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對于未來,我更想吼上一句崔健的搖滾,雖然不是我的性格,卻代表著我的喜悅和憧憬。

    母親和小舅把我放下,千叮萬囑后走了。

    我忍著眼淚,有點不知所措。楊軍解了圍。

    我的來到,猶如一顆石子,打破了貌似平靜的格局。

    大概和楊軍一起吃了幾天飯,年后,他再也沒來上班。“逼”他走的,竟是我。縣分院的前情我并不清楚,我到來后,負責人回縣里,衛生局也不再插手這里的人事。我恰恰在這個節骨眼來縣分院。此前縣醫院與縣分院有垂直隸屬關系。因而,幾位醫生對衛生局撒手不管頗有微詞,也許因此降罪于楊軍。我來之前,有兩名護士,其中一個是楊軍。在這個均衡的天平里,沒有多余護士的領地。我來,他走,讓我心里壓上了一塊石頭。我一邊為楊軍惋惜,一邊為自己擔憂,來了縣分院,它卻不在體制內,路究竟在何方?劉各莊是歸宿嗎?不論如何,我也不想成為在烈日下鋤禾的人。而我眼里的諾亞方舟不過是風雨中飄搖的一艘小船,它伸出的槳,不過是把我從地窨子里拉出來。回首1986年的縣分院,在一定意義上說,它是我人生路上的一個驛站。

    多年后,同學會相見,他還是笑得瞇起了眼,讓我堅冰般的愧疚一下子釋然。我特意坐在楊軍旁邊,他說起了讀研的大兒子,上華北電力的二兒子,說他所在的鄉醫院和收入。這個少言寡語的人居然可以滔滔不絕,那份滿足春日暖陽般美好。不幸還是石子般投向了他,不久,竟聽說他肝癌去世。那個在大風中拉了我一把的人,終于沒抵擋住病魔的暗襲。

    縣分院通往村東的公路,必經兩個大坑。那個夜晚,村東演電影。回程路上,星光布滿夜空。起風了,沙塵迷了我的眼睛,一腳踩在磚頭上差點跌到坑里。楊軍不由分說拉起了我的手,行進在黑魆魆的人群中,直到我借居的人家門口。相逢時間太短暫,我和楊軍也沒故事發生。他留給我的印象,就是穿著軍綠色呢子大衣獨來獨往的身影。

    我看了下數字,兩千余字。我竟然寫了兩個故去的人。他們生命的河流本該活力四射,卻過早地干涸。于我,他們已成為人生旅途中的荒漠。

    李醫生家在大院的東北角,門前的杏樹猶如華蓋。

    截取生活的畫面一:李醫生的兒子蛋蛋三歲,每天頂著綠色痰盂在樹下徘徊,與媽媽逗樂。痰盂遮住了眼睛,他垂著頭走一步,再走一步。媽媽忍住笑,作勢用長把掃帚打他。他將痰盂抬起來露出眼睛,圍著杏樹跑啊跑,歡快的笑聲撒了一地。

    我叫蛋蛋的媽媽花姐。花姐不是俊俏人,燙著垂肩的鬈發,身材豐腴。兩道濃眉,襯得眼睛越發的小。毛發茂盛,上嘴唇有著絨絨的黑毛,人卻極愛干凈。她每天細致地梳洗打扮,臉上涂著厚厚的白粉,香氣令人作嘔。可身的上衣緊繃繃的,褲子線條熨得直溜溜。上班之余,她的兩只手就浸在大盆里,孩子大人從頭到腳,床單被頭三天兩頭洗洗刷刷。痰盂都刷洗得干干凈凈,故而,經常成為蛋蛋的玩具。

    干癟和豐滿,可以作反義詞。這樣的一對人,卻成了夫妻。花姐胖且黑,李醫生瘦削而白,高顴骨,一笑露出一顆包銅的虎牙。月朗星稀的夜晚,我們都習慣坐在杏樹下拉呱。花姐總翹著厚嘴唇說,上當了,以為嫁了一個大學生,結果正式工都不是。嘴里這樣埋怨著,瞄向李醫生的眼神卻滿是愛。李醫生也不辯解,解圍似的逗著蛋蛋,惹得蛋蛋咯咯笑個不停。李醫生在甘肅蘭州學醫,臨床經驗豐富,醫術確實高明,至于工作學歷戶口及其他一概不詳。那時從李醫生嘴里得知甘肅的水果好吃,甘肅有李廣杏。有時候,就有杏子從樹上掉下來,那些熟透的被鳥啄過的,令人垂涎欲滴的杏,散發著濃濃的蜜意。這棵碩大的杏樹,春風中盛開滿樹繁花,疏朗遒勁的枝干可入畫,綴滿累累果實,頗具審美價值。也確實令人愉悅。花開時節,它像梵高的《盛開的杏樹》,每當晨輝浸染,向陽的樹葉布滿金線,就讓我聯想到《神仙傳》杏林的典故,我以杏林中人為榮。杏樹下的人家,卻失去了消息。

    花姐是我刻意疏遠的。

    女人善妒,或許是逃不脫的真理。那時在村里行醫,出診是常見的事,李醫生出診常常帶上我,也是分內的事。我并沒有多想,而李醫生也并無不妥之處。有次花姐回娘家,恰逢劉各莊集,我稱了半斤肉,炒了柿子椒請李醫生吃了午飯。晚上花姐回來,竟在杏樹下惡言惡語,恥笑李醫生想討小老婆。我正在院子里倒刷鍋水,聽到這句話,心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這天晚上,我沒去杏樹下坐著。第二天,花姐也許覺得話難聽了,邀我去她家吃牛肉餡餃子,我以胃不好為由婉拒了。

    1986年那年,我赤腳高160厘米,體重不足90斤,瘦弱得能被潴龍河畔的風吹倒。還真得感激李醫生,那時常常犯胃疼,冷的、硬的,棗、紅薯、韭菜,甚至煮玉米,一吃就犯病。孤身在外,苦于被胃疼折磨。李醫生給開了幾瓶藥,記得有維生素B6、雞內金等,幾瓶藥還沒吃完,胃疼竟沒有再犯。偶爾,胃不舒服,含點姜片就能緩解。

    第一次回家,是李醫生騎摩托車送我的。生性不愿給人添麻煩,李醫生和花姐都堅持。推辭不過,我坐在雅馬哈摩托車上,手抓著座上的橫帶,與李醫生保持著一定距離。摩托車駛過干涸的潴龍河,沙灘黃乎乎的,覆蓋著干枯的茅草和蓬草。風呼嘯著打在臉上,麻酥酥的。從劉各莊到正南偏西的縣城,再到縣城正東的孟嘗村,足足有五十里。一想到這漫長的路途,只會騎自行車的我就止不住地發怵。

    1986年的潴龍河早已成為季節河,盛夏河水流淌時,蛤蟆滿地蹦,群鳥翱翔,給翠色的大平原鑲上銀色的緞帶一般。更多的時候,它裸露著土色的沙灘。在潴龍河干涸的時候,可抄近路到劉各莊。

    這座有六七千人的大村子,寫滿新奇,它的幾任領導都有在新宅基地規劃上的前瞻性,村界方方正正,新辟的大街很寬敞,新房舊房商店集市陌生又熟悉,于我有著無可名狀的誘惑力。在我們村的人還起早摸黑在窨子里編簸箕,用雞蛋換鹽吃的時候,劉各莊的女人們在毛紡廠上班,衣著光鮮,腳蹬皮鞋,手上戴著金閃閃的戒指。有些能干的女人,走出蠡縣走出河北,倒賣腈綸線和腈綸毛衣毛褲,吃“二道邊”。這些女人,很令我開眼,她們長相俊俏,卻男人一樣爆粗口,開玩笑不外乎男女那點事兒。同為燕趙兒女,小范圍說潴龍河流域,河北片的人大都健談,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架勢。也確實得承認這個事實,在潴龍河北,化纖紡織業興起,村里的男人走南闖北,跑遍大半個中國。他們出手闊綽,動輒買幾盒蜂王漿作補品,有些人也沒錢,但是觀念卻不陳舊。僅劉各莊一個村,就有皮毛廠、制革廠、針織廠大小三十多家;北頭有河北梆子劇團,南頭為老調劇團,村東有座禮堂;北頭人練馬家拳,南頭戳腳,學員免費學習,老師的教授費及吃住都由村里負責。皎潔月色中,縣分院涼風習習,練戳腳的孩子們嗨嗨哈哈。男人們侃侃而談,去過皇城根,下過天津衛,云貴川好像一馬平川,任他們來來去去,哪里像捋鋤桿的農民。時間的框架里,虛幻與真實存在已成過去,他們的名字大都已模糊,那略帶炫耀的語氣和神態,卻還在閃爍,漸變為我生命里永不褪色的風景。

    大概在1990年代早期,我回過一次劉各莊。那是一個計劃外的行程。具體組織者已沉到時間的河流,有些細節卻如浪花飛濺。那時,恰逢改革開放時期,蠡縣的皮毛業如火如荼。半個縣的人從事皮毛買賣或者加工業,很令人眼熱。這個時間段,我已回鮑墟鄉醫院工作。下班之余,鄉政府、糧站、稅務所、派出所的人有時會過來聊天,或下象棋打發時間。大都拉把椅子坐在大泡桐樹下,吞煙吐霧。派出所有我同學,那天閑聊,他說有一筆生意坐等賺錢,可惜沒有本錢,你認不認識大款。我那時單純啊,絞盡腦汁想半天,想起有次縣里例會在街上看到騎著摩托車的華哥。我騎著自行車慢慢悠悠走著,一輛摩托車吱一聲,在我前頭停下。騎摩托的人摘掉墨鏡,原來是華哥。他真是帥,一米八多的大個子站在那就是風景。華哥說他開了一個歌舞廳,就在村東馬路邊,你有事說話,需要錢告訴我。華哥神采奕奕,手上一枚方形戒指,毛藍色西裝筆挺,扎著同色的領帶。看打扮,很考究。無疑是發達的人。

    華哥的三哥住在縣分院附近。有次我竟然發現三哥三嫂陪著老母親看病。一家人都沒理睬前來看病的華嫂,而華嫂仰著下巴,目不斜視地咯噔咯噔踩著鼓點般走出去。三嫂看過去的眼神有點怪怪的,甚至有幾分鄙夷的意味。我有點納悶。原來有故事,劉各莊曾有一個京劇團,華嫂嗓音柔美,學了青衣,在舞臺上水袖翻花咿咿呀呀,成為臺柱子。偏偏她生性像花朵,招蜂引蝶。據說在認識華哥前誰叫都跟著走,結果那時還不是華嫂的她懷孕了,來往密切的人都跑得無影無蹤,華哥成了接盤俠。一家人恨鐵不成鋼,華哥卻一意孤行,并不惜與家人斷絕關系。

    眾說紛紜,不知道哪個版本接近事實。

    華嫂輸液,我去她家。那個懂事的小男孩很可愛,長得與華哥一模一樣呢,也是高高的鼻子,略深的眼窩。個中曲直,也許只有華嫂明白,他們自己覺得過得好就是好。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大都是有缺憾的。每次去華哥家,他都招呼小飯館送肉炒餅或者餃子。我逐漸和他們熟悉起來。又因為給他和勝利哥的皮毛廠介紹了幾個本分勤謹的同學來上班,華哥見到我都是笑臉相迎。有次,我兩個同學休班去看我,竟念叨了同樣的話。記得當時我笑了。她們說華哥曾表示,早遇到我,會和我成為一家子。我真不知道這句話的根據從哪里來,我一心想跳出農門,在對象的選擇上也很謹慎。彼時,我暗戀著一個人呢,他正在大學苦讀。所謂暗戀,止于喜歡,二三十年都沒聯系。

    那個被我暗戀的人是遠房親戚,與我年齡相仿,按輩分我叫他表舅。小時候我們一起看連環畫,聽小白玉霜的評劇,一起聽廣播——關于女排的廣播,郎平、梁燕就是從那時候跳到我腦海。表舅小學跳級,而后從縣中考入當時的國內某十大重點名校歷史系考古專業。客觀上說,我和他中間隔著一道不容逾越的天河。可是哪個少女不懷春呢。

    那次去劉各莊比較唐突,甚至尷尬。沒有電話,貿然跟著派出所同學走上了借錢生仔的路。說不清同學的蠱惑讓我動心,還是我的虛榮心作祟。華哥的歌舞廳很好找,就在村東公路邊,歌舞廳的音樂和停著的吉普車摩托車,一同證明著這個獨特的存在。門口的侍者找來了華嫂。強勁的射燈和狂飆般的音樂映襯得華嫂珠光寶氣。她脖子上吊著一條水晶項鏈,白色絲綢上衣收在同樣質地的黑褲子里,臉涂著恰到好處的淡妝,可用光彩照人來比喻。與養育孩子時判若兩人。我看著華嫂,委婉地表達了一起掙錢的意思。也許華嫂念著幾年前的友情,沒有將她面對華哥家人的臉色給我,只是說,甭聽你華哥吹,歌舞廳不賺錢,有錢的話他早就開廠了。

    走出歌舞廳,音樂跟著我飄了很久。1986年那個真切的華哥模糊了。仗義和虛榮抱在一起,成為同謀。

    閑聊、下棋和練武的人水一般散去,縣分院沉在夜色里,銀河迢迢,萬物靜寂。

    盡管有京子做伴,我也時常感到孤獨。月亮的清輝投到宿舍,我輾轉反側睡不著,我想家。并不知道,幾年后母親會永遠離開我。

    月亮從上弦月轉到下弦月,我就可以領工資。每月回家一次,漸成規律。

    而潴龍河,是必經之路。1986年的潴龍河,還算溫順,春天的時候,我穿過它,只不過是,費勁地在沙灘上多磨蹭了一會兒。河水已斷流,一汪一汪的河水,仿佛一串明亮的鏡子,映照著蔚藍天空和雪白云朵。閃著光的沙子,很快淹沒了我的鞋印和車轍印。我帶著潴龍河的沙子,一路向北。硬邦邦的路面,布滿深深的車轍,不小心會翻跟頭。而雨后的道路,又布滿泥濘的深坑,常常讓我后悔選擇這偷懶抄近路的行為。每次回家,既期待又發愁。我那時騎著一輛28燕山牌自行車,很笨重。還好,因為是新車,倒是沒啥毛病。在鄉間路上行走,四野都是茂盛的莊稼地。玉米、高粱長成汪洋大海,風吹著莊稼葉子,像人拍手,我膽戰心驚地騎行在路上,總感覺身后有人追著。就想如果會武術就好了,劉學會老師那樣一頓鴛鴦腳,神鬼都懼。

    穿過梁斌黃胄先生的梁莊,是紡織名鎮辛興。下意識里,松了一口氣。這是辛興到萬安的公路,道路已硬化,路兩側繁華起來,飯店、毛線專柜、紡織廠、皮毛廠林立,可以悠哉游哉欣賞沿途風景。常常有電影上那么時髦的姑娘冒出來,描眉畫眼,穿著一兩寸高的高跟鞋,在路上扭動著腰肢。也有穿牛仔褲的小伙子,戴著墨鏡,吹著口哨在路上溜達,常常嚇我一跳。也能看到很多小巧玲瓏的南方人,穿著瘦腿褲,染著黃色頭發勾肩搭背在路上吃糖葫蘆或牛奶冰棍。摩托車和吉普車,甚至拉貨的大貨車,鳴著笛在馬路上經過。趕驢馬車的車把式,緊緊地拉著韁繩。我推著車子走在馬路上,權當休息,瀏覽著風景。路邊的小飯館,已遠遠不是我所知道的油條豆腐腦炒餅面條,它飄著奇異的味道,招牌上寫著“涮羊肉”“宮保雞丁”“糖醋里脊”等菜名。這潴龍河南河北,還真是兩個世界。

    劉各莊村東,靠公路有一溜皮毛廠。有個廠長叫勝利(華哥也是股東),我們都叫他哥,他的名字與省城造紙廠的廠長同名。勝利哥,是縣分院的熟人,他常常帶著濃郁的煙味騎著摩托車來去。勝利哥有點口吃,一著急就犯病,哈……哈……說不出來。他滑稽得像卓別林,長得也像,瘦瘦的,大鼻子,深眼窩雙眼皮,還有一撮卓別林式的小黑胡子。勝利哥有三個孩子,勝利嫂子生完倆姑娘,做了結扎手術。老三,是抱養的。長在富貴人家的小子,卻嬌氣得如小姑娘,三天兩頭感冒咳嗽、肺炎,常常來縣分院輸液,故而,勝利哥一家算得上醫院的常客。不吃母乳的孩子免疫力低,是我后來才了解的。

    勝利哥的廠子很紅火。那時,“打工”這個詞在南方流行,在潴龍河南岸還新鮮得讓人不太接受。勝利哥廠子里的產品,我卻不敢恭維。人造毛做成的褲子,初穿比棉褲輕薄,看上去人很苗條,但穿不了幾天,變形臃腫,保暖性不如棉花。蠡縣曾以“腈綸之鄉”享譽全國,僅大規模化纖市場就有五個。題外話,那時蠡縣有留史皮毛市場,我們村有個柳貨市場,萬安有軸承市場。在劉各莊工作時,出診曾去過萬安一次,滿街香味,大街上到處都是香。靠墻站的,晾在秫秸箔上的,是那種寺廟進香燒的香。幾年后我才知道這里毗鄰古靈山,每年三月三有盛大的廟會,拜謁老母奶奶。

    我與大寨叔的兒子輝電話,輝在電力局工作。我打聽勝利哥。他說,勝利哥早去世了。我說嫂子呢,他說,哪個嫂子,你說的是第一個吧?啊,很多年前,勝利哥家打麻將,警察去抓賭。他家的大鐵門久敲不開,突然一聲槍響,患心臟病的勝利嫂子受此驚嚇,幾天后撇下三個孩子一命嗚呼。勝利哥后來娶了咱村在縣城工作的誰誰,你認識的,長得很漂亮。

    我當時反應不出是誰,突然有一天海闊天空地想起一個人。在外地好友孩子家婚禮上,同桌坐著個人說認識我,拉著我的手,說了半天縣分院的事。說起我們共同認識的人,也都知道。她說她是縣分院前鄰大海的姐姐,原在縣文化館工作,可是我尷尬得只能哦哦哦,真的對不上她是誰。她的臉圓圓的,大眼睛,化著淡妝,氣質相貌都好,穿著合體的墨綠色香云紗連衣裙——原來她就是勝利哥后續的愛人。我真的認識她。世界到底是大是小呢?我記得那時她瘦瘦的,長臉,大眼睛,穿銀灰色的衣服,披肩發。聽說是假發,因病所致光頭。三十多歲嫁給喪偶的勝利哥,生了一個小女孩。很不幸,沒幾年勝利哥遇車禍身故。

    生命的河流,千帆競渡,游著游著,就有人沉到時間深處,成為追憶。

    我在劉各莊縣分院時,它已與縣醫院徹底脫鉤,但人們還是習慣這么叫。那時的工作,除了打針輸液注射,消毒占一部分。注射器還是玻璃的,有那種一百毫升的巨大注射器,專門靜脈注射葡萄糖用,現在已很少見。記得經常有人注射葡萄糖酸鈣。靜推需要耐心和技巧,稍快,患者會有燒灼感,甚至惡心。勁大了,患者受不了,勁小時間太長,注射者受不了,大雁姐教我轉動針栓,慢慢推進。這種巨大的注射器很嬌氣,它的接嘴與五毫升十毫升注射器一致,因形體巨大,故而接嘴很容易壞。我不慎弄壞過兩三個,很愧疚,巨無霸的注射器價格遠高于小型號的。

    我時常將注射器頂在桌子邊緣借力靜推,具體到患者什么情況已沒任何記憶。

    那應該是麥收前的午后,天熱,干燥的風吹著田野,吹著將熟的麥子,也吹著陽光下的縣分院,知了開始鳴叫了,杏子變黃,一個金燦燦的季節要到了。這個時節,醫院卻屬于淡季,故而縣分院的人可以悠閑地在屋里躺一躺,鄉下人叫歇晌。屋外陽光熾烈,柏樹濃密的樹蔭籠罩著宿舍,這個漫長午后注定是愜意的,比方我,靜推結束,就可以回到宿舍睡大覺。生活像河水,緩緩奔流著,回望1986,平靜的河面翻起了碩大的浪花。

    回宿舍沒多久,蟬甚至還沒結束一個高音節的詠嘆,這個本該漫長的午后就迅速結束了。用當時的語境記錄,時間為1986年農歷五月初的某個午后,地點是我工作的醫院,起因是數十名村民食物中毒。事件正在發生,且不知何時結束。在時間的河里,張三李四這些人面目已模糊。而他們痛苦的姿態,卻讓我難忘。噴香的豬肉,勞累需要進補的身體,本該是完美的契合,卻成為一個不算小的事故。

    那個傍晚的夕陽很美,紅遍了半邊天,我卻無暇注視觀賞。

    我穿梭在注射室和輸液室之間。平時輸液室沒有幾個人,現在橫七豎八擠滿病床。我們所面臨的不僅是輸液問題,等待的人排著隊,藥品緊張,輸液器不夠用也是大事。輸液室痛苦的呻吟不斷,也有人極力忍著,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廁所也告急,臨時將女廁所征用。這些五尺高的漢子,因食病豬肉,上吐下瀉不停,腹痛不止。怪異的味道充斥在輸液室。

    縣醫院與縣分院再次合作,急救車拉來了醫生護士和輸液器,緊急救援開始了。往常這個時候,夕陽余暉照在陳舊的院墻、房屋、水塔和高大的楊樹巔,勾勒出一幅鍍金的鄉村畫卷。此時,苦痛正在屋里院里上演,那些高大的漢子,古銅色的臉蠟黃,捂著肚子,佝僂著腰,一次一次由人攙扶著挪動著腳去廁所。漸漸地,如廁次數少起來。所有的醫護人員都吁了一口氣。大量補液促進排毒,也預防電解質失衡造成的酸中毒。鹽水、葡萄糖聯手,加對癥藥,可說是標本兼治,但也不能立刻奏效。輸液室原本明亮的燈光,被呻吟聲包圍著,光線慘淡。藥房的大液體告罄,緊急調來的堆在藥房門口,花姐和大雁姐,就著藥房射出來的燈光對藥品,新進的糖鹽水碼了一面墻,慶大霉素類藥,也足夠盤點一陣。縣醫院醫護人員的支援,讓我從一線治療崗位退下來,她們手法更嫻熟,經驗更豐富。我沖洗輸液管,消毒,配液,一雙腿灌了鉛般沉重,想蹲下去,竟然也很難。

    這次經歷,是我職業生涯里最特殊的記憶。

    縣醫院的支援者,原本很熟悉,此時卻面目漫漶。大概防疫站的人也來了。事件的原因很清晰,新書記家蓋房子,大家去助工,吃了老書記家病豬熬的肉菜。吃得多的,或者原本體弱的越發嚴重,廚子,包括新書記,都蜷縮在簡陋的病床上。也有漏網者,不吃肉的人,成為臨時的護工,幫著我們看護這些輸液的中毒者,直到穿紅戴綠的家屬大驚小怪到來。有咋咋呼呼的女人,不顧一屋子人,剛埋怨兩句,就被自己男人忍著痛罵。及至靜下心,看清楚輸液者中有新書記,吐了吐舌頭,不再言語。住在縣分院南邊的三嫂,往常快人快語,這回倒沒說什么。也許她認為事出偶然,沒人導演這樣的鬧劇。只能自認倒霉吧。三哥忍著腹痛告訴三嫂,我幫著他收拾了吐的東西。

    縣醫院來的護士也累了,一個穿著白大褂坐在椅子上,將胳膊肘墊在椅背上小憩,另一個坐在液體箱子上,掃視著屋里的病人。原本七嘴八舌的女人不約而同閉了嘴,有的握著紙箱板當蒲扇,有的屋里屋外轉悠。有來探視的男人在屋里抽著煙,煙霧剛彌漫,就被鄉醫院的護士轟出去了。屋里真安靜,安靜得有點尷尬。有人在黑暗的角落里忍疼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顯得突兀。液體滴答滴答仿佛要打破尷尬,燈光照在液體瓶呈現出微妙的效果。我一直不知道這些人的藥費怎么解決,這當時也沒在我的工作范疇內。大概率,是新老書記共同負擔了這筆不菲的開銷吧。我當然也并不知道食物中毒的標準,這件不算小的事,三兩天就悄悄結束了。很快也沒人再提,仿佛沒發生過。在鄉村,自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處事方式,何況涉及兩任書記。這件事,如果發生在當下,肯定會“地覆天翻”。當然這是假設,助工的時代已遠去。但我相信,豬肉會成為很多人的噩夢。

    也許因為食物中毒這件事,村人體會到有醫院的好處,也許是村里人本來就厚道,他們對我很照顧。事件中的三哥,家住醫院對面的胡同盡頭,在我去他家的時候,趁我跟孩子們玩耍,嫂子從炕頭拿出兩件腈綸毛衣,一件鵝黃色、一件橙色,三嫂說,你三哥特意給你挑出來的。三哥躲到門外,嫂子催促我換上。我對著大衣柜鏡子,看到了一個身著鵝黃色高領毛衣青春靚麗的人,恍惚是我,恍惚又不是。三哥回到屋里,三嫂說,人憑衣裳馬憑鞍,看看這丫頭多美,和《鄉情》上翠翠一樣。三哥咧開厚厚的嘴唇笑了,他話不多,嗯嗯兩聲,咔嚓咔嚓,繼續織毛衣,他家的小日子因為腈綸毛衣編織多了些甜蜜。三哥家那個時興的米黃色大衣柜,寬大的鏡面截取了青春時光,裁剪為一幀照片,珍藏在我心頭,黃、橙暖色調的慰藉,一直陪伴我。我也有個心愿,回劉各莊去看看,去看看那些關心我的人們。

    我珍藏著一張合影照,照片上的人都是縣分院周圍的姐妹。同事京子、老格、素玲、小敏等,兩排八個人。我在前排中間,留著短發。成年以來,這是唯一一次短發。

    京子留著日本學生頭,很美。回家時我特意在縣城停留理了一個齊眉披肩發。不料,母親因此不悅,在她眼里這是電視劇里演員的發型,我只能扎麻花辮或者短發,她還不能接受我的一點改變。回程路上,我特意又繞道縣城,重新理發。照片上,我的齊耳短發微翹著,泛著大波浪,年輕歲月就定格在這光影中。那時眼神明亮,青春洋溢。

    院里同住的還有大雁姐一家。她稱京子家的本家伯伯娘舅,故而,很多看病的都能拉上親戚。大雁姐的愛人原是部隊的衛生員,他們有一個可愛的女兒芳芳。我在那年,大雁姐又懷孕了,這個不奇怪,奇怪的是,大雁姐從懷孕開始反應,一直吐到生產,幾乎是吃啥吐啥,吃多少吐多少。這期間,我幾乎每天要給大雁姐推一次高糖。我在護士崗位十多年,也算見多識廣,妊娠反應十個月的,僅大雁姐一例。

    縣分院的幾個人,只有我和京子走了出來。京子先是到某鎮醫院,后到某機關。輝到電力局工作。我也于十年后離開家鄉到省城。時間構成的生命旅程里,大家都是弄潮兒,各自在自己的水域前行,或者說人生路的修行。

    現在縣城通往我家方向的潴龍河大橋,一共三座,最北一座是我一歲時建的,中間一座連通382省道,南面是貫通山西河北的朔黃鐵路大橋。這次回鄉,河水剛剛退去,低洼的地立著一些已死去的麻山藥,高坡上的反而生機勃勃。河道深處的積水,被莊稼映成綠色,泛著漣漪,打魚的人站在淺水里,將漁網拋向金光閃閃的河面,他拉上網的那一刻,也許都是銀光閃閃的魚。再沒有人在河里游泳。汽車一瞬即過,河道里的莊稼還在我眼里,也許那些故去的人,和這些莊稼一樣,遵守著自然的法規。縣分院早已消失于時光中,那條時肥時瘦的小河,在1986這個年份成為我與劉各莊縣分院的一個不可或缺的見證者。

    在很多時間段,潴龍河是干涸的,它正是我筆下的樣子,干裸著河床,露著或黃或白的沙子。我以潴龍河為題目,不能說沒有匠心,是的,潴龍河是我的母親河,她丑陋也美麗,貧瘠又豐腴,是矛盾綜合體。當夕陽隱入太行山中,西天的云霞照亮潴龍河,橙、黃、灰,所呈現的瑰麗用任何語言表達也蒼白。而風沙來襲,千里堤相夾的河道被風沙籠罩,太陽失去了光輝。我似乎很健忘,竟然把沙塵降臨的河道寸步難行給忘卻了。究竟哪種才是潴龍河的真面目?我又不能給出正確的答案。我所記錄的1986年的潴龍河,是時間隧道的河,既有形,又無形,我沉浸在她粼粼的波紋中。我在這條時間之河跋涉的時候,遇到劉各莊的人們,我們一同裹挾在時代的大潮中。對,我們都是生活洪流中的泅渡者。劉老師、楊軍、勝利哥、勝利嫂等,都是半途溺水的人;那群吃病豬肉的人,咀嚼著生活里的諸般滋味;華哥華嫂既是弄潮高手,又在逆水中難以自保;而我與京子、輝,在生活的堤岸出現缺口,憑借著努力上了岸,成為1986年的河流中的幸運兒。

    當我從農村漂流到城市,幾度沉浮后,竟從白衣天使轉身到文學編輯崗位,三個十八歲疊加,人生的河流中苦辣酸甜也算嘗遍。記錄這些,我也有點困惑,文學歸根結底是寫一種精神上的守望,我那時的渴望呢,簡單卻也不易,我的理想是脫離泥土成為正式工,有一份旱澇保收的收入。那時段似乎沒有傷疤,尋找蘊藉也就無從說起。當我坐在電腦前敲下一行行漢字,1986年五彩繽紛的世界就呈現在眼前,這些舊時光的饋贈閃爍著暖人的光澤。真得感激劉各莊這段經歷,難忘的1986年。時光的流水滾滾向前,我在其中泅渡,也在其中淬煉和救贖。

    這個中秋節,分別三十多年的我和京子、輝相聚了。久別的歡樂從酒杯溢出來,1986年就在我們眼前搖晃、重疊,朦朧、清晰,時間的年輪釀出了酸甜苦辣的情緒催化劑,三個人的眼里不約而同都漾起了霧。回程路上,具有象征意義的,一年中最圓最亮的月亮掛在潴龍河上,河道里的莊稼河流一樣泛著浪花,打開車窗,深秋飽滿成熟的味道瞬間流淌進來。車駛過潴龍河,過了南岸橋頭,1986年也就留在了河北岸。

    【作者簡介:劉亞榮,河北蠡縣人,中作協會員。作品散見于《散文》《湖南文學》《散文選刊》《天涯》《雨花》《山西文學》《山東文學》《青年文學》《文學港》《文藝報》等報刊。出版散文集《與鳥為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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