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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2025年第2期|林朝暉:?掛職筆記(二題)
    來源:《朔方》2025年第2期 | 林朝暉  2025年02月21日08:54

    一碗白米粥

    鄭軍到閩清縣龍山鎮掛職第一書記,龍山鎮的書記便去黨校培訓,他手頭的工作移交給了鄭軍。作為一名軍轉干部,鄭軍嗓門大,批評人從不拐彎抹角。這種風風火火的作風,讓鎮長葉和風不太爽快。

    快到退休年紀的葉和風面相白凈,身材瘦削,講話溫文爾雅。鄭軍剛到龍山鎮的時候,曾謙卑地對葉和風說:“葉鎮長,我對龍山鎮情況不熟悉,工作不足之處,請多批評指正。”葉和風淡淡一笑,不冷不熱地說:“鄭書記,你是團職轉業干部,肚里有墨水,哪用得著我這么個下里巴人指正呀。”

    鄭軍覺得葉和風話里帶刺,可看到他一臉的笑容,也就沒放在心上。

    有一天,鎮黨委會之后,葉和風忽然跑到鄭軍辦公室,給鄭軍遞煙倒茶,讓鄭軍受寵若驚。

    他們天南海北聊了一陣子后,葉和風一臉認真地說:“鄭書記,我們鎮有個貧困戶王解兵,你能不能走訪一下?”

    鄭軍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

    這天,鄭軍便去王解兵家走訪。王解兵聽說鎮領導上門,便陰下臉,擋在門口念念有詞:“我們家的錢肯定被你們這些當官的貪污了……”

    鄭軍問:“老人家,你說的是什么錢呀?”

    王解兵不回答,把門砰地關上。

    雖然吃了閉門羹,但鄭軍并不生氣,覺得王解兵肯定對干部有誤解,于是,他查了一下資料。

    原來,王解兵夫婦已經七十歲高齡,生有一男一女,女兒遠嫁他鄉,很少回家。兒子智力障礙,生活不能自理,一家三口生活困難,補貼金成了他們家重要的經濟來源。因為沒文化,王解兵夫婦倆并不清楚自己每年具體應該領多少錢,聽說鄰里有些人領的比他們多,便一口咬定村干部把“黑手”伸向了他們的扶貧款。為此,他經常給上級部門寫信,控告村干部貪污扶貧款。現在,他聽說鎮領導上門,便覺得鎮領導與村干部是一路貨色,便不給好臉色。

    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后,鄭軍覺得有義務幫助這對苦命的夫婦。

    第二天,鄭軍拎著一袋水果,帶上村干部,再次走訪。不知是這對夫婦看中了鄭軍的水果,還是被他的真誠打動,他們便讓鄭軍和村干部進了門。

    一進門,鄭軍就笑瞇瞇地說:“老鄉,我是軍轉干部,剛到鎮里掛職,工作不周之處,敬請批評指正。”

    王解兵一聽鄭軍當過兵,板著的面孔有了一絲笑意。他說,他出生在閩清解放那一年,父親看到雄赳赳、氣昂昂的解放軍隊伍來到鎮里,特別高興,便給他起了王解兵這個名字,希望他以后能像解放軍那樣英武帥氣……

    在部隊,鄭軍除了文字水平高,還善于與基層官兵溝通,了解他們的所思所想。現在,他發現王解兵對部隊很有感情,便與他聊起自己當兵的經歷。

    鄭軍發揮能說會道的特長,教這對夫婦通過惠民資金網查詢補貼款。夫婦倆查詢到近幾年自己家中發放的補貼情況,發現領的每筆錢都和惠民資金網上的一樣。

    王解兵一把摟住鄭軍,激動地說:“鄭書記,你很貼心喲。”

    鄭軍心里一暖,說:“王老伯,我在部隊的時候,百姓都稱我們是子弟兵。轉業到鄉鎮掛職后,雙腳沾滿了泥巴,和百姓挨得更近。你以后有什么困難就找我。”

    那天,鄭軍心情很好,可到了晚上,他把與王解兵交談的情景在腦海過了一遍,心情忽然變得很壓抑。王解兵年輕時種過田,建過樓房,搞過建筑,修過下水管道,他用微薄的收入,含辛茹苦把兩個孩子哺育成人。現在,他老了,生活上遇到了困難,盡管有政府救濟,但還是非常困難,如何才能讓他的生活變得寬裕起來?鄭軍開始絞盡腦汁。半夜了,輾轉難眠的他忽然想起原先手下的兵朱向陽。

    朱向陽退伍后,在龍山鎮下屬的白云村任村支部書記。他腦子活絡,用各種手段吸引許多有實力的企業入駐白云村。他應該有機會給王解兵解決一個就業的問題。鄭軍這么一想,便給朱向陽打了個電話,希望他能給王解兵找個活干。朱向陽說,村里剛好有一家新辦的企業需要找一個看門的,工作比較輕松,但工資比較低,不知王解兵能不能接受。

    第二天,鄭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王解兵。王解兵聽后,兩眼發亮,立即去報到,試用一段時間后,企業對王解兵很滿意,雙方簽了合同……

    鄭軍替鎮里解決了一道難題,葉和風很高興,決定請鄭軍吃個便飯。鄭軍爽快地答應。

    在路邊小店,葉和風點了兩三盤清淡的菜,爾后,點了兩碗白米粥。

    那天,葉和風很有興致。他告訴鄭軍,小時候,他時常感冒發燒,每次身體難受時,啥都吃不下去,唯獨父母或者外婆煮的一碗白米粥下肚,就會讓他疲弱的身體變得清爽。后來,他做了胃手術,把大半個胃給切除了。手術后,他總喜歡吃一碗白米粥,配幾個清淡的菜。說來也奇怪,他的飲食方式改變之后,原先偏高的膽固醇、甘油三酯、血脂都恢復正常了,血壓也不再升高了……

    葉和風說得津津有味,鄭軍卻吃得索然無味,他覺得葉和風不是愛吃白米粥,而是太摳門。鄭軍心里這么想,嘴里卻沒說出。

    鄭軍與葉和風的關系開始改善。龍山鎮事務多,有時加班晚了,鄭軍便邀葉和風吃消夜。當鄭軍要點大魚大肉時,總被葉和風拖住,葉和風說:“鄭書記,清淡的菜來兩三盤,外加一碗白米粥。”

    “好嘞!”鄭軍爽快地應答。

    鄭軍在龍山鎮工作也經常碰到一些磕磕碰碰的事情。有一回,他帶隊到一個村檢查工作,發現村干部補貼發放超標,便找來了村支部書記王平平,要他清退多領的補貼。王平平看了清退函,一臉沉重地問:“是不是只有我們村退?”鄭軍說:“我檢查了三個村莊,只有你們存在這項問題。”話音剛落,王平平便臉紅脖子粗地沖鄭軍吼:“我就不信其他村沒多發,你們分明是在整我!哼,我們走著瞧!”

    鄭軍到鄉鎮工作后,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他哪受到得了這口氣,便把王平平狠狠訓了一頓。

    傍晚,鄭軍回到單位。葉和風看他臉色難看,便問緣由。鄭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說出,葉和風聽完,立馬給王平平打電話,請他吃晚飯,并要他速速趕來。

    過了半小時,王平平來了。葉和風叫上鄭軍,三個人來到路邊小店,點了三碗白米粥,外加花生米、蘿卜干、榨菜等小菜。

    白米粥一端上來,葉和風便兩眼發亮,張開大嘴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嘴里還發出吧唧吧唧的夸張響聲,這響聲把鄭軍的食欲勾出,他也開始狼吞虎咽。

    王平平卻毫無食欲,他把白米粥端起又擱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葉和風吃完白米粥,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發現王平平沒吃一口,便板下臉說:“王書記,你不吃白米粥,是不是瞧不起我?”

    王平平雖沒胃口,也只好吃下那碗白米粥。

    看到王平平把白米粥消滅干凈,葉和風開心了,笑著說:“王書記,褲腰帶勒緊點,多吃白米粥,既加快胃腸蠕動,又有利于身體健康。最關鍵的是晚上還能睡個好覺。”

    葉和風說罷,背著手,哼著民謠,飄然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王平平就來到鎮財務室,把多發的津補貼退了。

    葉和風見到他,故意湊上前,問:“王書記,昨晚那碗白米粥好不好吃?”

    王平平一聲不吭,拂袖而去……

    兩個月之后,王平平在街上碰到鄭軍,便大老遠跑過來,開門見山地說:“鄭書記,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喲!”

    “我怎么成了你恩人了?”鄭軍一臉驚訝。

    “我聽說前段時間其他鄉鎮巡察,立案處理了好幾個違規發放補貼的村支部書記。還好你們發現得及時,讓我清退,不然,我要被處理了。”

    鄭軍問:“葉鎮長請你吃的那碗白米粥還記得嗎?”

    王平平哈哈大笑:“別看葉鎮長平日斯斯文文,可他絕對算個狠角色,把該說的話都裝在一碗白米粥里,你說我能忘記嗎?”

    鄭軍哈哈大笑。

    鄭軍與葉和風搭檔一段時間后,發現葉和風工作很有招數。有些可以明說的話,他卻不把話講透,綿里藏針,且帶著鉤。他這招在基層工作中很管用,鎮里的干部都怕被他給鉤著了,只要他督辦的事情,鎮干部都全力以赴完成。

    鄭軍開始暗暗佩服葉和風。他問葉和風基層工作有什么竅門,葉和風想了想,嘴里悠悠地冒出:“悟!”

    葉和風接著說:“‘悟’字分解開來是‘五個嘴、一顆心’。愛民之心是做好工作的前提,但現在的百姓思想活躍,懂得轉著彎兒玩腦筋,我們這些基層干部一不留神,就會被繞進去。”

    鄭軍若有所悟。

    在這樣山光水色極好的千年古鎮工作,鄭軍心情舒暢。節假日到來的時候,他時常穿上休閑服,漫步在龍山鎮的田間小道,呼吸著一陣陣撲面而來的山花香味,聆聽著水流潺潺,沐浴著綠樹篩下的斑駁陽光。走累了,他便踅進路邊一家農家飯店,體驗地道的特色風味農家小吃,池園烤豆腐、白撈毛腳雞、清蒸全番鴨、粉干炒糟菜。

    這種田園式的生活,讓鄭軍體驗到“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愜意。

    他開始走街闖巷,與當地百姓打成一片。平日,他從王解兵家門口經過,這對老夫婦便和患有智力殘疾的兒子跑上前來,緊緊拉著他的衣襟,“鄭書記——鄭書記——”親熱地叫個不停。

    “王大伯,你們今年的補貼款有沒有都拿到呀?”鄭軍緊緊地握住老人的手。

    “拿到了!拿到了!一分也沒有少!”王解兵掏出手機,利索地打開惠民資金網客戶端,熟練地輸入自己的身份證號碼,然后把今年自己家的補貼發放情況拿給鄭軍看。

    “我不僅知道自己家能領多少錢,隔壁家的也知道喲!”王解兵一臉的喜悅。

    “太牛了!”

    “都是托鄭書記的福喲。”

    鄭軍拍了拍王解兵的肩膀問:“老伯,你在那家企業上班習慣嗎?”

    “很好呀,老板對我可好了。”王解兵緊緊地拉著鄭軍的手,“今天,我殺了一只雞。晚上,在我家里整兩杯。”

    “我晚上有事去不了。”

    “鄭書記,你是我們的父母官,可不能像某些官員仰個頭,挺個胸,拉個臉,一派云山霧罩的神氣派頭,我一見就煩。”王解兵擰起眉毛,“晚上,你若不來,我可要生氣了。”

    “好,我去,我去!”鄭軍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

    嘗到與民同樂的甜頭之后,鄭軍有一句經典的口頭禪:“你把群眾放心上,群眾才會把你放眼里;你拿群眾當親人,群眾才不會把你當外人。”

    鄭軍在龍山鎮的人脈慢慢地積攢了下來。當他行走在那條通向鎮政府的鄉間小道時,農家屋子里時常會飄出鄉親們拖著長音的喊聲:“鄭書記——早上好!”

    在鎮工作一段時間后,鄭軍覺得單純地與老百姓打成一片遠遠不夠,他還得為龍山鎮的經濟建設多考慮、多謀劃。那些日子,經過他與葉和風等領導的不懈努力,福州市和閩清縣都給龍山鎮下撥了農村公路建設的專項經費。

    有了經費,鎮黨委一班人立即對各村上報急需重修的公路進行全方位梳理,議定需下撥修建公路經費的名單。在上鎮黨委會的初稿中,白云村村路重修在名單中。可在黨委會商議這個議題時,葉和風的眉頭忽然皺起:“鄭書記,聽說白云村支部書記朱向陽原先是你手下的兵?”

    “對!”鄭軍點了點頭。

    鄭軍到龍山鎮掛職后,曾到白云村檢查工作。鄭軍剛到白云村,就下起了大雨,村支部書記朱向陽顯然早有準備,鄭軍剛下公務車,他就一臉殷勤地遞去雨傘。作為鄭軍手下的士官,朱向陽顯得很興奮,他說,他退役回鄉后,通過競選當上了村支部書記,他覺得農村給他提供了施展才華的廣闊舞臺。鄭軍聽他這么一說,心里特別溫暖。

    他們走在那條坑坑洼洼的村道上,雨點像一顆顆小石頭,重重砸下,路面立即出現密密麻麻的小水坑。轉瞬之間,這些小水坑的水便溢出,且帶有一股難聞的味道。

    鄭軍的眉頭頓時擰成一個結。身旁的朱向陽開始抱怨村路難走,說著說著,他腳下打了個滑,摔了個狗吃屎,踉踉蹌蹌從地上爬起,臉上沾滿了泥巴和污水。

    鄭軍的心抽了一下。

    由于道路泥濘,鄭軍的腳下也打了個滑,就在他要摔倒之際,朱向陽孔武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鄭書記,讓你走坑坑洼洼的村路,真有點不好意思。”朱向陽一臉愧疚。

    鄭軍擦了擦額頭的雨水,笑道:“向陽,我轉業后,主動提出到鄉鎮掛職,就是想為民辦一些實事。今天,深入實地考察,覺得這條村路確實有必要重修。”

    鄭軍回到鎮里后,立即把白云村重修村路列入名單。

    葉和風不說話了,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著鄭軍。大家看到鎮長這副表情,都不吭聲。

    鄭軍沒想到葉和風跟他說話,居然也帶著鉤,好在自己青蔥拌豆腐——一清二白,他把胸膛挺得筆直:“我建議這個議題暫緩表決。大伙兒如果覺得我對朱向陽特別關照,或者認為其中有貓膩,可以到白云村那條村路走走看看。”

    那天,其他的議題都順利過會,唯獨這個議題被擱下。會后,鄭軍對葉和風生起悶氣,因為葉和風看過上黨委會的材料,他當時沒有提出異議。看來,基層工作遠比部隊帶兵復雜,人心難測喲。

    第二天,鄭軍剛到辦公室,葉和風便來了,朝鄭軍擠了擠眼,低聲說:“鄭書記,我提議再開一次黨委會,重新商議昨天暫緩的議題。”

    “葉鎮長,你不是有不同意見嗎?”鄭軍懶洋洋地應道。

    “鄭書記,我就實話實說吧。昨晚,我到現場看了,發現白云村的路確實不好走,我還摔了一跤呢。”

    “那你還認為我關照手下的兵嗎?”

    “不會了。”葉和風一把拉住鄭軍的手,笑瞇瞇地說,“鄭書記,你是省城來的,肚量大,有大局觀,不像我這基層干部鼠目寸光。”

    鄭軍打量了一下葉和風,發現他的目光正定定地望著他,臉上刻著內疚、透著精明、藏著狡黠,這是多么形象生動的一張基層干部的臉呀。

    沒過多久,一場名為“龍碧”的臺風忽然來襲。朱向陽在白云村梅溪河邊巡查時,一場暴風驟雨忽然降臨,驚雷滾滾而來,如同成千上萬顆炮彈在空中炸響。道路頓時變得泥濘不堪,朱向陽一不留神,腳下打了個滑,一頭栽下山坡,落入波濤洶涌的梅溪。

    災難忽然從天而降,讓村委會人員猝不及防,只好眼睜睜地看著穿著救生衣的朱向陽被滔滔洪水吞沒……

    得知朱向陽落水后,鄭軍和葉和風等鎮領導立即派出精兵強將沿梅溪兩岸進行搜索。

    平日,鄭軍一向以沉穩著稱,但那天在指揮室焦急地等待搜救下落的時候,他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屋里竄來竄去,從不抽煙的他甚至向葉和風要了一根煙,開始吞云吐霧。

    葉和風看到鄭軍如此緊張,安慰道:“鄭書記,向陽是你手下的兵,有三頭六臂,一定能逢兇化吉。”

    “但愿!”鄭軍喟然長嘆后,抬起頭,瞧一眼葉和風,發現他表面風平浪靜,但握煙的手微微顫抖,額頭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指揮部的電話響起,鄭軍急不可待地沖上前,剛接起電話,朱向陽的聲音便傳來:“向‘龍碧’臺風指揮部領導匯報,朱向陽被洪水沖走后,在關西村已成功上岸。”

    鄭軍激動得雙手顫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請問哪位領導在接聽?”朱向陽柔和的聲音傳來。

    “鄭軍。”

    “書記好!”

    “臭小子,你是怎么上岸的?”

    “我穿著救生衣,水性又好,在水里雖然漂得遠,但腦子清醒,水流不急的時候,我就游上岸。”朱向陽笑嘻嘻地說。

    “臭小子,你可把我們急壞了!”鄭軍長長地噓了口氣,擱下電話,興高采烈地喊,“朱向陽已成功上岸,無生命危險!”

    指揮所一片歡騰,原先強裝鎮定的葉和風顯得格外激動,他像孩子般緊緊抱住鄭軍,“哇”地哭出了聲。

    因為工作得心應手,鄭軍在龍山鎮的日子過得很充實,他與葉和風之間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

    轉眼間,葉和風到了退休年齡,他辦完退休手續,鄭軍準備請他到大酒店好好搓一頓,但他說什么也不同意。在鄭軍的執意要求下,葉和風提出到路邊小店吃一碗白米粥。

    鄭軍答應了。在路邊小店,他們又是規定動作:一人一碗白米粥,外加幾盤清淡的菜。

    那天,葉和風見到白米粥,依舊兩眼發亮,很快便把一大碗白米粥一掃而光。

    吃完白米粥,葉和風把碗重重地擱在桌上,抹抹嘴皮子,開始打開了話匣子——

    鄭軍剛來龍山鎮時,葉和風看了鄭軍的工資條,發現他的工資比他高出一大截,覺得自己在基層工作幾十年,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卻沒有一個到基層掛職的年輕軍轉干部高,心里便不平衡。他開始有意為難鄭軍,讓他去慰問王解兵就是葉和風的餿主意。鎮里的干部都知道王解兵難纏,他對鎮干部橫眉冷對,并且愛四處告狀,葉和風用了各種手段,都無法解開王解兵的心結。這么個刺頭,卻被鄭軍理順了關系,這讓葉和風刮目相看……

    葉和風侃侃而談,鄭軍靜靜地聽。待葉和風講述完畢,他饒有興致地問:“葉鎮長,那天,你聽說朱向陽落水獲救后,為何哭得稀里嘩啦呀?”

    “我在基層待久了,對基層村干部有種特殊情感。朱向陽是你手下兵,也是我心頭的一塊肉呀。”葉和風眼里閃動著淚花,“當然,我如此激動,還有私心在作怪。因為朱向陽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這個鎮長肯定脫不了干系,搞不好要挨個處分,甚至可能被免職。而你是掛職干部,一般情況下不會挨處分,即便挨了,干一年半載就拍拍屁股走人,不像我們本地人,挨了處分,還要在當地生活,面對奔流的梅溪,會想起傷心往事,再遇到百姓對你指指戳戳,就會生活在無盡的痛苦中。”

    “好在朱向陽化險為夷。”鄭軍長長地吁了口氣。

    “鄭書記,你現在理解我當時的心情了吧?”

    “理解。”鄭軍緊緊地握住葉和風的手,“葉鎮長,你是過來人,能否傳授一些工作和生活經驗?”

    “網絡上的一段順口溜,可以概括我的人生感悟。”葉和風沉吟片刻后,慢悠悠地說,“把不大不小的事情辦得周全,把不輕不重的工作做得圓滿,把不高不低的職務干得無憾,把不貴不賤的朋友交得溫暖,把不丑不俊的伴侶守得久遠,把不優不劣的子女教得樂觀,把不多不少的收入花得舒坦,把不咸不淡的日子過得燦爛。”

    鄭軍拍手叫好。

    葉和風繼續說:“鄭書記,還有一個經驗,要多吃白米粥喲!”

    葉和風說罷,背著手,哼著小調,邁著輕快的步子離開了。鄭軍目送著他,發現他那略顯消瘦的背影變得偉岸挺拔起來。

    掛在月亮上的愛情

    鄭軍掛職期間,曾遇到一道難題。

    出難題的是鐘靈村的貧困戶朱保山,他是鄭軍定點幫扶對象。朱保山的父親早逝,母親得了風濕病,經常臥床不起。朱保山年輕時長得眉清目秀,還是個文藝青年,嘴里時而會蹦出一兩句名言警句,可因為家里窮,村里的姑娘不愿意嫁給他。好在朱保山看得開,時常一邊哼著“風吹單條竹,餓死單身哥”,一邊斜著眼睛,流著口水望著村里妙齡女子從村莊嫁進城市。

    轉眼間,十多年過去了,朱保山三十七八了,卻還是光棍一條。或許是因為單身的緣故,原先還算精神的他成了“講食龍過山,講做會踉蹌”(福州方言,意指好吃懶做)之徒,且身子骨變弱,有點羅圈腿,走起路來,悠過來晃過去,像喝醉酒,又像沒睡醒。

    為了給朱保山解決生活困難,鄭軍和村主任錢平上門慰問。他們敲了半天門,朱保山才慢悠悠地打開一條縫,睡眼惺忪,從門縫探出腦袋,問:“當官的,什么事?”

    “村委會來慰問你!”村主任錢平把手里的一瓶油晃了晃。

    朱保山看到油,伸了伸懶腰,說:“那就進來吧。”

    盡管有心理準備,但進了朱保山家,屋里簡陋的程度還是讓大家吃了一驚。

    鄭軍問:“保山,村里的食品加工廠要個看門的保安,我們推薦你去,怎么樣?”

    朱保山撇了撇嘴:“當保安要值夜班,我媽肯定不答應。”

    錢平瞪起眼,說:“保山,你不想干,別牽扯你媽。”

    鄭軍想了想,說:“村里的果園需要人幫忙,去嗎?”

    朱保山撓了撓頭:“看護果樹很累,既要澆水,又得施肥,我不想去!”

    錢平幫腔:“山里空氣新鮮,能延年益壽。”

    朱保山迷茫地眨了眨眼:“我一個光棍,命活那么長干啥?難道要我天天想媳婦?”

    錢平氣得吹胡子瞪眼,鄭軍卻沉得住氣,語氣依然溫和:“保山,前一段時間,村里送給你幾十只鴨苗,現在鴨子長得怎么樣?”

    “鴨子長得太慢,我看了著急,就把它們燉著吃了。”朱保山摸了摸干癟的肚皮。

    錢平憤憤地說:“朱保山,做蟲想食也得爬,這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我不懂。”朱保山把頭搖成撥浪鼓。

    錢平罵:“朱保山,你真是爛泥扶不上墻。”

    “我根本就不想上墻,哪用得著你們扶?”朱保山懶洋洋地應了一句后,病殃殃地躺到床上。

    看到朱保山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鄭軍終于沉不住氣,和錢平一塊憤然離開。

    走出很長一段路之后,錢平吐出憋了許久的一句話:“朽木不可雕!”

    鄭軍仰頭望天,過了許久,嘴里悠悠地冒出:“朽木仍可雕!”

    “怎么雕?”錢平問。

    鄭軍想說,可話在喉嚨口轉了一圈后,又咽了回去。

    沒過多久,鎮里又給鐘靈村下撥扶貧款。鄭軍和村委會人員商議后,再給朱保山發放二百只鴨苗。為了讓朱保山把鴨子養好,鄭軍給朱保山選好適合養鴨的地方,并請民工設了圍欄。

    按說朱保山應該對村委會感激涕零,可他還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樣,在養鴨場轉悠幾圈后,便皺著眉頭要走。

    沒走幾步,朱保山忽然看到有位陌生的中年女子在圍欄之外。她長相雖然一般,但衣著整齊,整個人看上去清清爽爽,只見她兩眼定定地望著朱保山。

    朱保山的身子打了個哆嗦,急忙整了整衣襟,理了理略顯雜亂的頭發,爾后,挺起干癟的胸脯,目光直直地向那位中年女子射去。

    中年女子朝朱保山莞爾一笑后,飄然遠去。

    朱保山盯著中年女子身影發愣,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掉過頭,只見鄭軍正笑嘻嘻地站在身旁。

    朱保山一把拖住鄭軍,問:“鄭書記,這位女子面生,你認識嗎?”

    鄭軍笑道:“她是白云村外來的打工妹菊花,去年丈夫去世,留下她和一個女兒。她有刺繡的手藝,我覺得她與你很般配,就讓她過來瞧瞧。”

    朱保山來勁了,緊緊地攥住鄭軍的手:“鄭書記,我覺得那女人不錯,能不能幫我牽個線?”

    “你窮得叮當響,估計沒戲。”鄭軍擺了擺手,正要離開,卻被朱保山一把拖住。

    “鄭書記,你要幫幫我。”朱保山低聲哀求。

    “你連鴨子都養不好,我怎么幫你?”

    “誰說我養不好?”朱保山挺起胸膛。

    “難道我說錯了?”鄭軍反將一軍。

    “鄭書記,皇帝也有草鞋親,我們走著瞧!”朱保山臉紅脖子粗地回擊道。

    “保山,別老是夢里打天下無蜀下。”鄭軍一臉不屑。

    朱保山與鄭軍拌嘴后,每日早起晚歸,像看護自家孩子一樣守著鴨子。

    鐘靈村水草豐美,魚蝦又多,鴨子長得飛快。

    鄭軍隔三岔五到朱保山的養鴨場走走。見到鄭軍,朱保山鼻子哼出一口粗氣,眼睛往別處看;可當鄭軍走遠后,他便望著鄭軍的背影搔頭抓耳。

    鄭軍知道朱保山心里想什么,卻不點破。這下朱保山按捺不住了,有一回,鄭軍路過鴨場,他黏上前問:“鄭書記,菊花對我什么態度呀?”

    鄭軍說:“菊花讓我給你捎句話,你把鴨子養大后,她再來看你。”

    朱保山養的那些鴨子似乎聽懂了什么,它們在水中拍打著翅膀,嘎嘎亂叫。

    這下朱保山樂了,咧著嘴說:“嘎嘎叫的鴨子就是我娶菊花的最大資本喲!”

    朱保山這句雷人金句被風一刮,便從鐘靈村吹到了白云村。

    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鄭軍走出了屋子,便被朱保山拖住。

    “鄭書記,到我的鴨場瞧瞧。”朱保山不管鄭軍愿不愿意,硬是拖著他往鴨場走。

    這些日子,朱保山為了養好鴨子,動了不少腦筋,他學會了給鴨子打疫苗、配飼料后,鴨子很少生病,成了鐘靈村鴨子養得最好的人家。于是,朱保山養鴨有祖傳秘方的消息在鐘靈村不脛而走。過去,父老鄉親們大多瞧不起朱保山,認為他太懶,無可救藥。可最近一段時間,朱保山像打了雞血,整個人脫胎換骨,他養的鴨子由二百只變成了四百只。

    朱保山能專心養鴨,讓大伙兒笑逐顏開。鄭軍代表村委會給朱保山家的鴨場豎了一塊牌子——鐘靈村養鴨扶貧基地。

    有了牌子,朱保山的干勁更大,鴨場的鴨子由四百只變成了一千只。這下朱保山成了鐘靈村的養鴨名人,村民們開始重新審視朱保山,許多村民都來向他請教養鴨技術。鄭軍也有事沒事經常到養鴨場,鴨子見到他,像見到親人一樣,嘎嘎的叫聲此起彼落。

    “鄭書記,我鴨場里有幾只調皮的鴨子,老愛在我面前表演高難度飛翔。”朱保山說罷,吹了聲尖利的口哨,立即有調皮的鴨子,扇了扇翅膀,像直升機沿著斜坡,騰空而起,又穩穩地落下。

    “保山,看來你養鴨很有心得喲。”

    “鄭書記,我不加油干,怎么能把菊花娶進門。”

    “最近與菊花搭上了?”

    “菊花來過鴨場,看到我鴨子養得那么好,開心地笑了。”

    “菊花對你說了什么?”

    “菊花告訴我,鄭書記讓她多到鴨場走走。”

    “你倆對上眼了?”

    “還要拜托鄭書記多多美言。”

    “我會操心,但你得把鴨子養好。”

    “我會的!”朱保山把胸脯拍得啪啪響。

    鄭軍豎起大拇指:“狗尾草也有一日開花,保山好樣的!”

    在鄭軍的極力撮合下,朱保山與菊花開始談戀愛。菊花還到過朱保山家,盡管朱保山家家徒四壁,但菊花說,只要朱保山對她好,她就不會嫌棄,他們將來組成新家庭,憑借勤勞的雙手,會走上致富之路。菊花溫柔體貼的話,把朱保山感動得淚水盈眶,他更賣力地養鴨。前些日子,朱保山把鴨子賣掉一批,賺了兩萬多元。

    賺了錢的朱保山請菊花好好吃了一頓。酒足飯飽之后,朱保山把菊花帶到了家……

    后來,他們同居了。過了一陣兩情相悅的生活后,菊花家人來電,說母親病重,讓她回家照料一段時間。

    當菊花一臉苦相把這個消息告訴朱保山時,他二話沒說,拿出一萬元給菊花,讓她回家照顧母親,并叮囑母親病好之后,立即趕回。

    菊花要走了。她與朱保山揮手道別的時候,眼神憂郁,如同秋天大地上一朵即將逝去的菊花。

    菊花走后,朱保山養鴨的干勁更大,鴨場規模也繼續擴大。除了忙碌,他還給自己加了一項任務:向村口的小路張望。

    有一回,鄭軍從養鴨基地走過,只見朱保山踮起腳尖,目光悠悠地飄向遠方,嘴里哼著福州歌謠:

    一粒橄欖兩頭尖,

    對面依妹好像仙。

    去年跟哥哦一口,

    今旦嘴尾余味甜。

    朱保山五音不全,但當他把所有的情感都融入其中,聽起來就顯得有血有肉耐人尋味了。

    鄭軍上前,輕輕地拍了拍朱保山的肩膀,他急忙掉過頭,見是鄭軍,便傻呵呵地沖他笑了笑。

    “保山,等誰呢?”

    “菊花呀。”朱保山臉上掛出一輪紅月亮。

    “菊花離開多久了?”

    “五個月。”

    “她會回來吧?”

    “一定會!”

    鄭軍的心抽了一下:“保山,你說愛情能掛在月亮上嗎?”

    最近一段時間,鄭軍通過各種手段想與菊花取得聯系,都沒有成功。菊花仿佛消失了,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鄭軍講這句話,其實是善意地提醒朱保山,不要再癡癡地等待菊花歸來。

    “鄭書記,你們文化人就是比我們這些泥腿子浪漫,居然會想出這么優美的句子。”朱保山嘿嘿一笑,“不過,還真給你說中了,我的愛情與月亮有關。”

    這下輪到鄭軍驚訝了,像發現新大陸一樣,仔細地打量著朱保山。

    朱保山把手伸進內衣口袋,摸出一件刺繡品,得意地說:“這是菊花一針一針縫出來的。臨別的時候,她送給我,讓我好好保存。”

    鄭軍看了一下,刺繡上有山有水,有鳥有樹,還有一輪彎彎的月亮,有個孩子把繩子掛在月亮之上,快活地蕩著秋千。

    鄭軍覺得這只是一幅很普通的刺繡品,但為了不傷朱保山的心,他違心地說:“看來,菊花對你一往情深。”

    鄭軍這么一說,朱保山頓時得意了起來,吹了一聲尖利的口哨,鴨子看到主人這么高興,便發出“嘎嘎嘎”的歡叫聲,這聲音在鴨場的上空久久回蕩。

    以后的日子,鄭軍還是放心不下朱保山,常到鴨場,鴨子們見到他,像見到親人,爭先恐后地朝他奔去。鄭軍將一片菜葉高高地舉起,鴨子們便使勁伸長脖子,目光盯著菜葉,眼里閃出亮光。

    看著那些可愛的鴨子,鄭軍心情舒暢。

    朱保山見鄭軍開心,便樂呵呵地說:“鄭書記,有一回,我在山上折了一枝帶露的菊花,聞著那淡淡的香味,就好像聞到菊花的發香。”

    朱保山閉上雙眼,一臉陶醉。

    山風輕輕地吹。

    過了一會兒,朱保山睜開雙眼,似乎從美夢中醒來,又似乎陷入更深的夢幻之中,他緊緊地攥住鄭軍的手,說:“鄭書記,你要想盡辦法幫我打聽一下,菊花究竟什么時候能回來?”

    “保山,菊花究竟愛你嗎?”

    “愛得可深了。我送她上車時,她不舍得走,眼淚汪汪。”

    鄭軍不忍心傷害他,便敷衍道:“保山,菊花應該快回來了。”

    朱保山的眼里有了憧憬的光彩,綻開一臉的幸福。

    鄭軍想離開,又被朱保山拖住:“鄭書記,一定要幫我找到菊花。”

    “保山,萬一菊花不回來呢?”

    “不可能。”

    “如果真不回來,你會恨她嗎?”

    朱保山半天沒緩過神,良久之后,終于開口:“如果菊花真的不回來,我不會恨她。”

    “為什么?”

    “因為他讓我知道什么叫兒女情長、男歡女愛。”朱保山眼皮撐出一條細線,閃出一絲亮光。

    朱保山說這話的時候,他的鴨子忽然活躍了起來,它們叫著、嚷著、唱著,從山坡向人工池塘俯沖,化成了一片片祥云……

    日子靜靜地向前流淌,鄭軍對朱保山總有一份牽掛,閑下來時,他會悄悄地來到鴨場,總能看到朱保山的身影在鴨場里穿梭,他一會兒在鴨舍消毒,一會兒去挖人工池塘。活干累了,他就坐在木凳上,望著河里的鴨子,臉上盛滿了微笑,仿佛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夜幕降臨的時候,朱保山常獨自一人蹲在鴨場邊的草叢中,兩只肘臂支撐在膝蓋上,張著嘴,兩眼怔怔地望著月亮。

    風輕輕地吹,樹葉簌簌作響,青蛙在哇哇地叫,朱保山全然不顧,柔情的目光輕輕地網在月亮之上,一會兒喃喃自語,一會兒陷入沉思,一會兒手舞足蹈,一會兒唉聲嘆氣。

    鄭軍遠遠地望著朱保山,心似乎被一根細細的針扎了進去。

    又過了兩個月,村里舉辦納涼晚會。觀眾中,朱保山姍姍來遲,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圈發黑,帶兩張板凳,一張板凳自己坐,另一張板凳緊挨著,其他沒帶板凳的村民要坐空板凳,被他斬釘截鐵地制止:“空板凳是給菊花準備的,你們誰也不許坐!”

    朱保山說罷,踮起腳尖,眺望天邊的月亮。

    鄭軍剛好來看晚會,看到朱保山這副模樣,便問:“保山,你在看什么呢?”

    “看月亮呀。”

    鄭軍循著朱保山的目光望去,只見一輪彎彎的明月高高地掛在空中。萬點繁星如同撒在天幕上的顆顆夜明珠,閃爍著燦燦銀輝。

    “鄭書記,你有沒發現月亮上住著一個人?”

    “誰呀?”

    “菊花唄,她在月亮上蕩著秋千,正朝我笑著呢。”

    “噢。”

    “鄭書記,我的愛情正掛在高高的月亮之上喲。”

    鄭軍愣了一下,沒想到大老粗的朱保山居然會說出如此有詩意的話。他再次抬起頭,發現星星還是那個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再看朱保山,只見他的雙眸像黑夜中的螢火蟲,不經意間露出清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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