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一多重釋傳統經典的路徑
傳統經典承載著一個民族的優秀文化。重釋傳統經典,不僅是文化傳承的重要環節,也是增強文化認同與文化自信的必要途徑。許多現代文論家早就意識到這一點,身體力行進行著對傳統經典的重釋,為傳統經典的傳承與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聞一多對《詩經》的現代闡釋即是如此。探究聞一多重釋《詩經》的路徑,對我們今天汲取傳統經典資源以助推中國式現代化的文論體系建構具有重要啟發意義。
通過詞語考釋返回《詩經》時代
在對《詩經》的闡釋中,聞一多提出要“帶讀者到《詩經》的時代”, “使《詩經》恢復西周東周當時的文字面貌”。故詞語考釋是他帶讀者通往《詩經》時代的必經之路。
不妨先來看看他關于《芣苡》的解讀。他認為, 以往對《芣苡》的解讀“講來講去,還是幾句原話,幾個原字,而話又那樣的簡單,簡單到幼稚,簡單到麻木的地步”,而其關鍵在于理解“芣苡”這一“篇中最要緊的字”。他首先按照植物學家的說法指出其“是一種多年草本植物,除了花是紫色的,小而且多之外,其余葉與花莖都像玉簪。夏日結子,也是紫色的”。接下來,他根據禹母吞薏苡而生禹的傳說,并結合古聲韻學的知識,認為“‘芣苡’與‘胚胎’古音既不分”,故“‘芣苡’的本意就是‘胚胎’”。然后從生物學的觀點看,“芣苡既是生命的仁子,那么采芣苡的習俗,便是性本能的演出,而《芣苡》這首詩便是那種本能的吶喊了”。他還借助宗法社會重視女性生殖功能的社會學觀點,認為“這是一種較潔白的,閃著靈光的母性的欲望”。最后,他借用高本漢的方法,對《芣苡》進行古音標注,且對詩中“薄”“采”“有”“掇”“捋”“袺”“襭”等字作了解說。基于多種方法的詞語考釋,聞一多不僅看到了詩中婦女采摘芣苡的風俗畫面,更感受到了遙遠時代人類對種族傳遞、繁衍生息的真誠期盼與熱切渴求。
再如他在《詩新臺鴻字說》中對“鴻”字的考釋。他認為將“鴻”訓為鳥名與詩義不合。為此,他博引《太平御覽》《說文》《爾雅》《周禮》《漢書》《廣雅》《名醫別錄》等,多方求證。首先,他考定“籧篨”與“戚施”均指蟾蜍。基于蟾蜍的異名中有大腹之義,再根據“鴻”的語義考證也有大腹之義,故證實了“籧篨”“戚施”“鴻”的語義相同。之后,他從語音上考證“鴻”的古讀為苦蠪,由此得出“苦蠪實蟾蜍之異名,則古有稱蟾蜍為鴻者”。如此一來,通過對關鍵詞語的語義、語音的考釋與辨析,他確證了“籧篨”“戚施”“鴻”在原初意義上的相通,這為《新臺》提供了契合時代的解讀,且也使其“撒網求魚,卻網到癩蛤蟆”的意脈貫通了。
此外,他對《匡齋尺牘》《高唐神女傳說之分析》《姜源履大人跡考》《說魚》等有關《詩經》文本的闡釋大體循此論證方式。即便如《詩經新義》《詩經通義》《風詩類鈔》等未能專門揭示篇義的著作,聞一多也試圖通過“擇詞施訓”,重返歷史語境,以還其本來面目。
在文學史脈中彰顯《詩經》價值
基于對《詩經》文本的闡釋,聞一多開啟了在文學史脈中彰顯《詩經》價值的工作。《歌與詩》與《文學的歷史動向》是這方面的力作。
其中,《歌與詩》重在中國文學史脈中揭示《詩經》的“典范引領”價值,這尤其體現在它對于現代新詩發展的推動上。現代新詩的興起,可以說是對古典詩歌的反叛。但又因人為地割斷與傳統詩歌的聯系,而強調以西方為標準,這使得新詩的發展猶如無根的浮萍,其發展軌跡和創作原則都有待制定和完善。聞一多的《詩經》闡釋意在提供一種參考方案。比如在發展軌跡方面,他指出中國詩歌有一個從歌到詩的發展過程,“‘歌’的本質是抒情的,現在我們說‘詩’的本質是記事的”。而《詩經》則是歌與詩合流的結果。這意味著現代新詩從“五四”時期的“抒情言志”到20世紀40年代的“抒情的放逐”,是與中國詩歌史脈相一致的。再結合他在《文學的歷史動向》中“詩得盡量采取小說戲劇的態度,利用小說戲劇的技巧”的論述,可見他意在說明《詩經》中抒情與記事合流的方向也是現代新詩的發展方向。又如在創作原則方面,他強調《詩經》是“詩歌合作中最美滿的成績”,原因在于它是“歌詩的平等合作,‘情’‘事’的平均發展”,尤其是“其中的‘事’是經過‘情’的泡制”。這即是說《詩經》在對抒情與記事關系的處理上堪稱典范。所以,現代新詩應在《詩經》的導引與參照下前行。
《文學的歷史動向》除了對“典范引領”價值的揭示,它還在世界文學史脈中突顯《詩經》的“中華文明精神標識”價值。聞一多認為《詩經》確立了中國有別于印度、以色列、希臘等其他文明古國的精神范式。這種精神范式體現在以下方面:一是抒情詩成為文學的正統類型,并影響著其他藝術樣式。他認為:“《三百篇》的時代,確乎是一個偉大的時代,我們的文化大體上是從這一剛開端的時期就定型了。文化定型了,文學也定型了。從此以后二千年間,詩——抒情詩,始終是我們文學的正統的類型……詩,不但支配了整個文學領域,還影響了造型藝術。”可見,《詩經》在中國文學甚至整個中國文化上的奠基性意義。二是詩具有巨大的社會功能。他說:“詩似乎也沒有在第二個國度里,像它在這里發揮過的那樣大的社會功能。在我們這里,一出世,它就是宗教,是政治,是教育,是社交,它是全面的生活。”通過對《詩經》的闡釋,他看到了中國詩的廣泛涵容性,這顯示出與講究學科獨立的西方文化相區別的中國特質。
聞一多對《詩經》的現代闡釋大體依循如下路徑展開:一是提出構想,以西學為參照視角來看清本真面目;二是實施驗證,通過關鍵詞語的多方考釋還原歷史;三是開掘價值,在文學史脈中以古今中外對話彰顯其“典范引領”與“中華文明精神標識”等價值。這不僅可以用于對《詩經》的還原與闡釋,也可以用于對整個傳統經典文學的還原與闡釋工作,借此讓更多的傳統經典資源參與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文化建構中來。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規劃項目“20世紀40年代中國現代文論轉型研究”(23BZW019)階段性成果)
(作者系贛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