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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文學》2025年第2期|劉慶邦:挖河記憶
    來源:《湖南文學》2025年第2期 | 劉慶邦  2025年02月27日08:23

    在我們老家,把打起被卷兒去遠方挖河,說成出河工。出河工與服兵役有些相似,都是選派年輕力壯的男丁,都是義務的性質。在我剛滿十八周歲那年,剛剛成為一個成年的男人,就出過一次河工,留下了蛻變般終身難忘的記憶。

    我不愿把自己說成是一個有野心的人,有野心是貶義詞,說起來不那么好聽。我把野心二字調個過兒,頂多把自己說成是一個心野的人。是的,年輕時我的心很野。造成我心野的原因有三個。一是我進入初中就開始讀長篇小說,我在小說的世界里到處走,知道天外有天,河外有河,我沒去過的地方有很多很多。比如《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靜,從北平出游北戴河,就讓我很羨慕。二是在“文革”紅衛兵大串聯期間,我先后去過鄭州、北京、長沙、南昌、杭州、上海、南京等大城市,得知外面的世界是那么廣闊,那么豐富多彩。還有一個原因,是我隱隱約約知道,我父親曾長時間在外面當兵。在父親生前,從沒對我們講過他在外當兵的事,我們也沒有問過他。但有一個不可否認的明證是,我母親不是我們本地人,是外地人,是父親在外地當軍官時娶了我母親。我想,既然父親能外出當兵,兒子為什么不能出去呢!

    以上種種原因鼓動著我,也催促著我,初中畢業回村后,我雖說身在農村,心卻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心一意想飛出去,飛得越高越遠越好。可當時對人員流動限制得非常嚴格,貿然外出會被當成“盲流”抓起來。那時走出去的機會只有一個——趁著每年秋季部隊去我們那里招兵時報名參軍。我報名很積極,可連續兩年參加體檢,身體沒問題,一到政審環節就把我刷了下來。因為我父親在另一種軍隊里當過兵,我就不能再當兵。當兵的路被堵死,我覺得自己再也沒什么出路,沒什么前途,只能被泥巴吸住腿,一輩子在土里刨食。我情緒低落得幾近絕望,不愿說話,不想吃飯,憂郁得都掛了相。我排解苦悶的辦法,是一個人躺在森林般的高粱地里,或水塘岸邊的葦子園里,一邊大聲唱“誰不說俺家鄉好”等歌曲,一面順著眼角把眼淚流一流。眼淚由熱變涼,流著流著,我就睡著了。

    轉眼到了1970年春天,準備打仗的呼聲高漲起來,公社成立了民兵備戰團,各大隊成立了備戰營,各生產隊成立了備戰連。作為一個基干民兵,我也有幸被編入我們生產隊里備戰連。我自我安慰,沒能參加人民解放軍的隊伍,成為備戰連的一員也不錯。然而,備戰連雖說成立了,并沒有進行隊列、瞄準、刺殺、投彈等軍事方面的訓練,我們每天還是扛起扁擔挑肥,手握鋤桿鋤地,跟平日沒什么區別。

    好了,任務來了。縣里要組織一場挖河會戰,進行全縣總動員,從備戰的民兵隊伍里選拔出一批精干的民兵,集中到挖河工地開展會戰。挖河沒有敵人,不用槍炮,談不上是什么戰斗。但一有大規模的集體勞動,組織方總愿意同戰爭聯系起來,把勞動說成跟打仗一樣,上工地等于上戰場。仿佛只有這樣動員,才有政治意義,才不容推辭,并可以激發參戰者的斗志。公社派給我們大隊的任務,是組成一個戰斗班,參加挖河會戰。我們大隊有五個村,也就是五個生產隊,每個生產隊從備戰連里挑選出兩個民兵,組成了一個班十個人的戰斗集體。

    事前隊長并沒有征求我的意見,沒有問我愿不愿意去挖河,他像平常派我去割麥和栽紅薯一樣,上來就通知我:明天你去挖河吧,隊里每天給你記九個工分。挖河,去哪里挖河?我問。隊長說:去縣里。縣里就不是村里,我問隊長:是住在縣里嗎?要帶被子嗎?隊長說:咱們這里離縣里好幾十里,不可能天天來回跑,肯定要住在工地上。我說那好吧,我去。我以前只在我們村的水塘里挖過塘泥,從沒有去外地挖過河,不知道挖河是怎樣一種繁重的勞動。反正我當時的迫切愿望,是能夠盡快脫離我們的村莊,只要能從我們那個矮趴趴、窮巴巴的村莊抽身,讓我去哪里都中,干啥都行。

    母親知道了我要去縣里挖河,像是有些舍不得。在大躍進年代,母親作為縣里的勞動模范,曾出過河工,挖過河,知道寸土不饒人,挖河可不是鬧著玩的。可母親理解我急于外出的心情,覺得孩子大了,心思也高了,老捂在自己的翅膀底下不是長法,該放手讓孩子出去闖闖,就放手吧。母親對我的囑咐是:挖河是個掏勁的活兒,你不能怕掏勁,怕掏勁會被別人看不起。母親還說:年輕人正是身體長勁的時候,勁不怕掏,越掏勁就越多。母親的話我似懂非懂,但我說我知道。

    出征前,我們扛著紅旗,帶著工具,拉著架子車,背著被卷兒,到大隊的隊部集合。讓我沒想到的是,大隊干部把我任命為郜莊大隊挖河民兵班的副班長。班長姓梁,是張莊寨生產隊的,我們兩個在同一所中學畢業,他大我兩歲,早畢業兩年。我們公社往縣里不通公共汽車,去縣城只能是步行。步行有兩條路可供選擇,一條是大路,一條是小路。走大路繞遠,是七十二里。走小路近一些,是五十二里。求戰心切,我們走的是近路。春天來了,我們一行十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一會兒走在田間小路上,一會兒走在河堤上,心情十分愉悅。我想到的是一些歌詞,比如:春風吹蕩春日暖,一派好風光,田野披上了綠色的新衣裳,蝴蝶飛舞小鳥兒在歌唱。我們走的雖然是小路,我想唱的卻是: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斗志昂揚……

    我老家所在的縣叫沈丘縣,北邊有黃河,南邊有淮河,地處黃淮海豫東大平原。沈丘縣的縣城是新建的,建在槐店鎮。據我所知,我們沈丘縣也有河,那條河叫沙潁河,河面寬闊,船運如梭,是全縣貫通西東的主要交通命脈。1966年冬天,我們去北京接受毛主席檢閱時,是坐小木船過的河。河面上扯一根繩索,擺渡的人站在船頭,腳下生根,手拽繩索,一點一點把我們從南岸渡到北岸。小木船在激流中搖搖晃晃,讓人幾乎有些暈眩。這次來到河邊,我見小木船換成了鐵殼子的機動船,我們通過岸邊的跳板,把架子車直接拉到了船上,順利地到達了對岸。我心里的疑問是,縣城邊兒不是已經有河了嗎,一條大河波浪寬,為什么還要挖河呢?

    來到以公社為單位的臨時會戰指揮部報到后,我們才知道,這次會戰的任務確實是挖河,但挖河的目的,是在河上建一座橋,并在橋一側建一座連體水閘。建橋時,河水不能斷流,只能在旁邊開鑿一條新的河道,在新的河道里建橋建閘。等橋和閘建成后,再把河水導流到新的河道里。明白了,原來會戰的任務是在短時間內挖一條不太長的新的河道。

    我們住的地方,像是一座原來用于儲存糧食的倉庫,糧食一粒不剩,我們住了進來。水泥地板光光的,我們從倉庫門口抱來一些事先堆放在那里的谷草苫子,展開鋪在地上,打成了地鋪。倉庫高大,空闊,七八個班在里面打了地鋪,互相之間還留有一定的余地。因庫房很大,住在里面的人就顯得有些小,小得像一粒粒糧食。我們班的民兵們對散發著谷草香味的地鋪都很滿意,神情都有些興奮。沒出來的時候,我們都各自睡在自己家里,像一只只孤獨的螞蟻。到了這里,個體的“螞蟻”形成了群體,喜歡群居和集體行動的本能一下子被激發出來,難免有一些興高采烈。

    第二天一早,是起床的號角把我們叫醒的。在學校里上學,在生產隊里出工,我們都是聽鈴聲。到了挖河的工地,我們的一切行動變成以吹號為號令,這讓我們感到很新鮮,也很振奮,仿佛真的成了戰士。起床后,我們沒地方洗臉,直接去食堂吃早飯。年輕的人臉光光的,都是好臉,洗不洗都無所謂。每個公社一個食堂,我們公社的食堂開在一座用白帆布搭成的帳篷里,四面都敞著口子。早飯蒸的是雜面饃,燒的是紅薯茶。吃饃不限量,想吃幾個都可以。紅薯茶也是隨便喝,只是沒有菜,連咸菜都沒有。不吃咸菜也挺好,免得干起活來口渴。

    吃過早飯,我們奔赴工地,挖河的會戰正式打響。我記得,工地是一片荒蕪的河灘,灘里沒種莊稼,只長著一些零星的野草,草頭開著細碎的黃花、紅花和白花。工地上的電線桿子上安裝了銀灰色的高音喇叭,喇叭里在播送《大海航行靠舵手》和《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等高亢的革命歌曲。從全縣各公社集合而來的民兵,黑壓壓一片,比人海還人海,一眼望不到邊。每個班作為一個戰斗單元,都打出了自己的紅旗,只見整個工地上紅旗招展,誰都數不清有多少面紅旗。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么多人一塊兒干活,從沒見過這么宏大的勞動場面,真是太壯觀了,太震撼了。平地開河,我們就是要靠千軍萬馬的力量,在這塊土地上挖出一條新河。

    別看挖河的人很多,我們挖起河來卻秩序井然,一點都不亂。公社會戰指揮部的工作人員,用白石灰在地上畫出一個個邊長相等的長方形,各個班就照著長方形畫定的方位往下挖。我們班左邊有一個班,右邊也有一個班,我們大隊的民兵班等于被夾在了中間。這樣一來,班與班之間不宣而戰似的就形成了勞動競賽。是呀,別的班往下刨多深,我們也得刨多深;別的班拉走多少車土,我們也得拉走多少車土;別的班是什么進度,我們班一點兒都不能落后。沒人讓我們開展競賽,我們不知不覺間就較上了勁。試想一下,如果別的班把土方挖下去了,我們班的土方卻比鄰班高出一塊,那就意味著落后,那是很丟人的,絕對不允許的。我們班只能比別的班挖得深一些,至少得保持同樣的進度,一分一寸都不能淺。于是,我們班的每個成員都鼓足了干勁,開足了馬力,干得快馬加鞭,熱火朝天。

    我們班十個人的分工是,八個人刨土裝車,兩個人拉車。架子車一拉到指定位置,我們裝車的人就刨起土塊,扔磚頭一樣扔進車廂里。眼看車已經裝滿,我們猶嫌裝得還不夠滿,用鐵锨把虛囊的土拍實,把車裝得滿得不能再滿,拉車的人才奮力把車拉走。他們一路小跑,把車拉到二百多米遠的地方,二人掀起車廂,把土倒掉,再小跑著返回來。在拉車的人還沒返回之前,我們裝車的人已經把鐵锨深深刨進土里,猶如箭在弦上,返回的車剛一就位,我們就紛紛把“箭”射進車里。

    我的任務是刨土。刨土對我來說不是什么難事,在生產隊里干活時,我用鐵锨刨過花生,也刨過紅薯,對鐵锨已使用得很熟練。有所不同的是,不管是刨花生,還是刨紅薯,鐵锨刨的都是熟土層,刨起來不費多大勁。而挖河刨土,刨過表面的一層熟土之后,下面就是板結的生土瓣子,還夾雜著一些石子般生硬的砂漿,每刨一锨,我用右腳蹬著鐵锨一側的上沿,使出全身的力氣,才能把鐵锨吃進土里去。我腳上穿的布鞋,是去年冬天我在公社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當宣傳隊員時,大姐、二姐聯合給我縫制的,她們的意思是讓我在舞臺上唱歌跳舞的時候穿。我沒有別的鞋可穿,就把這雙精致的布鞋穿到挖河工地上來了。我知道,布鞋蹬在鐵锨上,可能很快就會壞掉,可沒辦法,我總不能光著腳刨土吧。人一輩子在舞臺上的時候總是少,平常的日子總是多。我穿的褲子,是用家紡的白粗布染成的毛藍色,為了干活利索一些,我把褲腿高高挽起,一直挽到膝蓋上面。我穿的汗褂子,是用白粗布做成的,豎領,布扣兒,完全是中式。因為干活兒干得十分賣力,升起的太陽也照在身上,我腦門上出了汗,覺得汗褂子在后背也被汗水溻濕了。我見有人脫光了膀子,把汗褂子放在身旁的地上。我意識到自己畢竟當過宣傳隊的隊員,就沒好意思光膀子。我們都沒有擦汗的毛巾,頭上的汗出得太多了,我就彎起指頭,在腦門上刮一下,讓嘩啦啦的汗水流進土里。按會戰指揮部的規定,我們中午十二點收工,吃過午飯,下午一點再上工。我們班的人吃過午飯后,沒有回到住宿的地方,而是直接來到已被我們挖成坑的工地上。我們之所以提前來到工地上,是擔心別的班午飯后不休息,到工地上偷偷開始干活兒,那樣的話,他們就會超過我們。果然,每個班都不甘落后,都是提前來到了工地,形成了對遵守作息時間的互相監督。

    下午收工吃過晚飯,天還不黑。我們班的人沒有一個人外出,都早早地躺倒在了地鋪上。他們大都是第一次來縣城,應該有到街道上逛一逛的愿望,可能是怕迷路,就沒有出去。干了一天活兒,出了一天汗,住的地方要是有水,我們可以洗洗臉,或擦一擦脖子。因沒有看到哪里有水,洗和擦就免了。那,我們干點兒什么呢?記起我是我們班的副班長,我說:睡覺有點兒早,來,我們唱會兒歌吧。聽說我要帶他們唱歌,我們班的小伙子們頓時興奮起來,紛紛從地鋪上站起,向我圍攏過來。梁班長和他們都知道,我在中學、大隊和公社的宣傳隊都當過宣傳隊員,大隊開社員大會時,代表我們生產隊向別的生產隊拉歌的也是我,我會唱不少歌。我自己也明白,就我的體力而言,挖河并不是我的長項,而唱歌我卻比較喜歡和擅長。偌大的倉房里回聲響亮,我們一開唱,別的班的民兵們都聽到了,一邊聽,一邊坐起來朝我們這邊張望。我猜他們也想過來和我們一起唱,因為各班有各班的自尊和紀律,他們都沒有過來。我們班的小伙子們注意到了鄰班民兵的反應和羨慕表情,顯得有些驕傲,他們一邊唱著歌,還一邊扭過臉看人家,仿佛在說:我們的副班長在帶我們唱歌,有人帶你們唱歌嗎?沒有吧。

    除了梁班長和我,我們班別的青年大都識字很少,或從沒上過學,會唱的歌非常有限,有的連《東方紅》都唱不完整。我帶他們唱完了大多數青年都會唱的歌,見他們興致仍然很高,就教他們一支新歌。我教他們唱的第一支新歌是《打靶歸來》: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我教一句,他們學一句。他們學得都很認真,嘴張得像小瓢兒一樣,樣子都很可愛。他們都不是戰士,只是民兵,他們沒有去打靶,只是去挖河,但這支歌一唱,他們好像真的變成了打靶歸來的戰士,真的受到了毛主席的夸獎,胸脯不知不覺就挺了起來。

    就這樣,每天晚上回到地鋪上,我都要教我們班的小伙子們唱歌。我帶他們把頭天晚上學的歌溫習一下,再教給他們新歌。我除了教他們唱《我是一個兵》《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等鏗鏘有力的進行曲,還教他們唱《唱支山歌給黨聽》《一條大河波浪寬》等抒情歌曲。唱歌無疑是一種學習,一種勞動后的娛樂,也是一種精神生活。我們班的小伙子們似乎有了盼頭,每天都盼著收工后再學新的歌曲。好像他們不是來挖河的,而是來學唱歌的,學幾曲歌在心,一輩子都受用。同時,唱歌也振奮了大家的精神,鼓舞了大家的斗志,挖河十多天來,我們班的挖河進度一直保持在先進狀態。

    讓我沒想到的是,我組織我們班的民兵在勞動之余唱歌,不但沒受到表揚,還受到了批評。有人告訴我,公社會戰指揮部一位姓胡的副總指揮說我不甘寂寞,是在出風頭。我知道,胡副總指揮是我們公社中學一位年輕的副校長,公社成立挖河會戰指揮部,把他臨時抽調到指揮部當副總指揮。我是他的學生,我多次給縣里廣播站寫過稿子,他是了解我的,我不明白他為何那樣批評我。他的批評對我構成了一種打擊,一種沉重的打擊。看來我不能再唱歌了。

    這天收工回到住地后,我不再提唱歌的事。有人提醒我:劉班長,咱們該唱歌了。我說:今天不唱了,大家休息一下。我見班里的小伙子們眼巴巴地看著我,我不好解釋為什么不再帶他們唱歌,一個人走到門外去了。我到哪里去呢?自從來到縣城,我還一次都沒到沙潁河邊去過,今晚就到河邊去看看吧。我們住的地方離河邊有二里多,我沿著一條向南的街道,一路下坡,來到了河邊。我在近水處坐下,想以水為鏡,照照自己變成了什么樣子。河水是渾黃的,如流動的黃土地,除了讓人覺得有些暈眩,一點人影都照不見。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搓了搓自己的臉。我長得很茂盛的頭發,因長時間不洗,已經有些銹結,像一蓬陳年的老鴰窩。我的臉也很粗糙,幾乎能搓下一層泥來。往遠處看,太陽正在西沉,映在水面上的太陽變成了一道光暈。一河春水向東流,我突然覺得有些失落。我一心想從村子里走出來,走了一段時間才發現,我并沒有走遠,這并不是我所需要的生活。聽說我們只能在挖河工地上干三個月,干完了三個月,從哪里來,還得回到哪里去。想到三個月,我仿佛一下子鉆進三個月的牛角尖里,再也想不清三個月是短還是長。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我才起身往回走。

    我的情感是有些脆弱,但我的意志還算堅強,情緒上的些許失落,并沒有影響我賣力干活兒。相反,越是不高興,我對自己越是有些發狠,像是通過狠干懲罰一下自己。我們挖的河越挖越深,阻擋鐵锨的砂漿越來越多,每挖一锨都很費勁。下面開始出現滲水,每刨一锨,又是泥又是水。更困難的是,往岸上拉架子車的斜坡越來越陡,越來越遠,越拉越沉,稍把不住勁,重車有可能會從半坡上退下來。兩個人往上拉車,已拉不動。每裝滿一車,我就和另一個青年放下手中的鐵锨,一人推著車廂的一邊,幫助往上推。我裝完了車,本可以稍停一會兒,讓別的青年幫著往上推,班長的意思也是讓比我更年輕的小伙子幫著推。可我自己跟自己較勁,就是搶著推車。我不會忘記母親囑咐我的話,我不能怕掏勁,不能被別人看不起。說起來,在此次出河工之前,我并不是一個愛干活兒的人,說得難聽一點,我簡直就是一個懶人。我上面有兩個姐姐,下面有一個妹妹,中間夾著我一個男孩子。父母一直嬌慣著我,把我嬌慣成了窮人家的嬌孩子。干家務活兒用不著我,挑水、推磨、掃地、燒鍋等,我很少干,每天除了上學,就是到處跑著玩。初中畢業當上農民后,因為我不甘心當一個農民,也不是一個好農民。我先后在大隊宣傳隊和公社宣傳隊都當過宣傳隊員,在生產隊里干活兒有一搭,無一搭,當隊長的堂叔也不把我當一個真正的男勞力使喚。這次出河工挖河,脫離了家里人對我的照顧,我才第一次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勞動力。也可以說,外出挖河,差不多等于是我的一個成人禮,通過挖河的磨煉和考驗,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成年人,什么繁重的勞動我都可以承擔。每天挖一天河,我也累得精疲力竭,特別是不再唱歌之后,我回到地鋪上都是倒頭便睡,連話都不想說。可我睡了一夜醒來后,如充了一夜電,渾身又充滿了氣力,可以生龍活虎般地投入挖河勞動。看來我母親說得對,在年輕長勁的時候,勁不怕掏,越掏勁就越多。

    我以為直到完成挖河任務,我才會回家,不料我在工地干了一個多月后,公社干部一個電話打到會戰指揮部,指揮部通知梁班長,梁班長通知我,讓我立即趕回公社。為什么呢?原來我們家是公社挑選的學習毛主席著作“全家紅”,而且是全公社唯一一家“全家紅”,隨著春天的到來,“全家紅”要在公社下面的各大隊巡回“講用”。我是“全家紅”其中的一員,也必須參加講用。

    和我們班的民兵們一起“摸爬滾打”了一個多月,我們幾乎成了戰友,也成了朋友。見我打起鋪蓋卷兒要走,他們都有些不舍。和我同村的那位姓張的年輕人眼圈兒都濕了,對我說:你走了我怎么辦?我安慰他說:沒事兒,好好干。

    當年夏天,我得到了一個機會,到豫西山區的煤礦當礦工挖煤去了。不再是挖河,而是挖煤;不再是在地面勞動,而是深入到了地下。這一次,我是真的離開了家鄉,一步一步走向了遠方。

    第二年秋天,我回老家探親時,見一座大橋和水閘已縱跨南北,巍然挺立在滾滾東去的沙潁河上。當汽車從橋上駛過時,我不禁心生感慨,心說:沙潁河大橋和大閘的建立,還有我們付出的一分汗水呢!

    【劉慶邦,中國作家協會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屆全國委員會委員,中國煤礦作家協會名譽主席,北京作家協會原副主席,一級作家,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著有長篇小說《斷層》《遠方詩意》《平原上的歌謠》等十四部,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走窯漢》《梅妞放羊》等七十余部。《劉慶邦短篇小說編年》十二卷。多篇作品被譯成英、法、日、俄、德、意大利、西班牙、韓國、越南、羅馬尼亞等外國文字,出版有十部外文作品集。作品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第二屆、第四屆老舍文學獎,第四屆、第五屆北京市文學藝術獎,第八屆茅盾文學獎提名,首屆吳承恩長篇小說獎,第二屆南丁文學獎,第二屆孫犁散文獎,首屆林斤瀾杰出短篇小說作家獎,第十屆冰心散文獎,《北京文學》獎,《十月》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等。根據小說《神木》改編的電影《盲井》獲第53屆柏林電影藝術節銀熊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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