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5年第1期|力歌:秉性(中篇小說)
老陸去世了。
他走的很決絕,他死得很痛快,與他做人做事一樣,從不轉彎抹角。
早晨起來,天已放亮,他拉開窗簾后,只是往窗外望了一眼,看到下了幾天的雨終于停歇,天氣明朗起來,藍藍的天上飄著白云,氣息中含澀澀的味道,鳥鳴叫蛙鼓噪,一派生機勃勃的樣子。老陸已經在家里憋悶了幾天,以往每天都要起早,與老伴出去散步,可這幾天他沒有離開這個家半步,只是在他那個半躍層樓上樓下走動,所以他異常興奮,他手還未離開窗簾,扭頭對老伴說道:“雨終于停了!”
他神采奕奕的表情突然停滯在老伴的目光中,與他同時發生變化的一瞬間,他拉窗簾的手伸向了前胸,隨之而來的便是倒臥在床上巨烈的痙孿,渾身抽搐。老伴開始束手無策,既而想起心臟病藥,迅速找來,他的牙齒已經緊緊地咬闔在一起,說什么也掰不開,勉強塞進口中,發病前后沒有多長時間,老伴打了120,其實,那一時間他靈魂已經離他老伴遠去了,
甚至沒給老婆留下任何的只言片語。
他老伴此時想到我,卻在老陸的手機里找不到我了號碼,因為我倆之間從來沒有在彼此的通信錄里留號碼,那號碼在我們心里裝著呢,只要想到對方,不用片刻地猶豫,便會流暢地按在號碼鍵上,馬上會聽到對方的回應。她老伴找到我單位一個同志的號碼,打過去,讓他通知我說:“老陸走了。”
我接電話時非常意外,前不久學校退休辦搞活動,老陸還抽空去了我的辦公室扯了一會兒呢,再往前的見面是在一個月左右,同學的孩子結婚,我們還一起聚會,并照了張合影,那是他最后與我們的留影。
老陸是我的同學,函授同學。有人一直在質問我們,函授也算同學嗎?怎么不算,我們是鐵路招收的第一批鐵路所屬大學的函授生,整個錦州鐵路局只有二十幾個人,我們段只考上了我一人,那時我們的函授生,跟后來隨便都可以拿到的函授學歷不一樣,就在我們函授的二十多人里,出了兩個博士,其中一人還去了北方交通大學任教,不僅教授,還是博士生導師。還有局級干部兩人,處級干部七人,剩下的不是科級干部,就是有中高級職稱。像我這樣差七分的高考落榜生,剛剛上班就參加函授學習的人并不多,而多是已經工作多年需要學歷的人,老陸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年齡比我整整的大了八歲,他在鐵路中專學校當老師。
那時鐵路局對我們的函授學習抓得很緊,每個月都有四到五天的集中面授時間,期末考試還要到北京北方交通大學校園里集中十多天復習考試,畢業設計時,還讓我們脫產一個學期到校學習,我與老陸均在電信系的無線電專業搞畢業設計。后來我調到這個鐵路中專學校學生科任輔導員,與老陸在一個單位共事。
他很高傲,主要是老陸在每次考試中,總是名列前茅。在我們同學中,跟他一樣,多都是這所鐵路中專的畢業生,他們都有多年的專業工作經歷,學習起來并不費勁。他的年齡又大我這么多,天然就有種差距,他會把我當成小屁孩。每次函授集中時,在我們還努力刻苦學習時,他們那些人卻聚攏在一起打撲克,而每次考試人家成績排名還都在前面,而我只能拖后腿。那時我跟他接觸少的另一個原因,我當輔導員,他當班主任,雖我不負責他那個專業,但他的脾氣秉性出了名的,他曾因打學生差點受到處分,負責他的那個專業的輔導員跟他說話,都要保持低姿態,連學生科長不敢輕易招惹他。
老陸的名字叫陸中石,但我們很少叫他的名字,因為他說自己的名字又臭又硬。我說還有歐陽中石呢。他惡狠抓狠地對我說:“人家姓歐陽,我姓陸,我是路中的石頭,絆腳石,知道嗎?”
函授學習期間,看到過老陸跟那些打撲克的牌友們生氣打架,幾個人因為悔牌吵吵嚷嚷,互不相讓,氣得老陸將手中剩下的撲克牌撕碎,順開著的窗丟了出去,原本誰也沒人針對他,可這一舉動卻遭來了大家的不滿,玩牌只是游戲嗎,吵吵鬧鬧也是經常的事,你怎么能撕撲克牌呀?這分明是想把矛盾升級的表現啊。
“你,你們聽我說。”老陸很鎮靜,他的聲音里卻帶有不那么鎮靜尖銳感覺,讓人也跟著肅靜下來。
“那,咱們一把牌一把牌地捋一遍,看你們吵得是他媽的啥?!彼f著話,開始用手指著一個人說:“是你要的牌,你出的第一張牌是調主2?!?/p>
他們玩的撲克游戲,是最常規的“掐一”,就是四到五人玩的游戲,一人要牌,其余人一伙,共同對一個人“開火”,最后看得分能否超過那個要分的差額,或是要牌人最后一張要小于至少其他一人的牌,便是輸牌,否則便是贏,并以1分錢或學習地點的食堂飯票為單位計算輸贏,輸贏多少倒是其次,往往這與自尊有關。
老陸一輪輪地按出牌順序,把每個人出的牌說出,從第一把牌一直說到了最后一把,連對方扣的底牌都說出來了,然后將手伸到那堆撲克牌下,猛然翻過來,整堆的牌面朝上,然后從上面一張一張的牌拈出來,共六張牌,竟與他說的底牌一張不差。
幾個人頓時目瞪口呆,立馬鴉雀無聲,誰也不敢再做爭辯了。這充分展示了他的記憶力,畢業都過去了三十多年,每次去北京考試,即使是同學們重新組合居住的房間,哪個同學住在哪個屋,他竟然還能清楚的記住,這讓我欽佩不已。后來我寫作時,有些數據拿不準時,常常會請教他,我發現只要他看到過的,就會記得住,而且不會有差錯。如果他要是參加一站到底,恐怕他就是最強大腦。
老陸說這點隨他爸,同時隨他爸的還有他的性格和脾氣。
老陸他爸在鐵路醫院的主任醫師,說他父親的名字可能沒有人知道,但綽號可以在鐵路范圍內不說家喻戶曉,恐怕我們這個年齡以上的人都會知道。
前不久我們同學聚會還說起了鐵路醫院,為什么要說起這個醫院呢,因為現在已經屬地化歸屬醫科大學的三醫院,因為我腦梗,卻被這家醫院誤診為受風。大家便追憶我們小的時候這家醫院的幾個醫生,他們的工資比鐵路局局長還高。那時在這座城市里,只能鐵路職工才能享受這種待遇,地方人員的疑難病癥,要通過關系才能找到這家醫院的醫生診治,還會當作非常了不起的大事。
八十年代初,鐵路局第一次給處級干部蓋樓,因樓的顏色為白色,俗稱白公館,老陸父親得到的三層樓住宅,那叫“腰條”,是最好的樓層,他爸不是處級干部,靠主任醫師正高級技術職稱資歷獲得的。隨著那些老醫生退休,鐵路社會功能的屬地化,大量的人才流失,這個醫院早已風光不在,出現了我這樣的病的誤診也就不足為奇了,大家又當笑話式的講起很多我這樣的情況。隨即大家說起鐵路那些老醫生,我說到了老陸他爸,大家反應并不大,可我說到了陸嗑巴,大家說那誰不知道啊,那是外科的一把刀哇。
嚴格地說來,老陸也有點結巴,但他并不嚴重,只是頓句而已。我遇到的結巴都是聰明人,老陸對這些也曾有過自己的論斷——他總有自己的觀點,他認為結巴的原因,是語言跟不上大腦的反應所致,也就是說,想到的事,不能及時表達,就會了出現這樣的結果。只要仔細琢磨一下,他說得不無道理。
陸大夫,人們當面的叫法,別看背后都叫他的綽號,沒人膽敢在他面前那么放肆。陸大夫的出生在一個有文化的家庭,念到了高中,就是俗稱的國高,那時有這種學歷那可了不得,不比現在的一本大學學歷差。那時的人多半以上是文盲,他們知道的只有身邊人,最高有學歷也就是國高。日本人投降后,共產黨人建立了人民政府,成立了東滿軍區,1947年底他從通化參軍入伍,因為他有文化有學歷,讓他當衛生員,那時雖然戰事緊張,他從沒參加過真正的戰斗。
我黨接收在通化的原偽滿洲陸軍軍醫學校,改名為中國醫科大學第三分校。招生時軍區便推薦老陸父親去上學了,那時多是組織推薦上學的,像老陸他爸這樣從部隊來的,是為部隊培養軍醫,部隊多是些沒有多少文化的衛生員,到學校學習屬于速成性質,像老陸父親具有國高學歷的沒幾人,他成了組織上重點培養的對象,指定了專門的導師,老陸父親便師從于日本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院畢業的劉其昌,他們這些學員多是為了在戰場上救治傷員的需要,才來學習的,劉其昌不僅受過良好醫學理論的教育,還有著豐富的外科手術實踐,對燒傷凍傷及那時的戰爭傷員的救治有著一整套的教學治療經驗。
通化,地處長白山角下,到了1945年還曾為偽滿洲國首都,也是東北抗日聯軍打擊日寇最活躍的地方,戰斗就要有傷兵,在劉其昌救治的槍傷燒傷人員不計其數,還有在冰天雪地凍傷人員,在這方面他有著自己的研究,也算是獨門絕技,老陸父親這時應該稱作陸學員才對,在跟劉其昌老師學習期間受益匪淺,也可能劉老師從偽政府過來人員,為了脫胎換骨,竭盡全力地把自己所掌握的知識傳授給這些學員。
隨著東北全境解放,只學了一年速成的學員跟著部隊南下,去解放全中國。而只有少部分導師單獨指導下的學生,隨著學校搬遷到了哈爾濱,這些學生里就有老陸的父親,他與劉其昌老師到了新合并組建成立的哈爾濱醫科大學繼續深造,這所大學是以伍連德創建的醫學學校為班底的大學。
陸學員正在進步,當時找組織堅決要求南下,他認為參加解放全中國的戰斗才最光榮。領導對他進行了耐心的思想工作,說到哪里都是革命的工作需要,讓他服從組織安排。他剛剛入黨,入黨就要聽組織的安排,沒辦法,他只好跟著他的劉老師去了哈爾濱。
到了哈爾濱醫科大學,學習很正規,那時都是使用日本和俄國的醫學教材,陸學員學習很刻苦,成績優秀。這時大批國外回國搞建設的專家學者形成了一種趨勢,用現在的話說,叫歸國潮,是受到祖國建設的感召,那些心向祖國的人才排除各種阻力回國,其中就有回國后受到周總理親自接見的美國的外科專家陳道光博士,他在國際醫學界享有非常高的知名度,他被安排在了哈爾濱醫科大學任教授。
那時的陸學員已經跟著劉其昌學習到了第三年,再有一年便畢業了,可學校領導找到陸學員,說陳教授相中了他,要培養他做弟子。
那時的學校還沒有什么碩士博士一說,陸學員是從部隊帶工資過來上學的。陳道光這個人很挑剔,一般人難入他法眼,多少學生都想成為他的徒弟,校領導也做過他的工作,可他堅決不同意,他說師徒關系要的不僅是有緣人,還要對身體研究有相當悟性的細心人。學校領導懼怕他,不敢招惹他,只能任由他挑選自己要帶的徒弟。
相中陸學員,主要是陸學員參與的一次觀摩手術,陳道光教授主刀,他對一些動作要領,特別是一些小細節進行了講解,整個手術他都在絮絮叨叨,尤其他那半通不通的普通話,很難讓人聽得懂。待做完手術,去盥洗室,正在獨享盥洗間的盆池洗手的陳教授,回頭望著一圈正在等待盆池洗手的人們,一邊甩著手上的水,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這個手術后的病人會死的?!?/p>
大小大夫一律地驚愕,不敢相信陳道光做的手術也會死人。
他詭譎地一笑道:“人都是治死的,沒有哪個大夫能救得活患者,只是暫時挽救一下罷了?!闭f完話,他說出手術的一個細節,要大家說明一下為什么。大家面面相覷,只有陸學員不僅詳細地說了當時陳教授的用刀方法,還說清了那個細節的重要性。
陳道光只是點了點頭,什么也沒說,甩著手離去。大家一擁而上,排在盆池邊上洗手,誰也沒拿剛才陳教授的提問當回事。陳道光卻找到學校領導,說要帶個徒弟,當時領導高興壞了,陳教授終于答應要帶學生,領導哪能不高興啊,忙問是哪個學生?陳道光一時語塞,他連領導的姓名都不記得,哪還會記得學生的姓名,可他記得學生的一個特征,說:“就是那個嗑巴的同學?!?/p>
他走后,領導確實有些為難,因為領導知道這個嗑巴就是陸學員,當然知道他是劉其昌的學生,而且知道再有一年即將畢業工作。而陳道光提出來哪個學生是不容置疑的,那是權威,領導只好去做陸學員的工作。那時陸學員正在處女朋友,是臨床醫院的護士,準備在畢業后結婚,畢業后有了正式的工作,工資有保障,生活就能安定下來。于是,他拒絕了。校領導知道他的心思,說:“學習期間可以同意你結婚?!?/p>
那時結婚需要組織上的批準,可陸學員仍然說不,學校領導只得說:“你再考慮考慮?!?/p>
學校領導開始從側翼發動攻勢,找來他的導師劉其昌幫助做說服工作。劉其昌對自己的學生循循善誘,說:“做陳教授弟子機會難得,這是多少人巴望不得的事,而他能主動上門認定你,他主要看中你的能力?!?/p>
陸學員還是不情不愿,說:“劉老師,我只有一年就跟您到畢業了,我還有好多東西,在您那里沒學到手啊?!?/p>
劉其昌心有不舍,但還是勸說:“他能主動招你當學生,難得啊,其實我教你也就這么多了,再讓你更進一步,我可沒那么大的本事,在我這里你再也學不到太多的知識了。陳教授是國際一流美國著名大學教育出來的醫學博士,本領大著呢,你要是向他學習西洋醫學那一套知識,可以東西方合璧,今后你在醫學界可就天下無敵了。”
陸學員聽了劉老師的這句話,才動了心。回去與女朋友一商量,女朋友也支持他繼續學習深造,兩人商議提前結婚,然后再去跟陳教授學習。陸學員結婚要求馬上得到了組織的批準,一般在學期間學校是不允許學生結婚的,當然這也可理解為他是享有工資的在職學員的特殊性。陸學員隨即結婚,一年多以后才有老陸出生。
我與老陸真正的接觸,還是我調入電子教研室在一起工作開始的。函授學習中間,我調入到這所中專學校,函授畢業后,我從學生科先到實驗室當助理實驗師,隨即開始評實驗師。可實驗室多是回潮時的那批老中專生,上班的年頭多,而指標卻少,因評職稱互相鬧得狗血噴頭。因為函授有了大學本科文憑,把我調到教學部門,當任課教師,中級講師的崗位多,評上中級職務肯定沒問題。
教務科科長找我談,讓我去電子教研室,說:“你跟陸老師還是函授同學?!?/p>
科長有意把函授兩個字說得很重,這里有種輕視的態度。老陸是電子教研室主任,其實我不愿意跟老陸在一個教研室工作,知道他的脾氣,怕有人說我們是“兩個叫驢栓在一個槽子上”。之前,我被臨時抽調校慶辦,老陸在校慶那天,因為安排的聚餐出了點差錯,把他們幾個人在名單上遺漏掉了,讓他抓到了把柄,帶著幾個教師坐在食堂大門口席地就餐,以示抗議。上下領導知道后,怕那些來校的校友嘉賓看熱鬧,忙做補救措施,挽回不良影響。
安排我去電子教研室是領導的決定,我也只好硬著頭皮去找老陸報到了。
評講師需要的必備條件,要有當過班主任的經歷,我之前雖然是做過學生工作的輔導員,但按文件不能等同起來,而且評職在際,老陸不由分說,直接表態,當即便把他帶那個班交給了我說:“這,就是讓八十歲老奶奶避孕,純屬走形式?!?/p>
老陸帶的班也很有個性,一般人要是接下來當班主任,也不太容易。他選擇的班長團支部書記班級干部一干人等都很有特點,都是些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老陸還立了規矩,班級的事只有他一人做主,如果他不表態,即使學校領導安排的事也落實不下去。這個班我接手后,延續了他的作法,并進行深入的改造,那個班學校競評幾乎每次都是第一。尤其學習成績,過去那些班干部一到評先,成績這一關總是達不到標準。我抓了這一項的提高,那一年不僅班級獲了校三好班,還是唯一獲鐵路局的三好班級,最絕的是獲得鐵路局、學校的又是優秀學子、又是三好學生、又是優秀學生干部共有十二人,老陸說我這是連蒙帶騙,到處找各級領導爭取,別的班是六人就頂格了。
我跟老陸兩人有很相同相似的經歷,都是來自現場工人,都是校黨委書記調來的人,所以性情秉性相當。老陸評職也不順利,連續參評兩年后才評上講師。要論起業務能力,在學校里沒人能比得上老陸,鐵路企業辦學,沒有那些什么科研設計一類的閑雜事,主要是靠教學能力。老陸上課時的電路圖,不用尺就可以畫得橫平豎直,掌握這技藝的,甭說咱們學校、鐵路局,就是拿到全國教學課堂也為數不多,他的教學水平更不必去說了,不管多復雜的內容,讓他拿捏得十分準確到位,聽過他的幾堂課后,我徹底服氣了。
他這樣的技能型的人才,卻在評職上不順利,確實令人匪夷所思,關鍵問題就是太“杠上”,凡是領導過他的教研室主任教務科科長,直至主管校長,還有相關的管理部門領導,只要涉及到具體事務不遂他的意愿,他總會提出自己的觀點和看法,沒人能駁倒他,可人家卻認為他是在故意“頂?!保f自己從不怕得罪領導,并號稱將自己的那些相關領導“一網打盡”。
我跟老陸在一起工作了十六年,他說自已脾氣太操蛋,就跟我對脾氣,說是我改造了他。那時的我,也是帶有情緒,并準備調離學校,便開始寫小說,不承想寫作卻冒頭出彩,參加市和鐵路局的筆會,每次都能拿走我的小說發表,什么叫東方不亮西方亮,什么叫無意插柳柳成蔭呢,很多老師都說我不務正業,可不管他們怎么說,不只是得到稿費,還有為企業寫有償的報告文學寫電視專題片解說詞一類,得到經濟報酬極其豐厚。
老陸之所以說我改變了他,其主要原因是我們教研室因為有了我的資助,常常出去吃喝玩樂。剛開始,老陸有所忌憚,特別是教研室的唯一個女性也是剛剛離婚,怕別人說閑話。我說正是她處于情緒低落時期,才應該關心愛護她,讓她開心才是。
我們這樣吃吃喝喝,似乎破壞了教師的形象,有人去黨委反映說我們有悖老師的尊嚴。黨委領導讓教務支部書記找到老陸側面提醒一下。
老陸眼睛一瞪,說:“誰,誰說的?這是我們的業余生活,我們也沒影響到教書育人啊,他們的干涉得了嗎?有能耐的,讓這個人當面來理論理論,別拿誰豆包不當干糧。”
老陸在此期限間只有一次與教務干事吵了一架,還“掃邊”到了教務科的副科長,那天是監考,副科長問我們中午是不是喝酒了?我不明就里,矢口否認。監考結束后,才知老陸的發脾氣,其實老陸不喝酒,或是飲極少量的酒。教務科副科長不過是為他找借口下臺階。我當晚組織酒局,叫上教務科一干人等,說是老陸的陪罪酒,這些人到場,老陸明白三分,借坡下驢,稱自己就這驢脾氣,各位海涵,說著做抱拳狀,把手中一杯啤酒喝了個凈光。教務科一把老科長,趁機調解說:“你們這哪到哪啊,只有我領教過老陸的厲害?!?/p>
科長說起以前老陸與他發生沖突的一件事,學校讓教務科報一個鐵路名師,大家推舉了老陸,可教務科科長在支部開會時反對,他推薦了原同在一個教研室工作的年輕教師。老陸不知道也就罷了,可壞就壞在支部開會后,有人走漏了消息,給他透了風。老陸知道后,找到了科長,說他偏向了那個年輕教師,那個教師與老陸無法相比,老陸說我評上評不上無所謂,可名師是為學校甚至鐵路樹標桿的,比那個年輕教師強的大有人在??崎L不糾纏名師的事,讓他把違犯組織原則,透露支部會議消息的人說出來。老陸挺直胸膛,顯出仗義,說:“你,想讓我出賣別人,你,拿我當成了他媽的什么人了?!?/p>
老陸這個人語言表達能力強,會思辨講道理,推選他去當職工代表,為的是讓他在職工代表大會上發言,往往表達的都是反對意見。有些職工代表總是背后來撮弄他,讓他把這些人的意見帶上去。我對老陸說:“他們也是職工代表,為什么不在會上自己說?這些人目的就是他們既不得罪人,又想得到好處?!?/p>
老陸憤恨地說:“這幫王八犢子,就想利用我這張嘴替他們說話?!?/p>
其實我也有件事一直瞞著老陸,與因鐵路名師給他透風的那個人有關。剛上任的學校一把手,將教務科教師一分為三,成立了三個專業部,教務科只作為職能管理部門,沒有了過去的權力。我和老陸屬于電信部下屬的教研室,部主任是另一教研室主任直接提上來的,就是前面講過與教務科科長發生沖突推薦的那個年輕的名師,那個主任與大多數人不眭,可這時他成了部門領導,但在黨支部成立時,他恐怕會遇到阻礙,因為這個主任的群眾關系差,能否當選為支部委員,進而成為支部書記,應該說是岌岌可危。
學校一把手私下里給我打了電話,說他知道大家對那個主任的態度,讓我幫助做工作,別出現主任落選現象,會對學校今后的工作不力。我知道一把手是給我戴高帽,但我還是頂撞他說:“要是對學校工作不力,就不應提拔他,你也知道他為什么群眾關系不好吧?!?/p>
我說過后,對方半晌沒言語,他肯定知其原因。本來這個主任在各個場合,特別是職工代表大會上總喜歡說三道四,貌似為教師說公道話,可教務科科長把他調到教務科當了主任干事后,卻一改過去的作風,在一個為行政干部爭利益的表決中,他卻站在了老師的對立面,從此教師對他非常反感,以至于他不得不從教務科又回到了教研室。
“人啊,要是態度總不變,那只是性格問題,要是總變,那絕對是人格問題了?!蔽艺f。
一把手長嘆一口氣,說:“我也知道這個人情況,可現在的教務科的那些教研室主任與教務科科長密切,簡直是死板一塊,我需要反對派呀?!?/p>
他居然用了反對派,我只能“呵呵”笑了。
“我這也是從組織角度考慮,如果主任不當選,不能一肩挑,無論是學校黨委,還是學校工作都將遭受一個沉重的打擊?!闭f著他又打出了感情牌,說:“從我個人角度來說,因用人不當也要負責的,因為咱們倆是鐵哥們,我才私下給你打電話。”
他的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只能說:“我既然是黨員,就要從學校大局出發,但我只能保證自己投他一票。但我要說,你使用這個人是雙刃劍,扎到了別人,同時也會砍傷了自己?!?/p>
“好兄弟,你說的話我明白。”一把手的話里肯定有應付的成分。
選舉結果,這個主任僅比另一人多出了一票勝出。老陸非常奇怪,按照他的計算,那個主任應該差距極大,他問我怎么投票時,我撒了個謊,說除主任沒投之外,另一落選人我也沒劃票。
老陸很生氣,埋怨我說:“你應該投另一個人的票啊,他倆平票,還有一爭啊?!?/p>
老陸正是在這個時期,才認識到了一些人的本質,那個支部給他透風的人,一直撮弄大家投反對票,可這次選舉后,這個人替換成了電信部的基礎室主任,不能不使人產生聯想,他同我一樣,肯定也是一把手做工作的結果,并得到了某種許愿。后來這個人沒有得到進一步提拔,抑郁成疾,原本都認為老陸與那人以前是鄰居,又是關系走得很近的人,可那個人患病住院一直到死,就因為這個原因,他始終沒去探望。老陸這個人,愛憎分明不打折扣。
如果這個主任那次沒有當選,就會止步于中層干部了,無法進一步提升??捎忠恍碌男姓I導上任后,便與一把手開始做對,得到了提拔,成為了學校的副職。
正是因為這個人主管教學和評職工作,老陸才拒絕評教授,一直到退休還是副教授,不知這是不是他一生的遺憾。而我評教授時,確遇那人的阻力,連續兩年沒有評上,在換主管領導時,才勉強評上。
我在選舉這件事上撒謊覺得對不起老陸,他不知道主任多出的關鍵一票是我投的。
我的最好時期,是幸福的90年代。說到幸福,就是有老陸一直都在罩著我,有老陸在,別人怕他,更沒人敢招惹我。那時我總想調離學校,沒有什么顧慮,無欲則剛,我們不坐班,除了寫作,外面的事務繁多,天天不著閑,除了上那幾堂課,什么政治業務學習,我幾乎不來參加,教師檔案中,總是用一句質量良好地完成教學任務總結。老陸在教研室主任一欄寫上同意,教務科科長也會蓋上他的印章,那么多年只有管教材教師檔案的教務干事提過意見,老陸不滿地說:“不就是那么回事,寫得那么多,不過是為自己貼金罷了。”
我聽說后,那年的總結一欄我便全部寫滿,從全國到鐵道部鐵路局教育處學校教務科領導的名字及正確關懷培養教育一類,直至寫在教研室主任陸中石親自指揮親自領導下質量良好地完成了教學任務,氣得那個教務干事讓我還是按往年那么去寫。
教務科領導年年要求寫的教書育人計劃,我從沒寫過。那年教務科要檢查每個人的教書育人計劃,老陸無奈,寫后,讓我抄他的。不曾想科長在全體教師大會上表揚了我,用老陸的話說:“這,這可上哪說理去?!?/p>
老陸和我上課也不像其他教師那樣按時守點,按計劃上課也就是在一節課,另一節課留作業要求學生在課堂上完成,這避免課下互相抄作業現象,這辦法效果極佳,學生寫作業時,我們顯得無所事是,串到教師休息室或去教學樓的幾個辦公室去閑聊,但我們從來沒被教學檢查人員逮住過。一到期中期末考試階段,老陸便提醒堅守崗位,結果每次這期間被抓到的教師從沒有我們,還因我們堅守課堂受到過表揚。
老陸與我共事這么多年,感情一直非常好。他說我彌補了他協調交往的短板,我恰恰在各方面關系處得好,老陸那幾年再無發生與上級爭執的事,我們的先進也沒少得,鐵路局和學校的先進教師盡收囊中。像我這樣的人還得過校先進教師,省自學成才先進個人,真就像老陸所說沒處找人說理去。
老陸聰明,玩世不恭,喜歡看書學習,特別要說的是老陸做事有規有矩,書桌東西擺放總是整整齊齊,天天早早過來,總是把屋子打掃干凈,開水打好,靜等我們的到來。后來我們的教研室的幾個人陸續都調出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便合并到了通信教研室,但我們的規格卻沒有降低,不管別的辦公室人員多得如何緊張,沒人敢撼動我們兩人獨占的辦公室。他那個十幾年如一日為我們服務的習慣,服務到了我一個人的頭上,如有一天意外沒有開水沏茶,我佯怒地質問,他表示出虛心接受的樣子,說今天停水一類理由。別人看到,玩笑說我欺負他。他嚴肅地怒斥對方,說:“這,你們也當真?我打水也是一種鍛煉?!?/p>
我調出教研室,進了機關,但我還堅持上課,我們倆上課要是不在一個樓層,即使下課那十分鐘的課休,他也要到我那樓層的教師休息室來找我,用小品的話來說是聊“十分鐘的”,別人都感到奇怪,我們兩個大老爺們有啥聊的,可我們就是有話要說。大家都說老陸如何對我好,老陸卻說我改變了他。在別人眼里,我們總在插科打諢,葷素搭配,嬉笑怒罵,沒個正經。老陸說他的朋友并不多,說我是他兄弟夠哥們,他家有的大事小情,都跟我商議,他的父母去世我因去開會沒幫上忙,但他的岳父岳母都是我幫著抬上的靈車——以至于后來還有他本人。
老陸的性格和記憶力,與他父親遺傳有關。當年還是學員的老陸父親師從陳道光,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件光彩的事,而陸學員并不覺得。那時的陳道光教授年齡還不到四十歲,正是精力充沛的時候,卻得到那么多的名譽和地位,特別是回到祖國后,給了他很多的待遇,讓他有著驕傲的資本,在學校更是我行我素,不拿任何人甚至領導當回事,他招收陸學員為弟子就是一例。教學隨心所欲,上課從來不拿教材,想到哪里就講到哪里,還經常提問,讓大家回答剛才所講的內容,老師在前面教,學生在下面記,一不留神落下了就會補不上。所以,學生們學得都特別認真。陸學員的記憶力就是在那時鍛煉出來的,繼而遺傳給了兒子老陸。
陳道光教授與劉其昌老師的教學方式大相徑庭,劉老師規范嚴謹的作風,偶爾也會用日語說明某個醫學概念,可他總是要翻譯過來,而陳教授用不標準的普遍話里隨意夾雜著英語,若有人提問,他不耐煩地讓學生去圖書館去找答案。通常陸學員去圖書館,把相關學習的圖書借回來,他畢竟有了劉其昌老師帶他學習的三年基礎,通常是在陳道光教授這一科還沒講授時,他已把課程先自學后,再去聽陳教授的課,這樣才會跟上進度。
陸學員對陳教授的作法很反感,上課時他常常坐在椅子上,將腿放在講桌的桌面上,脫去襪子,擺動大姆腳趾,讓聽課的學生挨個上來,回答這個大姆腳趾都會牽動到哪幾根神經。更有甚者,他還會用過經典方法戲弄學生,他帶著學生去臨床檢查,看到一個患者的尿瓶沒有倒掉,便端起來,把手指頭伸進尿液蘸了一下,然后取出來,放在口中嘗了一嘗。然后讓學生們如法炮制,大家見陳教授帶了頭,都爭先恐后地嘗了起來。他問學生嘗到什么味?大家各抒己見,待大家各種各樣的表述之后,他取笑道:“你們怎么沒有注意到我伸進去的是食指,含在嘴中的那是中指啊?!?/p>
陳道光教授像這樣戲弄取笑學生的事例非常多,也有人向學校領導反映,領導雖對他厭惡至極,但拘于陳教授的醫技名聲為學校賺得了榮譽,確實得罪不起,只好做學生的工作,講師道尊嚴,別跟老師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知識學到手才是正道。學生也沒辦法,只能忍受。
陸學員看在眼里,記在心上,無奈自己是個學員,但從另一方面來講,他在導師那里學到的是他一生所享用的治病救人的真本領。陸學員在陳教授身邊四年,讓他看不慣事情太多了,而且又多念了三年的書,當他以優異的成績結束學業后,他是帶著怨氣去臨床醫院工作的。當年與他一起受教于劉其昌的那批同學,這時都已經是主治醫生了,而他多念了三年,卻還是個實習醫生。
上班不久的黨組織的會上,領導鼓勵黨員多給領導提意見,要敢于向權威發起挑戰,以便促進思想和工作作風改善,說這是為黨的事業發展著想,并強調言者無罪,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這時的陸學員應該正式叫陸大夫了,那時的他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為了表明對組織的忠誠,積極發言,將炮口直接轟向了陳教授,“他有什么資格住著小洋樓,他的工資比毛主席工資都高,憑什么呀?他又沒為我黨解放事業拋頭顱灑熱血,卻享受著這樣高的待遇。還有他就是個不三不四的人,作風不正派?!?/p>
領導解釋說:“人家是從國外回來的,西方就是那么一套?!?/p>
陸大夫更加不滿,“正是美帝國主義那一套,我們更不應該慣著他?!?/p>
領導說:“他從國外回來的時間短,我們應該允許他犯錯誤,慢慢地對他改造吧。何況他回國是為我們社會主義貢獻的,那些作風問題都是生活小節,不必太計較?!?/p>
陸大夫義憤填膺地說:“我們是共產黨的領導,雖然他是我的導師,但我是黨員,怎么能容忍這樣的人敗壞黨的聲譽,如果我不向組織提出來,要我這個共產黨員有何用?”
實際上,大學上下早就對陳教授的言行有意見,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竟然有人膽敢染指陳教授,并對其行為說三道四,而且這個挑戰的還是他欽點培養出來的弟子,迅速地成為了大學的新聞熱點,很快也就傳到陳教授那里。
陳教授勃然大怒,先是去學校領導那里去鬧,而后打電話到北京主管領導那里,堅決要求重回美國。像他這樣的人才是不缺接收國的,若回國人員離開,恐會造成國際影響。這原本是組織內部的普通黨員提的意見,卻儼然成了一個政治事件。北京主管領導當即指示黑龍江省委調查處理該事件。
這確實觸犯了領導的霉頭,省領導十分重視,親自過問,并派工作組下來調查。這對于剛剛參加工作不久的陸大夫來說,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對上級的作法頗為不解,“不是你們讓我給領導給老師提意見嗎,還不是為了更好的改進作風嗎,你們不找陳教授,讓他改變態度,咋還變成了對我的調查處理呀?”
以我對老陸性格的了解,由子及父的基因關聯,我猜想陸大夫還會有其它的過激言論,只要人家下力量收集一下,不難給他定性,這樣他被開除了黨藉。領導也覺得陸大夫太冤,不想小題大做,要把他調到陳教授看不到他的地方面去,俗稱的眼不見心不煩。
領導找陸大夫談話,婉轉地表達了調他離開意思。
陸大夫卻直來直去,說:“怎么的,這是要趕盡殺絕呀!”
領導為難地長嘆一聲,說:“你看你有什么要求吧,我們盡力滿足你。”
陸大夫冷靜下來,覺得在這里已無發展空間,離開這里也好。他認真思考了一下,說:“我是東北人,不想出關,你們要聯系安排,最好能去企業工作?!?/p>
那時東北的工業在全國有著領頭羊作用,用現在的話,是共和國的長子。當時陸大夫主要考慮的是產業工人的工資高,待遇好,才提出這樣的要求。既然陸大夫開了口,大家又都感到陸大夫的冤枉,領導也使足了力氣,通過幾處組織部門幫助協調聯系,為了滿足他不想出關的愿望,這樣才把陸大夫安排到在企業行業中稱之為老大的鐵路錦州中心醫院工作。
我與老陸始終不愿分開,即使我調到學校的學報當主編,我也推薦他來做兼職編輯。
世紀之交時,遼寧省最先試行合同制作家的,我市只有我一人,全省才二十人,吉林大學準備招錄合同作家的研究生,按條件幾乎沒幾個具有本科學歷的,我符合條件,并且我有意愿去學習,可老陸的一句話,讓我放棄了這個深造的機會。
他說:“你寫作成名靠的是學歷嗎?”
“當然不是了?!?/p>
“那,你費那個勁干嘛?!彼终f:“老話說四十歲后不學藝。”
我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
一年后,我被借調去北京中國鐵通任職,北京市政府出臺了人才引進的規定,把高級職稱人員列入人才引進的條件,這就有了去北京落戶的現實問題,我便要回校來評高級職稱,而評職那一年,鐵路局第一次開始量化考核,高級講師的主要量化在教學課時上,三年考核期,作為合同制作家我在公安局掛職體驗生活有一年半的時間,又有一年時間去鐵通跑通勤,我只上周一的四節課,周二去北京,我的其它課程都由老陸偷著替我上課,算起來多少還有點課時,這么一統計我應該在不合格的分數里,好在我有個省自學成才先進個人,加了分,多出零點幾分勉強進入合格線,另外參評的四人都高于九十分的優秀。當時我都沒信心了,作為評委的老陸說:“那量化只要過了合格線,最后要看評委的三分之二票以上就能通過?!?/p>
評職那天是星期日,為了趕在教師評委都沒有課。教務科科長怕我評不上對我無法交代,便以家中有事為借口請假,可他跟老婆在商店被我老婆遇見,讓他十分尷尬,而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不僅我評上高級講師,而且票數位居第二,后兩位還被無情地淘汰了。主要是老陸在評審會上提出異議,說:“那量化本身就不合理,人家出去體驗生活也是工作,還是校黨委的決定,憑什么不給人家算分數?!?/p>
評委主任的副校長一看結果,心里沒底,怕落選的參評人上告,急忙找校長匯報,同為函授同學的校長不以為然地說:“老陸說得對,搞的那個量化分數本身就不合理,那分數不也就是個參考嗎,評職稱主要看評委的票數,人家的群眾關系好,你有啥辦法?!?/p>
領導擔心的事并沒有發生,而過了一年評職時,評上高級講師的人,因做生意找其他教師替她上課,竟然鬧得沸沸揚揚,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差別。
這只是學校一關通過,真正評審的高評委還要在鐵路局組成,不知是不是有意,老陸是學校推薦的局高評委,還有就是歷史上第一次把高評委的評委會安排在我校舉辦,這次評職不同往年,對評選人員要進行業務考試,并占五十分,來參加考試的參評人都很緊張,而我卻占據天時地利人和,人和就是我的那個專業出題人就是老陸,我順利地通過了高級講師的評定,而通過評審人員只占參評人員的三分之二。
隨后調我去北京的中國鐵通的老總被免職,我便失去進京的機會,自己又不想回學校,我所在的鐵路分局文聯秘書長退二線,我社會職務是鐵路局作協副主席,鐵路局主管副書記幫忙推薦我去分局文聯接任。那時整個錦州鐵路地區除我校以外都劃歸分局領導了,這涉及到調入提拔問題,分局領導建議我先調入宣傳部當部員,然后再去文聯。這便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那時我還不是黨員。其實在宣傳部里也有非黨同志,但當時考慮自己最好是在學校解決組織問題后,再調入分局為為好。
早在二十年前我就提出入黨申請,還是有培養計劃的積極分子,因調到教學業務部門而沒有延續。我找到了組織部和校領導說明,他們都很高興,答應幫忙,再翻看了以前的材料,認為我可以“再續前緣”,只需要補充一些材料。我開始補充思想匯報,可難為了我的介紹人老陸,他要為了各個欄目填寫意見,組織部因要求很規范很嚴格,總讓他“返工”,他那個脾氣性格,我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忍受的。
老陸抱怨說:“我入黨時,都沒遭這個罪。”
我猜想老陸一定想起他自己與我相同的入黨經歷,而且他父親被開除黨籍的遭遇肯定在他身上產生過陰影。
接收黨員大會定在周五下午三點半舉行,教務支部是個最大的支部,五十多人,中專時的教務科統管一百五十多名教師,因而學校多一半黨員都在這個支部。本來教師不坐班,周五下午又沒有課,這些黨員留下來,吃完午飯卻要等待兩個多小時,難免有情緒,有些人半開玩笑地跑來罵我。組織委員覺出壓力,跟老陸說:“我看這么匆匆開接收大會,怕人有抵觸情緒,要是出現太多的反對票,再有什么過激反應,可能欲速則不達呀?!?/p>
以往教務支部大會幾乎每次都出現過反對票,還都在五票上下,在別的支部很少出現過反對票,這是知識分子的個性使然,教師要充分表達自己的意見。有人帶有情緒,在組織委員眼里,以為針對的是我,其實沒沒搞明白,這是主要發泄在時間安排上,她還進一步懷疑,這可能是對支部匆忙決定有意見,她竟連提前寫的公示寫成了公式,還是組織部部長發現后才進行了糾正。
老陸聽了她的話,不以為然,說:“沒有反對票是不正常的,連中央黨的大會都允許有反對票,何況是咱們支部。”
“我是怕他出現反對票過多?!?/p>
“按黨章要求,少數從多數,只要不超過一半反對票就可以通過?!?/p>
組織委員憂心忡忡地離去。
老陸說得是真心話,他和我也沒奢望過滿票。看到我的焦慮,他安慰說:“沒事的,咱們學校有個考研究生的老師,調走前開的會入了黨,好像也只有一半多的黨員參加,得了滿票,那是我所知道近二十年來唯一的全票通過。這些老師沒人知道你調轉的事,如果知道你調轉也許會好點?!?/p>
我說:“別價,調走還是調不走都說不準呢?!?/p>
老陸說:“現在要說出來也來不及了,就是多一點的反對票也屬正常?!?/p>
可事出意外,竟然全票通過,支部共有五十二名黨員,那天參加的四十九人,這是支部開會參加人員最多的一次。組織委員感到不可思議,我平常做事隨便,說話還愛抬杠,在人家眼里屬于吊兒郎當那種人,可能會得罪人。特別是評上高級講師后,很多人覺得我寫作,游離在學校之外,不正經在校工作,竟評上工科高級講師,應該很不公平。何況這種背對背的打票,誰也不知道誰投的,難免會有反對票。
回到辦公室,老陸豎起大拇指,說:“你,真他媽的牛逼,夠光棒!”
我沒有調出學校,原因也是同為函授同學的校長沒讓我調離,他是從局黨辦副主任來校提職的,憑著他多年的機關經驗,認為如果一步到位沒問題,要是分兩步走,就沒那么簡單。他說現在干部變動大,新領導誰還會認可前任領導的決定啊,到時連個退路都沒有了。他說得有道理,后來也果如其言,分局那位書記在半年后調離,讓我有驚無險。
有人戲謔說我入黨能滿票是經濟發展的結果,學校在封閉的環境里,教師更是很少與外界接觸,而在我們這個教研室的帶動下,各教研室也跟著活泛起來了,其中與出版教材有關。
老陸參加鐵道部的教材會議,準備出版電子教材時,讓誰去張羅出版編印教材,參會人員不想找麻煩,都斷然拒絕。老陸回來后,跟我說起會上的過程,我直接怨懟老陸,說:“這些參會人員太死性,這是賺錢的事,咋還推脫呀。”
雖然全路的教材沒搞到手,可我們將電子教材重新編寫出版成了內部的校本教材,原教材定價在二十元左右,而我們只收五元錢,減少了學生的經濟負擔,而真正的印刷費才三元五,那個差價成了我們教研室的活動經費。
這期間,學校在收入上也搞得很活,總在工資卡以外發現金,授課費就是其中的一項,如此一來,這些上交給家屬的收入,會扣留一部分留做個人應酬,教師的交往變得十分的頻繁。我又是從公安局體驗生活歸來,活動擴展到了娛樂場所,大家都很快樂。即使那樣有人還抱怨學校的工資低。老陸跟人家算了工時,說:“除了上課之外,那,時間不都是你的嗎,你說工資低,要按工時算咱比誰都高?!?/p>
別人問咱校誰有這能耐?老陸便拿我做比。人家礙于有我在場,沒好意思多說什么,只是說誰能跟他比呀,就走了。
老陸看著人家的背影,發了脾氣,“這個傻逼!”
老陸的兒子性格也像他,很自力,從不參加補課。老陸每個月給兒子固定的錢,讓他自我管理。兒子考上同濟了,大家恭賀時,老陸卻說:“沒什么好,現在父母都望子成龍,龍是要飛走的?!?/p>
兒子后來是公派瑞士留學博士,當了留學生學聯的主席,還在接待中央領導訪問時做翻譯,每每他驕傲地說起兒子時,我對他表示出羨慕,他卻說:“你,可別羨慕我,我還羨慕你哪,兒子在身邊多好。”
那時我的兒子已經分配在本地鐵路工作。他說:“當孩子懂父母恩時,要到他們生兒育女長大成人后,才真正懂得這個道理啊,那時他們已經成龍成鳳了,多在天涯海角,再想孝敬父母,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這番理論是不是從老陸自身總結而來,但我覺得還真的有道理。為此,老陸會長嘆一聲,說:“我的兒子就是給國家培養的,跟我沒一點關系。”
我說:“咋沒關系?可以去旅游哇?!?/p>
這是他的愛好,退休后,他有了孫一輩的孩子,每三個月老兩口要去瑞士幫助照顧孩子,他也借此游歷了歐洲的許多國家,并將照片發在Q上或微信中,每次回來到校參加老同志活動,都會到我的辦公室里,對在國外的生活經歷和見聞做一番描述。
老陸之所以能調到學校來,是與他父親陸大夫有關。那時調轉很不容易,調轉前他在山海關電務段當通信工。陸大夫給我校的老書記做手術時,提出兒子調轉的要求,老陸才從山海關調到了學校。老書記患的胃癌,自做完手術后又活了三十五年,去世時都九十三歲了。
陸大夫曾對老陸說:“我父親說過,癌癥并不可怕,手術需要把癌細胞做凈,不留任何死角,哪怕蛛絲馬跡也不行。”
陸大夫命乖運蹇,來到錦州后,很快便聲名鵲起,重要的貢獻是手術治療歪脖和點腳的小孩子。
注意到錦州人歪脖子和點腳人特別多,他感到很奇怪,這主要是因為在生育的過程中,對嬰兒不正確地抻拉等原因造成的畸形,在哈爾濱并不多見。哈爾濱多為西醫影響,對接生方面比較有經驗,生育困難可進行刨腹產,盡量避免抻拉。即使出現問題,也可以通過手術進行矯正。陸大夫以前在陳教授指導下,做過這種的手術,這不過是個小手術,這種手術只針對還在長身體的孩子,尤其是跛肢,就是俗稱的點腳,一旦骨骼結構形成發育成熟,無法再進行手術。
陸大夫提出開展這種手術要求時,醫院領導還抱有懷疑態度,只是想讓他試一試。這一試,便大獲成功,歪脖只簡單進行多余肌肉的切除,縫合復位即可。點腳就是那種兩條腿不一樣長,其實兩條腿的骨骼是一樣的,只是生育時接生人的不慎,人為造成長短不一的后果,隨著孩子的逐漸長大,慢慢形成了固定的結構,這種手術難度也不大,只要將骨骼矯正歸位過來,一段時間后,便會恢復正常。
那時的人文化落后,都崇尚中醫,就是看了西醫,也只能接受打針吃藥,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都不愿意做手術,說動刀會傷元氣。陸大夫堅持做了多例手術,孩子父母都是些有文化的人,做的手術多還是醫院內部人家的孩子,手術展示出來的效果,便口口相傳,很快鐵路地區有此毛病的孩子都來治療。
鐵路局一局領導生有雙胞胎的女兒,大女兒的點腳嚴重,他帶著女兒來治療。
這個局領導是從部隊調來鐵路工作的,是個老革命,來鐵路前就已經是個師級干部,他曾當過鐵路分局長,在他管內發生鐵路事故,事故造成人員傷亡,他沿用戰爭年代他當師長時的派頭,耍起軍閥作風,要槍斃那個責任者,嚇得那個責任人上吊自殺,他因此還被撤了職,降級到鐵路局總工程師室當副主任。
他的降職并沒改變他彪悍的作風,仍舊一副軍人魁梧姿態,把孩子留在門口,沒有敲門便直接撞進來,見陸大夫正在躬身檢查診床的患者,也沒打招呼便坐在陸大夫的椅子上。待患者從診床上坐起,陸大夫邊講著診斷結果,邊將身體扭向坐在椅子上的人,他乜斜眼睛只是瞥了一下對方,聲音不大地呵斥道:“你起來。”
對方覺得自己也有些隨便,慢慢地站起來,對著陸大夫說:“我要跟你說一下我女兒的點腳。”
他還未說完,陸大夫突然拽住對方的上衣前領,往外一?,對方一個趔趄,再回頭望時,陸大夫穩穩地坐在自己的坐椅上。
這個領導霸道慣了,還沒見過誰對自己這么威風過,高聲叫喊:“你是什么破大夫!還敢對老子動手?”
陸大夫不動聲色地說:“我要給你立點規矩,這是大夫坐的椅子,你不能隨便坐?!?/p>
聽到喊聲,陪同他的隨行人員,去找院領導一起過來,剛好到診室門口聽到里面有吵嚷聲便闖了進來,其中還有剛過來的醫院副院長。
陸大夫對其他人并不理睬,只是對護士質問:“不應該排到這個人,怎么讓他進來的?”
護士不敢回答,用眼睛瞟向那個副院長。副院長忙接過話去,介紹說:“這是路局領導?!?/p>
副院長還報上了領導的姓名。陸大夫他早就知道這個名字,并沒搭理副院長,還是針對護士說:“在我這里只有患者,沒有干部和工人,全都一視同仁,要有先來后到,即使是領導,也應該排號出去候診?!?/p>
看到幾個人還在猶豫,陸大夫站起身,吼道:“如果你們不出去,那我出去!”
副院長知道陸大夫的脾氣,忙拉著那個領導走了出去。那個領導憋了一肚子的氣,等排到號,才領著點腳的女兒進來,本以為陸大夫會刁難他,陸大夫雖沒有搭理他,卻和顏悅色地對待他的女兒,問長覷短,在診床上進行了細致的檢查,然后坐回了椅子上,對站在一旁的局領導說:“你女兒的骨骼長成了,沒辦法再做手術矯正了。”
領導這回進屋后沒敢造次,一直靜靜地站在一邊,等到陸大夫確診后,陸大夫說出這個意見,他以為這是先前的蠻橫得罪了人家,才會用這樣的態度對待他。他有些急了,吼道:“我命令你,治好我女兒的病?!?/p>
“對不起,哪個大夫也不能包治百病,除了騙子才會那么說?!标懘蠓虿]在乎對方的粗鄙,仍耐心的解釋說:“不要以為剛才你惹了我,我會報復你,醫生有醫德,不會拿患者做條件。我能為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做手術矯正,而你的孩子過了發育的年齡,我也感到遺憾,你那命令可以指揮千軍萬馬,可指揮不了我治好你女兒的點腳?!?/p>
這個領導碰了一鼻子灰,看到陸大夫不再理睬他,喊護士讓下一人候診人進來診病,他只好帶著女兒灰溜溜地走了出去。多年后這個領導問題得到了平反,重新恢復當上了鐵路局的總工程師,主管文教衛生系統,鐵路局成立衛生學校時,他提議讓陸大夫去衛校任校長,說要讓陸大夫更好地把技藝傳給下一代醫生。
陸大夫學有所用,他將劉老師傳給他的治療燒傷和陳教授的手術技法的完美結合,救治為撲滅山火燒傷的戰士們,一直被傳為佳話。
錦州那年遭遇史上罕見的山火,燒掉了城邊的大部分山林,部隊緊急出動,在撲滅山火的過程中,風大火急,把戰士圍困在了火災現場,還犧牲幾名戰士,其他被圈在火場里的戰士或輕或重地被燒傷。當時部隊醫院告急,急需地方支持,可那時的醫療水平有限,不能及時為這些傷員進行手術。有人提到了鐵路醫院陸大夫有這方面的治療經驗,所在部隊的軍長馬上派遣部隊醫院院長前去鐵路醫院求援。
部隊醫院院長以前與鐵路醫院打過交道,他們坐車趕到的時候,那時陸大夫正在挨批斗,在批斗現場領頭者堅決不放人,說:“這樣的人哪能去搶救親人解放軍,你們信得過他嗎?我們可不放心啊?!?/p>
部隊醫院院長說:“情況危機,傷員命在旦夕,急需陸大夫這樣的專家幫助搶救傷員?!?/p>
對方置之不理,他費盡了口舌也沒能打動對方。
部隊醫院院長無奈,火速坐車趕回去匯報。軍長一聽,火冒三丈,立即命令帶了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戰士坐車,跟著他親自去搶人。當他來到了批斗現場,那個會場的領頭者不知深淺,過來阻攔。
軍長掏出皮帶套中的手槍,對天放了兩槍,喊道:“我是×××軍長,搶救傷員是軍事任務,誰敢阻攔,軍法從事?!?/p>
看著戰士們將清一色的沖鋒槍對著他們,那幾個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還膽敢說半個不字,乖乖對陸大夫放行,眼睜睜看著部隊醫院院長拉著陸大夫鉆進了軍長的小轎車。
陸大夫用從劉老師那里所學到的治療燒傷的方法,與陳教授培養出來的手術技法相結合,那幾個病危的傷員,不僅轉危為安,還康復如初,重返部隊。部隊以借調方式,讓陸大夫在部隊呆了一年多時間,才重回鐵路醫院上班。
軍長仍不放心,特別關照剛去鐵路局軍管會的領導,說:“陸大夫是我們部隊的恩人,你們千萬不能怠慢人家,若誰要再敢為難他,我絕不答應。”
在鐵路地區更加廣泛流傳的故事,就是他與王一刀的恩怨。
兩人同為人稱的一把刀,還師出同門,都是陳教授帶出來的師兄弟。王一刀畢業時,陳道光教授正在觸及靈魂靠了邊,再無收拾陸大夫那股的牛氣,王一刀在陳道光的授意下,讓他投奔師兄陸大夫這里來了。
兩人都是受到陳道光教授的影響,脾氣秉性差不多,說話辦事喜歡直來直去,從不掖著藏著,技術上也顯出陳教授帶出來徒弟的風彩,不長時間,王大夫便嶄露頭角,當然這與陸大夫的提攜幫助分不開的,很快王一刀的名聲也很響亮,不比陸一刀的水平差多少。陸大夫并不嫉妒,他已經是外科主任了,在這方面有絕對的權威,還提名讓王大夫擔任了副主任,王大夫也有些飄飄然。
在一次由王大夫主刀的手術討論會上,兩人的方案發生了分歧,兩人因性格使然,在爭論中互不相讓,陸大夫認為這樣的手術屬于投機取巧,要冒很大風險。王大夫卻固執己見,不顧陸大夫提醒,執意采取這樣的手術,并堅稱自己的正確,還說出現任何事故,全由他一人承擔責任。
手術果如陸大夫所料,出現了一些問題,但問題并不大,算作手術上的疏漏,這種疏漏其實在其他大夫那里也會經常發生,只需簡單說明一下情況,稍做掩蓋即可??蓪τ陉懘蠓蚰欠N精益求精態度,他言辭義正地說:“這在之前已經預料到了,何況你還堅持要對此承擔責任,怎么能說話不算數呢?”
王大夫自知理虧,開始說小話,說:“我在科內做個檢討,不要作為醫療事故上報院方?!?/p>
他本以為師兄會放他一碼,可陸大夫卻要按規章原則辦事,沒給王大夫留這個情面。王大夫因這個事故受到了院領導在大會上點名批評,顏面掃地。
兩人從此鬧掰了,在一個科里互相不說話,開會布置工作時,也會南轅北轍,很難配合。
一山不容二虎,這么兩個權威人物,對于醫院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做了多次思想工作,兩個人都是倔脾氣,互不相讓。醫院領導只好研究,特意成立了腫瘤科,把陸大夫調過去當主任,為的是避免了兩人的沖突。
老陸去世后,老陸的兒子從瑞士趕回來為父親料理后事。我把老陸的家世跟老陸的老伴和兒子說起時,他們對此竟然一無所知,看起來老陸很少對家人談及。
老陸經常跟我講起他父親的磨難和經歷,有他的考量。
我曾對他說過,這是小說的好題材。
老陸非常高興,說他愿意為我提供更多的素材。
我確實一直想以老陸父親的經歷寫一篇小說,我做行政工作后,多在忙碌閑事,寫得小說也不多,老陸家世題材小說的計劃也擱置下來,覺得老陸在身邊,只要想起就能信手拈來,有什么搞不準弄不清的事,可以咨詢一下,尤其是陸大夫老師的姓名,他說得清清楚楚,還會說到他們教育出來的那些學生,都是國內醫學界的大咖。不只是我沒有想到,恐怕連老陸自己也沒料到會離世得這么早吧,我在寫作中,只好將陸大夫兩個老師的名字用化名代替了。
老陸早就對自己的身體有過判斷,早年他從不參加單位組織的體檢,他說父親曾對他說過,所有的疾病都是通過體檢檢查出來的。他在去世前的一個星前,曾經感到胸悶上不來氣,他老伴還叫了120,可到了醫院,他緩解過來后,無視大夫讓他住院檢查的要求,如果當時重視起來住院治療,可能會避免發病。
老陸家住的是越層的房子,他去世后,我們五個人從他家二樓把他抬下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抬上殯儀館的車??吹嚼详懡┯驳氖w,悲從心來呀,我不禁落淚,對著即將離去的殯儀館車,說:“老陸啊,你才剛到六十四歲啊,你不是說過要努力超過父親去世年齡嗎?!?/p>
我調入電子教研室之前,他的父母都去世了,年齡都在六十五歲。有一段時間,老陸妹妹得癌癥,他每個星期都要乘坐火車去天津買藥,那一段時間他還要去護理自己妹妹,很勞累很辛苦,可最后也沒能挽救妹妹的生命。
妹妹去世后,老陸難掩自己的傷心和悲痛,他對我說:“自己肯定跟父親一樣死在心臟病上,脾氣不好的人多是心臟有毛病,而且死得早,我家人的壽命都不長,我恐怕都活不到父親的年齡?!?/p>
我說:“不會的,你應該能長壽。”
我進一步開玩笑說:“你沒看通信專業的老師都長壽嗎?!?/p>
我們學校主要有三個專業,除我和老陸同在的通信專業之外,還有運輸和信號專業。說來也奇怪,那兩個專業七十五歲以上的老教師所剩無幾,通信專業高至九十幾歲的老教師還依然健康,可老陸仍悲觀地說:“也許會從我這里開了先例。”
當時我還說他這是胡說八道,誰會想到他的話一語成讖,他的去世等于從通信的教師中間撕了個口子。
他的身體看上去不錯,經常騎自行車鍛煉,他的血壓從我認識他時開始,一直很低,確如他所說,他脾氣不好,可能影響到他的心臟,我知道他有三次犯了心臟病,還都是我帶的速效救心丸起了作用,一次是喝酒,一次是緊張過度,還有一次是因為我講到了血。
那是一次在飯店聚餐,我講述去阜新回來時乘坐的出租車,那個司機跟我講到被搶劫的親身經歷,當時那個司機還撩開衣服向我展示了身上被扎傷的傷痕。
誰也沒想到老陸竟然從坐的椅子上滑落到地上,我們扶起他時,他的臉色蒼白,牙齒緊咬,我們都被他嚇壞了。我當即拿出救心丸的藥葫蘆,掰開他的嘴,將藥丸送了進去。有人可能會質疑我為啥總揣著這個藥丸,一是老父親患心梗后常犯病毒,需要及時吃藥,我就將藥帶在身邊;再有就是我從自動通信的實驗室工作開始,心律不齊,可能可能因為交換機設備不規律的響動造成的。簽于兩方面的原因,常揣著藥葫蘆,讓我有備無患??晌易约簠s從未用過,每次都用在了別人的身上。
待老陸滿血歸來,他告訴我們說他暈血,奇怪的是,咋能聽到別人流血自己還能暈,他說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他進一步透露,說這一點他也隨父親,他父親也暈血。
我非常震驚,問:“外科醫生暈血怎么為患者做手術?”
老陸解釋說:“他暈的是自己的血,為患者做手術沒問題。”
我嬉戲道:“我只是說到了血,你就暈了,看起來你還不如你爸呢?!?/p>
“所以說我肯定活不過我爸。”
老陸又一次說到了死,我再次說他胡說八道。就是在那一天,他說到父親的去世與那個王大夫王一刀有關。
在鐵路醫院住院處干部病房的陽光室,陸大夫和王大夫兩個“一刀”不期而遇。
陸大夫平反恢復了黨籍,同時提任了主任醫師的待遇,按照他的資歷能力早應該是這個職稱了。到了退休年齡,又延長工作四年多,在他多次要求下,考慮到他的心臟問題,才勉強同意讓他離休。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夏日,干部病房陽光室,顧名思議是有陽光的地方,弧圓形的一面都是玻璃窗構成,是那些享有相當級別住院領導休閑交流的地方。因心臟病住院治療的陸大夫站在了窗前,他的目光炯炯,凝望著外面景象。
這時節群芳吐艷,鮮花盛開。王大夫走過來,停留在與陸大夫站立距離的不遠處,他不安地向這邊張望,待他確認對方是陸大夫后,將目光遠眺,投放到另一方向上。
在外人眼里,這兩個窗前神情黯然的男人,默默無言,形如陌路??稍谶@里住院的鐵路干部,或多或少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都在靜靜地期待兩人會有什么故事發生。
陸大夫已經注意到不遠處的王大夫,他巋然佇立,不愿自己的挪動破壞這一刻的寧靜。王大夫內心也在煎熬,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打破這種寧靜,這時,他聽到陸大夫那邊發出哎的一聲,這種聲音便在王大夫耳邊盤旋,似一聲長嘯,他忙扭過頭去觀望。
陸大夫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只是將手伸到了窗外,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王大夫看到一只喜鵲飛過來,停棲在窗前那棵槐樹的枝頭。王大夫知道這“哎”聲是沖著他發出的,不知自己應該尋找什么話題來回應對方的呼喚,若用對方關注到的喜鵲報喜之類的語言來打破這一局面,又覺得有些庸俗,正在躊躇,他聽到陸大夫說:“那棵槐樹是我來醫院那年栽下的,現在已經是枝繁葉茂,根深蒂固了。”
王大夫不禁為陸大夫的聰明而贊嘆,他巧妙地選擇了那棵槐樹來打破平靜,其所指不言而喻,王大夫橫向挪動腳步,向陸大夫靠近一些,說:“我來的時候,它還沒發育起來,充其量還算是個青年,現在已經長成參天大樹了?!?/p>
陸大夫笑了,隨著笑聲轉過身來,當兩人的目光碰撞的那一刻,陸大夫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們相對無語,尷尬地對恃著。他們已經多年沒有這樣相對而立,在對方的眼里都感到了陌生,從各自的臉上卻找到歷史留下的歲月滄桑。
剛才陽光室內的喧嚷似乎一下子平靜下來,寂靜如止水,只有從開著的窗中吹來一絲風聲,攪得室內泛起些許的漣漪。過去了很長的時間,一直持續到陸大夫主動問道:“你到干診病房來干嘛?”
王大夫才松馳下緊繃的面容,說:“我也是來住院的啊。”
“你小小年紀,怎么還住院?”
“小年紀?我都快退休了。陸大夫,你因什么病住院啊?”
“心臟,我猜你也是因為心臟來住院的吧?”
“對呀。咱們都是陳教授培養出來的學生,一樣的脾氣,心臟肯定會出問題。”
陸大夫顯然不認同王大夫的觀點,說:“陳教授那么大的年紀了,人家心臟也沒有太大的問題。”
“他跟咱們過著不一樣的生活,想法很簡單,也就沒有了那么多的壓力。”
陸大夫長嘆一聲后,說:“咱們的陳教授前兩年還來找過我。”
當年中央領導為了保護陳道光,將他調到北京工作。前兩年陳教授專程來找過陸大夫,當面對陸大夫表示了歉意,并要將他這個國內第一弟子帶到北京去工作。陸大夫婉言謝絕,說:“現在我也老了,孩子們都在這里工作了,兒子成家了,不去了。”
這是鐵路醫院的一大新聞,作為陳教授的另一個弟子的王大夫哪能不知道,他還是院方重要的接待人之一。
王大夫興奮地說:“陳教授那個人啊,人老了,也懂反思了?!?/p>
陸大夫感慨萬千,“像這樣一個在美國教育出來的人能被改造過來,不易啊。”
“他那個兒子也隨他父親性格?!?/p>
“那個紈绔子弟?”陸大夫問。
“可不是,他游手好閑,他爸也不管他,說美國的孩子都是這樣教育長大的。”
“從小我看他是個聰明的孩子?!?/p>
“是啊,他爸倒霉時,讓他學門手藝養活自己,人家卻選擇了玩象棋,很快便在全國贏得了名次,還進了國家隊,現在成了國家教練。”
“他媽的,玩也能成職業?!标懘蠓蛴行┓薹薏黄?。
王大夫跟著發牢騷,說:“如今改革開放,經濟搞活,人的心眼也活泛了,鐵路主要重視運輸生產,哪里還顧及到社會化的教育衛生單位呀,鐵路在人事要求還嚴,醫療人才引進不了,好苗子都流失到地方醫院去了?!?/p>
陸大夫長嘆一聲,說:“教師和醫生要把工作當事業,千萬不能當職業啊,學校醫院一旦社會化,變成商業去賺錢,那就是害人啊!”
陸大夫的吼聲,驚嚇到一圈還在觀望他們談論的患者,緊張地看著他們。兩人注意到周圍人的表情,王大夫說:“難怪人家都說咱倆人就是一對叫驢,不能栓在一個槽子上。”
兩人忍俊不禁,笑了起來,但覺得嘴里卻是澀澀的,沒有了好滋味。因為這句話觸及到了他們的矛盾沖突上,破壞了剛剛建立起來的良好氣氛,笑容漸漸地從兩人的臉上消失,接下來的又是沉默。
陸大夫再次打破了寧靜,揶揄說:“如果沒有那次事故,也許你現在會當上院長?!?/p>
兩人雖有嫌隙,但王大夫聽來,這話里并無惡意,說:“哈,哪會有這樣機會,不過當時我確實認為你應該替我隱瞞一下,你是頭兒,是權威,外人又不知道,很容易隱瞞?!?/p>
“那時,我也太偏執了,事情并不大,義氣用事?!?/p>
看到陸大夫表現出了慚愧,王大夫受到了鼓舞,真誠地說:“你做得對,其實我內心挺佩服你的,只是面子上過不去而已?!?/p>
陸大夫臉上露出了光彩,說:“你真是這么想的?我也挺難受的,但在這件事上我從沒后悔過?!?/p>
“哈,這也算是大義滅親?!?/p>
兩人突然都收住了話頭,陸大夫指著旁邊的藤椅,說:“咱倆別總這么站著說話,腿都站酸了,還是坐下來聊聊?!?/p>
“好哇,好多年咱們也沒說過話了,多待會兒吧,這里有種清新?!蓖醮蠓蛞恢妇G樹成蔭的窗外,一群飛鳥掠上藍天,自然讓人心胸開闊,情意也隨之蕩漾。
陸大夫確實感到腿酸,腿腳有些不靈活,剛邁步便踉蹌了一下,王大夫忙伸手去攙扶,陸大夫顯得難為情,他們很多年沒有這樣的接觸了,也伸過手來,挽住了對方的胳膊。兩人互相攙扶著,分別在相鄰的藤椅上坐了下來。
陸大夫感慨,說:“都到了這個年紀,需要人扶了。”
“嗨,還說你的年齡,如今我也快退休了?!?/p>
“說到退休啊,專家呀權威有什么用,地球離開誰都能轉?!?/p>
“其實咱倆人就是一個脾氣,一種類型的人?!?/p>
“還不都是一個老師帶出來的嗎,屬于一路貨色,誰也別去挑誰了。”
“如今咱們兒女都大了,人家才是正青春呢。”
“我都有孫子了,還有啥計較的?!?/p>
兩人凝望著對方,無言地笑笑,然后,王大夫主動地把手伸了過去,誠懇地握住了陸大夫的手,陸大夫把另一只手堅定地握了上去,兩人彼此將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窗外吹過一股清風,吹亂兩人的頭發,他們卻渾然不覺。
那天老陸送晚飯時,陸大夫興奮說起他與王大夫見面的經過,說他們聊了整整的一個下午,說到了彼此很多熟悉的人和事,還讓老陸過去探望一下他王叔。
老陸答應父親后說:“這么空手去見王叔也不合適,明天過來時,我買些水果?!?/p>
陸大夫點點頭說:“那就明天吧?!?/p>
老陸在當天午夜接到鐵路醫院的通知,告訴他父親心梗去世。他十分的震驚和意外,但冷靜下來后,聯想到了父親去世與王大夫最后的交流,也許那就是一種天意,兩人那么巧的在同一時間住進了干部病房,還會碰面坐在一起,敞開心扉,消除兩人的誤解,也許陸大夫等待的就是這一天,從而放下彼此的心結,了卻他的一個宿怨吧。
寫到這里,我突然懷疑起自己的記憶,不知是否還能記起老陸的手機號碼,畢竟已經過去了幾年時間了,再也沒有聯系過這個手機號碼,一旦想到,腦海中立刻歡快地跳躍出130xxxx1336那串閃亮的數字。我還產生了某種沖動,真想將這些數字在手機中發送出去,我將滿懷某種期待,收聽到老陸的聲音,他總是先頓一下,才會張口說話。
【作者簡介:力歌,作品曾用名張力、力哥。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錦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一級作家,教授。1988年開始發表作品,已在《人民文學》《當代》《中國作家》《十月》等報刊上發表中短篇小說400萬字,部分作品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作品與爭鳴》等報刊轉載,多次入選年度文學選本,著有長篇小說《世紀大提速》《官殤》5本、小說集《兩個人的車站》《家在遠方》等8本,出版其它文學集6本,獲遼寧文學獎及國內各種文學獎30余次,首批錦州文化名家?!?/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