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和田葉子《獻燈使》:語言核爆下的荒誕與愛
多和田葉子說:“耕耘語言,撿拾語言,用鐮刀收割語言。”這似乎是她寫作的信條。在她新近出版的于2018年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的小說集《獻燈使》的中譯本里,作者的黑白照片出現在書頁的左下方。她留著簡單的短發,絲質圍巾在肩頸處交叉纏繞,向后滑落肩膀,眼睛望向斜前方,嘴角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因為是黑白照片,衣服顏色無法辨認,但總覺得是魑魅的黑,包裹著她狡黠幽森的氣質,她果然像是調配語言的女巫。
多和田葉子
她叫我想起深海,《海的女兒》里那自開篇伊始所描繪的藍得“像最美麗的矢車菊花瓣”、深得“任何鐵錨都達不到底”的深海,她是蟄伏在深海再深處的那個留著蓬松鬈發的女巫,用蟾蜍和水蛇來調配藥汁,嘴唇哈出熱氣,她有那種波動周遭漣漪的能力,當她開始煎煮藥汁時,珊瑚蟲和水草蠢蠢欲動。一切不過是為了讓火勢更為浩大。她說要收割語言,于是她誘惑小美人魚割下舌頭——她的嗓音、她的語言,然后把它投進滾燙的藥中,她說,要讓藥變得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藥,也是柏拉圖在《斐德羅篇》中對文字的隱喻:兼具“解藥”與“毒藥”的雙重性。
作為一名癡迷于制造語言游戲和文本巫術的作者,多和田葉子的小說常被納入“反烏托邦”寫作的脈絡。歸納總是容易,如同給開架商品貼上千篇一律的標簽。可就像“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特定的顏色不過是漸變過渡的光譜,瞬間捕捉到的“相”也不過是萬花筒恰巧轉到某一角度的碎片,定義下的主體,自有其跑馬的疆域。
如若說,陳列在“反烏托邦”文學里的那些經典們,葉甫蓋尼·扎米亞京的《我們》,喬治?奧威爾的《1984》和《動物農場》,奧爾德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都自有其手術刀尖銳的所指,《我們》和《1984》指向全景監視的極權,《動物農場》指向謊言的編織與散布,《美麗新世界》指向科學技術對人的全面定制和操控,多和田葉子的《獻燈使》相較而言,并沒有那么深刻和鋒利,它有日式小說獨有的輕和縹緲,更像是一場企圖滲透你的煙霧,漫畫式的妖冶華麗,裊裊蕩蕩,它講語言的變形。
整部小說集由《不死島》《獻燈使》《韋馱天踏破一切》《彼岸》《動物的巴別塔》五篇作品組成,其中《動物的巴別塔》是部舞臺劇,其它四篇均為小說。五篇作品看似獨立,但實際上又相互勾連,在氣質上一脈相通,仿佛從拼圖的不同側面,暗合成了一部長篇小說的迷幻輪廓。
故事設置在2011年日本福島大地震核泄漏事件之后,作者將現實和科幻并置在一起,甚至讓你覺得,她試圖用一種若無其事的口吻引誘你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以至于讓你在閱讀過程中,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恐怖谷”效應:到底是科幻模擬了現實,還是世界變化太快,以至于現實已追趕上了科幻?
語言變形的初始是物的變形。在作者的描繪下,日本由于核輻射污染而長期實行閉關鎖國政策,本就遠離大陸的日本島更加向大海深處漂移,孤獨成為常態。核輻射導致年長之人擁有不死之身,永遠長壽,初生的兒童在他人的悉心看護下才得以茍延殘喘,但生命脆弱如同空心蘆葦,說不定哪一天就隨風而逝。沒有電腦,只剩用太陽能電池驅動的小型游戲機,最近在市場上流行的,是從能劇中獲得靈感的《夢幻能游戲》,游戲的主角是含恨而死的人,話未說出口便化為幽靈。
環境惡化,資源短缺,水果和蔬菜成為了稀缺物品,一枚圓圓的橙子,可媲美黃金。象征日本的菊花在世界范圍內被污名化,這一花卉如果出現在護照上,更是不受入境官的待見,以至于因為恐懼,護照上的菊花花瓣會在幻覺中發生變異。突然變異增大的蒲公英,因為酷似菊花也連帶受到歧視。為了平息民眾的慌亂,官方宣稱,從詞匯庫里消除“突然變異”這一詞,而改為更為溫和的“環境同化”。
嶄新的語言開始重新命名事物。在《1984》的世界里,和平部負責戰爭,真理部負責造謠,友愛部負責拷打,富裕部負責挨餓,“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多和田葉子沒那么犀利,她更詼諧更曖昧。在核輻射后的廢墟世界里,為了切斷鎖國中的日本和外界的聯系,大量外來語被禁止使用。小說中的孩子都由祖輩或祖祖輩撫養長大,為了弱化與父母之間的情感失聯,“孤兒”改名為“獨立兒童”,“敬老日”變成了“老人再接再厲日”,“兒童節”變為“向兒童道歉節”。“體育日”會讓現在身心無法發育的兒童心碎,于是改成了“身體日”,“勤勞感謝日”為了不讓想勞動卻沒有機會的年輕人傷心,改成了“只要活著就好日”。為了維護社會秩序,“逮捕”“嫌疑”等詞匯也在悄無聲息中消失不見。
多和田葉子創造了一個散發著詭譎氣息的荒誕世界,一切都顛倒了過來,長與幼、貧與富、快與慢、男與女……它們在錯亂的世界里流動變化,甚至朝令夕改,事物每天都因新語言的發明,而被賦予截然相反的涵義。新概念層出不窮,將話語的陷阱偽裝成一口幽深的古井。
維特根斯坦認為,“我語言的局限,即是我世界的局限”,不是我在說語言,而是語言在說我。思想的暴政從語言的暴政開始,像一件緊身衣,表面流光溢彩,但暗自塑造你的思維、你的性格、你的情感、你看待世界的方式。從天而降的定義和標簽,可以展開污名化的圍獵,語言的突然松綁,也可以對兇神惡煞的罪犯進行赦免。天使與魔鬼,在語辭的兩端觸手可及。
常識在墮落,但也讓聰明的少年找到逃逸的出口。少年飛藻是童話里那個看到皇帝沒穿衣服的小孩,他不愛學習,爺爺義郎擔心他的未來,便送他一筆銀行存款,充當綜合職業學校三年的學費。他卻早早將錢取出,偷偷離家出走浪跡天涯。沒想到一個月后,多家銀行連續倒閉,儲戶的存款一夜蒸發,飛藻卻幸免于難。少年說他看穿了經濟結構,他不相信銀行,也不相信學校。他看到它們如多米諾骨牌般脆弱的組織,崩塌的大地讓常識的天平激烈晃動——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善?是逼迫人們無視商業規律,紛紛被架上道德的高臺,去扮演散盡千金的慈善家,還是尊重基本的經濟規律,讓經營者專注于經營,為社會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和效益?
多和田葉子不提供答案,我有時覺得,她似乎連讀者也不在乎,她通過在文本中制造語言的核爆來展現核爆后的語言游戲,單純的語言煉金術叫她著迷。有時,她僅僅為了搭建臨時的語辭迷宮,而犧牲故事性,讓人物充當筑砌這迷宮的磚瓦。這個時候,作者也成為了文本的暴君,人物被迫壓縮了個性。
她的文字有一種懸浮的無根性,像煙花,一旦燃爆,就向四周擴散,每一朵逃逸的火星又能重新長出自己的枝丫,再度繁殖結網,然后她就會思考:是要在網上放生一只蜘蛛,還是滑落一顆冰冷的眼淚?
她不擅長在語言的某處深度停留,將人物的血肉塑造出來,而是一反邏輯地無規則滑行。她借“插花”寫女人的情欲:“花朵有時會妖化成其他東西,比如有時草字頭會消失不見。妖化之花很可怕。”完全是象形文字系統里才能玩的文字游戲,又如,她單靠“東田一子”和“束田十子”這兩個字形互補的名字,就鋪陳出一場女人之間的情感奇遇:“二人互相爭奪,奪還,改變字形,改變筆畫數,盡情享受著唯有漢字才能賦予的奇異快樂。到了后來,她們自己也分不清了,究竟誰是東田一子,誰是束田十子。”
情節和人物有如一支即興的舞蹈,是水與火此一刻的化學反應,是仰天對著月亮說:“今朝有酒今朝醉。”小說世界也似瞬息萬變的浮世繪,里面有如鶴的少年、在歌里吟唱蜻蜓的少女、想要變回蛸的男子、在稻田里看到落日的女人……不斷變幻的浮動的世界,分明是一張張歌川廣重的風景畫,江中垂釣,梅下點燈,雪中望月,或是疲憊挑夫視角下的漫山早櫻,為了展現櫻花的煙云旖旎,原本筋骨分明的枝干反而幻化成為星星點點,到底誰是主,誰是客,誰是鏡像,誰是生活的真實?
可是,就像極權的背陰面,總需要愛的彌合,來重新錨定重量,每一本“反烏托邦”的小說里,都存在一對純真而叛逆的戀人。他們是《我們》中的D-503和I-330,《1984》里的溫斯頓和裘莉亞,《美麗新世界》里的琳達和托馬斯。《獻燈使》里的無名和睡蓮也在偷偷相愛,多和田葉子在書中寫的最溫柔的話,是森林里的兔子說的:
“不過,有時候被人類撫摸,是會很陶醉的。人類有種神秘的力量叫作厄洛斯——愛。人類撫摸包菜,包菜茁壯成長。人類親吻花蕾,玫瑰會提前一天開放。”
“這是基因操作?”
“不是,是自然與人類之間的戀愛關系。”
(作者系復旦復旦大學中文系文藝美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