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6000名藝術家聯名呼吁取消,首場AI藝術專場拍賣引發爭議 AI藝術的“版權邊界”在哪?
即將現身佳士得首場AI藝術專場拍賣的克萊爾·西爾弗作品《女兒》。
2018年佳士得以43.25萬美元拍出的首件AI生成作品《埃德蒙·貝拉米肖像》。
AI藝術版權歸屬于誰?它是否談得上竊取訓練模型原作者的創意?國際拍賣巨頭佳士得官宣2月20日將于紐約舉槌的首場AI藝術專場拍賣“增強智能”,近日因版權爭議深陷輿論漩渦。近6000名藝術家簽署聯名公開信,以“侵害人類藝術家利益”為由,呼吁取消這場拍賣。
隨著AI技術不斷升級,運用AI進行藝術創作如今變得越來越普遍,更非藝術家的專利。然而,佳士得此次相關拍賣掀起的軒然大波,提醒人們關注到AI藝術的“版權邊界”。這一新興藝術若要駛入蓬勃發展的健康步道,還有很多有待疏通的關節。人們期待這場風波或能促成全球AI藝術規范化的轉折點,引發業內深度探索AI藝術如何既能鼓勵技術催生更多可能,又不損害人類創意。
AI藝術的發展正在不斷改寫歷史
早在2018年,佳士得就曾以43.25萬美元拍出首件AI生成作品《埃德蒙·貝拉米肖像》,為最高估價的43倍,價格碾壓同場的畢加索作品。這是法國藝術小組Obvious三位年輕成員讓AI學習了14世紀至20世紀的1.5萬張肖像畫后自動生成的,讓人們對AI的藝術創作潛力刮目相看。由英國畫廊主艾丹·梅勒、機器人公司Engineered Arts及牛津大學強強聯合打造的人形機器人Ai-Da,自2019年問世以來,作品豐富多樣,技藝日益精進。去年,Ai-Da的畫作《AI之神》在蘇富比拍出108.48萬美元,再度將AI藝術推至聚光燈下。
記者在佳士得官網看到,其即將開啟的AI藝術專場拍賣匯聚了不同載體、形式的34件作品,創作者從20世紀60年代的早期人工智能先驅哈羅德·科恩,到當代藝術家如雷菲克·阿納多爾、品達·范·阿曼、霍利·赫恩登、亞歷山大·雷本等等,相當一部分是“數字原生作品”,即完全依賴AI等數字技術和數字媒介創作。其中,品達·范·阿曼的作品《新興面孔》估價最高,高達18萬至25萬美元,由神經網絡驅動機械臂自主完成,被視為AI生成藝術的重要里程碑。雷菲克·阿納多爾的《機器幻覺-ISS夢境》估價15萬至20萬美元,對國際空間站120萬張影像數據進行了AI重構。
各執一詞的聲音撕開爭議裂痕
對于佳士得AI藝術專場拍賣,迄今近6000位藝術家聯名抗議的焦點在于,很多AI拍品的創作,在未經作者許可的情況下,用受版權保護的人類作品訓練而成。這些模型及其背后公司通過剝削人類藝術家的無償勞動,開發與之形成商業競爭的人工智能產品。音樂家兼藝術家埃德·牛頓·雷克斯是這封聯名信的簽署人之一。此前他在接受外媒采訪時表示,自己并不責怪藝術家使用這些產品,但拍賣公司以數萬甚至數十萬美元的價格出售它們,是對相關人工智能產品背后剝削行為的默認縱容。
面對排山倒海的質疑,佳士得的聲明顯然代表了另一種聲音。該公司表示,參與這場拍賣的藝術家均具備扎實的多媒介創作實踐,部分作品已被頂級美術館收藏。他們通過AI技術延展了藝術表達的維度。佳士得數字藝術總監妮可·塞爾斯·吉爾斯也特別強調,專場拍賣其實在論證“AI是增強而非替代人類創造力的工具”,指出參與拍賣的藝術家們對于AI的使用是彰顯主體意識、受創作者意圖所控的。
AI藝術引發的版權爭議,此前也已陸續顯現,相關訴訟時有出現。2023年1月,美國的三名藝術家莎拉·安德森、凱莉·麥克南、卡拉·奧爾蒂斯曾發起全球首個關于“文生圖”生成物著作權侵權的集體訴訟,指出Stability AI等公司未經許可從網絡上抓取了數十億張受版權保護的圖像,用于訓練其圖像生成模型,以生成看似全新的圖像,但未對原創藝術家進行署名。不過,這一訴訟的首戰以失利告終,地方法院認為,直接說生成后的圖片違反版權法“不太合理”。
近日武漢審結的一例著作權糾紛案,則認定AI生成圖可受著作權保護,確證了AI藝術存在不容忽視的創意成分,為今后類案判決提供了參考。當時,因發現某公司將自己使用AI創作的圖片作為配圖發布網絡推廣宣傳,AI創作者王女士將這家公司告上法庭。承辦此案的法官表示,人工智能生成內容是否構成作品,核心在于作者的智力投入是否達到獨創性標準,以及生成作品是否高度呈現作者的獨創性表達。
廣泛的跨界討論才剛剛開始
AI的出現,模糊了藝術創作的主體邊界,同時,AI藝術又并非處于法外之地。佳士得AI藝術專場拍賣引發的爭議,背后是技術革新與藝術倫理的激烈碰撞,沒有非黑即白的標準答案。
長期從事AI繪畫與跨學科創作的上海科技大學創意與藝術學院副教授王頡認為,拍賣爭議或許源于佳士得步子邁得太快了。在他看來,AI藝術應該充分接受以畫廊為代表的一級市場檢驗之后,再進入以拍賣為代表的二級市場。面對快速發展的AI藝術,相關立法也亟待跟上。
“拍賣爭議讓更多人關注到AI藝術創作的規范性是件好事。”油畫家杜海軍告訴記者,AI正在掀起不可逆的藝術潮流,不能說未來這類藝術定會成為主流,但它們一定會成為藝術版圖中重要的一塊。他認為藝術家不妨積極擁抱這場技術革命,坦言未來也打算嘗試將自己的油畫作品與AI進行一些融合,但希望能有相關機制杜絕一些明顯的創意盜用。“藝術作品本來就缺乏嚴格的價格體系,作為新生事物的AI藝術價格更難以衡量,需要時間過濾泡沫,真正找到它的位置與價值。”杜海軍說。
在中國美術學院副院長韓緒看來,拍賣爭議如一面鏡子,照出藝術及藝術家最可貴之處。每次技術的革新,都讓人們對于藝術本位的認識更進一步。“藝術家借力AI需要持謹慎態度,不能讓出人類特有的生命感觸與情感表達。與其忙著訓練機器,不如先把自己的手、眼、身、心訓練好。”韓緒解釋道,藝術講究的心靈感應甚至是顫動,與AI模型訓練講究的窮盡、堆積、組合是相反的,最終需要如李可染所言“用最大的功力打進去,用最大的勇氣打出來”,在學習一切既有知識、經驗之后,將它們通通忘掉、破出一條新路。他同時也強調,面對AI不必談虎色變、因噎廢食。中國美術學院去年成立了AI中心,強調的是兩個AI——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和藝術智性(Artistic Intelligence)共同發展,逐漸形成一種能夠駕馭算法甚至反超算法的“人+AI”的復合體。
中國美術學院藝術管理系主任劉瀟長期關注藝術與理法的相關議題。她告訴記者,版權主要以保護自然人的智力勞動為目的。此次眾多藝術家對佳士得拍賣的抗議,主要涉及人工智能模型訓練中對數據的使用,即訓練模型的AI公司。他們質疑訓練模型所使用的數據是否獲得藝術家授權。有意思的是,在整個生成過程中,模型和AI公司如何獲得學習資源,最終作品的藝術家與AI公司或模型的協議,變成一個需要進行事實認定的過程。這和藝術家將自己的創作上傳到對應網絡,簽署相應的上傳協議,及該圖像的傳播途徑與方式,都有著不可見的密切關系。
劉瀟指出,版權的發生與保護總與技術發展密切相關。從過去最早對作品的復制權,到對作品錄音錄像法條的設定,都用來保護創作者的利益。互聯網出現后,中國也出臺了有關作者的信息網絡傳播權的設定。在人工受控環境下自主學習他人作品,并產出相應的創作成果,這是否構成侵權,在國內外還存在爭議。AI藝術版權涉及人工智能模型訓練中對數據的使用,也涉及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法律定義和保護的區分,比如是人工智能直接生成,還是自然人參與、人工智能輔助創作。“這一事件反而提醒了我們,在使用互聯網和人工智能時,還需要注意更多與之相關的現代協議。這意味著,我們是如何提供材料給人工智能世界的。”劉瀟預測,未來針對AI藝術的規范發展,會有越來越多的跨界探討。
這樣的探討或許才剛剛起頭。本月初,今日美術館、今日AI藝術中心發起成立“AI藝術創新聯盟”發布《紅樹林宣言》,提出三大原則:人類主導創意決策、AI僅作為協作工具、確保數據來源合法合規。如是倡導或為未來立法提供參考。也有部分機構提議試行“AI創作收益分成模式”,這指的是將AI生成作品的收益按比例返還給被用于訓練數據的藝術家,以期緩解利益分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