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學遇上DeepSeek,是敵是友?
乙巳新春,DeepSeek席卷全網。
它會寫詩,寫小說,寫評論,還會在下一次寫作中“按需”進化。它會回答“中國當代作家TOP10是誰”,還會在下一次追問里升級思考。它正月未出就已成為文學圈的一大事件,甚至提前鎖定了接下來一整年各大文學現場的“頭部話題”。
焦慮在所難免。一邊,“PK”“對決”等字眼撲面而來,有刊物主編明確發聲抵制作者用AI作品投稿。另一邊,也有文學刊物或機構正試圖借助以AI為助力的新敘事手段,探索文學書寫新的可能。
比如2月14日,《十月》雜志就發起了“‘縣@智’在出發:2025·DS文學青年返鄉敘事”征文大賽,邀請文學愛好者、AI創作關注者,與DeepSeek等AI工具圍繞“返鄉敘事”共同展開創作。
值得注意的是,大賽也要求參賽者提供兩份文本,一份是最終作品,一份是AI創作備忘錄,后者包括但不限于簡要說明使用DeepSeek等AI工具輔助創作的過程,明確說明AI參與程度和步驟,所進行的人工編輯與修改。作品要注明“AI參與度”,但“AI參與度”高低并不會影響最后的作品分數。
《十月》征文要求(部分)
(一)
“征文發出后,其實心里有點打鼓。來稿會是什么樣的?真是全然未知。”《十月》主編季亞婭告訴澎湃新聞記者,“在這個過程中,也許會發生一些好玩的事兒。也許我們弄著弄著,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文章出現。”
“‘縣’在出發”是《十月》于2025年推出的全新欄目,提倡以文學的田野方法,對焦城鄉流動中千千萬萬個體的生命體驗,去呈現更當下、更具體的“縣”鄉經驗。
這次的征文命名是在“‘縣’在出發”中加上了“@智”。《十月》還提前借助DeepSeek為參賽者設計了數種創作方向:關于變化與流動中的“人”、數智時代的鄉村新產業、新農村建設與設計美學、“在路上”的故事、老縣城的新經濟形態、鄉村教育變遷、大學生返鄉就業、鄉村大集、縣鄉居民的文藝生活、普通人的口述史、非遺與傳承等等。
對于參賽者需提供兩份文本,季亞婭回應道:“文學原創的標準已然發生變化。”
“‘作者’‘版權’其實都是特別晚近的發明,早期的文藝作品就是共同創作。AI協同創作,當然不是原創。我們本想有個原創聲明,后來不要了,改成提供AI創作備忘錄,同時也強調避免過度依賴AI生成雷同內容。”季亞婭說,“每個人的返鄉各不相同。能肯定的是,返鄉敘事中的種種細節依然來自人的原創。”
在她看來,DeepSeek等AI的介入必然在文學圈引起軒然大波,必然給版權保護、原創性認定等帶來難題,也必然影響文學創作者的寫作,“未來,我們的文學寫作或許要和AI一起進化。”
(二)
2月6日,《詩刊》副主編霍俊明在朋友圈“告詩人”,表示堅決抵制作者用AI詩歌作品投稿。
《詩刊》副主編霍俊明在朋友圈表示堅決抵制作者用AI詩歌作品投稿
“刊物對所有稿件最本質的要求就是原創性以及作者不可替代的情感和生命體驗,而以此為標準,AI生成的詩以及人與AI合作的詩,其致命的缺陷就是原創性、情感性以及生命體驗的缺失。”霍俊明向澎湃新聞記者表示,即使AI發展到更高的程度,它也只是模仿、學習的產物,它只能是總結以往的詩歌寫作經驗,而不可能創造出具備獨創性、情感以及生命力的詩歌。
在他看來,人借助AI寫詩,無異于是對人的個體主體性以及原創力的降格。過于借助技術,人類的詩歌會沒有任何情感和生命的成本,寫作作為程序化的生產會變得更加廉價和平庸。
被問及對文學作品原創性的判定與甄別,霍俊明坦言道,對于以前的AI生成詩歌文本,刊物和專業編輯并沒有感到過多的焦慮和原創判斷危機。但DeepSeek出現后,有時確實很難對詩人的詩和AI化的詩予以極其準確的判定和區分。由此,刊物以及編輯的關于文本原創力的焦慮也是存在的。
不過從電腦、跟帖、博客、微博到微信、短視頻以及AI,他從來沒有為人類的詩歌創作感到焦慮,只是認為媒介、手段、平臺以及詩歌生態發生了變化。甚至,這一變化還整體提高了人類的詩歌寫作水準和大眾閱讀水平。
“確實,隨著閱讀、寫作、技術、人工智能的發展,二流三流的平庸詩人會被高階的AI化詩歌文本取代或覆蓋。而對于人類詩歌史來說,偉大的詩人永遠都是獨一無二的精神共時體,永遠都不會被時代更新所取代。”
(三)
春節后上班第一天,《江南》雜志社就開了一個從DeepSeek聊起的會。開發DeepSeek的公司,距離雜志社直線距離不到三百米。
會上,編輯們聊到如何甄別AI作品和原創作品。《江南》主編哲貴告訴澎湃新聞記者:“我們的結論是——作為一個負責任的文學編輯,對AI創作出來的文學作品,是有辨別能力的,因為AI創作出來的文學作品有‘AI味’,這個‘AI味’,從事專業的人是很容易甄別的。但是,有一點,我們也達成了共識:如果有創作者先利用AI創作,再在此基礎上做文學創作和提升,那么這個寫作者不加以說明,我們作為編輯,是很難判斷的。不過,這已經涉及到寫作倫理的問題了。”
在哲貴看來,AI發展至此,文學界無論抵制還是協作都是一種態度,甚至是一種姿態。“從我的角度來講,我會選擇合作,將AI技術為我所用。”今年《江南》開始借助AI嘗試雜志內容可視化,第二期的“非常觀察”還做了一期《八大AI模型大比拼》,“很好玩。很多回答出乎我們意料。”
那么,作為一個作家,會因為AI感到焦慮嗎?
哲貴的回答是,有一點點,但更多的是驚喜。
他是除夕那天晚上下載DeepSeek軟件的,出于好奇,更出于好玩。他將正在構思的一本書向深度思考發問。大約只用了十五秒,DeepSeek就從“世界建構的‘錨點’”“角色設計的‘矛盾張力’”“結構上的‘隱秘交響樂’”“推薦參考作品”四個方面出發,發了約一千字的回答給他。回答之快、之全面,讓哲貴萬分驚訝。
“我的驚訝在于,這是人力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沒有人可以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將問題回答得這么周到、這么得體。同時,看完回答后,我也坦然了,快速和全面可能是DeepSeek的優勢,也可能是她的不足,因為快速和全面會導致模糊、大而不當和模棱兩可。文學創作在很大程度上追求的,恰恰是緩慢和片面、準確和深刻。”
哲貴說:“以后的DeepSeek會進化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就目前我的測試來看,對于寫作來講,她至少可以是一個火把,不一定是照亮我們前行,而是幫助我們去探測光亮之外的陰影部分。我覺得,將DeepSeek當成一個寫作助手也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