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新南方”的書寫者相遇在南洋
“詩書萬象亨,你是萬字輩?”
不久前,在吉隆坡拉曼大學一間演講廳的講臺上,廈門作家龔萬瑩在手機上敲出這行字,遞給馬來西亞作家龔萬輝。后來龔萬輝在臉書上回憶這個瞬間,形容像是“上課一半傳紙條那樣”。
紙條上所寫的,來自龔萬瑩家譜里一句詩:“志大承丕顯,詩書萬象亨。”龔萬輝也有這一本。當年,祖父從福建下南洋。出生于馬來半島的父親,一生對遙遠的宗親念茲在茲。祖父去世后,父親第一次去了晉江,領回一本家譜。上面已添了龔萬輝的名字。
于是,48歲的龔萬輝多了一個堂妹。作為移民第三代,他自認不能完全理解父親的執著,卻“又好像可以因為如此稀薄的血緣”,而和龔萬瑩瞬間親密起來。坐在他們中間的馬來西亞作家黎紫書說,你們要不要滴血認親一下?臺下20多位參加這場作家對談的讀者鼓掌。
這次意外認親,發生在一趟從中國到新加坡、再到馬來西亞的旅途中。2024年12月中旬,由海峽文藝出版社社長林濱帶隊,來自福建和海南的作家龔萬瑩、蔡崇達、林森,以及分別來自中國人民大學和北京師范大學的文學學者楊慶祥、翟文鋮下南洋,以“新南方與新南洋”為主題,在書店、報社、學校里,和同行、讀者進行一周的交流。
跨海認親,如同一種隱喻:是這些中國南方與南洋作者若即若離的相似,也是彼此關于離散、海洋、島嶼的經驗和書寫。但這并非全部。擺在三國的書寫者面前一個或許更重要的問題是:血緣之外、聯結之外,我們還需要看見什么?
2024年12月17日,馬來西亞吉隆坡拉曼大學雙溪龍小區,“新南方與新南洋”馬中作家對話會現場。(前排左起:作家黎紫書、作家龔萬輝、作家龔萬瑩、海峽文藝出版社社長林濱、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學者楊慶祥、馬來西亞漢文化中心主席吳恒燦、拉曼大學中華研究院院長張曉威、作家蔡崇達、作家林森、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者翟文鋮)(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埋沒在歷史里的心思
烈日、驟雨、海南雞飯……很多時刻,是食物、氣候、聲音,觸動了這群中國南方的書寫者和研究者。
肉骨茶,Bak Kut Teh,英文名直接拿閩南語發音來用。抵達那晚,蔡崇達被同在新加坡的中學同學拉去吃這道國民料理。湯入口蕩出藥材味,讓他想到母親。“只要身體一累,她就燉一碗骨頭湯,里面加點藥材,一吃就覺得身心都得到極大安慰。”
新加坡人熬肉骨茶,撒白胡椒很慷慨。肉湯看似淺白,入喉如同在燒。蔡崇達對此不陌生,他的家鄉泉州的牛排也加好多胡椒,胡椒在1000多年前就是泉州港重要的食物。“其實來新加坡,我會感覺是一個親人的所在。”
隔天中午,龔萬瑩走在街頭,一位陌生阿嬤靠近她,問她從哪里來。她用閩南語答,廈門(E Mng)啦。阿嬤說,啊你要吃榴蓮啦吼。龔萬瑩回說,好好好,到時候吃。她忽然覺得奇怪:“明明是在異國,怎么好像因為有一些相近,當然也有不同的文化,就這樣子聊起來了?”
出版第一本書《島嶼的厝》前的36年里,龔萬瑩在鼓浪嶼長大,到英國念工商管理碩士,在上海做品牌經理六七年。單聽口音,你幾乎很難分辨她來自哪里。但那天在新加坡中國文化中心,她向讀者分享和阿嬤的對話時,切換到幾句廈門腔調。
也是在這場對談中,龔萬瑩形容南洋是“一個離去的、遠處的親人”。小時候,島上大部分家庭經濟條件一般,卻都“見過好東西”——每年,南洋的親戚都會寄來曲奇餅和巧克力。有一小塊一小塊的Kisses牌巧克力;也有一整條的三角牌朱古力,人們煮成熱巧克力喝。
“去了南洋的親人,我們在原地,經常遙望他們、想他們。”但這思念并不刻骨,只是淺淺。龔萬瑩把這樣的心理寫進書中:島上的少女鷺禾,和表哥設計偷吃南洋來的曲奇餅,那本是阿嬤用來幫下崗的媽媽走門路找工作的人情——
“我說是南洋的親戚寄過來的。他(表哥)說那種苦得要命的巧克力有什么好吃。我說不是,是一整鐵盒的曲奇餅……如果把阿嬤的餅盒打開,平均一格吃掉一塊的話,就沒有人會發現吧。”
而對來自海南的林森而言,面容模糊的先輩,是作品里缺失的另一半。
海南曾有多少人下南洋?林森聽過一種說法:現在海外的海南籍人,已和留在本地的相近。如果仔細考察,一些氣派的祖屋,可能就是下南洋發財的人返鄉所修。也有騰達后,又把全村人帶出去的軼聞。在朋友家,林森讀到朋友曾祖父用鉛筆寫下的日記:百年前,青年男子從澄邁出發,步行約50公里至海口登船,乘風破浪抵達新加坡;找到海南會館,加入橡膠種植大軍,重病,差點客死,幸被送醫。最后,男人回來了。
但更多男人沒有回來,留下妻子守望余生。海南人把這些女人叫作“守望婦”。小說《唯水年輕》里,林森寫了一位曾祖母的葬禮。曾祖父下南洋后,起先和家中有聯系,最終杳無音信。曾祖母等到94歲,生前總把頭發收拾得服帖,衣裳不新卻干凈。“如果不是以這種秩序感來讓一切嚴絲合縫各安其位,她早失控于那些起風的暗夜,哪里能熬得住那漫長辰光?”
而曾祖父的唯一印跡,是曾祖母遺物中兩張發黃的信件,信中述說著身在異域的一場病。小說里的“我”,甚至不知那究竟是不是曾祖父親筆。
寫《唯水年輕》時,林森沒有實地考察過南洋,缺乏相關資料,覺得“沒有能力正面描寫”。但他不滿足于讓故事的另一半只停在幾封家書里。
這一回,是林森第一次到新馬。濕熱的空氣和馬路邊瘋長的植物讓他想到海南的夏。除了棕櫚樹,他記不得確切的名字,但“一眼掃過去,全是一樣的”。他想,也許因為這種熟悉感,下南洋的先輩能生存得更容易。在新馬,他驚訝于一些與讀者的對話還能以海南話展開。“我是澄邁人,你是文昌人?”
“他們的故事,不就是我缺少的曾祖父的故事?”那幾天,新加坡的海南會館正慶祝170周年。他想,尋找缺失的曾祖父,可以從梳理海南會館歷史開始。在一場對談里,他呼吁新加坡移民第三、第四代一起來做這件事;這些親歷者,或許更能清晰地看見家族里“傳統、隱秘的東西”。
“歷史上有很多重要的東西,其實是沒有被書寫的。當年下南洋的那些人,他們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們想發出什么樣的聲音?……他們被埋沒在歷史里的心思,需要有一個機會去重新啟發出來。”
在中國文學傳統中 海洋書寫是缺席的
南方作家的書寫,引起了學術界2018年起關于“新南方”寫作的討論。楊慶祥認為,“新南方”在地理上指中國南方海岸線開始向外延展的廣袤區域,也輻射到新馬等“南洋”區域。在2021年一篇論文里,楊慶祥提到,最早正是閱讀馬來西亞作家黃錦樹的作品,讓他意識到“現代漢語寫作的內部,存在著多元的可能性和多樣的版圖”。
這一概念與市場的變化不謀而合。這些年,黃錦樹、黎紫書等一批馬來西亞作家走紅。這些作品中對馬來自然、社會的描繪,以及同樣是華文,遣詞造句卻有些陌生的文風,對很多中國讀者來說,顯得新異。林森認為,黃錦樹對雨的描寫,在故事里不經意流露出來。“這種不經意讓我感覺到,至少我們海南的作家,還沒有足夠地把我們海南的自然特性給描摹出來。”
南方作家的嘗試之一,是融入方言。
閩南語里,“厝”是房子、家,也指把棺材淺埋土中。這個承載了生與死的字,也暗合《島嶼的厝》主題——既有生活與親情,也有如何面對死亡。但龔萬瑩一度很擔心,是不是越往中國北方去,“厝”字越生僻?好幾位學者告訴她,看到書名,要去查字典。
但向南看,又不同。打開新加坡地圖,就有“蔡厝港”“楊厝港”“林厝港”。新加坡作協主席劉瑞金告訴龔萬瑩,“厝”在此地不是一個生僻字。龔萬瑩感到一種親近。
某種程度上來說,南方、南洋文學進入視野,“新南方”的出現,解決了龔萬瑩一個長久的困惑:“文學必須要這么北方嗎?”從小到大,她閱讀許多內地作家的作品,欣賞其文字,卻又覺得“我身邊的人好像不會這樣說話”。當她開始寫作,又糾結使用什么樣的語匯。“如果我模仿一種北方的聲腔,我是不是在矯揉造作?我是不是沒有把我內心的東西掏出來?”
這也與“新南方”試圖回應的問題有關。楊慶祥認為,在中國文學傳統中,海洋書寫是缺席的;從《平凡的世界》到《白鹿原》,現代漢語寫作的一大重心是人與土地的關系,即使是近年流行的“城市文學”,也不過是從農村土地轉移到城市土地。但中國還有漫長的海岸線,“后者的書寫,在中國當代文學譜系里,相對比較薄弱”。
直到有一天,龔萬瑩讀到了黃錦樹,讀到了臺灣作家袁哲生、黃國峻。“真的很近,就是很親,這沒有辦法解釋。我跟黃錦樹并不是同一個國家,但是卻有一種很親近的感覺。可能是這種超越國度的、閩南的親近把我們連在一起。”
而與新加坡短暫的相處讓龔萬瑩感受到,語言還可以更靈活。
這幾天,她學到can的新用法——一個為新加坡人津津樂道的語言活用現象。這個字面意思是“可以、能夠”的英語單詞,語法上并不能獨立使用來表肯定。但在新加坡街頭走一圈,任何人都能立刻上手can的靈活萬用。Can I pay in cash?(我能用現金支付嗎?)Can, can, can.(可以,可以,可以。)很多服務業者喜歡連說三次,仿佛為了打消顧客剩余的一丁點疑慮。Can幾乎可以被用在所有表達肯定的場合。
新加坡人對此態度不一。龔萬瑩的選擇是,擁抱它。新加坡有英文、華文、福建話、廣東話、馬來文、泰米爾文……一句話可能是好幾種語言的重組。“新加坡的感覺叫fusion,融合。”她聯想到在上海吃的融合菜。
“從一個悲觀的角度說,怎么要受到這么多語言的沖擊?但是不是也可以說,語言越是豐富,越有更多資源可供我們采集到創作當中?”
在《島嶼的厝》里,龔萬瑩有意采集了很多靠字面就好理解的閩南語匯,比如“免驚”,意謂不要怕——
“免驚啦,伊沒事情的。玉兔回過頭,看著在沙灘那邊,吸著菊花茶,跟其他人聊天的媽媽。她說,我爸跑路后,我半夜睡得輕。一日暗暝,聽到有聲。透過門縫,我看到我媽妝得很美,穿上阿姑從香港買給她的西裝套裙,還甩香水。她輕摸到樓下,圓滾滾的門把手,輕輕轉開。”
這些關于語言的討論,激起了新加坡作家原非的思考。
原非是新移民。1998年,15歲的她從沈陽來新加坡。公開資料里,原非顯得高產。她關注建筑工人、女傭等亞洲跨境勞工,關注跨國伴侶等;用英文寫非虛構作品;辦跨境勞工詩歌賽,最多時收到十幾種不同語言的稿件。
但在采訪里,原非講述了故事的另一面: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再寫詩歌、小說,因為她找不到一種可以“原生態”創作的語言。
20多年里,她用英文寫報告、寫郵件;在家里,原非的先生不是華人,他們說英文。唯一用中文的地方,是和孩子說話。母語的本能當然不會消失,她仍然“不用腦子”就能讀中國文學。但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稍不注意就寫出翻譯腔。她也會用“躺平”,但她自覺和這些近年誕生于中國大陸的流行詞有距離。那英文呢?她自認表達能力還不足以支撐她寫文學。她覺得失去了“原生態”。“那我要怎么寫?”
引發原非新思考的,恰恰也是對談上三位作家的“原生態”。從龔萬瑩、林森、蔡崇達對閩南語、海南話與本土文化關系的闡述里,原非看到的是他們對各自“原生態”的探問。但這種語言與文化的強關聯,突然讓她想:語言和文化一定是綁在一起的嗎?
她想到新加坡。在一個語言和文化都融合的地方,“原生態”不好找。這里多的是像原非一樣“覺得自己一定程度上仍然飄著的人”,他們是那個在這里生活了十多年、依然被咖啡店店員問“來旅游多久啦”的荷蘭朋友,是印度上班族同事,是任何一個“飄著來這里上學、工作,然后成家立業的外國人”。比起講福建話、廣東話的老派華人,這些“飄著的”異鄉人,是原非更能共鳴的圈層。
本質上,“原生態”與你從何處來、講什么話無關,而與你過什么樣的生活有關。原非想,這種“不原始、但現實”的生活,也許就是她的“原生態”。對談結束回家的路上,原非問ChatGPT,語言和文化有沒有可能解綁?她和人工智能聊了一路,想法也迸了一路:可不可以用西班牙文寫東北?我寫的東北永遠不會是蕭紅的東北,是吧?語言一定是從土地里原生的嗎?為什么不可以嫁接?
這可能并非三位南方作家的本意,但改變的確就此發生。原非很難說是哪句話、哪一段討論起了關鍵作用,也許是“大家都在問不一樣、但是又很相關的這些問題”。那天回到家,她想“OK,我可以開始寫了”,于是她沒有用母語寫作的6年結束了。
“嶺下涓涓流著的江水可不那么受約束”
這樣意外的碰撞,正是帶隊的林濱希望看到的。回憶南洋一周,他感到“大家對時代、歷史的理解可能有巨大的差異,但還有一個巨大的相似,是對人基本的情感的理解、對人性的思考”。
今年1月初,林濱已經開始和中國作協外聯部副主任蔣好書思考下一站活動。這一次新馬之行,是他們共同發起的“中國文學新浪潮”海外系列活動第一站。
這幾年,中國作協外聯部一直在探索推廣中國中青年作家,也一直在尋找合適的合作伙伴。蔣好書認為林濱有熱情、有想法,而且林濱兼任《中篇小說選刊》社長。林濱曾和她說起,很多作家的中篇小說很好,可以先推中篇,讓海外讀者先有感性的認知。去年8月底,林濱恰好在北京,蔣好書邀他詳談。兩人認為,莫言、劉慈欣、余華等在海外已有名氣,但從國際文學發展圖景來看,中青年作家知名度有待提升。20世紀70年代以后出生的寫作者,既寫鄉村、歷史,也寫城市、未來、世界,“那才真正構成當下的中國”。
2024年12月,黎紫書剛結束54天的中國行。她從北京出發,途經麗江、宜賓、青島、泉州、呼和浩特等地,做簽售、對談,曬太陽、看雪山、喝云南小粒咖啡,最后從北京飛回家。她應允出席,又找到龔萬輝:“里面有個作家跟你的名字很像,你們到底有沒有關系?”龔萬輝說,我也不曉得啊。黎紫書就拉他一起參加拉曼大學的活動。
再往前兩個月,2024年10月26日,龔萬瑩《島嶼的厝》中《出山》獲郁達夫中篇小說獎。有朋友跑來祝賀龔萬輝,龔萬輝回:“你要不要再看清楚一點?”但也因此,他注意到這個名字和他差一個字的人,雖然“對對方長怎么樣或者是在干嘛,也不了解”。黎紫書也憑《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獲獎。當天她住在一間看得見玉龍雪山的民宿,外賣加了兩個菜,和老板、店員,以及貓貓狗狗一塊慶祝。
如果一切順利,龔萬輝的長篇小說《人工少女》簡體版很快會由浙江文藝出版社在大陸出版。這段機緣,又與黃錦樹有關。
2020年,黃錦樹在一篇訪談里提到,年輕一代的馬來西亞華人作者中,龔萬輝是“值得關注的名字之一”。兩年后,浙江文藝出版社編輯丁輝讀到這篇文章,第一次知道了龔萬輝。丁輝一直關注馬來西亞華文文學(馬華文學),尤其注意國內還未引進的作者。在《人工少女》里,他讀到一種“跟刻板印象里的馬華文學很不一樣的質地”,覺得對國內的讀者會是很新的閱讀體驗。但直到2024年,丁輝才“下定決心來引進”。
所謂“引進的決心”,也許是一種巧合。2023年,龔萬輝在《江南》雜志上發表過一篇舊作。《江南》和浙江文藝出版社都在杭州,離得不遠,丁輝認識那里的同行。
如果把時間拉得更長,中國與新馬的文學對話可以追溯到更早。在去年12月新加坡的聽眾里,作家林高是一位見證者。
1995年起,福建鷺江出版社陸續出版《東南亞華文文學大系》,共5輯,分別精選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菲律賓、印度尼西亞作家代表作。叢書總序里,中國作家蕭乾寫道:“我們如饑似渴地想了解東南亞各國,我們尤其想了解居住在東南亞各國的華人:他們日常是怎樣生活的,喜什么憎什么,心目中憧憬什么和為什么而苦惱著……國界是政治上的分水嶺,十分森嚴,然而嶺下涓涓流著的江水可不那么受約束。”
林高是新加坡卷選中的10位作家之一。此卷出版后,林高赴武漢參加由中南財經大學(現中南財經政法大學)與新加坡作協主辦的新加坡作家作品研討會。
“新加坡不是所有的作者都去。我可以數給你聽。去的人,我現在好像還記得,黃孟文帶隊,有王潤華,有陳華淑,陳華淑是黃孟文的太太。南子,是一個詩人。還有我。還有杜紅。陳華淑、杜紅不在了。這些作家都年紀老大了。”
林高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研討會至少兩三天,作家們還朗讀了作品。會后,他們去爬武當山。林高和青島大學學者魯原、汕頭大學學者劉俊峰同行。“魯原年紀比我大,走得比我輕松,這個倒是記得。”回到新加坡,林高與魯、劉二人有過一段書信來往,但“我們都(是)懶得寫信的人,通通的也就斷了”。
研討會留下一本論文集,其中劉俊峰撰有《禪意與詩意》論林高:“小說是林高對人生與人性的詩性描述,而且詩中見禪;散文是他對人生與人性的禪性闡釋,而且是禪中見詩。”
30年過去,林高認為:“我們(互相)有知道的,還有更多未知的。社會在發展,時代在進步,一切東西都在變遷。那些未知的,才是我們彼此都要知道的東西。”
寫作的基因
林高75歲了,仍然寫作,也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教寫作。不久前,他發表了一首詩《虛實之間》,開頭是“我用我的汗水把自己栽進土地”。
在1月初的采訪里,林高用這句有關土地的詩,試著延展去年12月對談中兩位學者的觀察。翟文鋮和楊慶祥提到,他們初步翻閱一些老一輩新加坡作家作品時,感受到強烈的古典意味;許多詩歌所用的意象與語感,讓人想到徐志摩、聞一多。當時,林高發言說,比起風格本身,可能更應該關注的是,古典的意象,是否表達了作者有現代、現實意義的情感?
例如,土地。林高認為,關于土地的憂思,事實上指向中文承載力變弱而流失的人文傳統。在那場對談上,他說,對很多年長的新加坡作者而言,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所以他們跳不開。他們希望跳得開,去寫更廣闊的地方。這個‘跳不開’的問題,有他們情感、身份因素的思考。”1月初,林高說自己的詩作把“我用我的汗水把自己栽進土地”一句重復了兩遍,“現代人講遷徙、流動、多元、超越,如果你太在乎土地,就待在那一個地方,是不是顯得很局限、很封閉?”
林高的答案,再次回到了意象之中,作品的精神本質。他談到屈原流放江南:“他掛念的是楚地,牽掛的是楚王。我們現在看好像是很愚蠢的一件事,但是有時候‘忠誠’兩個字并不是用狹隘可以簡單判斷的。恰恰我們現代人缺少的,就是‘忠誠’兩個字。對事業的忠誠,對土地的忠誠,對你所寫的文學的忠誠,對人的忠誠。”
“有沒有真誠地認識你所在的土地?”這成為林高判斷作品、作家的標準。這些年,林高教過很多年輕人,其中許多是新移民,或客居新加坡,獨立創作,語言呈現豐富的新樣貌。自稱為“老派作家”的林高欣然接受這些交上來的作業。“(他們)很明顯地,把家鄉帶來了。”
同一個問題,之于林森而言,是海洋。早期的林森,“更像內陸的作家”。林森在海南島北部一個被陸地環抱、以農耕為主的小鎮長大,河流把小鎮切成兩半,去一趟海邊不容易,祖輩也不常出海打魚——于是他寫河流、土地,寫鎮上的賭場、毒品。
北方改變了他,或者說,讓他重新發現海洋。2007年,林森得到一個去魯迅文學院學習的機會。他搭幾十個小時慢車晃到北京。他第一次發現,樹葉如此分明地因時序變換,冬天,“樹葉該掉光的時候,真的是每一片葉子都掉光光了”。在海南,每個季節,每棵椰子樹的每片葉子都是綠色的。“那種時間感的不同,給一個作家的沖擊是不一樣的。”
“原來我們忽略的那些地方,成為寫作最重要的資源跟基因,你甩不掉。”于是林森開始思考,怎么寫海南?怎么寫南海?翟文鋮認為:“林森寫三代人,哪怕葬身海里,但還是要去。也許是因為不得已,但這里面蘊含的冒險精神、生死觀念,和大陸上‘長命百歲就是最好’的觀念,恐怕有差距。隨著寫作的深入展開和作家的自覺,這種精神,也許會越來越強。”
但林森并不為寫海洋而寫海洋。在《唯水年輕》之后的《心海圖》里,他把航線擴展到了全世界:一個文昌青年,二戰前赴香港謀生,跟著貨船漂到南非,在巴西的海上命懸一線,又因緣際會去了英國、美國,終于返鄉時,“他要在父親母親的墳前,灑下三杯水酒、兩行熱淚、一串哭聲和半個世紀的悲欣交集”。林森說他真正想傳遞的,是“中國人怎么面對世界”。為什么以海洋為背景?他的回答與林高如出一轍:“避不開。”
這三個字,在馬來西亞也得到回響。《人工少女》里,龔萬輝虛構了一個被瘟疫毀滅的世界,一名父親帶著人造女兒逃往過去,走進12個不同房間,回轉到不同時間,辨識不同人物的記憶與創傷。這種幻想的外殼下,現實的“人與人之間交流阻塞、互相傷害”,“時而痛苦扭結,時而又無比溫柔”的書寫,打動了編輯丁輝。
丁輝談到,李永平、張貴興、黃錦樹等大陸最早引進的馬華作家,代表作多寫“蕉風椰雨”,極具南洋風情;但近年來,黎紫書、賀淑芳等關注城市平民生活等馬來社會不同面向的作家,漸漸使讀者看到馬華文學的豐富性。《人工少女》又是難得的幻想類作品。哈佛大學學者王德威認為,《人工少女》“甚至沒有明顯可以識別的馬華元素”。
怎么看外界對馬華文學的標簽?黎紫書回答過,龔萬輝也回答過,不知道多少次。那些答案,終究與生命經驗相關。1月初,龔萬輝帶一種略顯無奈的笑意告訴我:“我們不是在雨林里長大,膠林也被砍光了,對吧?城市一直發展,鄉村一直消失。”11年前,他寫道:“我比較少寫到熱帶雨林、南洋移民乃至于血淚歷史的題材,其實并不是有意地和馬華文學傳統風格切割,而是我個人的成長經歷和背景(移民第三代,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在城鎮長大、面對現實主義的式微、電腦網絡時代……),以及經驗之匱乏。……雖然我不可能背棄土地的基因,但我也不想趨附之上,成為自我的框限。”
18歲,龔萬輝離開馬來西亞峇株老家,到吉隆坡、臺北學美術。在千禧年的臺北,他接觸蓬勃的網絡寫作園地,逛比馬來西亞豐富得多的華文書店,開始讀張大春、駱以軍、袁哲生,又從袁哲生順藤摸到汪曾祺。后來他定居吉隆坡,但老是“在遷徙、在搬家”,而家鄉也發展得陌生。他覺得自己始終保留了“異鄉人”的思考方式,于是邊畫插畫,邊開始寫與城市的格格不入。到《人工少女》,又融入了他在新冠疫情期間的心緒。
“小說是虛構的,而孤獨必須是真實的。”龔萬輝在《人工少女》后記里寫道。
作家寫孤獨的書,但孤獨可以因共鳴而生發新的聯結。在拉曼大學,龔萬輝用《人工少女》交換了龔萬瑩《島嶼的厝》。“像是父親曾經以名字交換了一本族譜那樣,其實,都是一種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