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刊聯手新媒體,如何營造有時代溫度的文學朋友圈?
2024年,可以說是傳統文學期刊與新媒體傳播深度融合的一年。從走進頭部直播間創造銷售奇跡,到期刊主編以身入局擔當主播;從明星同款期刊促成熱銷,到文學新人走進直播間對話讀者;再從期刊IP周邊開發到AIGC短片新刊導讀……利用新媒體傳播手段,傳統文學期刊成功吸引了流量,積攢了人氣,提高了銷售業績,更煥發出青春朝氣。
繁華熱鬧背后,我們不禁深思,紙質文學刊物作為刻有時代烙印的一種文化商品,它的境遇改變了多少?或主動或被動地擁抱了新媒體之后,對它最根本的文學內容生產是否起到正向作用?一個個新媒體矩陣如同一座座橋梁,連結起讀者、編輯、作者、評論家等文學群體。上世紀承載最新文學思潮的紙質刊物,逐漸承擔了傳遞時代體溫、連結讀者情誼和承載品牌價值等更多功能。
在采訪過程中,由中國自主研發的人工智能模型DeepSeek引發全社會熱議,更是對文字工作者和編輯提出了新的課題。面對層出不窮的新熱點、新局面,傳統文學期刊編輯有何新看法,他們怎樣回顧自己與新媒體“交手”的2024年,新的一年,又將采取哪些措施來應對新挑戰?
文學是個古老的行業,但文學從來都是時代的新聲。無論新媒體手段和平臺如何迭代,堅守與突破是始終不變的法寶。
全方位打造新媒體矩陣,增強期刊品牌辨識度
打開微信公眾號的登錄首頁,“再小的個體,也有自己的品牌”這句slogan赫然映入眼簾。羅伯特·瓊斯在《品牌學》中提出,品牌創建現在已是世界上最有效的一種商業和文化力量,一個品牌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比產品更加重要。
近年來,隨著文學不斷跨界、“破圈”,越來越多的傳統文學期刊主編們意識到品牌建設之于期刊的重要性,“內容為王、渠道為重”已成為大家的共識。在微信公眾號、小紅書、抖音、B站等新媒體平臺,都能找到文學期刊的身影,多渠道的新媒體宣傳不僅彰顯刊物本身的內容定位,對期刊背后的文化價值挖掘與商業屬性凸顯起到了全方面、立體式的展示。
2024年12月20日,《人民文學》雜志社聯手“與輝同行”舉辦以“在文學的曠野里”為主題的文學直播活動。活動嘉賓均身著《人民文學》品牌文化衫。
“文學期刊不僅要傳播作品,更要成為作者、讀者與社會之間的橋梁。這種新型的聯系模式,讓文學不再局限于作品與讀者之間的單向互動,而是創造出一種多元、開放的交流生態。”去年,《人民文學》和“與輝同行”直播間的聯動一度引發熱議,《人民文學》副主編陳濤表示,直播中的每一次互動、每一條留言,都是讀者對文學的回應。回顧2024年的兩場直播,無論是邀請作家分享創作心路,還是將讀者直接請進直播間,這種弱化傳統帶貨邏輯、強化情感共鳴的“以情動人”的模式,不僅回歸了文學初心,提升刊物銷量,更通過與觀眾共情實現了讀者召回和品牌覆蓋面的擴大。“《人民文學》與讀者的關系,已經從單純的發行者與接受者,變成了更加緊密的伙伴關系。”展望剛剛開局的2025年,陳濤表示,“雜志還會舉辦專場直播,讓更多熱愛文學的讀者朋友們近距離感受文學的魅力”。
2013年11月15日,在《收獲》原主編巴金誕辰紀念日這一天,鐘紅明開通了《收獲》的微信公眾號。無論出差還是出國,她都堅持每日推送,12年如一日,在她的堅持之下,刊物粉絲已達50萬。關于微信公眾號,現任《收獲》執行主編的鐘紅明自有一套理念:不簡單搬運紙質刊物的內容,而是對作家作品做更深的挖掘和闡釋;在注重作品文學性的同時,也注重現代社會中讀書人的閱讀節奏和閱讀心理。2024年,刊社加強了視頻號的推送與直播,單條視頻打開最多超過22萬,直播單場超過3.6萬人次。鐘紅明說,創刊于1957年的《收獲》,承載了文學審美、敘事以及文學表達的一次次變化和實驗,呈現不同風格文學作品的頂尖之作,是《收獲》的追求,也是《收獲》新媒體的底氣所在。
《江南》2024年第五期AIGC宣傳短片截圖
2024年夏天,首個文學期刊導讀AIGC短片在文學圈傳開,這是《江南》嘗試將文學和現代傳播形態結合,通過AI技術生成跨藝術形式作品,探索文學與音樂、繪畫的融合。虛擬角色名為“小青”“小白”,讓人聯系到杭州西湖邊的白蛇與青蛇兩姐妹,旗袍、小橋流水與亭臺樓閣,短短幾幀畫面便讓人心生對“江南”這個意象的向往。很多朋友問主編哲貴為什么要做這個AI短片,“我最初的設想,是讓編輯部的編輯化身AI模型,做刊物導讀。后來發現我們解決不了技術問題,做出來的視頻簡單粗糙,很難讓人滿意”,這才轉換思路,跟專業團隊合作,每期以短片形式展示,一期一個主題,將刊物里的重點內容轉化成影像,實現互動。哲貴相信,這樣可以“讓更多讀者以更新穎、快捷和直接的方式了解刊物所要呈現的內容和我們所要傳遞的價值觀”。
《小說月報》雜志APP截圖
“無數人的文學生活,都和它有關”,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的《小說月報》承載了一代人的童年美好回憶與感情寄托。2025年,《小說月報》APP將全面啟動,執行主編徐福偉介紹,開設雜志APP,一方面可以讓文學期刊的內容通過數字平臺到達更廣泛的受眾,另一方面可以提供更多樣化的服務,滿足隨時隨地閱讀與互動的需求,“這是適應數字化時代發展趨勢的必然選擇”。《小說月報》APP將成為整合百花社相關刊物的重要線上平臺,嚴肅文學與類型文學相互補充,傳統小說與科幻小說互相賦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出版格局。
移動互聯網時代,大量資訊進入用戶視野,太多新鮮事物和垂直內容吸引并分散著讀者的注意力。作為傳統文學期刊,一味追逐流量并非長期吸引用戶的法寶,如何留住既有讀者,又培養潛在用戶?《花城》副主編杜小燁表示,“從單一的追逐流量驅動模式逐漸向品牌化生態化發展,是文學期刊未來發展的重要趨勢,所以文學期刊在拓展讀者群體之外,還需要注重自身IP形象的樹立和價值的延伸,通過建設文學生態社區,增加用戶黏性,利用流量推送機制讓不同圈層的內容流動融合”。2024年,花城出版社、花城文學院以及《花城》雜志、《隨筆》雜志共同推出“花城文學課”,邀請名家學者開展講座、對談、分享等系列精彩活動,并在《花城》雜志官方視頻號“花城文學課”同步直播,打造線上線下聯動的文化知識分享平臺,創造了新時代的文學與城市、城市與作家、作家與讀者的連接。
《十月》雜志小紅書“作家人格”分組頁面
在有影響力的傳統文學期刊中,《十月》雜志不僅是最早一批入駐小紅書的刊物,還建立起近150人的讀者作者群,策劃了“作家人格”“三分鐘速讀文學經典”“編輯和作家的日常”等年輕化的選題內容,全面拉近刊物與年輕讀者的距離;《中國作家》于今年1月起推出AI宣傳短片,以虛擬編輯形象串聯起“文學版”“紀實版”“影視版”當期看點。同時,不少刊社開啟多元化經營模式,《人民文學》的爆款“莫言同款”文化衫、新年手賬、《我的大觀園》書簽等周邊,《收獲》2025年征訂期間推出與《三聯生活周刊》《讀庫》的聯名帆布袋等,特色文創讓閱讀更加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對此,“90后”編輯于文舲感慨,全世界都在發生變化,文學界作為世界中的一小部分,也在隨之變化,這是正常現象。“對于未來期刊與新媒體的互動,我覺得這不單純是一個媒介轉換的問題,更是我們的內容如何匹配時代情緒、介入時代情緒的問題。”在她看來,新媒體所謂的“熱點”,熱的是背后的“情緒”,要提煉出全社會能夠共鳴的情緒點。“文學‘破圈’是好事,它讓文學可以擴散到更廣的人群中,我們也不應該拒絕這些新現象、新變化,只是我們要思考怎樣‘破圈’,才能讓文學得到的更多,失去的更少。”
新媒體反哺內容生產,舊傳統亟待年輕化
在信息爆炸的當下,文學所面臨的挑戰是否也折射出它自身在發展過程中存在的問題?對此《揚子江文學評論》副主編何同彬認為,傳統的文學形態,包括我們熟知的文學報刊、文學媒體,享受紅利的時代正在趨向于結束,或者至少是收縮。一方面,文學被其他媒介形式或者消費形式取代,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發生了,現在隨著網絡、新媒體和數字化生活的日益發達,公眾的注意力完全被更快捷、更新奇的信息、內容吸引到其他空間和領域;另一方面,文學自身的創新能力和品質維護很薄弱,核心競爭力越來越小。
隨著各大文學期刊在新媒體傳播平臺的積極實踐,大家發現文學實際依然具有凝聚力與號召力,提升精品內容的競爭力,吸納更多熱愛文學的潛在讀者,尤其是活躍于網絡的年輕人,已經成為各文學刊物的重要拓展方向,而積極建設當下年輕人聚集的社交空間,不失為一種打開格局的有效探索。
“花城雜志”小紅書號于2022年開通,屬于最早入駐該平臺的文學期刊之一,第一條筆記便漲粉2000+,目前粉絲數達2.5萬。除了常規的內容發布,雜志策劃了多條網感豐富的筆記,例如:為紀念卡夫卡逝世100周年的《打工人的吐槽文學》,夏目漱石的貓奴日常,文學天團齊拜年……杜小燁認為,圖像、視頻、表情包、海報設計等等豐富多樣的新媒體視效為文學期刊的創新和發展提供了更多可能性,情感化的視覺元素可以更深入地觸動受眾,加深品牌記憶。
去年5月,一位小紅書博主發現青年演員于適隨身攜帶的刊物有可能是《小說月報》并找官方賬號確認時,刊物第一時間予以確認并官宣,小紅書上的許多用戶發起了購買“于適同款《小說月報》”的活動,從而促成當期刊物銷售高潮的出現。較短時間內,各個線上平臺銷量激增,線下報刊亭也都被小紅書博主們一搶而空。2022年11月《小說月報》開通B站賬號,2023年5月正式入駐小紅書,徐福偉表示,這次銷售高潮的出現,正得益于《小說月報》在知識青年聚集的網絡平臺的提前布局。
過去文學刊物的傳播主要依賴紙質發行,受眾范圍有限,而這些新的傳播方式,一方面打破了地域與時間限制,讓文學能夠輕松觸達更廣泛的受眾,變得更加生動和具有互動性;另一方面也反哺文學內容的生產,為文學新人提供了更多展示機會,為文學界注入了新的活力。
雜志編輯直接上小紅書征稿,鼓舞了熱愛文學的年輕人
《小說月報》視頻號去年底的一場直播中,陳薩日娜、杜嶠、顧骨等文學新人在平臺嶄露頭角,許多文學期刊編輯觀看直播后紛紛向他們約稿,青年寫作者由此獲得更多機會和快速成長,文學生態圈也被不斷擴大與激活。《人民文學》首次直播當晚,據抖音平臺提供的數據顯示,有一半以上的購買用戶是年輕人。2024年春節后,陳濤個人注冊了小紅書賬號,以編輯的身份在上面征稿,拓展了來稿渠道。“小紅書上年輕讀者多,作者也多,熱情高,品質高,有針對性地到這里收稿,能夠最大限度地篩選到好作品。就目前效果來看,這個工作沒有白做。”
曾在報刊做記者、后轉型新媒體內容生產的江玉婷觀察到,通過各種形式和讀者交流,對文學創作者而言也是一個豐富視野的機會。“作家會知道讀者喜歡自己作品的哪一個部分,也能更了解當下讀者的心理狀態。不是說讓作家完全按照讀者的建議調整寫作,而是說作家可以把營銷活動當做田野調查、取材的機會。事情還是那件事情,關鍵在于看待事情的角度。”
打開新的生存空間,亦是文學的本能
《天涯》雜志主編林森擔當主播
去年元旦,《天涯》雜志主編林森首次嘗試直播,他笑言后面的征訂季從主編變身主播,一是為了解新的傳播渠道,二是“能賣一點是一點”。對于文學刊物來說,銷量始終是繞不開的核心話題。目前《天涯》的三場直播,并沒有選擇黃金時間段,而是在上班時間播;也沒有下單鏈接,而是通過微店售出,但仍然帶來了訂閱量。據林森統計,至少每一場會有七八十份的直接下單量。“雖然并不多,但我們會慢慢做,盡可能多地吸納長期讀者。”
在林森看來,文學刊物并非主動擁抱新媒體,而是在被推著走,“文學行業的互聯網轉型,已經算很慢了”。對此,批評家劉大先也談到,媒體之間彼此的互通互用并不是新鮮事物,只不過在科技加持之下,這種現象被放大了。在這個文化融合日益加劇的時代,原先的許多界別劃分都失效了,文學參與到大眾流行傳播之中毋寧說是一種求生欲的驅使。我們應該擁抱這種變化,而不是抱殘守缺。“那些行將消亡的東西是發展的進程,歷史的腳步沒有那么多懷舊的溫情,有生命的文學永遠不會死,只是可能不再以原來的面目出現。”
新媒體可以讓刊物、作家與讀者面對面,互相看到對方、互相增進了解,青年批評家張怡微在直播中才知道《少年新知》等新出現的文化類雜志,信息動態在線上達成了雙向奔赴。然而,文學的復雜性和真正作用于精神生活的力量,無法通過簡化的、直播式的語言傳達,張怡微說,直播打開了一個空間,但未必是可持續方案,培養優質讀者總是緩慢的、需要時間沉淀的。
對于刊物的發展方向,林森心里也有著自己的計劃,“一家文學期刊的理念和風格,是在多年的塑造中慢慢形成的,不會說直播幾場,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他相信,文學期刊始終要保持個性,輕易地變化,也會被輕易淘汰。
《收獲》重視新媒體,但鐘紅明也僅是將其作為一種宣傳刊物的手段,將作家、期刊、讀者、批評家連接起來,營造這個時代有溫度的文學朋友圈。“對新媒體,不漠視,不夸大,保持清醒,真誠擁抱。同時,新媒體也是我們編輯自身繼續學習和了解的途徑之一。”
文學和文學刊物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轉型或“破圈”,都是在時代進程中基于發展需要的新改變,正如哲貴所說,縱觀我們的文學,一直處在變革和進步之中,因為我們的思維方式一直處于變化之中。變化和變革不一定帶來傷害,選擇更加合適的生存方式,這是人的本能,也是文學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