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松浦》2025年第1期|朱文穎:與大師共進午餐
藍貓酒吧的廚師阿豪,背負祖父的傳奇湯藝,云游四方習得百家技法,卻在面對文學大師托馬斯·基尼利時,因往事重提而陷入味覺的迷惘。
小說如一道未放鹽的湯,在期待與失落間氤氳出人生的荒誕與詩意——盛宴終了,名流未至,唯有阿豪在記憶的雨夜與味蕾的震顫中,嘗盡執念的咸淡冷暖。
與大師共進午餐
文/朱文穎
一
那天下午阿豪看到我時,臉色發白,說話也結結巴巴的:
“我……我有件事必須……必須……必須告訴你。”
我站定了,相當詫異地看著阿豪。
這不是阿豪的風格,慌慌張張、倉皇失措、膽小如鼠。一般來說,阿豪平時的說話風格是這樣的:
“我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或者這樣:
“昨晚我喝醉了。我仔細想了想——你是我目前活著的唯一理由。”
說完這些,阿豪會牽動一下眼睛、眉毛、耳朵、鼻子……(其中的一個,或者干脆一起)。然后,我,則會心一笑。
阿豪是藍貓酒吧任職最長的一位廚師。據說他爺爺是當地名盛一時的烹飪大師。關于這位烹飪大師,坊間有諸多趣聞逸事,其中一樁流傳甚廣。說的是阿豪爺爺的職業高光時刻,曾經掌勺一次重要宴請。席間冷盆、熱菜、大菜、點心紛至沓來,精彩紛呈。然而后來,出席宴請的客人們回憶說,最美味的還是最后那道湯。
當年出席宴請的客人里有位作家。他以此為藍本寫了小說,并且揭曉了一個帶有哲學意味的秘密:最后那道湯,之所以成為滿桌佳肴中的上品,只是因為饕餮盛宴之末、味蕾飽和之時,廚師恰好(或許是故意的)忘了放鹽。
阿豪很少提及這樁逸事。原因之一,是他認為這件事難以概括,因此并不具備普遍意義。總體來說,阿豪是一位務實的廚師;推而廣之,他也是一個務實的人。
“我是個誠實的人。”第一次和他聊天,阿豪就拋給我這樣一句話。當時正逢藍貓酒吧的老板、法國人克里斯托夫休假回國,作為臨時管理者,我在藍貓酒吧待了小半年的時間。
“我很誠實,說的都是真話。”阿豪瞪大了眼睛,非常認真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伸手拍了拍阿豪的肩膀。因為阿豪神色狐疑,我又把拍肩膀的動作,臨時改換成清理掉他衣服肩部的浮塵。最后,我遞給阿豪一根煙,給他點上,為自己也點了一根。
“我也很真實。”我停頓了一下,撣撣煙灰,接著說,“我們談談吧。”
如果兩個男人之間以這樣的方式開始對話,結局大致會有兩個:成為敵人,或者無話不談。
我想,或多或少,我屬于那種具備自知之明的人。
“我銅臭氣足吧?”我曾經這樣問阿豪。或者,也可以換個說法:與他打趣。
關于人的品性,我相信很大部分來自天性,余下則歸于社會性以及自身修為。我比較喜歡和年輕人打交道。他們生長在消費時代,能平和地面對商業合作,不會把理想主義和商業二元對立般地分開。比我年輕整整二十歲的阿豪,因為曾經有過短期游歷生活,愈發保留了一種直接而中性的為人、處世以及工作的狀態。而另外一個我和阿豪非常談得來的原因則是:他,確實相當誠實。
當然,我們之間談得最多的是藍貓酒吧的菜品。阿豪無疑是個用功而有想法的好廚師。唯一讓我憂慮的,僅僅是餐飲部門日漸上漲的成本。
在專業以及與其相關的領域,阿豪倒是常常有意無意提及他的爺爺。
“其實我和爺爺還是蠻相像的。”阿豪說。
“具體講講?”
“嗯,我們都率真、簡單。”阿豪笑了一下,“但是,我爺爺是相當固執的。”
“固執?”
“是的,非常固執。”
于是,阿豪開始回憶和敘述。他說爺爺是個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他對外面的世界幾乎沒有感覺。他也不想適應外界的變化。阿豪說,他爺爺終生只穿中式的衣服,襪子、鞋子都是奶奶做的。腰帶必定是一根布帶子,而不會是皮帶。
“最有意思的,是爺爺做的那道湯。”
“哦……”聽到阿豪竟然主動提起那道著名的湯,我的精神頭起來了。
阿豪說,自從那場重要宴請一戰成名之后,爺爺每次掌勺,最后一道湯必定不放鹽。永遠不放鹽。這樣的結果是,有時效果非常好,有時效果一般,有時甚至有些不盡如人意。
阿豪后來和爺爺討論。阿豪認為這是不對的。因為饕餮盛宴并非這世界的全部,有些宴席的食材整體是偏于清淡的……然而,爺爺根本就不搭理他。
有一段時間,阿豪徹底離開了煙波浩渺的南方,幾乎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堅定地認為,爺爺(或者爺爺代表)的蘇幫菜需要改良。在來到藍貓酒吧工作以前,阿豪先后去了廣東、四川、云南。他認真地學習了粵菜、川菜和滇菜的制作方法,與此同時,他也享受著廣州的夜市,重慶的辣椒,以及昆明的云彩。
“你也蠻固執的。”聽著阿豪講述這段經歷,我開始取笑他。
“是,但又不是。”阿豪笑了,“我這不是固執,只是執念。”
云游回來后,阿豪又在姑蘇城內的園林古剎、流水暮色中流連了一段時間。后來,他約爺爺出來相見,吃一餐船菜。
小船停在湖心。
春雨如酒柳如煙。
“爺爺在岸邊出現時,我突然想到一句非常不恰當的話。”阿豪抿起了嘴唇。
“什么話?”
“十年修得同船渡。”阿豪哈哈大笑起來。
阿豪沒有告訴我他和爺爺的前半段談話,他說了后半段。
“任何改變都是有功利性的。”阿豪說,“這些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嗯。你說說。”當年船上的爺爺仍然云淡風輕。
阿豪說,川菜進入蘇州后很受歡迎,于是大家開始學習;粵菜進入蘇州后也很受歡迎,然后大家又開始學習。然而這種學習仍然(也必然)帶有某種封閉性。舉個例子,黑魚是蘇州本地魚種,飯店大廚們期望借助川菜的麻辣,烹飪出別具一格的酸菜黑魚片,以改良傳統蘇幫菜多多少少帶有的寡淡(阿豪沒有說得如此直白)……然而,也僅僅是改變一下寡淡而已。
“沒有辦法,”阿豪聳聳肩膀,無可奈何地說,“任何事情——吃的,用的,思考的,他人的思想與故事,都必須以我們期待的視角來呈現;他人的烹飪方法,也必須配合我們的口味而改變。”
當時,我的內心深處,一定是想問問阿豪的:
“那么,你爺爺是如何回應的呢?”
但遲疑片刻,我終于還是保持了沉默,如同我們常常會對自己的言行進行改良那樣。
還有一件事我也始終沒有弄清楚:阿豪最終選擇來藍貓酒吧當廚師,是否與他和爺爺的那次談話有關。一位蘇幫菜烹飪大師的后人,一個花了幾年時間,系統學習了川菜、粵菜和滇菜……的年輕人,最終卻選擇了一個大雜燴的職業。是的,你沒有聽錯。藍貓酒吧的廚師就是一份大雜燴的職業,需要同時應對中餐(以改良蘇幫菜和粵菜為主)、泰國菜、簡單的法餐……
無論如何,阿豪在藍貓酒吧安營扎寨了。他的廚藝獲得了食客們的廣泛好評。總體來說,他用料講究,制作過程嚴謹。阿豪認為,他的手藝絕大部分來自師傅、菜譜、閱歷、客人的表揚或者批評……不過阿豪也承認:他燒菜感覺最好的時候,如入無人之境,并不記著那些程序。
緊接著,我又發現,藍貓酒吧這位與美食有著深厚淵源、幾乎完美的大雜燴廚師,居然也還保有其他一些頗為不俗的興趣和見解。
比如說,有一次藍貓酒吧的深夜小劇場結束后,阿豪和我在一樓院子里坐了會兒。
我們聊起了剛才那場話劇。兩個動情的、撕心裂肺的、高聲控訴的年輕人,從頭到尾,用各種語調和方式重復著這樣一個觀點和疑問:“生活呵,為什么會是這樣?!”
“話劇不僅僅是高聲叫喊出痛苦,它應該有著更深的意義。”阿豪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我大吃一驚,如同凝視神明般,深深地、憂郁地望著夜空下的阿豪。
對了,當時正值春日,那幾天阿豪有點花粉過敏。這種美麗而難堪的病癥扭曲了他的臉,仿佛完全改變了他。他的嘴唇性感地腫起著,似乎等待著一個甜蜜的親吻;稍稍換過一個角度,又更像一只過于成熟、快要潰爛的桃子,仿佛下一秒就要爆開了。
我思考著剛才阿豪脫口而出(也許是深思熟慮)的那句話。
在某種程度上,阿豪是潛藏著戲劇性人格的。有一次他告訴我,在彩云之南云游時,他曾經遇到過一群文藝青年。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有的文藝雅致,有的瘋癲狂傲。每逢周末,他們必在阿豪打工學習的餐館聚會。一餐結束,再轉戰街頭小攤。
幾次下來,彼此就熟了。
其中有一位畫廊經營者,當地人。有一天,他主動向阿豪做了自我介紹。“你是南方人?”他這樣問阿豪。阿豪點點頭。“你不像南方人。”畫廊經營者接著說。阿豪眨眨眼睛表示疑問。畫廊經營者就開了一個玩笑,說阿豪是他認識的南方人中最誠實公開的精神病人……
“因為南方人都藏著情緒,而你隨時爆發。”畫廊經營者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
阿豪也笑了,但緊跟著又辯解,說哪里哪里,只是常常忍不住在菜里多放幾把辣椒而已。
阿豪說,那天晚上的夜色特別黑,而星星則特別亮。或許是夜色黑,才顯得繁星閃亮,也或許恰恰相反。更有可能的是,“彩云之南方”屬于高海拔地區,空氣稀薄,能見度高,光污染少……兩者這才恰逢其會,同時發生。
“星垂平野闊呵。”那晚阿豪酒足飯飽,坐在路邊攤旁的一棵大樹底下,長嘆一聲。
“真是星垂平野闊呵。”阿豪聽到旁邊也有人這么說。好幾個聲音,有的沉悶,有的尖細;有的大,有的小。
再后來發生的事阿豪便不記得了,是后來別人轉述給他的。說那晚阿豪躺在大樹底下看星星,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大約一個小時后,阿豪醒過來,宣布要借用路邊攤的小廚房為大家燒幾個菜。
“我要燒一桌獨一無二的菜!”阿豪大聲說著。
“只有像圣人、瘋子或者神秘主義者那樣擁有一個整體的視野,才能破譯宇宙組織的形式以及……以及美食的形式。”這句話的前半段是德國天文學家卡爾·史瓦西說的,后半段是阿豪說的。
“不會吧,怎么可能呢?”阿豪表示完全記不起來了,“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說出那么深奧的話呢?”
但畫廊經營者堅持說他聽得一清二楚,并且強調說,那晚阿豪在大樹底下一覺醒來,說了很多振聾發聵的話,然后便沖進路邊攤的小廚房,三下兩下制作完成了幾個菜肴,并且親自端至樹下。因為阿豪酒意尚在,所以盤子在搬運途中晃晃悠悠、顛沛流離。“然而,”畫廊經營者說,“那天你燒的菜真是極致美味,真是好吃極了,神秘極了。”
畫廊經營者最后又補充了一句:“我從沒吃過如此具有藝術性的菜肴。”
二
藍貓酒吧的老板克里斯托夫從遠方帶來了消息。
“托馬斯要來了。”
阿豪頭一個告訴我這事。那天他從二樓(廚房)下一樓,我從一樓上二樓,在樓梯口,我們差點撞在一起。
“你知道……托馬斯要來了嗎?”阿豪的臉俯向我,有一種輕微的壓迫感。
“托馬斯?”
“是的,托馬斯!托馬斯·基尼利!”因為激動,阿豪變形的五官微微泛紅。他大聲叫喊著一個我仍然感覺陌生的名字。
我努力保持著克制。我是阿豪的主管,在信息面以及常識領域,不能處于劣勢狀態。
“托馬斯……哦,托馬斯呵。”我的語氣平靜而威嚴。
當然,我很快就弄明白了關于這個托馬斯的前因后果。托馬斯·基尼利,澳大利亞國寶級作家。這位托馬斯近期將去上海參加一個重要活動,其間計劃輾轉來藍貓酒吧做客。我們知道,這些都是老板克里斯托夫的關系。在藍貓酒吧,確實隔三岔五能見到一些閃閃發光的人:當地熱心文化交流的公益人士、好萊塢的三流影星、歐洲重要文學獎項的新晉得主……但像托馬斯這個級別的好像還是頭一次。
“托馬斯要來了。”每個人都在說。
“那可是個大人物。”阿豪尤為興奮。
接下來的事很快分成了幾個層面,其中一個涉及那天午餐的物資部分。這部分主要由阿豪和幾個吧臺小哥負責。
阿豪召集吧臺小哥們開了個小會,結論是需要馬上更換一批桌布,原先的那些時間長了,舊了,黯淡了。阿豪建議買一種向日葵顏色的。
“秋天,那種晴天的太陽照在向日葵上的感覺……”
兩個吧臺小哥對視了一下,其中一個把這句話記在了小本本上。
接下來是周邊和店內的環境。阿豪有些憂愁地看了看年代久遠的烤箱,運行時吱吱作響的空調,店門口晃晃悠悠散步的幾只流浪貓……他認真地沉吟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
“你們去花鳥市場,買一盆最大最漂亮的海棠花吧。”阿豪說。
“它會照亮這里的。”說這句話時,阿豪嘴角邊呈現出時而清晰、時而混沌的括弧狀。
“它會照亮這里的!”仿佛為了讓自己相信此事必定發生,阿豪加重語氣,把這句話重復說了一遍。仿佛時空流轉,所有事物進入平行空間:烤箱翻新;空調絲滑運行;流浪貓們裝扮整齊,露出雪白而甜蜜的笑容。
有件事情讓阿豪稍稍費心燒腦。
“派出所你有熟人嗎?”他跑過來和我商量。
阿豪的意思是,托馬斯的商務車有一個停放問題。托馬斯在上海的重要活動結束后,據說將乘坐一輛黑色高級商務車,輾轉京滬高速、滬寧高速……進入這里的古城區后,特別是在藍貓酒吧附近,街巷阡陌縱橫……
“這邊車子能停嗎?”阿豪看了看院子里不大不小的一塊空地。那里樹影搖曳,繁花似錦(阿豪意念中那盆最大最漂亮的海棠花已經成為具象),但同時也門窗陳舊,嘎嘎作響。所有事物都呈現出細膩但又矛盾的狀態。
“有時讓停,有時又不讓停。”我說的是實話。但也是讓我莫名其妙感到尷尬的實話。說不清,不確定。我從口袋里拿出一包煙,遞給阿豪一根,給他點上,為我自己也點了一根。
我們相互看了一眼,埋下頭,默默地吐出一些煙圈。
這是我和阿豪之間遇到類似情境時慣有的默契。
至于被邀請參加托馬斯私人午餐的名單,基本是藍貓酒吧的老板克里斯托夫定的。那個階段,我幾乎每天中午都會收到克里斯托夫的一封電子郵件,用以確認出席午餐名單的數字、人員、職業構成以及各種細節變動。
“各界人士,包括作家、畫家、電影導演、大學教授、翻譯家、著名教育家。”在電子郵件里,克里斯托夫給了我基本的界定。
我的回復簡單明確:“收到,已確認。”
或者:“好的,老板。”
很多人都想見著名的托馬斯,更何況還能與他共進午餐。那幾天我的電話一個連著一個,經常被打爆。在眩暈與虛榮的間歇,我下樓去小院透氣抽煙,在那盆漂亮得出奇的巨型海棠花邊徘徊。有那么好幾次,我發現阿豪也在那里。他圍繞著那盆海棠花,夢游般地踱步,嘴里還念念有詞。
在托馬斯確認要來藍貓酒吧的隔天下午,我再次發現了那個夢游般的身影。
“阿豪阿豪,你沒事吧?”我好奇地和他搭話。“大戰”前夕,他應該在廚房研究菜譜,確定菜品和擺盤,而不是在這里像幽靈般漂移。
阿豪使勁地搖頭,然后又點頭。
“阿豪,你確定沒事吧?”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沒事。”阿豪抬頭望著我,顯現出一種少見的緊張和迷茫,“但是……但是……但是我怎樣才能做出讓托馬斯滿意的菜呢?”
讓我吃驚的是,阿豪突然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更讓我吃驚的是,阿豪抓住我的手的那雙手無法控制地在顫抖。
接下來的事情變得有些支離破碎、亂七八糟。我把阿豪拉到小院的角落里,那里放著幾張桌椅,桌子上鋪著向日葵顏色的桌布。太陽香噴噴的,桌布也是香噴噴的。但阿豪的憂傷如同陽光般傾瀉而下。
在一杯咖啡、很多很多根香煙和三四杯啤酒以后,阿豪給我講述了一個悲傷的愛情故事,糅雜著美食和情感。
“很久以前的事了。”阿豪說。
“很久很久以前。”他的語言像液體飲料般流淌。
阿豪說,在很多年前,在外云游的那段時間里,他交了一個女朋友。阿豪紅著眼睛惡狠狠地告訴我,他無法表達他對這個女孩子的感情究竟有多深以及有多真。我連忙接話道:“我理解,我理解。”阿豪又說,這種感情延續了半年還是一年、兩年,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有一天下午,那個女孩子約他去看電影。電影很長也很沉重。他們走出電影院時,外面已經暮色四起、霞落云歸。女孩子提出他們一起去吃一餐晚飯。就在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女孩子平靜地說:“我們分手吧。”她說完以后,他們把剩下的一半飯吃完,離開時發現下雨了,兩個人都淋了雨,然后……他們就真的分手了。
阿豪說,那天以后,他大病一場,高燒一個星期,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而且,在這一個月里,他完全失去了味覺。
“哦,是嗎?”我試圖寬慰他,但心里則想著,對一個廚師來說,失去味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阿豪通紅的眼睛變得濕漉漉的。他完全沒有體面地用手去揉。阿豪說,他愛那個女孩子,剛剛開始;但她不愛了,就是不愛了,如同一個設定的神秘程序。
我使勁點頭表示同意。在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一個設定的神秘程序,只能體會,無法解釋。我說話的同時偷偷看了一眼手表,明天,托馬斯就要來了,還有十六個小時。
就在這時,阿豪再次緊緊抓住了我的手:“你知道嗎,很多年前,我和她分手那天,我們去看的電影叫《辛德勒名單》,原著作者叫托馬斯·基尼利……托馬斯,就是這個托馬斯。我想著他很快要來了,就在明天,但是我怎樣才能做出讓他滿意的菜呢?因為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的感覺又回來了,電影、托馬斯、美食、雨水和眼淚,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我覺得我再次失去了味覺。”
三
現在讓我們回到最初的那個場景。
那天下午阿豪結結巴巴地對我說:“我……我有件事必須……必須……必須告訴你。”
我微笑著示意他往下說。
“昨天……昨天中午最后那道菜,我可能多放了一小勺鹽。”
“好的,好的。”我拉住了他的手。
我沒有告訴阿豪,其實那天中午托馬斯根本就沒有來到藍貓酒吧。他的車剛上高速就拋錨了,后來又出了一系列的故障。
那天托馬斯沒有來。他的一部分隨行人員來了。那些各界人士——作家、畫家、導演、教授、翻譯家、教育家,他們都來了,就像一道已經設定的、神秘的程序。
而阿豪為了防止自己的味蕾出現嚴重失誤,整個中午都把自己關閉在廚房里,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一切。
“昨天院子里能停車嗎?”他突然想起了這個細節,這樣問道。
“可以停,一切都很順利。”我回答說。
“托馬斯就是在那里下車的吧?”阿豪用手指向一個空間。
我說是的,昨天托馬斯剛一下車,就站在那里向我們揮手。
“他站在那里,一笑。就像太陽。”我說。
2024年7月15日星期一
【作者簡介:朱文穎,1970年生于上海,現居蘇州。文學創作一級。著有長篇小說《深海夜航》《莉莉姨媽的細小南方》《戴女士與藍》、中短篇小說《繁華》《浮生》《凝視瑪麗娜》《分夜鐘》《春風沉醉的夜晚》、散文集《我們的愛到哪里去了》《必須原諒南方》等。曾獲國內多種獎項,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日、俄、韓、德、意等國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