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錦孤云蘊真知——《閑情偶寄》中的造園說
如果說到明末清初的才子,李漁絕對是備受矚目的一個。李漁字笠鴻,號笠翁,別號覺世稗官、笠道人、隨庵主人、湖上笠翁,浙江金華蘭溪人,生于明萬歷三十九年(1611年),卒于清康熙十九年(1680年),是著名的文學家、戲劇家、美學家、造園家、出版家。
李漁自謂有兩大絕技,“一則辨審音樂,一則置造園亭”。他為自己建造了蘭溪伊園、南京芥子園、杭州層園三座園林,據(jù)傳北京的惠園、半畝園、甘州的西園也是出自李漁的手筆。伊園有燕又堂、宛在亭、踏影廊、方塘、停舸等景物,李漁對其極其喜愛,作有《伊園雜詠》《伊園十便》《伊園十二宜》(實際為《十宜》,只有十首詩)等詩。日本江戶時代的文人畫家池大雅、與謝蕪村根據(jù)《伊園十便》和《伊園十宜》詩意完成的《十便十宜圖》,1951年被認定為日本“國寶”。芥子園雖然只有三畝,卻有假山、棲云谷、月榭、歌臺、浮白軒、一房山、來山閣等景物,充分運用了以小見大的造園手法,并采用了“便面窗”(即扇形窗)“尺幅窗”“梅窗”等創(chuàng)新形式。層園依山而建,園內“幽谷能藏四月春,林花初放世間陳”,又可以登覽湖山之勝,遠眺“堤上東坡才錦繡,湖中西子面芙蓉”(《次韻和張壺陽觀察題層園十首·其八》)。從這些園林中可以看出李漁造園的高超技藝。
李漁不但長于創(chuàng)作,而且善于理論總結,其所著《閑情偶寄》共有《詞曲部》《演習部》《聲容部》《居室部》《器玩部》《飲饌部》《種植部》《頤養(yǎng)部》八個部分,匯集了他關于戲曲創(chuàng)作與表演、儀容審美、建筑園林、家具陳設、花木種植、飲食、養(yǎng)生等領域的理論,其中尤以戲曲和建筑園林理論最為重要。林語堂將《閑情偶寄》譽為“中國人生活藝術的指南”(《生活的藝術》)。中國營造學社將其中與營建密切相關的《居室部》和《器玩部》出版,闞鐸撰寫的《識語》給予高度評價,稱“內中于計畫布置,別有心裁,且不為他書體例所囿,尤以利用材料,為匠心獨運,要義如牌欄聯(lián)匾各種新式,皆為前人所未有”。著名建筑學家童寯在《江南園林志》中評價《園冶》以外的園林古籍時說:“造園一事,見于他書者,如《癸辛雜識》《笠翁偶集》《浮生六記》《履園叢話》等,類皆斷錦孤云,不成系統(tǒng)。且除李笠翁為真通其技之人,率皆嗜好使然,發(fā)為議論,非本自身之經(jīng)驗?!薄堕e情偶寄》沒有專門的部分單獨論述園林,其造園說散見于《居室部》和《種植部》,雖然在后人看來不成系統(tǒng),但這些“斷錦孤云”之語又可以看出李漁確實通曉造園技藝的真諦。
《閑情偶寄》中關于造園的論述主要見于《居室部》中《屋舍》《窗欄》《山石》各篇,《墻壁》《聯(lián)匾》中也有部分論述與園林相關的做法?!段萆崞分饕侵v造園的基本原則。李漁強調造園要創(chuàng)新,對“事事皆仿名園”的做法提出批評,認為造園就要“因地制宜,不拘成見”,每個細節(jié)都要自行設計,給游者以與眾不同之感。他又提出營建“最忌奢靡”,應該“貴精不貴麗,貴新奇大雅,不貴纖巧爛漫”。對于園林場地,李漁認為要有高下之勢,如果地形不符,可以高處造屋,低處建樓;也可以低處疊石為山,高處浚水為池;還可以在高處豎閣疊山,在低處挖塘鑿井,使高處更高、低處更低,總之要因地制宜。李漁的三座宅園,伊園建于山麓,芥子園旁有小山,層園依山而建,都是利用地形高下進行營造。對于道路,李漁提出“徑莫便于捷,而又莫妙于迂”,如果道路曲折以增加景致,就要另開耳門,方便快速通行。
《窗欄》篇最能體現(xiàn)李漁的創(chuàng)造力,主要論述如何通過不同形式的窗將室外的景觀收于室內,稱“開窗莫妙于借景”。李漁最初想在西湖買一條游船,船的兩側封閉,只開扇面形窗,坐在船中,則兩岸景色都可映入扇面窗,成為“天然圖畫”,而且畫面隨時變換,“現(xiàn)出百千萬幅佳山佳水”。在船外景色攝入船中的同時,游人也可以看到船內的人物,“以內視外,固是一幅便面山水;而以外視內,亦是一幅扇頭人物”,互為借景。這一想法很像卞之琳《斷章》詩意:“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庇捎谫I船設想未能實現(xiàn),李漁造芥子園時在樓頭設置扇面窗,以觀賞鐘山景色。李漁還在扇面窗外置板,將盆花、籠鳥放于其上,組合出各種畫面?!俺叻啊薄盁o心畫”是李漁的一大創(chuàng)造。芥子園浮白軒后有小山一座,其中可見“丹崖碧水、茂林修竹、鳴禽響瀑、茅屋板橋”。李漁覺得“是山也,而可以作畫;是畫也,而可以為窗”,就在窗的四邊貼紙,如同中堂畫的鑲邊,而屋后的山就成了畫心,“坐而觀之,則窗非窗也,畫也;山非屋后之山,即畫上之山也”。李漁的另一個創(chuàng)造是“梅窗”,自認是生平第一佳作。他在棲云谷的窗上用枯枝做框,又用枯枝在窗內做成兩枝梅花的構圖,“同人見之,無不叫絕”。
《山石》全篇論述園林疊山,分大山、小山、石壁、石洞和零星小石,所論可以看出李漁對疊山技藝的精通。李漁認為大山全用石難免有“補綴穿鑿之痕”,因此應采用土石結合的以土代石法,“既減人工,又省物力,且有天然委曲之妙。混假山于真山之中,使人不能辨者,其法莫妙于此”。而小山要以石為主,采用外石內土法,在造型上要以“透、漏、瘦”為美,在堆疊時不必過于強調將相同的石紋、石色聚在一起,可以“隨取隨得,變化從心”,但是要依據(jù)山石的紋理和形狀堆疊,才能美觀和穩(wěn)固。假山的石洞如果太小,可以和屋子相連,屋中放置幾塊小石,使屋與洞混為一體,“雖居屋中,與坐洞中無異矣”。石洞中還可以貯水,通過漏隙產(chǎn)生涓滴之聲,猶如身處幽谷之中。石壁的做法類似壘墻,只需稍微紆回進退,使山體嶙峋,仰觀如刀削般陡峭,就和“窮崖絕壑無異”,北京北海公園靜心齋和香山公園香山寺的石壁假山都是這種做法的范例。對于無力作假山的貧士,可以安置零星山石,在觀瞻之余用作椅榻、欄桿、幾案。
與計成在《園冶》中只有關于花木的只言片語和文震亨在《長物志》中僅品評花木不同,李漁在《閑情偶寄》中專有《種植部》論述園林植物的審美特點、習性、栽植方式和園林用途,體現(xiàn)出他在造園理論上的一大特點,即土木營建和花木種植并重?!斗N植部》包括《木本》《藤本》《草本》《眾卉》《竹木》5篇,列有木本花卉23種、藤本花卉9種、草花15種、觀葉植物9種、高大樹木和竹子9種,其中不乏獨到的見解和經(jīng)驗之談。例如,李漁根據(jù)木本、藤本、草本植物的壽命長短,得出根是萬物壽命的決定因素,想讓花木繁茂,就要先鞏固它的根?!度悍甲V》記載瑞香“名麝囊,能損花,宜另植”。李漁發(fā)現(xiàn)此花果然有麝香味,而麝香味會損害其他花卉,但是瑞香開于冬春之交,是“群花搖落,諸卉未榮”之時,所以影響不大。菊花與牡丹、芍藥并列,被稱為三種奇葩,但李漁認為牡丹、芍藥不需人力也能長得很好,而菊花之美全仗人力投入,不應并列。未嫁接的桃樹花色好,但是只有鄉(xiāng)間才有,所以賞桃花就要騎驢郊行,隨意走動,“如武陵人之偶入桃源”,在園中賞桃花是不能“得其真趣”的。柳樹姿態(tài)優(yōu)美,還有蟬鳴鳥語,但是枝葉繁茂就不漏月光,所以在種植之初就要預留空隙,“以待月輪出沒”。芥子園不到三畝,除去建筑、假山只余一畝,種植大石榴四五株,利用石榴根部宜石、樹蔭蔽日、枝柯向天的習性,“點綴吾居,使不落寞”。梅花開時天氣寒冷,園中賞梅可以設幾扇紙屏,四面開窗,上面覆頂,在其中觀賞。這似乎是以窗借景的一個變體。
《居室部》中提到《園冶》,由此可以確定李漁看過《園冶》。一如計成寫作《園冶》是為了擴大影響,尋求雇主,在《園冶》中多次強調造園需要“能主之人”,李漁也有類似的目的,在《居室部》中強調造園是其兩大絕技之一。此外在主要的造園觀點上,兩者也有一致性。例如,計成和李漁都認為造園要因地制宜,也都反對仿名園舊制且絲毫不變,認為要不拘泥于成見,創(chuàng)造新意。在處理地形上,計成的“高方欲就亭臺,低凹可開池沼”與李漁的“因其高而愈高之,豎閣磊峰于峻坡之上;因其卑而愈卑之,穿塘鑿井于下濕之區(qū)”幾乎一樣。在窗的使用上,計成的“窗戶虛鄰,收四時之爛漫”“剎宇隱環(huán)窗,仿佛片圖小李”觀念與李漁的“便面窗”“尺幅窗”相似。在疊山的做法上,計成和李漁都倡議采用以土代石法。但兩者也有不同觀點,如李漁喜用藤本編屏,而計成則說“最厭編屏”。總體而言,《閑情偶寄》在造園論述上不及《園冶》全面系統(tǒng),但是這些如斷錦孤云的文字仍蘊含了李漁的真知灼見,具有高度的理論價值,因此不失為中國園林史上一部重要的造園著作。
(作者:傅凡,系北京建筑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