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之夢:紅袖添香夜讀書
“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代書生應該沒有不知道這句話的,這也是激勵他們讀書的精神動力。蒲松齡敏銳地捕捉到這一文人幻想的敏感點,并將它變成奇妙的小說,這便是《聊齋志異》中的《書癡》。
《書癡》講的是彭城書生郎玉柱的故事。郎玉柱出身書香世家,但他除了讀書,什么也不會,什么也不做,就是個書呆子。有一天深夜,他在讀書的時候,在《漢書》里看到一個美人的剪紙,就拿在手心里看。沒想到,這“紙片人”變成了真正的美女,自稱從書中來,就叫顏如玉。郎玉柱十分歡喜,兩人情投意合,從此紅袖添香,好不快活。郎玉柱與顏如玉結為夫妻后,佳話傳遍鄉里,卻被一個姓史的縣令嫉妒。史縣令想霸占顏如玉,到郎玉柱家里抓人的時候,顏如玉已經逃走了。史縣令氣急敗壞,下令焚毀郎玉柱的書房,顏如玉被困在書齋里,再也出不來了。郎玉柱大悲,發奮讀書,終于考中進士。之后,郎玉柱獲得在史縣令的老家福建做官的機會,擁有了權力,抓到了他在老家的罪狀,最后查抄了史家,為顏如玉報了仇。
蒲松齡寫下這個故事,只慨嘆讀書人之不易,覺得當權者應該對書生好點,不能像秦始皇焚書那樣毀掉書生的精神家園。“天下之物,積則招妒,好則生魔,女之妖書之魔也。事近怪誕,治之未為不可;而祖龍之虐不已慘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報也。”他覺得史縣令被復仇,純屬活該,卻意識不到這本身就是難以了結的冤冤相報,當無權者希望獲得權力對仇家進行無情打擊的時候,自己難免也會成為權力的附庸,為了追求所謂的美好目標而不得不向上攀爬,不得不屈服于官場的邏輯。或許蒲松齡沒有清晰地意識到內心深處的糾結與自我矛盾之處。畢竟,這個故事太迷人了,對書生太有誘惑力了,在“顏如玉”的幫助下,權力和美色都有了,物質與精神財富雙豐收,這是多少在現實中不得志的書生的幻想啊。蒲松齡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在古希臘神話里,有個塞浦路斯國王叫皮格馬利翁,他用象牙雕刻出一位婀娜多姿、栩栩如生的美女,對她朝思暮想,終于有一天,美女雕塑變成了真人,他竟然夢想成真了。在心理學上,這叫皮格馬利翁效應,現實中的事情與預期的一致,可謂心想事成。蒲松齡雖然沒接觸過現代心理學,卻深諳其中的底層邏輯,《書癡》里的郎玉柱,就是體驗皮格馬利翁效應的幸運兒。或許,在無數個難眠的深夜,蒲松齡也曾盯著泛黃的紙頁,想著自己不明朗的前途,多次幻想過有一位知心的美人出現在面前。當幻想漸漸成了某種思維習慣,再加上“紅袖添香夜讀書”“書中自有顏如玉”之類的觀念影響,蒲松齡就容易產生寫下郎玉柱故事的靈感。而且,這種靈感以及它帶來的遐思與構想,還會經過多次變形與流變,進而以不同的面貌出現在新的故事里。
《小謝》就是另一種“顏如玉”的故事,而且它比《書癡》情節更復雜,故事更精彩,也有更多聊齋特有的鬼魅氣質與驚悚氛圍。《小謝》講的是陜西渭南書生陶望三的故事。陶望三酷愛讀書,卻家境貧寒,只好借好友的廢棄舊屋居住。只是傳言這舊屋鬧鬼,人們都不敢進入,但陶望三不怕鬼,就在里面讀書。果然,一天夜里,有倆女鬼進入舊屋,看到陶望三躺在床上休息,就上前調戲他。陶望三為人向來正派,從不占女孩子的便宜,便制止了兩人的行為。她們見陶望三如此尊重女性,便喜歡上了他。原來,女鬼本是兩名妙齡美女,年長一些的叫秋容,年輕一些的叫小謝。秋容和小謝在舊屋里陪伴陶望三讀書,三人關系如膠似漆,陶望三與她們雖是陰陽相隔,卻如同現實中的夫君與妻妾。后來經過一番患難經歷,陶望三科舉考試成功,小謝也借尸還魂,與陶望三過上了令人艷羨的幸福生活。
雖然這個故事也算是一個“大團圓式”的結局,而且是一段相當經典的人鬼情緣,但其妙處在于,并沒有因為“腦洞”很大而損害了細節的豐富與真實。蒲松齡花了大量筆墨來寫陶望三在舊屋里如何與秋容、小謝共度“三人時光”,有時陶望三教秋容寫字,有時小謝從背后捂住陶望三的眼睛,逗他開心,顯得十分俏皮可愛。甚至秋容和小謝會為了陶望三而爭風吃醋——這些細節,可謂情侶日常。或許,這些事情,或是蒲松齡與心愛的妻子經歷過的點滴往事,或是他心中渴盼已久的“紅袖添香時刻”。這些美好的瞬間早就凝刻在蒲松齡的內心深處,等他講述陶望三的故事時,就能自然流露出來。
不論是才貌雙全的顏如玉,還是溫柔可愛的小謝,她們都是蒲松齡幻想中的陪伴書生的佳人形象。或許正因為現實是殘酷的,人生難有得意之時,他才在文學的世界里,讓想象之花肆意綻放,絲毫不顧及讀者甚至是后人的感受——正是這種最赤裸裸的展示,才能最接近文學的本質,哪怕它是不那么光彩的,甚至有些偏狹。在文學創作里,過度自我不是一件壞事,能夠坦誠面對自我,乃至揭露、批判自我的人,其實更容易贏得讀者的共鳴與認同。
聊齋中的很多美好想象,實際上就是書生的幻夢,可以說是不切實際的。但不能說幻夢就是無聊的意淫,就是毫無價值的。且不說文學本來就有“白日夢”的價值,是“苦悶的象征”,是紓解胸中郁結、宣泄內心不滿的渠道,蒲松齡能在現實之外找到精神的錨點、強化自我的意識,也是很難得的事情。
古往今來,多少人在年少時都做過不切實際的美夢,但隨著歲月增長,漸漸忘記了它們,或恥于說出內心的真實聲音。蒲松齡的故事最打動人心的,正是那難得的真——真實、真誠、真心,在幻想佳人相伴的時候,他也做到了對真我的復現與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