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很美與三昧真火 東亞敘事的守正突圍——由《哪吒2》談起
哪吒形象的流變史,本身就是一部東亞文化交融蝶變的微縮歷史。《封神演義》中的少年神,經由漫畫解構、網絡小說的賽博格改造,最終在中國動畫師的3D建模中重生。跨媒介、跨文化的符號遷徙,在電影《哪吒2》中達到極致——隨著《哪吒2》現象級IP在全球蔓延,恰似架設起一面解碼東亞文化現代性境遇的棱鏡,折射出東亞文明掙脫東方主義的獵奇凝視,在數字技術的熔爐中涅槃重生的文化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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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目光聚焦至當下輿論場,在多維度、多面向的激蕩遷播中,不少專業影迷贊賞之余,也就《哪吒2》的藝術探索提出了更高期待。其中不少關切集中在對殷夫人這一貫穿電影第一二部的人物塑造、及家庭關系的講述上。《哪吒之魔童降世》中殷夫人的出場是一個被影迷津津樂道的成功范例,她的一舉一動被普遍認為投射了鮮明的女性意識,跳出了刻板化的東亞母親形象,在此基礎上呈現的、對家庭與個體成長間關系的想象也因頗具現代意味、契合當代青年心理而令人印象深刻。正因前作中這一面向的探索富于現代性,當殷夫人在《哪吒2》尾聲被煉化成丹,導致一部分影迷大呼虐心的同時,也陡生質疑——在他們看來,電影將哪吒的涅槃重生與殷夫人犧牲“綁定”,無異于重蹈“血親祭天,法力無邊”的網梗窠臼,在影響主角命運的關鍵情節處理上落入了東亞家庭敘事的套路。
某種意義上,《哪吒2》殷夫人的“結局”是發動改寫“剔骨還父、割肉還母”經典橋段的關鍵,這次改寫如同一次試驗場,所探查的敘事邊界是——面對現代性沖擊,一面深受傳統文化浸潤,一面接受外來文化塑造的東亞族裔將何去何從——當家族紐帶遭遇個體伸張,宿命論碰撞自由意志,價值體系重組所伴生的刺痛便在所難免,因此出現的輿論震蕩與意見分歧亦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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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某一個角色或某一處情節的處理,或許更值得注意的是,沖擊下的裂變在《哪吒2》中的普遍性,乃至在角色關系圖譜中的顯著性——如果說敖丙的龍族身份被賦予“少數族裔”的隱喻,那么申公豹的口吃設定則可能暗示著弱勢群體的失語,稍加回顧便不難發現,甚至不限于主要角色,即便海妖這樣的“小配角”,也有著無法被輕易略過的“獨家”煩惱……盡管所指對象和具體語境不盡相同,幾乎所有角色的處境卻具有共通性——世界性變局中,東亞社會共同的身份認同危機,在年輕一代身上表征為傳統規訓與個體解放夾縫中的搖擺和質詢。因此,在筆者看來,與其說《哪吒2》在主角命運攸關的情節處理上落入了某種敘事套路,不若說它通篇埋藏著蓬勃的敘事野心——而這種講述的欲望,在生死存亡的關頭達到了登峰。
當同樣的搖擺和質詢延伸到銀幕之外的場域,一個我們不得不面對的迷思同時浮上水面——面對外來文化、流行文化的影響與塑造,根植于我們自身文化的敘事策略是否依然有效?既然全球化大勢所趨,那么在不同審美的爭奪和認識工具的博弈中,我們究竟該以怎樣的腔調來講述屬于自己的故事?
韓國作家韓江
無獨有偶,無論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還是更早前奉俊昊執導的電影《寄生蟲》斬獲戛納金棕櫚、奧斯卡金像獎,回顧近年東亞文化圈朝向世界輸出的成功案例,盡管形態各異,卻都在一定意義上表明,置于更廣闊的審美格局中考量,東亞敘事一方面因其異質性自帶價值砝碼,另一方面也因全球文化融合面臨重組的現實。
電影《寄生蟲》海報
真正的突圍往往發生在狂歡的背面,除了問鼎巔峰的少數勝利者之外,敘事共同體的構成離不開萬千基石的拱衛。以《82年生的金智英》為例,盡管沒有光鮮的榮譽加身,該作仍然投射了深植東亞文化土壤的書寫品質——用平靜寫實的口吻講述嚴肅的社會性議題——有別于西方經典敘事傳統中“情節交代”“起始行動”“沖突升級(高潮)”“沖突解決”的顯著性,許多東亞性書寫的語調常常因不包含西方意義上的沖突而顯得平淡,甚至到最后,事情也沒有明顯的“結局”。
不同于電影改編“強行制造光明”的結局(電影中患病的金智英幸運地獲得了家人的包容和體諒,得以重拾寫作,有個較為理想的結局),原著小說中的金智英則沒有那么幸運,她仍然會偶爾“分裂”,以他人的口吻說話,也就是說,作者并未針對作品提告的女性困境給出明顯有效的解決方案——無論是小說中的金智英,還是現實中千千萬萬面臨相同處境的東亞女性,仍然被裹挾進包裝在“社會分工”“家庭角色”外衣之下的巨大不公中,找不到出路——小說問世后,其影響突破國界,引起包括中國在內的眾多東亞國家女性及其家庭的反思。探尋其令人強烈共情的原因,關節之一恐怕恰恰在于敘事與社會現實的深度契合——它甚至并不在意線性的故事發生線索,代之以主題闡釋的豐富多義,這種幾乎與生活真實合而為一的講述,與其說是敘事策略,不如說因無限接近我們習焉不察的真相而令人“倒吸一口涼氣”,因而更加感同身受。
電影《82年生的金智英》海報
我們看到,無論在原著小說幾乎“平淡”的講述中,還是在經過改造、更富戲劇性,同時提供了明確結局的電影改編中,盡管作品所探討的社會性議題具有相當的代表性和殘酷性,但其敘事調性仍然有別于西方敘事意義上的跌宕起伏,呈現隱忍克制的藝術質地,這意味著,敘事的源流可溯至東亞族裔集體意識,其心理性格仍然根深蒂固——崇尚含蓄、委婉、和合,極力避免沖突與尷尬的傾向幾乎表征在作品的語言、結構、情節、細節等方方面面,牢固地執掌著講述的魂靈。與此同時,我們還應注意到,盡管電影《82年生的金智英》在敘事上與小說一脈相承,但兩者之間的差異化表現也提示了現代化進程中,因藝術門類、目標受眾、言說語境等不同而可能發生的敘事流變。
盡管我們面對著與父輩截然不同的文藝現場,但若因此而籠統地將浸染著深厚文化底色的東亞敘事傳統視作評價體系中的“減分項”,甚至談之而色變,難免有失偏頗,與此相對的,厘清敘事所伴生的文化背景及文化寓意,秉持一種更為持中的評價理念,守正與納新并舉,才可能避免被單一或泛化的觀念霸權左右而一葉障目。
一幅描繪《哪吒2》以“破局者”姿態現身世界電影殿堂的手繪圖近日飆紅,被廣為轉發。作者云中月的畫中,哪吒和敖丙在一眾歐美IP注視下,拾級而上。(圖自新華網小紅書官方號)
遙想百余年前,日本小說家夏目漱石曾留下一段佳話,至今仍常被引為東亞敘事傳統中委婉浪漫而真摯雋永的代言——他教導學生用日語表白“我愛你”,至多是“今夜月色很美”。今天,當《哪吒2》所創造的紀錄如三昧真火般愈燃愈熾熱,我們見證的不僅是一場文化消費意義上的狂歡,更將開啟一次古老文明的集體精神歷險。從北京到紐約,從我們腳下的土地以至更遠,當年輕一代為一個被重新講述的哪吒所打動的時刻,某種超越民族家國的共同體想象正在顯影。這或許就是當代敘事的終極挑戰——在解構與重建中破立——我們的神話有一天終將成為世界的故事。
(圖自片方小紅書官方號及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