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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文學》2025年第2期|魏市寧:過去進行曲(中篇小說 節選)
    來源:《湖南文學》2025年第2期 | 魏市寧  2025年02月24日12:08

    1990年代,云南以西。沿小徑慢行,穿越一片野核桃林,就到了一處村寨。邱遠翻開半本游記手稿,手稿署名“方游”,繁體豎排,自右往左,指頭戳著一列列軟筆字,逐字逐句地看。

    ……初四,去巒峰山以西,穿越國境線,入緬甸,走密林小徑,有亂軍賊匪交戰,炮如雷滾,聞聲遐邇。西行又五里,密林漸疏,山開地闊,百草霎時變色,一概旺葉狂花,認不得品類。再行六里,不抵伊江,登西婆山,訪馬澗寺。其內香火凋敝,來客寥寥,過大雄寶殿,有金剛露天而塑,紅發青面,攜兵刃而立,值守雙色浮屠塔,俯察眾生,擒拿百鬼。寺內植翠柏青竹、銀杏合歡,有蒼頭猴與赤嘴鳥穿梭,大戲開演,走獸纏斗飛禽,搶良枝,奪綠冠,怒爭棲息之所。其后不見圍垣,懸崖成天然屏障,崖體平整如鏡,左一里之外,有激流削過,白水奇寒,如匕首纏腰。

    是夜入住談家酒館,屋宇建于山坳,相距二三里,遙見馬澗寺。

    酒館竹墻瓦頂,圓窗拱門,招旗獵獵,稱始建于民國廿八年秋,經年不廢,坐觀世間風雨。入內,壁上懸槍銃四支,盔甲一副,全做裝飾。掌柜姓談,名鳳麟,無字,號鐵嘴老庖,高額巨耳,面若佛陀,舉手投足間,又添綠林之氣。司務伙計、灑掃女眷共四人,皆我越境同胞,又皆人中異類。一為光緒年武生,精瘦蕭條,膚色如鐵,可赤手探湯取物;一為晚清閹人,熟知紫禁城,自端門至德勝門,各類門、殿、宮,能一貫背出,半字不落;一家眷為歌女,常抱古箏,好吟詞曲,韻律清奇;一為滇軍舊部散兵,寡言少語,穩重大方。是夜圍爐而坐,燒炭取暖,聽諸君之事,盡怪亂之語,亦不免作奸犯科、生殺伐戮之談。

    歌女籍貫河南,自語“俺瞎咧咧幾句”;武師籍貫四川,自語“老子扯個把子”;閹人久居北京,自語“我這全是胡吣”;散兵籍貫沈陽,自語“咱也是扯扯犢子”。于是兩夜無眠,談天說地,講南道北,耳聽大劫小事,如親歷百年之變。諸事不敢篡改,稍加綴飾,將“瞎咧咧”“扯把子”“胡吣”“扯犢子”一并列出,不予置評,只作如實摘錄。

    手稿至此結束,再無后文。

    天已暗下,四面木房竹屋,偶然見人,都是聲音與細碎的影子。西南處忽一束強光升空,炸開,燈籠似的掛在天上,照得四下通明。街道本由漆黑填滿,忽然有了光,就空曠起來,藏青的人有了形狀,身上有了彩色,多是紅頭巾、鐵黑的臉和豬肝色的粗布格子衫。近處有個女記者,一身素衣,拿著錄音筆,與寨民邊訪邊聊,不時大笑。寨民說起燙嘴的普通話,先抱怨這一帶治安不好,剖析緣由,又說總有“老緬”跑來逃難,麂子一般躲在林間,忽然從街上穿梭而過,不需多久,那些老緬就扎根下來,開始販起槍支毒品,不分敵我來來回回地打;又說長城放八達嶺沒用,應該挪過來,加修幾道鐵絲網,這樣就能安心把對面的槍戰當煙花看。

    邱遠并不湊近,遠遠地問:“去巒峰山是哪條路?”寨民說回方言,啰唆半天,又揮手,好似不讓他去。女記者幫忙翻譯,隨手一指,簡短說:“那條。”于是,邱遠就踏上那條路。

    一路槍炮不停,遠遠近近地響。目的地并不明確,渴望與巒峰山際會,悶聲走著,巒峰山忽然出現了,他又從山腳下繞開走,不肯多看一眼。炮聲沒了,而后槍聲驟停,趁了夜色,往西再走十里,又是密林小徑,樹葉撓額,令人煩躁。沿徑扎進山林,耗過幾個小時,斗轉星移,天又亮起來。爬上道山脊,小徑也沒了,見一道國界標記牌,是整塊的木板,大字寫得紅艷:中緬界牌,謹慎過境。邱遠想起方游的記敘,腦子里畫了張地圖,經緯對不上,不知是國境線挪了,還是方游亂寫。出了國境線再走,大約過了九點,他就徹底迷了路,正心慌,見遠處升起一柱炊煙,趕忙死盯著它去。途中撥開層疊的柏葉,一只麂子赫然入眼,通體干凈的金黃,黑圓的鼻頭永久濕潤。那麂子立著不動,并不怕他,也朝炊煙看去。

    邱遠繼續趕路,麂子雙耳一聳,忽而跳開,蹄尖鑿過亂石,濺出一陣悅耳的脆響。

    炊煙升起處是座木樓,雙層,孤零零建在山坳里,保有古早的秀氣。邱遠走近了,見兩個人依門閑聊,都趿著拖鞋。一個老頭叼著煙,七十余歲,高額細眼大喉結,體態尚矍鑠;一個姑娘戴著斗笠,約二十四五歲,臉上掛笑,生得黑而矯健。聲音一片片掉出來,進了邱遠的耳朵,姑娘口音怪,稱老頭“麟爺”,老頭口音更怪,叫姑娘“胡杏”。看到過路客,麟爺就有些警惕,后撤一步,遞給胡杏一個眼神。那胡杏就沖邱遠客氣地笑,用緬甸話問了聲好。邱遠不懂。胡杏又說土話。邱遠仍不懂,就說:“我不是緬甸人。”

    麟爺上前一步,說:“嗬,原來是內地人。”

    “能住宿嗎?”邱遠問。

    “你是旅游的?我這兒以前做過生意,而今招牌都劈開當了柴火,想住店朝西走,伊江西邊是班弄鎮,那兒有集市,也不少中國人開的旅社。”

    邱遠不走,試著問:“這里以前是不是叫談家酒館?”

    麟爺遲疑了:“你知道這兒?”

    邱遠不答,反問:“你認識方游嗎?”

    麟爺點了點頭。

    確有其事,再看那本游記,也不全是方游編造。

    再聊便是謊言,邱遠腦子快,給自己取個新名,叫“方遠”,說這趟過來,是由堂叔方游委托,若能找到談家酒館,就把早年聽過的故事詳記一遍,為書稿補遺。麟爺聽是方游親戚,便熱情起來,告知自己便是這酒館主人談鳳麟,請他進了木樓。酒館停業后,大堂拆了吧臺,又撤去許多桌凳,就顯得空空蕩蕩,步槍、獵槍、銅銃、盔甲一如方游記載,齊整整掛在墻上,擦得锃光瓦亮。談鳳麟拖了張條凳,讓邱遠去坐,而后叫胡杏去院里打一桶水,自己奔去廚房,讓一個叫魏萬頃的老頭子多熱一例燉菜。一通忙活,談鳳麟、魏萬頃、胡杏、邱遠四人圍桌坐齊,吃起燉菜。那魏萬頃老態龍鐘,刮了光頭,穿著長衫,看模樣像活了百余歲,上了飯桌不坐,也沒話,只是站著緩慢地吃。

    說到方游,談鳳麟話趕話地講,一口一個“那小子”。

    約三十五年前,那小子來到談家酒館,一住即是整月。談鳳麟與方游投緣,兩人整日湊在一起,說過數不清的話,互相交流了不少見識。其間,方游那小子不知道打哪兒請了一尊長臂佛像,跑回邊境線上,托了運茶的車隊拉去了重慶,自己仍靠著兩條腿游蕩回去。回國路上,那小子在邊境遇到群山匪,被人拿繩子拴了胳膊,要押進山里當人票。半路趁人小解,他又跳上馬背,一溜煙逃跑了。此后一路艱辛,飲溪水,睡樹杈,吃百家飯,好容易熬到重慶,要取佛像了,忽地一拍腦門,又想起手稿落在了酒館。而后,那小子風風火火取了佛像,寄存在一處人家,自己則向西南折返。一路上又是飲溪水,睡樹杈,吃百家飯,小半個中國,他能三進三出地跑。取了稿子再回重慶,那小子給佛像往石馬縣辦了托運,自己卻不走,賴人家里小住下來。六天過后,方游拐走了那家的閨女,兩人在合川登記結婚,一同回了石馬縣。再往后,談鳳麟與方游來來往往通了幾年信,直到一九六三年冬天,那通信忽然斷了,自此跟這小子再沒聯系。

    談鳳麟講完,屋頂滴滴答答響,而后嘩啦一聲,落起大雨。

    邱遠暗暗贊嘆,不想方游半世瘋癲,年輕時還有這股子游俠氣概。

    末了,談鳳麟問他:“方游那小子現在還好嗎?”

    “怎么說呢,比昨天好,沒前天好。”邱遠想了想,依舊拿不準是好是壞,又說,“大約可以算是苦盡甘來了。”

    下午狠睡一覺,雨聲極大,把驚雷掩了,閃電不倦,一下下染在窗口。

    到夜里,陸續回來兩個男人,脫下濕淋淋的雨衣,各自換了木拖鞋。一個約六十歲,叫王功成,全程板著臉,不怎么講話;一個約五十歲,叫李立民,進門就罵“他媽的,這雨且沒個停了”。住處一破,人也顯舊,滿屋檐下盡是老朽。幾人圍桌聚著,扒了些剩飯,聽說方游的侄子來了,便央胡杏把邱遠叫醒,要做促膝之談。邱遠慢吞吞起來,拿了紙筆上桌,做出要記的樣子。魏萬頃收拾碗筷,胡杏、李立民都興奮,爭著要說,王功成不參與這熱鬧,忽從墻上摘下那套盔甲,拿袖口擦了又擦。談鳳麟自發當了主持,結合方游的記載,分別介紹了在與不在的那些奇人——“歌女”名叫龐芝,負責酒館的衛生清潔,有時也彈也唱,后來染病死掉了,她的故事便由外孫女胡杏繼承了去講;“散兵”是王功成,曾任酒館的保安和維修工,而今館子停了生意,房子也懶得再修,這人就全無用處了;“武生”叫暴明寬,練了半生功夫,死活不愿使槍,原定的保安一職只能讓王功成補缺,暴明寬則在酒館當了雜役。回想起來,當年這人最風光,能抱著磨盤爬山,只是不甚走運,有回酒館大修,暴明寬去班弄鎮買木料,回來時半路歇腳,讓人拿石頭砸了后腦。后來王功成扛著槍去尋他,在山腰上找到了,人已死透,車、木料、錢都在,因而故事也被帶去陰間。暴明寬死前不久,李立民來應聘了,待他死后,話不多說,就順其自然補了雜役的缺,也帶來自己的故事。至于“閹人”是誰,談鳳麟不說,邱遠也不便去問。時至今日,酒館早不開了,這幾人半租半住,平日里各自做著散活,掙了,貢獻一些填補家資,沒掙,回到這里也管吃住,算是過成了沒血緣的一大家子。

    介紹完了,談鳳麟把講述分了先后,依照時序,那魏萬頃便排在了首位。到講時,魏萬頃仍不坐,兩手交疊低頭站著,說:“我的故事,叫‘龍頭鳳身……”

    “改元宣統那年,我十五歲,在宮里作蘇拉,‘紫禁城’是老百姓的叫法,我們管那兒叫‘宮里’。值房的掌案太監孫頭與我同鄉,與他走得近些,活兒就少,只是遞遞話、跑跑腿兒,日子過得舒坦。轉眼到了辛亥年,宮里搞立憲,外頭鬧叛亂,天下就不太平。

    “那日,有個姓多羅特的,從陜西托人進京見了我家叔父,塞下五十兩白銀,要暗搭掌案孫頭的線。有關多羅特,叔父略有耳聞——此人屬鑲黃一旗,光緒年間,任過山西布政使,升過陜甘總督,這人怎么說呢,性子忤逆。譬如講吧,宮里要搞立憲,他就舉著宗族牌位跑去叫板斥駁,孝欽顯皇后過七十大壽,他又嚷著勿做奢靡之宴……旁人吃菜,他朝盤里丟倆蒼蠅,惹惱了主子,吏部便治了他的罪,撤了他的職。此后,多羅特離京而去,跑西安滿城里隱居了。據聞,此人與西安將軍文瑞交好,常去府上閑坐,偶爾討來外差,就幫著修橋補路,或去甘肅幫辦新軍。再后來,德宗皇帝、孝欽顯皇后相繼崩了,大清就進了宣統年。再到辛亥,天下亂了,那多羅特憂君心切,與文瑞將軍商議,從祁連山得一翡翠原石,上品的玻璃種,正面像龍頭,側面像鳳身,托了上好的工匠量材就質、細細雕琢了,想著打通了關系,將其獻與隆裕太后,討了主子歡心,以便重得起用——于是乎,便有了前頭搭線那檔子事兒。

    “后幾天,搭線的事兒辦得歡暢,叔父得了錢,就叫我遞了話。遞罷了話,掌案孫頭就見了中間人,得了八百兩銀錢。孫頭念那多羅特出手闊綽,不管辦不辦得成,只管把事兒應下。又幾日過去,我在值房閑坐,掌案孫頭便來了,拉了我的手,給我換了身衣裳,就一同去見了德張總管。進屋隔了道幕簾,有個小太監出來,取了掌案孫頭獻上的兩株老山參,進幕簾再出來,依照慣例,賞了個鐲子,朝我腕子上一戴,碧翠晃眼。出了門,拿太陽底下一照,先看個晶瑩剔透,又看個翠云綿密,再看,有倆裂口,就頂可惜。孫頭把鐲子奪了,說是造辦處給長春宮的玩意兒,要是沒點瑕疵,還能賞到咱手里?此后又半個月過去,龍頭鳳身翡翠到京城,裝在個金絲銀邊檀木匣里。掌案孫頭接了,隔開兩天,取了翡翠,把鐲子放回匣內,作了信物,誆那中間人,說是已然獻上,隆裕太后見了,愛得不行,也念了多羅特的好,特送隨身玉鐲一枚,以示君臣之好。這手段高明,幾日閑等,幾句胡謅,就拿個破鐲子換了件真寶貝。

    “事兒平息了,日子照過。農歷到了九月前后,天冷得早,剛穿了棉衣,忽聞西安新軍兵變,只兩日,便攻下滿城,七街九十四巷悉數被毀,文瑞將軍也投井殉了國。彼時,那多羅特身居甘肅,因而躲過一劫。聽聞滿城八旗盡遭屠戮,多羅特報仇心切,一天往京城來了兩封電報,請命親率甘肅部隊奪城平叛。這事一出,掌案孫頭又生一計,找了個摹字拓碑的,仿了監國攝政王的墨寶,偽作手諭,以籌備軍餉之名索錢五萬兩,又命多羅特秣馬厲兵,等候調令。六日過后,一輛馬車進了府上,五萬軍餉果真到了,掌案孫頭把錢吞入私囊,賺了個缽滿。

    “其后不幾日,甘肅方又來密電,一查,好巧不巧,昨天夜里另有一道調令,由監國攝政王欽發,竟真起用了多羅特——復職陜西巡撫,命其引兵奪西安、平叛亂,再圖南下。這事一出,掌案孫頭便把我叫去,客客氣氣地,把那龍頭鳳身賞了下來。好東西就是好,隔著錦囊袋捧手里,還溫燙著。出門找個墻角蹲下,打開了細看,那是怎樣一個翡翠喲——龍須繞角,拔絲兒一般精細,吹彈可破;鳳毛麟麟,腹中紅心透亮,似有脈搏。當日回家,叔父見了那龍頭鳳身翡翠,不禁長嘆,說這玩意兒燙手,萬一有了紕漏,那五萬兩軍餉成了公案,掌案孫頭怕是要殺我頂罪。

    “當夜大動干戈,我叔侄二人收拾了細軟,便逃了。

    “要說逃,還是要往西去。數日跋涉不停,就到了陜甘交界。這一遭也是奇遇,先碰上了新軍叛賊,拿刺刀割了我倆的辮子,不過二十里,又碰上了多羅特的甘肅大軍,叔父只能剃了光頭,謊稱是搖鈴的醫僧。彼時多羅特正染風寒,總醫不好,那馬弁就押了我二人去大營瞧病。進了營,我二人在帳篷外候著,隔著布簾兒,就看見一個火盆兒燒得正旺,多羅特臉白額赤,坐在個馬扎上打盹。待醒后,忽就落了淚。馬弁叫叔父進去,我便跟著進了帳篷。上前行了跪禮,一抬頭,見那鐲子供在桌上,黃布金鼎,香燭不斷,我便感慨萬千。

    “那多羅特不提病,只是說‘天短夜長,夜長夢多,我倒做了個好夢’。

    “馬弁問他,‘既是好夢,怎么就落了淚?’

    “多羅特揪了揪髭,就講起那個夢。‘我一合眼,就站在了神武門前,剛過門洞子,紫禁城就下起了大雪,棉花骨朵那么大,撲簌簌落肩上,不走幾步,便是一地銀白,引得人想吃兩口羊肉鍋子、喝幾盅白干酒。進了神武門,一晃神兒,再抬頭,紫禁城變頤和園了。我硬著頭皮走,到了仁壽殿,跪進去,抬眼一瞧,座上不是隆裕太后,不是監國攝政王,也沒宣統皇帝——反倒是德宗先帝。未等行禮,先帝就開金口,叫了我的名字。我知道是夢了,也不敢醒,打心里明白,這是德宗爺托夢,要委我以重任了……’講到這里,多羅特便不語,起身望著那玉鐲,拱了拱手。

    “叔父來了興致,提了膽子問,‘而后呢?’多羅特嗟嘆一聲,說,‘而后我便醒了。’

    “也就那時,我懷里那龍頭鳳身翡翠冷了,泛起刺骨的寒。待叔父上前品脈的空當,我這鬼使神差的,偷偷取出翡翠,暗暗埋進那盞金鼎里,與那玉鐲同桌為伴,算是物歸原主。”

    此后魏萬頃出軍營,西進南下,越國境線不表,故事就結束了。邱遠記得認真,不禁有些唏噓。魏萬頃則開始總結:“金龍托夢,多羅特要是不醒,討個救國良策,那大清也不至于完——完也完不了那么早,何至于后來連年關都過不去呢?”樓外的雨小了,有了腳步,三響兩響,又跟著雨聲一起停下。

    談鳳麟朝窗外看了幾眼,似乎叫那夜色勾了魂,伸了個懶腰,出門去了。王功成打起呵欠,引得李立民也跟著打。樓外腳步又響,近了,一個年輕人闖到大堂,年齡看不出具體,只是模樣清瘦,還禿著頭。

    見他進來,李立民便站起身,笑說:“我就知道是你回來了,不然你爹也不能躲出去。”

    年輕人不理,沖魏萬頃聒噪地嚷:“快快快,場子沒散,都等著我呢。”魏萬頃乜他一眼,不愿多瞧。“又賭了?”年輕人笑一笑,點點頭說:“我的親爺爺,別多問,趕緊上樓取票子吧,這把贏了,我給您買個龍頭拐棍兒。”魏萬頃忽而怒了,梗起脖子道:“一回來就要錢,這家底子早晚都叫你輸光漏盡!”年輕人也沒了好臉:“老菜幫兒,別給臉不要臉,輸也是輸我老談家的錢,你算個什么東西?”

    魏萬頃搖頭嗟嘆,引那年輕人去了樓上。

    這熱鬧見慣了,王功成全不睜眼,李立民也坐回去。胡杏發了話,語氣里頗有些羞愧,說這小禍水兒叫談波,是麟爺的兒子。邱遠聽了,也記一筆,不多問。胡杏又說,論起來,麟爺也算高齡得子,這談波生來體弱,十歲之前百病纏身,死去活來了多少回。那時候,馬澗寺歸華商管理,你若真去了,一瞧便知那建筑仿的是唐朝樣式,黑白兩色,整齊俊美,一棟寺廟建在緬甸,塔不是錐子樣,殿不是包子樣,實在難得。那時候,人們都說馬澗寺福蔭旺人,麟爺就送談波去當了小沙彌,此后常見這小孩兒身披紅袈裟,在西婆山間行走。也是稀奇,自打他當了沙彌,小病也有,大病竟徹底除了。后來馬澗寺易主,歸了緬甸人,談波仍當他的沙彌,偶爾回來,也不留宿,取了錢便走。再后來,錢越取越多,麟爺才曉得他是在賭,也是造孽,言語不通,倒不耽誤玩牌。不給,他便偷,麟爺這人佛性,不吝錢財,只是約法三章,定了數目,由那談波去賭,輸光為止,萬不能欠了債。

    ……

    (節選自《湖南文學》2025年第2期)

    【魏市寧,河南南樂人,青年編劇,魔宙簽約作者。著有小說集《北方狩獵》,曾入圍第三屆寶珀理想國文學獎長名單。參與編劇作品《開端》《懸案》。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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