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文學》2024年第5期|李云:玉蘭試花
一
老廟煤礦一號井礦燈房門前有三棵玉蘭樹。
玉蘭樹是春寒料峭時節礦里綠化隊來人栽下的,原先,綠化工人是準備栽法國梧桐的,礦燈班的班長朱金蓮不同意:“中國人種什么法國樹,要種就種中國松。”
當天,綠化隊的板車里沒有中國松,倒有十來株灰粗桿的玉蘭樹,礦燈班的人勉強認領了它們,挖坑栽下后,一轉月就活了,它不嬌氣,遠沒有它寶氣四溢的名字那么金貴。
當時,共種下五棵,最后只活下了三棵。
朱金蓮說一棵是被宋小春哭死的,那時,宋小春一想到自己丈夫折了的傷心事,就趁著沒人扶著樹干悄聲地哭上一場,還把眼淚鼻涕都抹在樹干上。“眼淚不善哩,樹哪經得起她這見天見夜的折騰。”朱金蓮一見宋小春在哭就會白她一眼,并會對小春說些“我命由我不由天,哭頂個屁用”之類的話,說得宋小春只得收斂她潮濕的哭臉,低著頭走向礦燈房的內屋。
還有一棵,陳菲菲堅持說是我尿尿燒死的,陳菲菲說我是死心眼,總是逮著一棵樹去尿,“童子尿是藥,樹天天吃藥,那還不得死?”那時的我才六歲,剛隨母親從老家來到老廟煤礦,還沒有上學,沒上學也沒處去,只得跟著好哭的媽——宋小春來礦燈房“上班”了。
朱金蓮讓我叫她“大娘”,朱金蓮的名字是后來才知道的,她大概是淮河以北人吧,口音侉得很,吃飯叫“剋飯”,喝茶叫“喝湯”。她有一副高高大大的身板,大手大腳,紅中泛紫的大臉盤上有一雙鈴鐺似的大眼,闊嘴高鼻梁,她總是喜歡穿一雙礦上發的翻毛牛皮鞋,走起路來嗒嗒地響。
陳菲菲讓我叫她“姐姐”,媽初始讓我叫她“菲菲姨”,她死活不同意:“只叫姐,姨什么姨,還愚公移山呢。”我當然不知道什么是愚公移山,不讓叫姨我就不叫,就叫她姐。
大娘一聽我叫陳菲菲“姐”,就哈哈哈地大笑,“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還老黃瓜刷綠漆裝嫩”,姐笑吟吟地向大娘扮鬼臉,一邊用拖把拖著地,一邊扭著屁股說:“就是姐就是姐!氣死你。翠兒叫姐,給你大白兔吃。”一聽有大白兔奶糖吃,我自然屁顛顛地跑到她身邊,拉著她的藍色工裝衣角,“姐,姐”大叫著,姐那漂亮的眉梢就似喜鵲尾一樣上揚了起來,她的長發在她俯下身時,弄癢了我的額頭和頸子,螞蟻咬一樣,她會親我一口,拖著長聲地答了一句“哎哎”。
如果,這會兒有礦工來取礦燈或交礦燈,就會有些白臉叔叔和黑臉叔叔起哄說:“翠兒,叫我姐夫,我給你買肉包子吃。”我嘴甜地叫了幾聲,惹得那群漢子哈哈哈大笑起來,她急忙抄起洗礦燈池里的塑料水瓢,舀起一瓢水向窗外的那群人潑去,窗外那群人四散而去,但沒過一會兒又濕漉漉圍過來,“叫姐夫,叫姐夫”鬧著,這群人中少不了海佬吳和山豹王他倆。
姐這時滿臉彤紅,鼻尖上急出小汗珠來,轉臉皺著快哭的眉頭望向大娘:“班長,你看——”
大娘笑哈哈掃一眼窗外,把手里抹布在礦燈案臺上“叭叭”抽了兩下,發出驚堂木的聲音。她收起臉上的笑容,對著窗外的漢子們大聲說:“下井的快去屋頭曬曬太陽,上井的快去澡堂泡泡澡,再過一會兒,太陽下山了,水也洗臭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散了,都散了。”
眾人都聽她的話,交燈,領燈完畢,分頭四散而去。
礦工們走后,大娘會責備姐:“你看你,他們說就讓他們說,會說掉你一塊肉呀,說句玩笑話兒真能急上眼,還上潑水了,這要是冬天,他們不得凍感冒了,你真冒傻氣。”
姐剜了大娘一眼,扭身去和媽一起擦燈去,小聲對媽說:“她就會向著他們,好像他們都是她家里表叔二大爺親戚似的。”
媽只是嘴角咧咧,算是笑笑,也算是接了話。上班不久的媽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出什么亂子。
發礦燈是姐的活,收燈是媽的活。大娘只是負責發燈牌,收燈牌。這種分工大概是她仨約定了事,各自干各自的。
干完這些活,姐和媽去洗礦燈池前洗燈,洗那些從井下帶回來沾有汗水和煤泥的臟礦燈。這會兒,大娘就會從抽屜里取一支煙和火柴,坐在礦燈房門口的長椅上,抽起香煙來,望著副井旋轉的天輪,仿佛陷入了沉思。她把煙抽得很慢,但是,她一口吸得很多,一支煙三五口就抽完了。每次她深吸一口,然后把煙含在嘴里,再慢慢地吐,就像我老家的老灶臺。魁梧的她坐在那里,吐著煙,一口煙會被她吐得很悠長,絲絲縷縷的,有時以為她口中煙吐完了,她卻一抬頭嘴唇輕啟,又一縷煙淡淡地從口中和鼻孔飄出。她在礦燈牌架上沒有燈牌時,才會扔了煙屁股,走過來對姐和媽說:“你倆歇著去,俺來”。說完卷起袖子,露出粗藕般的手臂,雙手插進水池的水里,三下五除二地把小山似的臟礦燈洗了。
媽會在一旁用干抹布把礦燈上的水漬抹干,再把礦燈一一地送上礦燈充電架充電。大娘這會兒對媽說:“小春,你去看翠兒去,這里沒你事。”
媽只是低頭笑一笑,埋頭干活,低頭間偶爾會輕輕地說:“有她姐看著呢。”
“她呀,自己還沒長大哩。”大娘嗔聲。
“哎,哎,我就長不大。”姐領我去食堂討淘米水,回來澆她養的十幾盆花,出門也不忘回頭懟上一嘴,姐的馬尾辮一顛一顛的,好看得很。
大娘回她:“長不大,精怪”。
后來,我就叫陳菲菲為“精怪姐”了。
每個下井的礦工都有一個礦燈牌,長方形鋁片,上面刻著人名、隊名和班名,鋁片頭打了孔,人名用紅漆描過,醒目得很。礦工下井前取完燈,燈牌掛在礦燈牌架上,證明他下井了,上井后交完礦燈,取走他的燈牌,說明他已上井——這燈牌其實也是報平安牌。
姐教我數數,就是從數礦燈牌開始的,我數架上的燈牌是二百二十三個。
大娘說:“翠兒數得不對。”
媽也說:“不對。”
我問姐,姐姐見她倆這樣說,就悄聲:“不對。”
她仨好像都在逗我玩。
這就讓我糊涂了起來,接著再仰頭數,還是二百二十三個,翻來覆去數了大半個上午,還是那個數,于是我就委屈地大哭起來,因為數錯了就得不到姐獎勵的大白兔糖了。
姐見我哭了,就把我抱起來朝里屋去,姐的包就掛在里屋墻上。那是一只橘黃色圓形桶狀包,是一種塑料材料制成的,上面印著“上海”兩字,還有高樓圖案。這些當然不是我要關注的,我關注的是包里裝著的大白兔奶糖。姐把一捧大白兔糖放在我手掌上,邊幫我擦眼淚邊說:“你是對的,沒數錯。”
媽也跟過來:“沒錯,沒錯,你數的是對的,別哭了。”說完,媽的鼻翼就有些抽動起來,我知道她見不得我哭,便急忙剎住了哭腔。
大娘走過來看看我,嘆了一口氣,從口袋掏出一枚礦燈牌遞給我:“翠兒,別哭了。來,來,給你個燈牌玩。”
我接過她遞來的礦燈牌,一把攥在手心里,好似怕她后悔要回去。回家后,我才看那牌上寫的是20號,姓名三個字,我不認識,讓媽認。媽只是流淚,沒說話。后面刻的班組字,我也不認識,但不敢問媽了。
當晚,媽哄我睡覺時,勸我把燈牌還給大娘,她說:“這燈牌是你大爹的。”
大爹是誰呀?媽沒告訴我。燈牌就算是大爹的我也不打算還她,我想一直珍藏在自己的枕頭里。
媽看我不還礦燈牌,就嘆了口氣,在箱子里拿出一枚相似的礦燈牌給我:“翠,這是你爸的,大娘的東西你要還人家。”我把爸的燈牌握在手里,沒有看媽的表情,合上眼一下就睡著了。在夢里,我朝不遠處的爸爸奔跑,兩個燈牌在胸前發出清脆悅耳的鈴鐺聲。
自從知道爸爸折在井下后,我就暗下決心要當保護媽媽的男子漢。我雖然是個女孩,我想等到自己長到和姐那樣高時就會變成男孩的。我從不惹媽生氣,我知道媽扶著玉蘭樹悄悄地哭,就是想爸爸了。
窗外白玉蘭樹剛栽下去,大娘說玉蘭樹要過三年才會開花。此時,它枝桿茁壯,綠葉肥厚,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開花的樹。
栽樹那年應該是1991年,前一年1990年是馬年。后來我才知道馬年是個災年,那年秋天,老廟煤礦發生了特大礦難,共犧牲了七位礦工,我爸爸位列其中。
二
我媽宋小春是頂替我爸的崗,來到老廟煤礦當礦燈房女工的,待我長到十八歲,也可以到煤礦上班當工人。
這是礦上的規定,也是當時的優撫政策。每個犧牲礦工的家屬可到礦上上班當工人,不過,女性不能超過三十五歲。媽那年三十二歲,她帶著我離開了水鄉澤國來到了這皖南山區老廟煤礦,算是公家人了。
舅舅的小船在薄霧里劃著,把我和媽送到去城里的渡口時,媽伏在烏篷船幫上抽泣,舍不得離開水鄉到陌生的地方去。村里送行的人們勸說道:“別哭了,都當工人了,還哭個么子……”仿佛,當了工人,日子就有盼頭,爸爸就會回來似的。
我一開始不太喜歡這個叫“老廟煤礦”的地方。
這里的山水沒有我家鄉的美,四周雖有丘陵和高山,但望山跑死馬,我們沒去過。
近處有兩座黑色的山,比不上我家鄉的四頂山,四頂山四季綠色,各種花不分季節比著賽地開,這兩座黑山寸草不生,只是黑著臉,仿佛誰欠它錢沒還似的。
這兩座山一座叫煤山,一座叫矸石山。
煤山不高,每天在長,也每天都在消瘦,長的是礦井里向煤山吐出的煤,消的是運煤汽車把煤運去城里什么地方去了,聽說去煉鋼,后來才知道,老廟煤礦的煤炭燃點低,只適合給水泥廠和民用。矸石沒人要,那時沒人去開發它,就任憑它天天地向空中長去。圓錐形的矸石山,好像一座巨大的墳塋。
礦山其他地方也是黑乎乎的,如果刮大風,煤山和矸石山上的浮煤四處飛揚。一天下來,人總會滿鼻子滿眼都是黑煤,當然,頭發里和耳朵眼也塞滿了煤灰,辮子自然也會結死結。我讓媽幫我剃個平頭,男孩子的那種,媽不同意,姐也不同意。如果我剃了平頭,姐的編辮子技能就無處發揮了,她每天都會把媽給我編好的辮子打散,重新梳好,然后扎出不同樣式的辮子,每天不同樣兒。有一次她在我頭上辮了十二根細辮子,說這是“古蘭丹姆”新疆辮,還說下次給我買個新疆小花帽戴上,我就是電影里的小古蘭丹姆了。
誰是古蘭丹姆我不知道,只知道見到我的阿姨叔叔們都說我漂亮,像一部電影里的什么人,我很受用,從此不提剃平頭的事了。那天,她還帶我到卷揚房、壓風機房給那里的女工阿姨看,把我當成她的精湛的工藝品展示。媽美美地笑,大娘也笑,不過她不忘懟姐:“看,看把你能得不行……”
這里也沒有家鄉的大湖,聽說翻過大烏木山有一條叫長江的大江。近處只有小山塘,看著這些小山塘,我心里想,小澡盆的水池不夠我游的。
當然,我最不喜歡的是在這里少有玩伴,僅有七八個沒有上學的礦區孩子,還欺生!一次他們和我玩斗雞,那群孩子沒有一個斗過我的,于是他們就不按規矩出招,把我推倒在地。接著他們四哄而散,站在遠處唱著自編的童謠:“一吆喊,二吆喊,沒爹的孩子吃飯沒有勺,沒爹的孩子拉屎不用紙……”
我躺在地上,不愿起來,呆呆地望著藍天和白云。我看見一群鳥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一只落單的鳥在歪歪斜斜地追趕,霎時覺得臉上如蚯蚓般緩緩地爬出兩行熱淚,不知是為那只鳥還是為自己,我傷心地大哭一場。半晌,爬起身來,向煤山和向矸石山爬去。
我每天只能去媽媽的礦燈房“上班”。到這里“上班”也要注意躲著區長和礦領導,他們說礦燈房是礦山的“安全重地”,不允許有小孩到這里。有一次,大娘就懟那個結巴區長說:“你一號井也沒有幼兒園,孩子小,放哪?你說說,俺看趕明兒送你家去合適得很,這可中?”
結巴區長漲紅臉,抖著嘴唇半天才開口:“隨……隨……你的……便。”
姐在一旁笑著把礦燈遞了過去:“大區長快下井去,人行車的電鈴都在催你了。”
結巴區長奪過礦燈,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大娘和姐的爽朗笑聲,媽只是低頭吃吃地笑著,見大人們高興,我就騎著竹馬從燈房嗒嗒地沖出來跑到門前小廣場。
我喜歡礦燈房里的礦燈架充電的聲音,二十四小時都發出“嗡嗡嗡”的響聲,仿佛那里住了幾千只蜜蜂。其實,那些礦燈還真是有光的蜜蜂,在井下,它們被礦工頂在頭上飛。
到礦燈房,我可以看到白臉叔叔和黑臉叔叔們,白臉叔叔都是要下井的,而黑臉叔叔卻是剛上井的。
有時我會走到副井邊,望著白臉叔叔坐上人行車向井下滑去,看到黑臉叔叔被人行車馱上來,深井好像是個染筒,人白的放下去,回來就是黑的,如老家染坊染藍錠布一樣,神奇得很。老廟的深井是斜井,我長大后才知道,在淮南淮北煤礦還有豎井,豎井上下井是坐吊罐,斜井的上下井乘的是人行車。人行車三四節,一節大概能坐二十人,人坐好后,放人行車的叔叔發個信號給卷揚室,女工就開動卷揚,把人行車的人和物放下井去。那斜井巷頂上有一路向下的航燈,燈一路向下漸次變小變淡。我知道白臉叔叔到那最深處去“演戲”去了,演的一定是包公戲,一個個變成了大黑臉。
我第一次看到黑臉叔叔們一起走過來,如看到一群黑金剛,漆黑的臉上只有眼仁是白的。他們咧嘴向我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在黑臉映襯下,一個個甚似要吃小孩的怪獸。我嚇得撲在大娘的懷里哭了起來,只有大娘寬厚的胸懷才能保護我,那時弱小的媽是不行的。也就是那天我聞到大娘懷里有一種特殊香味,那種香好像我在哪里聞到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你們快滾蛋,嚇著孩子了。”大娘罵著那些故意嚇我的黑臉叔叔們。大娘罵完,他們還是圍著我不走,還用黑手指摸我的臉。大娘說我:“翠兒,別怕別怕,你爹過去也是這樣的。”
這時,黑臉叔叔中有位高個子叔叔走過來說:“別逗孩子了,她是賽張飛張老大的娃。”他這一說,眾人慢慢收了笑容,沉默著向澡堂走去,留給我的是一隊黑松樹似的背影。
“賽張飛”就是我爸在礦工上的名字,他的大名叫張友田。后來我知道礦工們都有自己的別號,比如剛幫我解圍的黑臉叔叔叫山豹王。
在礦燈房待久了,我就不再怕黑臉的叔叔了,還跟他們熟悉起來,山豹王、海佬吳、窯神杜都成了我的朋友。
山豹王不太喜歡說話,只是喜歡和姐聊天。姐忙著發燈沒時間和他聊,他領完礦燈喜歡到礦燈房的山墻邊曬太陽,瞇著眼睛望著忙碌的姐。他坐在礦燈盒上抽煙,總不忘要拿一根煙給大娘。大娘接過來夾在耳朵上,要不就放在桌子的抽屜里,她不忙著抽。
山豹王見我怯怯地站在媽的身后探著臉望他,就朝我招招手。媽把我推了一下,算是鼓勵。我大著膽子走向那個有一雙豹眼的男人。他一把將我摟在懷里,用生硬的胡子扎我的臉,用他熊掌一樣的大手,在我的腋下撓癢癢,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來。他又把我高高扔向空中,或在將落地時接住我,或把我扔給窯神杜,窯神杜接過來,又把我拋給海佬吳。我仿佛是他們這群漢子的球,被拋在空中傳來傳去,我在空中有了一種久違的飛翔感,仿佛回到爸爸第一次把我舉起的時光。
媽媽、大娘和姐起初害怕我會被他們失手摔壞了,但見到我哈哈大笑,大娘就制止了媽的大呼和姐的小叫,任由我們“瘋”去。
從此,我交了這些和爸一樣大的大朋友。他們各有吸引我的地方,其他人我暫不說,只說山豹王吧。他有一柄精致的小刀子,說它精致,是因為它翡翠綠的刀柄上鑲嵌著兩顆紅寶石,刀子十分鋒利。他總是把它別在腰帶上,下井也帶著,好像井下有野獸等他去捕似的。他叫小刀子為“小攮子”,他會用小攮子在煤精石
上刻出個生龍活現的小動物來。他曾送我一個煤精石刻的豹子頭,那只豹眼凸出,豹嘴大張,豹牙森立,似乎能聽到它怒吼。我拿給姐看,姐說:“山豹就是手巧,你讓他給姐也雕個。”我很喜歡這個豹頭,把它放在床頭邊,半夜醒來看到它,我就不怕黑夜的黑了。
我讓山豹王再雕一個,我說這是姐讓你雕的。山豹王問:“她真的說讓我雕?”我點點頭:“騙你是小狗。”山豹王伸出小拇指和我的小拇指玩了個“打鉤”游戲,他咧咧嘴笑笑,又問:“那她要雕個啥?”雕什么姐沒告訴我,我抬頭望望不遠的玉蘭樹,想著姐喜歡花,就說:“雕朵玉蘭花給姐吧。”山豹王抬頭也打量下玉蘭樹說:“這花好雕,只是……”說這話時臉上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我說:“你不會不雕了吧?反悔了?我去告訴姐去……”
“別,別,一定雕,不過我得先找到煤精石。”山豹王拉著我胳膊急著說,后來他告訴我煤精石可遇不可求,有人在井下干了一輩子也沒見過它,“煤精石是黑色的軟玉,黑色的金子,成精了一樣,不好找。”其他的塊煤一下刀子就裂開了。當然我認為他是騙我,許多年后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為什么要雕玉蘭花?因為玉蘭花被大娘和姐說得神奇,說它春天里沒長葉兒,就先開了花,花期還很長,潔白潔白的。還有不長葉就開花的樹,這個世界真是千奇百怪。
我曾問姐:“你見過玉蘭花嗎?”姐側過臉來答道:“我們畢業時去南京春游曾看到過,真的很美。”
“它長什么樣子?”我問。
“就是那樣子……”姐一下不知怎么比畫玉蘭花形狀,跺著腳說。
“到底什么樣子?”我追問。
“就,就,就那樣子嘛?急死我了……”姐還是比畫不出來,鼻尖又冒汗了。她鼻尖常常冒汗,一是急了,二是她肚子疼。
“你不會拿個東西比畫一下不就行了嗎?看你活人還叫尿憋死。”一旁的大娘看到姐急躁的樣子說了她一句。
姐被大娘這話點醒,環視一下左右,快步走到礦燈架邊上,取下一個礦燈擰下燈頭,卸下白亮亮的燈盞,豎立著給我看,大聲說:“就,就這樣,就這樣子的。”
見我睜著大眼睛望著燈盞,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手拍拍起伏的心口說:“我的親娘呀,差點被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問住了。”
其實,我還是不知道她說的燈盞和玉蘭花有什么直接聯系,只是她連她的娘都搬出來了,也算是盡力了。聽大娘和我媽私下說,姐三歲就沒娘了,她娘跟一個來礦里采購煤的老板跑了,扔下她和她下井當礦工的爹。
姐人前從不說娘,正如我人前不說爸一樣,心中都有一個結痂的傷口,揭不得。
如果玉蘭花就是這燈盞的樣子,那它的香味又是怎樣香呢?是大娘懷里那種香嗎?還是姐姐包里的小鐵盒里百雀羚的香?要不然就是媽香皂的香了。
在神思遐想里,我望著窗外的玉蘭樹,它還沒有礦燈頭粗,還要等上三年才能長大開花。三年有多長?正如礦井有多深一樣讓我發懵,不過三年后,我該九歲了,到那時爸爸一定離我會越來越遠了,想到這,我反而不想讓玉蘭樹長大開花。
三
姐喜歡在燈房里養花,她種有十多盒花。為什么不是盆而是盒呢?是的,我沒說錯,姐的花都養在廢舊的礦燈盒里。
開始她的花總是養不活,姐很是懊惱,對著盒里枯了的花斥道:“不知好歹的,給你施肥給你澆水,給你曬太陽喝露水,把你當成爹伺候,你還是死了,沒良心的。”說完淚汪汪的把死掉花草摘出來,送到遠遠的地方扔了。
大娘看到姐林黛玉葬花般哀哀怨怨的樣子,就笑著她說:“你看你笨的,這礦燈盒盛過硫酸,怎么能養活花呢,買花盆養準活。”
姐不信她的話,沒去買花盆,硬是用廢舊礦燈盒把花養活了。她把燈盒放在從礦食堂討來的淘米水里浸泡,再刷洗,再浸泡,最后讓礦燈盒脫了酸,通過幾個月艱苦努力,終了花還是讓她養活了。
媽夸姐:“真聰明!”
姐說:“聰明啥,聰明就考了個煤專生,還聰明呢,笨死了。”大娘接話道:“煤專生很得勁了,我小學沒上完就回田干活了。”姐沒接大娘話茬兒,轉頭問我:“古蘭丹姆,你說姐聰明嗎?”
我望望她再望那十多盒花草,說了句“你呀,精——怪!”
大娘一聽仰頭大笑起來,姐伸手指在我鼻頭刮了一下,說:“這小丫頭片子!”媽訓斥我:“沒大沒小的……”
姐姐養的十多盒花,都是尋常的月季、茉莉、蠟梅、含笑、迎春、牡丹、海棠等。海佬吳看到姐種的花,說了句:“你種對了花,也栽對了樹。”
姐和大娘都好奇地問:“為什么?”
海佬吳指著海棠、牡丹和玉蘭樹說:“這三種花在一起,就叫‘玉堂富貴’,如果和金桂花在一起,那就叫‘金玉滿堂’。”他這一說,大娘高興自己選對了樹,姐卻朝他撇撇嘴說:“你就編吧”。海佬吳推推眼鏡急忙說:“不是編,阿拉喔里相花房師傅就是這么說的。”姐一聽他提的“阿拉”就有點不屑,斜他一眼。海佬吳瘦高個兒,有著瘦長頸,他伸著鵝樣的長頸漲紅臉辯解:“騙儂,阿拉是小赤佬。”
姐沒搭理他,徑直忙去了。
其實,我知道姐和海佬吳關系不一般,知道山豹王也喜歡姐,但姐似乎喜歡海佬吳多些。
姐的大白兔奶糖都是海佬吳從上海帶來的,那時,在銅城市面上海貨還真難見到,何況銅城遠郊的老廟煤礦。就連姐背的黃橘色圓桶狀的包,我覺得也是海佬吳送給她的。海佬吳應該算是礦工里最有學問的人,聽說他是上海大資本家的公子,是十年前下放到銅城農村改造的。后來他考到老廟煤礦子弟學校當教師,只是后來被找關系的人頂替了,只得下井當采煤工。
1991年,我認識他那年他是三十歲吧。他出了一道算術題讓我答:他比我大二十四歲,比姐大十歲,他該是幾歲?算了好幾天,我終于知道他是多大了,他獎給我的是五支中華牌鉛筆,印有華表的那種,還有一塊巧克力香味的橡皮擦。
我不太喜歡姐的花,卻喜歡她種的草。有一種草很神奇,你用手指一觸碰它的葉片,那葉片立刻卷縮起來,枝葉也慢慢地低下頭。我沒事就逗它玩,讓它低頭卷葉,一會它又會挺枝展葉,我便再用手指觸碰它。我認為它是有生命的,它成了我最好的玩伴。
姐說:“它叫含羞草,它知羞。”
我也知羞,比如,我總是趁沒人時去墻角那棵玉蘭樹下尿尿,那里隱蔽,有野葡萄藤葉密密匝匝地圍著,一般人看不到。那顆野葡萄不知是人栽的,還是野生的,它攀緣玉蘭樹而上,比玉蘭樹長得好。那棵樹后來死了,現在想來好像我不是唯一的兇手,野葡萄也有責任。
姐每月總有幾天鼻尖會冒著汗珠,捂著肚子,蜷縮在燈房的內屋的小床上呻吟著,好像有什么東西不時地鉤她腸子似的。她雙腿一縮縮的,她痛苦地喊:“我的娘呀……嘖嘖嘖”,那“嘖嘖嘖”聲是從牙縫里擠出的,聽得我打冷戰。
我把她給我的大白兔奶糖送給她吃:“姐,吃糖,肚子就不痛了。”姐向我連連擺手,媽會端來熱水給她喝:“菲菲你喝點熱水就好了。”
姐不喝,閉著眼皺著眉頭,小臉扭曲著,嘴里發出“嘖嘖嘖”的聲音。
大娘不知從哪里拿了一個熱水袋裝滿熱水,俯下身子,把熱水袋放在她的肚子上,沒事似的說:“嫁了人,有了娃,就不疼了。”姐生氣得一擰身子面朝墻背對著我們。大娘說了句:“讓她睡下吧。”說完出了門,媽媽把我也拉出門外,輕輕把門帶上。
媽著急地對大娘說:“這得想個法子,每個月都這樣也不是個事兒。”
大娘望著媽說:“可憐沒娘的女孩子,這該是當娘的為她操的心,她那個爹只知道喝酒,哪管她這事……嗨,沒娘的孩子……苦呀……”
媽低頭沉思一下,忽然記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說:“你看我多沒記性,我堂妹也是痛經,吃了鎮上百草堂的邱老栓開的幾味中藥就好了,我記得有當歸、益母草、紅棗。”
“可真能管用?中不中?”大娘探過身子問。
媽也向前傾著身子,重重地點點頭:“肯定行!”
大娘把煙頭按滅,對媽說:“紅棗俺家有,明天工休,咱們騎車去大烏木山挖藥,俺不認識草藥,你把翠兒放在俺家,讓孩子們一起玩,咱倆去。”
媽又點點頭,算定下來。聽說去大烏木山我自然很歡喜。
后來姐知道也要去,“就當是春游吧。”大娘說姐:“就你?還是在家躺著吧。”
姐向她扮了個鬼臉,仿佛肚子不疼了似的。
我對痛經有切身領會,是十多年之后的事了。其實除了益母草,玉蘭樹的花果也是治痛經的良藥,那時,她們都不知道。當然,知道也沒有用,那會兒樹沒有長大,花沒開果沒結。而不去采益母草,也就沒有后面的事了。
四
去大烏木山之前,媽先帶我去大娘家。
大娘家住在礦區附近的小費村,那是個蔬菜生產隊,生產的蔬菜供應給銅城市民和煤礦礦工。大娘是工人,本沒有田地的,但她嫁給第三任丈夫是費村征地招工的,家里有房有地,大娘帶著四個孩子就隨他落戶在費村了。大娘共有五個孩子,三個姓張,一個姓符,最小的姓費,她嫁了三個男人,三個男人都折在礦山了。
一踏進大娘家前院,就見到姐在和大娘一起有說有笑地擇菜。大娘見到我們來就拍拍手里的灰,轉頭向她家三個男孩兒吩咐著:“大頂去把自行車推過來,支柱去倒杯水給你姨喝,炸藥帶翠兒玩去。”那兩個男孩領到任務轉身忙去了,最小的叫炸藥的男孩怯生生地向我走過來,對我笑笑。我沒理他,媽讓我叫他哥,我低頭沒吱聲地靠在媽媽的腿邊,大娘讓我們進屋喝點茶就趕路。這是初夏的早上,陽光快爬上屋脊了。
三個男孩在院子的陽光下好奇地看著我們,陽光曬著他仨,他們穿的上衣都是那灰藍色礦工服改的,就像三根灰藍色的柱子佇立在陽光下。柱子們腳邊有一群雞在悠閑地刨食,一只土黃狗蜷臥在梔子花樹蔭下,伸著長長的粉色舌頭——這個畫面,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記得。
跨進大門,我聞到一種香味,就是大娘懷里的味道。循香找去,那香味來自大娘家客廳的正面案幾上的三個香爐,香爐之上檀香繚繞,三只香爐上方的墻上掛著三幅大小不一的黑白照片或是黑白炭精畫像,那應該是三位中年男人的遺像,和我爸爸的一樣。
霎時我仿佛掉到冰窟里一樣,周身發寒,不由得打起寒戰。我“哇”一聲大叫,扭頭跑出了那間屋子。三個男孩吃驚地看著我。媽快步追了過來,喊道:“翠兒,別跑,給你大爹、二爹、三爹磕個頭。”
我不理媽,向著三個男孩后面躲。三個男孩偏偏躲瘟神樣躲開我,嗖一下,箭似的射出院門。一個最矮的男孩瞪著我,說了句:“你滾蛋!”說完,一低頭也出了院子。那群雞被驚得飛起來,土黃狗沖我叫了一聲,隨著最后離去的男孩,跑出院門不見了。
這時,大娘笑吟吟地追過來:“那幾個死鬼嚇著翠兒了。來,給俺家翠兒戴朵花壓壓驚。”她走到我身邊,在我頭發里斜插了一枝她家院子里梔子樹上盛開的梔子花。
姐也眼圈紅紅地走過來抱著我。
我越發不愿留在這個有三幅遺像的屋子里了,“媽,我跟你去山上采藥。”大娘沒等媽說話,就大聲說:“俺們抬腿杠路采藥去。”說著她踢開她的加重永久自行車支架,推車出院門。她把我抱在她的車大梁上斜坐著,叉腳騎著自行車,等媽在后座坐好,才一起身騎車踩起車踏板,車子快速地向鄉道上沖去。姐騎的是輕便鳳凰,她要帶媽的,大娘說:“管好你自己吧,不讓你來你偏不聽,有你叫疼的時候。”
大娘告訴媽,這加重自行車是去年買給大頂在暑假賣冰棍用的,現在天還不太熱,還沒到賣冰棍的時候,“去年還真行,一個暑假就把這車錢掙回來了。”
“大頂有出息。”媽夸道。
“不干不行,六張嘴,只靠我一人工資咋活,攤了這個命沒辦法,大兒和二女在城里住校上學,是讀書的料,隨他們老子。我在那個死鬼棺材前說過話,俺要把他們孩子拉扯成人,也不枉和他倆睡過一個炕頭有那一遭。”大娘邊騎車邊笑著說:“小春,你信命嗎?”
媽低聲說:“信……”
“嗨!俺也信過,嫁了三個礦工,兩個死在井下。找個礦上電鋸工,不下井該沒事了吧,誰知他竟踩了漏電線路電死了,你說可倒霉到家了。那幾年,俺快哭瞎了眼,后來俺不去想它了,就不信命了。你看俺喝點燒刀子,抽大鐵橋煙,上班去燈房,回家帶著孩子種地,也是一種生活。小春呀,你要有笑,你就有奔頭,別愁著臉,沒用!”大娘和媽說著話,我慢慢在顛簸中睡著了。夢里,我夢到爸和那三幅照片里的男人,歡笑地在大娘家里院中喝著酒,只是沒有色彩,都是黑白的。
姐的車鈴聲把我叫醒,姐的自行車車鈴清脆悅耳,如姐姐的歌聲。大娘的車鈴聲音大,有點莽撞,有點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大烏木山到了,那兒和家鄉的四頂山一樣,高的是綠樹青竹,低的是花草藤蔓,只是大烏木山山腳下有不少被當地人挖的小煤窯廢坑,讓大烏木山有了禿子頭的感覺。小煤窯國家不還挖,封坑了,那片地卻沒有人去恢復治理,仍由它東一處西一處斑禿著。
益母草好認,長得有點像蒿子,葉子像古兵器槊,附有絨毛,此時正開著一串紫紅色的小花。媽媽先采了幾束,給大娘和姐當標本,她倆根據這個標本去山坡上采,我跟在她們身后,不采藥,只采各種野花。野杜鵑、打碗花、小野菊都開在山坡上,一會就采了一大捧。還有好多好看的蝴蝶在花間飛,在山坡花叢中,我一掃爸爸走后心中的陰霾,過去仿佛在不見天日的黑屋里,現在我到了一個陽光明媚的大綠花毯上。我奔跑著追逐蝴蝶,好像還有其他什么。媽擔心我,讓我別四處跑。我看到媽的眉間也有了亮色和笑容。
大娘和姐采了一大堆益母草,大娘正在用青草擰草繩,要把益母草打個捆兒運回去。姐在樹蔭下整著益母草,她肚子大概不疼了,開始唱歌了:“是命運的安排也好,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然而這一切已不再重要,我愿意隨你到天涯海角……”其實,我喜歡聽她唱的《到什么看什么雨》那首歌。此時我無心去管她唱什么歌,正奔跑著追趕一只紅色的蜻蜓。那是一只周身通紅如辣椒的蜻蜓,它精靈一般在前方跑著。在追趕中,我腳底一軟,眼前一黑,手上的鮮花扔向空中,整個人如坐過山車一樣快速向一個黑洞里墜下。一股腐臭的味道把我包裹,我重重摔在什么上面,好像是卡在一根木頭上。
我抬頭朝著上方一圈白色亮光處,大聲呼喊著:“媽,大娘,姐!快來救我!”
一會兒,那圈亮光處有三個黑點晃動,我聽到媽、大娘和姐帶哭腔的聲音。
我知道有救了。
要把我從小煤窯廢井里救上來不容易——我是卡在一個窄小的廢井中間,大人身體下不來。
在依稀記憶中,充耳的是媽的哭聲、姐的喊聲,還有就是大娘大嗓門地說:“哭什么,翠兒沒了,俺賠你兩個兒。小陳趕緊騎車回礦叫人來下井救人!”
接著,就聽到大娘在高處叫我的聲音,不一會兒,又聽到海佬吳的叫我聲音:“小囡呀,別睡著了!”
多虧了海佬吳那天也休假,他騎著全礦工中唯一的日本雅馬哈摩托車來山上打獵,是他聽到這邊聲響,騎車趕過來,按照大娘的安排,飛快騎車回礦報信。
在礦上救援的人們沒到之前。大娘、媽和姐三人在不停地叫我的名兒,怕我睡著了。
我怕冷,寒氣籠著我,身上僅有的熱一會兒就被寒氣侵襲殆盡。但我更怕黑,四周的黑黏稠如液一樣朝我涌來,這黑快讓我窒息了,這黑又讓我想起大娘屋里墻上的黑白照片。我拼命地哭喊著,最初嚇得冒汗,現在變得周身透涼,井壁上向下滴著水,水在我身下不遠的地方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井筒四壁又把這聲音放大,變得很響很響。
姐在亮光處唱起了《水手》和《星星點燈》,歌聲吸引我向上仰望。我久久地盯著上方亮光,不去看那四周壓過來的黑,這時,我發現那只紅蜻蜓就落在我頭頂的上方。我想抓到它,我讓姐唱《到什么地方看什么雨》給我聽,不知她是不是沒聽到,一直沒唱那首歌。
又過了不知多久,我聽到山豹王和窯神杜叔叔的聲音,他們粗粗的嗓音撞擊在井壁上,回蕩如鐘聲。這種聲音給了我力量和溫暖,也增強了我戰勝黑暗的勇氣。我試著爬起來,站在那根巷木上,伸手把那只紅蜻蜓捉到手,向洞口大聲說:“大娘,我捉到紅蜻蜓了!媽,我不怕黑了!姐,唱支什么雨的歌吧!”
她仨好像聽到了我的喊聲,姐就唱起了那首《冬季到臺北來看雨》:“冬季到臺北來看雨,別在異鄉哭泣,冬季到臺北來看雨,夢是唯一行李……”
有了紅蜻蜓,我仿佛在黑暗中握有了一根紅蠟燭。我開始和紅蜻蜓說話,說爸爸、媽媽、大娘、姐,還有山豹、窯神、海佬……這時我就不冷不餓不怕黑了。
大概過了兩頓飯的功夫,我身邊井壁的土有了簌簌的松動。這個變故又讓我害怕起來,真怕井壁里會拱出來一頭吃人獸。井壁終于出現了個圓洞,洞里首先傳來的是一束光,接著探出兩只黑手臂和一張黑臉,我迎著那張黑臉撲了過去,大喊道:“叔叔!”我看到他頭上戴著一盞燈。
在撲到他懷里時,我就暈了過去,手一松紅蜻蜓飛遠了。醒來后我十分想念那只紅蜻蜓。后來媽告訴我,我在廢礦井里待了一天半,也就是說,我在黑暗里待了三十多個小時。從此,我再也沒有害怕過黑暗。
五
我在礦醫院里住了三天后,才回礦燈房“上班”。
住院時,許多人都來看我,聽說結巴區長都來了,不過我只記得大娘,姐和媽。
記得姐握著我的小手說:“我這次算是欠你的了。”
“欠別人東西,媽說一定要還的。”我對姐說,姐偎在我病床上,依著我左側認真說:“你要什么,我還你。”
我歪頭想了一下:“新疆小花帽,你說我戴上會很漂亮的。”
“這,這東西只有新疆有,我有機會一定買給你。”姐說。
“機會?是什么東西?”我問。
大娘在一旁看到姐為難的表情,就說:“機會就是機會,你這個刨根問底的家伙。”
這些大人沒解釋清楚“機會”,又說我是“家伙”,家伙是人還是物?大人們不是稱礦燈和鎬為家伙嗎?在副井礦工下井時,總是互問道:“你家伙帶好了嗎?”。他們嘴里說的家伙就是鎬、電煤鉆、鐵鍬、瓦斯測氣器、板子、鐵錘、放炮器……我絕不可能是這些家伙,在大娘眼中,我卻成了那些家伙,我有點生氣了。我生氣就把小嘴噘得高高的,大娘不理我,任由我去。
媽把我扶起來喂藥,回頭一看,姐已經疲憊得睡著了,媽告訴我她已陪我三天三夜了。
到礦燈房后,我們誰都不再說那件事,仿佛墜井的事從來沒發生過。
窯神杜、山豹王還是逗我玩,只是我見不到海佬吳了。問姐,姐杏眼一豎說:“管他浪哪去?有本事他別回來。”她生氣的樣子,有點像動畫片《美少女戰士》中的月野兔——我喜歡漂亮厲害的月野兔。
海佬吳房間有一臺彩色的電視機,姐說是海佬吳自己買零件組裝的。那時,買電視還要憑票,他每天晚上都會把電視機搬出來,放在窗臺下的辦公桌上打開給職工們看。我只看動畫片,看動畫片的人少,大人們不太看這些。看完后,姐和海佬吳就把要睡覺的我背回家。
媽告訴我,海佬吳回上海去了,我問:“他還回來嗎?”
大娘說:“懸!”
我鬧不清,姐為什么對海佬吳回上海生了氣。我盼他回來,他不回來我就吃不上大白兔糖了。
姐現在很少有笑臉,也不去唱歌了,憂郁得有點像她原先種的要死不活的花。
媽趁姐不在時對大娘說:“菲菲八成是愛上上海佬了。”
“可不是,這傻丫頭。”大娘應答道。
媽著急地說:“那怎么辦?別出事……”
“放心,這事哭幾場就好了,姑娘家誰不都是哭幾場過來的。”大娘輕描淡寫地說道。
“大娘,我也是傻丫頭,我也要哭幾場過來嗎?”我仰頭問大娘。
大娘哈哈一笑,“你?哈哈,小丫頭片子。哈哈哈哈哈”笑聲傳得很遠,驚飛了玉蘭樹上歇腳的三五只麻雀。
媽責怪我:“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么嘴,討厭。”
我伸了伸舌頭,跑到門外找姐玩去了。姐這會兒也扶著玉蘭樹在低聲哼著一首歌,歌詞很怪:我不想說我很親切,我不想說我很純潔……若干年才清楚那是一首叫《我不想說》的歌。
我跑過去牽她的手說:“你不想說?你就別說呀,你想說什么,你就說吧。”
姐一下摟住我,嗚嗚嗚嗚,像是在哭,又像在哼唱那首歌。我仰臉透過她紛披的頭發向上看,此時,晚霞正從玉蘭花樹梢間悄然西墜,肥厚的葉子也攔不住那橘紅的光芒。
“別沒出息哭鼻子,他欺負過你嗎?他回來俺找他論理,決不輕饒他!”這是大娘的聲音。
姐在我耳邊說:“沒有,他沒有欺負人家。”
“那哭啥哭,俺就說他小瘦子借個膽,也不敢欺負到我們礦燈房來!”說完大娘的大皮鞋就脆響著走遠了。
海佬吳回來了,礦工們都說他是回來辦離職手續的,他繼承了父親的遺產,算是個大資本家了。
他來到礦燈房時,穿著嶄新的格子西服,蹬著一雙白色尖頭皮鞋,梳著大背頭,眼鏡也換成金色框架了。姐見到他愣怔了一下,仿佛不認識他了,馬上慌不擇路地跑出燈房外,向熱水房室急匆匆地去了,好像熱水爐的熱水沸開了,她得去關閘門。海佬吳不知道咋回事,傻站那兒,望著她逃也似的跑遠。
媽向他點頭:“回來了。”
“回來了……”海佬吳聳聳肩,故作輕松地應了聲。
“還走嗎?還回你的上海嗎?”大娘接著問。
海佬吳沒接話,他從背包里掏出了一條“中華”煙遞給大娘:“你抽你抽。”大娘沒接,自己從口袋里掏出了“東海”:“那煙金貴,抽不起,別抽上了癮,買不著麻煩,我還是抽它。”說完點上煙吸了一口,橫眼望向他問,又問了句:“還回大上海嗎?”
這時,海佬吳正把月野兔美女卡通面具給我戴上,我十分興奮,比吃大白兔奶糖還高興。我戴著面具向熱水房室跑去,出門時聽到海佬吳輕聲說了聲“要回的”,接著聽到“啪”一聲,那是大娘用抹布抽礦燈臺的聲音。大娘有個習慣動作,不高興時就用濕抹布抽礦燈臺,礦燈臺上鋪著一塊很長的厚塑料,濕抹布抽上去會發出比放二踢腳響炮還炸耳的聲響。
到了熱水房,我見到姐一個人站在爐子前,呆呆地望著關不嚴的水龍頭在滴水,見我戴著面具進來沒表情。我說:“姐,看我漂亮嗎?”她沒回答我,卻問我大娘和海佬吳在說什么。我把聽到的告訴她,她蹲下身子對我說:“好翠兒,快去聽他們說什么,回來告訴我。”說完姐在我后背推了一下。我回頭又追問姐:“我漂亮嗎?”
“漂亮,漂亮”,姐連聲說。
我知道她在敷衍我,但還是像月野兔一樣奔回礦燈房。
“阿拉早跟她小陳說了呀,和我一起回上海成家,她說舍不得她爸爸的。阿拉說帶上你爸爸好了,她說她阿爸不愿意離開這里,她也不愿離開,就是這樣的,阿拉沒有辦法……”海佬吳說完低下了頭。
大娘說:“你可以留下呀,回上海有啥好?”
“儂不曉得呀,那邊家產還要人打理的,老爸就阿拉一個獨子,他不在世了,阿拉家還有媽媽,七十多了,身邊沒人不行。你行行好,勸勸菲菲和阿拉一起去上海。結了婚再回來也是可以的呀。”海佬又把瘦頸子向大娘伸了過去。
大娘點點頭說:“這也是個辦法,俺來說說她。”
海佬吳聽到這話很高興,站起來把那條煙放在礦燈架上,歡喜地向大娘鞠躬,說:“麻煩大娘了。”
嗨,他那么大的人,也隨我,也叫大娘為大娘了。
出門后,他朝礦食堂跑去,我媽說:“菲菲在水房。”
海佬吳回頭說:“知道的呀,阿拉去吃點小酒,山豹、窯神一幫兄弟在等阿拉吃小酒呢。”
我還沒去水房傳話,姐就徐徐走了過來。
進燈房后,她也不說話,蹲著身子修起礦燈來,她上過煤炭專業學校,會修礦燈。
媽在洗燈,大娘在給礦燈上酸,我戴著面具,在門外一個人瘋鬧著。
她們說些什么我顧不上聽,聽大人說話有時也聽不太懂,大人們有大人的事兒,我是小孩,我的事兒就是玩吶。在玉蘭樹下,我拾到一根玉蘭樹枝,大概是上午綠化隊來人修枝時落下的。有了樹枝,我才真正是戰勝黑暗的月野兔。我在外沖殺了好一陣子,假想敵終于被我打敗。這會兒就感到口渴,口腔和嗓子火燒火燎的。我奔回礦燈房找媽要水喝時,見到她仨有說有笑,大概她們談妥了一件什么事。她們的高興情緒影響了我,我一邊叫著“媽,月野兔要喝水”,一邊揮舞樹枝跑過去。
“哐當——啪——”
大娘的硫酸瓶被我手里的長樹枝掃下臺子摔碎了,硫酸和玻璃在巨大的破碎聲中四濺開。姐正蹲在地上,她一把推開了我,自己的左側從頭到腳都濺上了硫酸,雖然這硫酸是已經被稀釋過的,但它依舊有腐蝕性。
姐大叫了一聲側身倒去,大娘嚇得呆呆地站在那里。媽媽跑過來一手扶姐一手扶我,邊向窗外喊:“出事了,快來人呀!”
她的喊聲,驚醒了大娘。她快步把姐扶到洗燈池邊,開足水龍頭,用自來水向姐全身沖去,一邊沖一邊厲聲沖我媽喊道:“快去調度室,打電話讓礦醫院來人。”
媽媽匆匆地跑出去。
我驚恐看著這一切,意識到我干了一件錯事、壞事。
我看姐在涼水沖洗下,還發出“娘啊娘……”的叫聲,比她肚子疼還慘。她落湯雞一樣躬著腰,任由大娘用水沖向自己。我剛向她們靠近,大娘橫著一雙鈴鐺似的大眼,冒火一樣的目光,沖我吼道:“滾!滾遠點。”
我從來沒見過大娘發這么大的火,要吃人似的。
我嚇得跑到那棵已死的玉蘭樹下,全身顫竦,一頭扎在野葡萄藤蔓里,這樣我好像就可以逃避一切了。
六
我被送回家鄉臨湖,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礦燈房了。
因為我干的壞事,大娘的班長被結巴區長給擼了,大娘和媽還被罰了三個月的獎金。這是山豹叔告訴我的,我是山豹叔騎著海佬吳的雅馬哈摩托車送回來的,聽說海佬吳把車送給他,還把獵槍送給窯神杜,彩電要給媽,媽沒要,不過這些都不是我要關心的事了。
在到村口時,我對山豹叔叔說:“叔叔,你還來接我嗎?”
山豹王用閃著亮光的小攮子熟練地削好了一個蘋果遞給我,然后把小攮子插到腰帶上的皮套子里,摸了摸我的頭發,笑了笑:“等過了這一段時間我會來接你”。山豹王跨上車,回頭說了一句,就轟響了雅馬哈,絕塵而去。
我舉著彎著小拇指的手,原想和他打鉤的。他分明不愿這樣,他不會來接我了。
我望著他慢慢變成小黑點,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舅媽拉我的手:“我們回家。”
我丟開她的手,還是癡癡地望著南方。四頂山擋住了我南望的目光,我心中說:四頂山你該讓一讓,讓我能看到那兩座黑色的山,能聽到天輪轉動的聲音,看到玉蘭樹的青枝綠葉和礦燈房的姐種的花草……然而這一切都不可能了,我只有哭,用淚水洗去心里的什么。
我最擔心的是姐被硫酸燒壞的皮膚。在醫院,我看到姐的臉和左胳膊和左腳被白紗布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姐昏睡著,那時病房燈下的白,像雪一樣壓著我,比廢礦井的黑還讓人害怕,原來死亡是由黑白兩種顏色組成的。
我不顧哭泣的媽,跑出了病房。
在走廊里,我聽見大娘和海佬吳在說話。
“菲菲可能會破相,你還會要她嗎?”大娘鈴鐺一樣的大眼睛緊緊地盯著海佬吳。
“阿拉會請上海最好的醫生為她植皮的。”海佬吳低聲。
俺問的不是植皮。是她破相了,你還會要她嗎?”大娘前傾著身子,如塔般壓過去。
海佬吳退了兩步,囁嚅道:“阿拉回去和媽媽商量商量……植皮會好的呀!”
“啪!”大娘搶起手掌打了海佬吳一個耳光,比抹布抽到礦燈案臺上還響:“滾!滾回你的上海去!”大娘手指著大門。
“有事好商量嘛?好商量的,儂怎么好打人家呢,不好打人的呀!”海佬吳連連后退幾步,又轉身快步跑出門去。
我跑到大娘面前,抱著大娘的腿悄聲哭泣。大娘起伏的前胸伴著粗聲呼吸,她腿一抬,我就跌坐在地上。她向我揚揚手掌,粗聲的:“都是你惹的禍事……你害了你姐一輩子!”說完大娘死死地盯著我。一會兒她慢慢地垂下手臂,把我抱起來,如牛哞一般大哭起來——我才發現大娘也會哭的。媽跑過來勸大娘別哭了,別哭了。
大娘啞著嗓子說:“讓俺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好多年沒哭過了。”
三個女人的哭聲在走廊里跌跌撞撞地向四處跑去,我的哭聲是最尖銳的那一個。
我是第三天被送回臨湖的,回來了,魂還丟在礦上。我總想姐,想她時,覺得我欠了她什么,我該還她。她的皮膚燒壞了,我該賠她皮膚,讓她沒有半點疤痕,讓海佬吳叔叔再喜歡她并娶她。我想好了,我一定得回礦醫院,讓醫生給我植皮,植我的皮給姐。姐是老廟煤礦女孩中最美的,所有的黑臉和白臉叔叔好像都喜歡她,海佬吳、山豹王更是,不能因為我的過錯讓他們都不再喜歡她了。我纏著舅:“讓我回礦上去吧,好舅舅”。
舅看看我說:“等一等,等你媽回來再說吧,你闖了那么大的禍……”
我低下頭,決定不吃飯了,用這種形式來懲罰自己,來求得姐姐的原諒和寬容。每到吃飯時間,我就跑開。舅媽問我怎么不吃飯,我會告訴她,已在村里誰家誰家吃了,吃的是銀魚蒸蛋、米粉肉、菱角菜……舅媽就相信了。其實,我在吃飯時,會躲進那只倒扣在岸邊的老木船下睡覺。
在船的陰影里,我把兩枚礦燈牌掛在船幫上。風吹過,兩枚燈牌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響聲里,我會睡得很香,在我的夢中,那只船會載著我向空中飛去,飛過四頂山,飛到老廟煤礦。在空中我看到矸石山在我腳下,礦燈房在我腳下,礦醫院也在我腳下。船向姐姐的病房駛去,我又見到被白紗纏身的姐,我大聲喊著:“姐,我來了,我來給你植皮……”
“翠兒,你醒醒。”這是媽在叫我。
我很困難地睜開眼睛,頭頂是一盞燈,還有就是媽的面容,還有大娘在怔怔地看著我。
“媽,媽,我這是在哪?”我聲音哽咽。
“在礦醫院,你燒糊涂了,都高燒昏睡三天了,舅不把你送來,我們真見不上面了……”媽哭聲像水一樣漫了過來。
“這丫頭醒了就好,不燒了吧?”大娘過來摸了一下我的額頭,對媽說:“不燒了,不燒了,別哭了。”轉身端過一個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湯:“來喝雞湯,補補。”
后來,媽說這雞湯是大娘在家殺雞燉的,她家里二十幾只雞都讓住院的我和姐吃完了。
終于,幾天后,康復的我和媽一起去了姐的病房。她已從無菌病房換到普通病房,包裹她的白紗布已經去掉了。她躺在床上打吊水,我走過去時,她笑著朝我招手:“來讓姐看看翠兒,呀!別哭呀!”
我“哇”的放聲哭了,因為我看到姐的左臉頰有兩處玫瑰紅的疤痕,姐這是破相了。
“姐,我賠你皮膚,割我的皮賠!”我撲在她床邊。
姐笑了起來,“割什么皮?我這過幾天就會好的。不用割皮的。”
“姐,騙我。”我不信。
姐說:“不信,你問大娘去。”姐抬抬下巴,指向大娘。
大娘對我望了望:“好在這是稀釋過的酸,不然……不然你真得割皮賠你姐。”說完她又哈哈笑,只是她只笑兩聲就把笑咽了回去。隨著大娘目光,我看到海佬吳伸著脖子站在門口,大娘目光又變得有了兇光:“你來干什么?你娘同意了?”
海佬吳低下頭,又搖搖頭。
“那你來干什么?”從來輕聲輕語說話的媽,這次破例高聲責問一句。
大娘怒火又起:“滾!你給俺抬腿走人”。
“班長,你讓他進來吧。”姐姐在床上說了句。
大娘還是不讓“我不是你班長了,我……”
“娘,你讓我和他說兩句話,就兩句,娘!”姐在床上坐了起來。
大娘聽到姐叫她娘,一下怔住了。
她用手指顫抖指了指海佬吳,“你要欺負俺閨女,你試試……”說完抱著我出了門。
走廊里,大娘還是氣憤地喘著粗氣。
一會兒, “哐啷”一聲,病房門口忽地扔出了姐的圓桶包,接著海佬吳跌跌撞撞地逃也似的跑出房門,快步和我們擦肩而過,顯然他倆這是談崩了。
大娘抱著我急忙跑向病房,姐一見我們,立刻撲到大娘的懷里,嚶嚶地哭著。
大娘說:“哭吧,大聲地哭出來,別憋著……”
媽用手輕輕拍著姐的后背,像要哄她睡覺一樣,只差沒有唱“寶寶乖乖……”
姐只是低聲抽泣,一只蜜蜂飛在玻璃窗上嗡嗡地撞擊,它想飛到屋外去,那透明的玻璃攔著它遠去的欲望。我悄悄地走去,打開窗子,那只金黃色的蜜蜂,一下飛遠,金黃的小點消失在曠野里……
七
我是不能去礦燈房了,但我可以在聽到警報器“嗚嗚嗚”響起后,隨著大人們一起惶恐又緊張地奔向副井。
煤礦的警報器嗚嗚響,一是這座山城每年一次的示警日,另外就是煤礦井下出事了。
這是深秋的清晨,路邊的草葉上已涂滿了白色的霜,媽媽把我抱到副井邊上就不敢走過去了,而是一轉頭去礦燈房,讓我別亂跑,“一會兒我們回家”。
副井處拉了警戒線。警戒線旁停著一輛銅城人民醫院的救護車,警戒線外圍著許多礦工家屬和礦工,不少礦工們已換好了工裝,領好燈,等待指令下井搶險。干部模樣的人站在副井口的警戒線里說著什么,礦工家屬們抻著脖子向井下呆呆地望去,也有不少家屬眼圈發紅。
礦工們大多不吱聲,或抽著煙,或望著天空和遠方。
每次天輪轉動,都引起副井處人群的騷動,尤其是從井下提升上來的人行車,聚焦著人群的目光。一輛車停下,一群礦工上井。礦工家屬見到自己的親人上井了,馬上沖過去,挽著礦工的手臂向礦工浴室方向走去。剩下的只是沒有等到親人的人,在忐忑地等待。
終于,人行車再次被提升上來,穿白大褂的幾位醫生護士們立即快步來到人行車前,把擔架支開。就見一個漢子被抬下來,那個人我沒看清,我見到抱著那個黑臉漢子上擔架的人是山豹叔。我叫他,他仿佛沒聽見,沒理我。擔架被人抬上救護車,他癱坐在井口的石階上,望著救護車鳴笛遠去。
此時的山豹叔在大口地喘氣,接著低頭嘔吐起來。他手里拎著一盞癟了的礦燈,而頭燈還昏昏沉沉地亮著。他抽出小攮子,一下兩下三下,在扎副井的枕木上,好像枕木是一個害人的兇獸……
看著他雙眼通紅,我有些害怕,怕他會用刀子扎人,急忙跑到礦燈房門口找媽。媽忙問:“你看到是誰了嗎?”
“看不清,是個黑臉叔叔。”我說。
大娘走過來低著頭說:“一會就知道了,唉!”
這時 ,山豹叔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來,他一手拎著礦燈,一手拎著小攮子,鮮血直流搖搖晃晃如魂被誰抽了似的。他把手里拎的礦燈推進礦燈房交燈處,“吳俊超的燈”。
礦燈房里傳來“啊”的一聲驚叫,如玻璃瓶炸裂的聲響。這不是姐的聲音,但又有點像,這會她應該還在醫院里住院,是誰在哭,我不知道。
窗內的哭聲點燃了山豹王的悲傷,他伏在礦燈交燈的窗臺邊號啕哭起來,全身顫抖著,黑藍色的礦工服在抖動著。他的手在流血,血滴在地上,紫紅紫紅的。“當啷”,小攮子掉在地上,他仿佛受到驚嚇一般,怔了一下,慢慢地彎腰拾起來,遲緩地環顧四周。他看到了我,臉上肌肉又抽動著。這時, 窗口內輕輕遞出一枚白色礦燈牌,山豹王把那白色礦燈牌拿著,走到我身邊,遞到我的手里:“這是吳叔叔的,給你……留個想頭吧。”我一把抓在手心里,燈牌冰涼冰涼的,我緊握著,我想用我的體溫把它捂熱。
山豹叔搖搖晃晃地走遠。
……
吳俊超——就是海佬吳。他折了,依舊是井下冒頂事故。
“海佬吳本不該下井的”,山豹叔后來多次斷斷續續地告訴大娘說:“本來我們都不讓他下井的,他非堅持要下最后一次井,誰也勸不住。他說和大伙告個別,和礦井告個別,往后可能一輩子都下不到井了。他說,他還想找到一塊煤精石呢,找我刻個玉蘭花給菲菲。沒承想,還沒捋幾鍬煤,大頂就悄無聲息地塌下一塊,他折在那里。唉,都怪我們沒攔著他。”
山豹王走后,大娘一屁股跌坐在石階上,望著高高矸石山,自言自語:“這可能就是他的命吧。這事該怎么和他上海的娘說,又怎么和菲菲說呀?”說完她把臉埋在攤開的手上,她的雙肩抽動著。
媽流著淚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給大娘點上,又抽出一支自己點上。她像大娘一樣一口氣把煙吸得很長。她倆吸著煙,望著遠方的太陽慢慢爬上高高的矸石山上,矸石山上的矸石塊被鍍滿紅黃色,那山變成紅黃色的山了。
一支煙吸完,媽臉上的淚被風吹干了。媽把煙頭扔在腳下,用解放鞋狠狠踩了踩,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果斷地和大娘說:“我去告訴菲菲。”——她從此也吸上了煙。
大娘扶著玉蘭樹站起來,她的手沒有離開樹干,仿佛一松手,她就會跌倒。她點點頭,揚揚下巴說:“騎俺的自行車去吧,快些。”
媽讓我跟著大娘回家,自己騎上車向礦醫院趕去。
八
礦電影院對于老廟煤礦是多功能的,礦里“大干一百天”誓師大會、平時放電影都在這里,礦團委每年舉辦集體婚禮和礦工會舉辦追悼會也在這里。
吳叔叔的追悼會也是在這里舉行的。
臺上,吳叔叔的媽媽坐在輪椅上,披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圍巾,頭上戴著黑色的呢帽,呢帽上別著一只黑色的玫瑰花。她戴著一副寬邊墨鏡,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和眼睛里的情緒,只見她的臉是慘白的。她一直側著身歪著頭,注視著臺中央的,立在紅緞子鋪就的臺案上的自己兒子的遺像。
我和大娘、姐、山豹和窯神等人站在臺子底下。劇場有座位是那種醬黃色木骨折疊椅,大人們都沒有坐,臺下的職工和礦工家屬都肅穆地站著,黑壓壓的一片,如烏云一樣。
臺上礦領導分別講話,工會主席念悼詞,大家三鞠躬。
一號井的區長書記依次做檢討,結巴區長在檢討時哭了幾次。
副書記宣布對區長、書記的行政處分決定,礦長宣布追認吳俊超為礦山勞模。
書記宣讀全礦職工向吳俊超學習的決定。
當大人們在做這些時,我只關心兩件事,一是盯著吳叔叔的照片看,二是盯著姐看。
吳叔叔的照片不是黑白的,而是一幅課桌大小的彩色照片,照片框上有黑色的綢帶垂著,表明這是遺像。聽說那是吳叔叔的媽讓人在上海洗印帶來的,她不愿讓自己年輕的兒子離世是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吳叔叔梳著很亮的背頭發型,打著藍白格子領帶,西服是藏青色,襯衣是一種奪目的潔白。他的微笑從那金邊眼鏡漫溢過來,側耳聽仿佛能聽到他的笑聲。在照片下方擺著一個紫紅色的小盒子,山豹王告訴我吳叔叔就縮身在此。盒子上立著一個煤精石雕的吳叔叔的頭像,這是山豹王雕刻的,煤精石雕的頭像晶亮亮,烏金一般閃著光芒。
姐在媽和大娘的扶持下,低著頭望著自己白色球鞋,那是一雙縫罩了一層白布的鞋。在老廟煤礦,大家叫它“孝鞋”。姐好像很冷,她全身顫抖著,嘴唇打著冷戰。我擠到她身邊,雙手緊緊抱住她顫抖的腿,想用我的暖捂熱姐姐冰涼的雙腿。這時,我看到一只紅色的蜻蜓飛落在姐的馬尾辮上。我知道它就是我在廢井放飛的那只,我想告訴姐,但看到她慘白的臉和大人們嚴肅的表情,便不敢吱聲了,只是盯著那只紅蜻蜓。一會兒,這只蜻蜓振翅飛到臺上吳叔叔的相片上,又一會兒從相片上飛落到煤精石雕像上,然后就一直停在那里不動了。我想吳叔叔的媽媽一定也看到了,不然她不會和我一樣久久地注視著那里。
追悼會最后,是請吳俊超的母親說話。
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這才把目光從照片上或者是從紅蜻蜓身上移過來。她望向臺下我們,輕輕地說:“謝謝!謝謝儂!”說完雙手合十,向臺上和臺下的人們伏下身作了三個揖。做完這個動作后,她伏在自己腿上,沒有再立起身子,她全肩急劇起伏著,和姐姐的顫抖一樣,悲慟之感在臺上與臺下靜靜地流動著。
一會兒,吳叔叔的媽重新直起上身,她用雙手推著雙輪移到兒子像前,伸出手臂,把紫紅色小盒和黑色雕像一起攬入懷中。她說:“兒呀,今朝吾陪回臥里廂!”
吳叔叔媽媽的輪椅被眾人推著走過人群,她一直伏著身子,只是把合十的雙手放在頭前上下搖動著,依稀可以聽到:“謝謝儂,回滬,回滬……”
電影院的大廳里,傳來一陣悶雷的聲音,一群人的哭聲覆蓋一群人的哭聲,哭聲如浪一般在這偌大的廳里回蕩,撞擊。
終于人群像河水一樣慢慢流出劇院。
現在只留下大娘、姐、媽,山豹、窯神幾個人站在那兒,茫然不知所措。劇院的工作人員正在撤下追悼會的橫幅,整理著帷幕,準備放一部香港的電影。
姐這時擦干了眼淚,不再顫抖。她把自己的雙臂從大娘和媽的手腕里抽出來,一步步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向臺上。她走到吳叔叔彩色大照片前,取下照片,深情地吻了一口,然后捧著照片走下臺去。
媽吃驚地說:“這怎么得了,今后她還怎么嫁人呀。”
“別攔她,人家孩子一個人千里來礦山折了,也總該得有一個捧像的人。”大娘說。
媽還要堅持阻攔,山豹王拉著媽,甕聲甕氣地說:“讓她去吧。”
我們緩緩地向影院門外走去。
時光如水淙淙流淌到第二年的早春河床,如岸不動的老廟煤礦正在發生著諸多事件,最主要的是礦上煤炭賣不出去,礦山效益堪憂,煤山見天瘋長,其堆的高度已遠遠超過矸石山了,遠遠地望去,老廟煤礦有了兩座黑墳。后來,礦井屬于半停產狀態,礦上倡導礦工留職創業。
礦燈房也發生了一些事,比如姐沉默了許多,雪上加霜的是她的爹也病逝了;大娘有了皺眉的習慣,并且吃飯時總是咂兩口烈酒;媽學會了抽煙。
這天,姐帶我在礦工女浴室洗澡,她這次幫我洗好后,穿好衣服,自己才沖進浴室,站在花灑下仰著頭沖了好久好久。我踅進浴室幾次,只見她在水霧里沖著澡,并大聲地唱著歌,有當年的《吻別》《離歌》《把所有的愛卻留給你》《只想一生跟你走》《心會跟愛一起走》這些時髦歌,這些歌姐也都教會了我,只是,我不知道她今天這是為了什么,平時她在浴室只哼一二首,今天唱了十多首,是浴室從此不再開放了,她才這樣拼命地沖洗瘋了地唱嗎?還是她今天一天把所有的礦燈都洗干凈了,把她自己弄臟了生氣了?還是怎么著了?想著想著,我躺在沙發上睡著了,當她把我弄醒后,才發現我又有了一頭漂亮的新疆辮,是十六根,不知她什么時候給我辮的,那天她沒有帶我去各處展示她的手藝,只是眼圈紅紅地望著我,望著遠處的礦井架,我問姐,你眼怎么紅了?她說:“眼睛進了洗發露。”
回到礦燈房已是快下小夜班的時辰了,在門前走廊的長椅上,她邊梳理自己的濕頭發,邊低聲地對大娘和媽說:“娘,小春姨,我要走了,今天和你們告個別。”
媽問:“你真要離開,山豹知道嗎?”
姐搖搖頭。
“姐你到哪里去呀?我不讓你走。”我在她懷里仰頭問她。
她低頭望了望,眼睛里盛起水霧,她在我額頭上深吻了一下,她的唇是那樣的冰涼,如一枚礦燈牌吻印在我額上。
大娘望向她嘆了一口氣,望著停轉的天輪和高高的煤山,半晌,嘆聲:“這煤挖出來也賣不掉,都壓這里,是呀,你是該走了,但,但這都走了,這礦怎么辦,這井……”
姐低下頭:“娘!我……”
大娘把抹布隨手扔在臺子上:“罷,罷了,罷了吧,你是該出去闖闖了,你還年輕……”說完,她遞一支煙給媽,她倆頭湊在一起點火抽起來。
姐伸手向媽說:“也給我一支吧。”
大娘和媽回過頭看她,我忽然看到姐身后的三株玉蘭樹枝上,掛滿潔白色的花,一股清香在有點暖意的春風里撲面而來,我高喊:“快,快看呀!玉蘭開花了。”
栽下不到三年的三棵玉蘭樹枝上的花竟然開了,這些天發生了許多事,誰也沒有注意到它們的變化,只有春風和它們自己知道在變,到了開花季節,它們就悄然綻放了。
她仨仰頭凝望。
我沒說謊,花真的全開了。
姐也沒說謊,盛開的玉蘭花一朵朵真像豎立的礦燈盞,瓦亮潔白,無暇碩大……
姐走后,山豹叔多次來問大娘和媽:“菲菲去哪去了?她是到廣東?深圳?還是上海?……”
她倆只是搖搖頭,她倆也不知道。
山豹叔在夏天最熱的時候,不辭而別了。
窯神杜說:“山豹是去找菲菲去了。”
他能找到姐嗎?我祝愿他倆能夠在茫茫人海里相互遇見……
在他們都離開老廟煤礦的日子時,我總是呆呆注視那個漸空的礦燈牌架,我把自己收藏的三礦燈牌悄悄地掛在礦燈牌架上,我不想讓它空蕩蕩的……我也知道,那架上的礦燈牌我永遠數不清……數不清……
九
兩年后,我收到姐和山豹叔從新疆寄來的維吾爾族小花帽,我興奮地戴給大娘和媽看,問她倆:“我像不像古蘭丹姆?”
她倆都說:“像,真像!”
遺憾的是姐和山豹叔沒有看到。
海佬吳叔是看見了,還是沒看見?我不清楚。那只紅蜻蜓知道吳叔叔能看見我戴新疆小花帽嗎?我更不清楚。
你看呀,你看:一只紅蜻蜓在三棵玉蘭樹的花朵間翩躚起舞,輕盈地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