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2024年第11期 | 王刊:裂口(節選)
1
教務馮來迎面走來。
馮來才畢業一兩年,喜歡戴著耳機邊聽邊唱,表情是那種沉浸式的,感覺他自己是作為一個部首走進歌詞中間的,現在正用部首自己的眼睛來看著校區和人類。
杜均不知道要不要給他打招呼,這在以前并不難,喊一聲馮哥,他則回個均爺爺,彼此再來個生動的表情,就算完成了一次交流。
但昨天課堂上杜均給馮來發火了。
幾天前,韓董召集校區校長開會,說要把第三輪八月的課提前到第二輪來上。聽說這個城里的主管部門正在制定政策,八月四日就不許上課了。在謠言滿天飛的時代,杜均一聽就覺得這在情理上不可能。那時已到七月底,怎么會這么急不可耐?但既然韓董在那個位置上,那就隨他去吧。
杜均第二輪上了三個班,上午兩個,12:20結束。下午15:30開始,在東門。本來早就說好,上完春季,杜均就完全退出東門,那樣就不跑校區了。但奈何暑假里換了幾位老師,如果自己也溜掉,那個班就垮了。兩個校區近四十公里,五十分鐘車程。那是夏天,正是太陽毒辣的時候,杜均把空調開到零。到了東門校區的地下室,杜均會休息一會兒。地下室的氣味確實不好受,但沒選擇。暑假從來都是戰斗,從不會有花前月下。好在,時間是充裕的。
現在,校區給杜均從第三輪提了一堂課上來,時間定在13:00,上完課就到了15:00,還得去東門趕上15:30的課,真的不可能。
這個假期每個班的學生都不多,杜均是有理由不上的,但每個學生都很珍貴,尤其對現在這個新校區。語文這種學科,一旦放到市場里,是按兩來算的。馮來曾安慰說,均爺爺,你第三輪有二十多個的嘛。杜均就對八月充滿了期待。
可一走進“八月”的那個班,卻發現只散落著幾個學生。按多年的經驗,杜均知道會有學生時間調整不過來,但沒想到有如此之多。
杜均的火一下就冒出來了,以后這么幾個人不要喊我來上。
馮來正在點名,看一眼學生就在考勤上畫一個勾,聽到杜均生硬的聲音,嘟囔了一句,這個你要給領導反映。
雖然自己不在“領導”崗位,但作為兩位創始人之一,顯然這句話惹毛了杜均,我說不上就不上,哪有那么多道理?我現在就可以走人。杜均將教材在桌子上一扔,桌子受了驚嚇,發出很響的回聲。杜均沒有抬頭看學生,但他知道他們也像那張桌子,在內心里發出回聲,那讓人感覺那本教材不是敲在桌子上,而是敲在他們心里的某個房間里,激起的灰塵正向四面擴散。
馮來點完名,小心地關上門離開了。杜均能想象到,他一定會去辦公室,把剛才的一切都潑灑出來。那一定會讓自己有些難堪,杜均一直害怕從背后投來的眼睛,從來都怕。但那想象中完成的難堪還可假裝看不見,而面前的尷尬呢?杜均一向嚴格,但幾年來卻從來沒當著學生的面發過火。杜均似乎看到自己正駕車沖下一道斜坡,就告誡自己得趕緊踩下腳剎。
杜均拿起桌上的教材,嘩嘩地往后翻,一邊說,請大家翻到五十頁,這個暑假我們講作用類的考題。杜均將臉色調節到合適的亮度,聲音設置成悅耳模式,像剛才的一切是另一個杜均干的,自己只是不動聲色的觀察者。
但他還是在學生做題的空隙,沒忍住給韓董發了微信,你是不是反應過度,把課搞得亂糟糟的?杜均立即點了發送,像是不立即發出去就不足以表達自己。杜均繼續輸入,我上午四個小時,下午一點上課,上完還得趕到東門校區,本來有二十多人的班只來了幾個人。杜均又發過去,但仍然不夠,于是又加了一句,后邊的教學安排我覺得不合適的就不服從了哈。
杜均感到了短暫的爽快,卻立即又陷入了擔心,爭吵恐怕是沒辦法避免了。這些年來,杜均一直在小心地維持著和諧。
過了一會兒,另一位教務推門進來。對著黑板,對著學生,對著逐一檢查孩子作業的杜均一陣拍。那些照片會發到群里,并配上一段話,作為教學動態展示給家長。自從她走進來,杜均就明白,這兩節課馮來是不會再在這個教室里出現了,杜均講課的聲音就失去了連續性。
上完課,直到離開,杜均都沒見到馮來。但杜均知道,在這么小的空間里,無論如何是無法避開的。正如這個早晨,馮來正好迎面走來。
馮哥。杜均像往常一樣叫了一聲,但如果你正是杜均,你還是會感到一些不同,那晃了一眼就滑過去的眼神,那帶點怯意的聲量,盡管不易看出來,但仍然瞞不過杜均自己。
馮來回了一句,均爺爺,然后從身邊飄過,哼起了一句什么歌,似乎又在用歌詞的眼睛看自己。
走進教室,有學生已經到了。早到是杜均和學生的習慣,杜均就趁這段時間檢查對筆記的消化情況。但這個早晨,學生都碼在窗前看雨。雨并沒小下去的跡象,雨聲向四下里擴張自己的勢力,干脆把車聲都干掉了。
幾個孩子不同程度受了“災”。有的是肩頭,有的是頭發,他們帶著潮氣轉過身,向杜均打招呼。杜均放下包,拖一張凳子坐下,并不急于叫他們來過關。他需要緩一緩,身體的能量似乎在丟失,那有點像歌唱到低音部分。
上課時,杜均調侃說,完全沒想到在教書的第二十個年頭,自己卻不能站在講臺上了。
有學生哈哈一笑,好呀,以后不用補課了。
是位女生。在需要從教材上找答案的時候,她往往會用手指攪著耳邊的幾根頭發,心不在焉地望著黑板或者杜均,似乎杜均的臉是一張PPT,答案會一行一行地閃出來。在杜均的理解里,如果老師是航母,那么學生就該如驅逐艦、巡洋艦、補給艦和潛艇,緊緊跟隨在后,而不該有艦只茫然地駐留原地。
在那個早晨,她的回答顯然讓杜均有些尷尬。但杜均笑著,假裝沒聽見。有時候,你一認真就輸了。
好煩呀,均爺爺,你要繼續教我們。好在,另一位男生接了一句。杜均同樣笑著,不回話。
自從跟學生玩笑說,才教書的時候,學生叫我均哥,后來叫我均叔,而現在已經混成爺爺輩了,學生就開始叫他均爺爺,一個年級一個年級傳下來。杜均也就索性在水杯上用透明膠貼上紙條:均爺爺,名與物各歸其主。
杜均雖然笑著,但那笑似乎在走著一道程序。只是學生們看不出,繼續嬉鬧。
均爺爺,命運負責洗牌,但玩牌的始終是你們自己。教室里立即爆發出一陣笑聲。昨天,杜均才給他們講了這一句,想不到有學生用在今天居然那么恰切。
錯,應該是命運負責洗牌,還不讓他們親自玩。又一陣笑聲。
另一位學生朗聲背誦道,人生沒有絕對的安穩,既然我們都是過客,就該攜一顆從容淡泊的心,笑看風塵起落的人間。
這都是昨天教給大家的。杜均哈哈笑起來,混合在學生的笑聲里。笑到尾梢,杜均品出了一點苦澀,就像一杯奶茶要是選了低糖,茶的底色就會冒出來。
杜均打起精神開始上課。半節課就板書了一黑板,杜均踱到教室后面,掏出手機,調整角度,這才發現,進入相框的板書特別工整。工整得像是一種刻意。
盡管關閉了閃光燈,也沒聲音響起,但仍沒逃出學生的眼睛,均爺爺,你是不是要做紀念?學生都從習題里抬起頭,哈哈笑起來。
2
有些時間是日后想來才顯出意義,但七月二十四日一早就露出大事來臨的兆頭。
那天,杜均照例去上課。鬧鐘定在6:40,離上課8:30確實還有段時間。但校區遠,走繞城車流多,還想提前組織學生進入學習狀態,這點時間就顯得擁擠,需要掐分算秒,各個部分都要流暢才行。從六月份開始,這種狀態已經足足一個月了。對于教培的從業人員來說,每年暑假都是一場硬仗。每天三四個班,每個班兩小時。要是有五個班,時間會從早上八點半拖到晚上八點半。年輕那會兒,每次在夜色里開車回家,看見鄰居們散著步、跳著舞、在水果攤前挑揀,杜均就覺得自己已不在人間。
這樣的強度要是放在周末,那也沒什么。但在暑假,得連續四十八天。不知道從哪年起,只要暑假一來,杜均就朝上望著時間那架梯子,心生畏怯,連第一步都不敢爬。加重他畏怯的,當然有來自身體的警示。多年的站立使他的腰腿酸脹,血液堵塞,得醒來三四次才能把一夜耗完,即使他長年光顧按摩店或者推拿店。幾年前,韓董上著課就突然蹲下去了,到醫院做了腰部手術,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戴著護腰,盡管如此,還需要小心地使用腰部,生怕一股風就把它吹折了。杜均的情況還沒糟到那種程度,幸運的是他的嗓子也算是保全了,而前校長尤正即將走進手術室。這些都讓杜均覺得,江湖全是打出來的。
出了小區,杜均就往天上望,還好,沒有大太陽的跡象。按照行課安排,上午上完,離下午的課還有一會兒,杜均就去車上,開了空調,瞇上一會兒。要是大太陽,又沒找到樹陰,那是最難的。
望完天,杜均一喜。這才突然記起,天氣預報說,K城有雨,有些區域有大暴雨。與太陽相比,雨沒什么可怕的。
但那天的事實證明,杜均想錯了。
上了繞城,天光越發放亮,確實沒太陽。要是往常,這時候的天空早已需要瞇著眼才敢與太陽對視。繞城上貨車多,杜均在幾根車道里騰挪,從沒浪費超車的每一次機會。
與時間格斗是杜均從農村走向城市唯一可資憑借的手段。
下了繞城,順著新修的路向城區挺進。新路寬敞,有些路段綠化還沒好,類似于新嫁娘還沒來得及梳妝。這條路未通之前,需要走一段鄉村道才能到達校區。每一次,杜均都覺得自己是趁城市還未蘇醒就兩腿帶泥倉皇攻進城里去的。這樣,自然就對這段路有了掐著指頭算日子的期待。
路右側是新修的體育公園,原本計劃大運會在這個夏天舉行,如果不是因疫情推遲到明年,這幾天的體育館就沸騰如燒開的水了。
每次路過杜均都要朝那個“飛碟”看看,像是它承載著什么希望似的。
一過“飛碟”,天就變了。直到那時,杜均還沒意識到“變天”對自己意味著什么。
先是擋風玻璃上有了小點小點的雨,后至的落在先到的孔隙里,轉眼就鋪滿了整張玻璃。雨刮器自動工作,與玻璃摩擦發出并不和諧且鈍質的聲音。
前行了也許只有兩秒,雨就密集起來,雨刷加快了。又行駛了兩秒,雨像直接倒下來的。前車速度慢下來,應急燈閃爍不停,杜均趕緊按下應急燈,咔噠咔噠聲響起來,雨刷拼命地刷動。要是以前,杜均一定覺得很好玩,似乎天空在跟大家開著玩笑,而自己也要代表大家回應一個微笑才合時宜。四十年來的經驗,讓杜均覺得,再大的風雨遲早是要過去的。正是這樣用后視鏡來看待生活,杜均才覺出它們的好玩。
但那天,杜均分明感到一絲莊嚴。幾天前鄭州的特大暴雨,5號線和京廣隧道里失去的生命,讓杜均有了現場感。有些玩笑,可能只有開的人是贏家,比如此時的天空。杜均放慢車速,小心地換到最右側。道路立即積滿了雨水,杜均死死握緊方向盤,想著要是水漲起來怎么棄車而逃。但這是開闊地,地勢也高,杜均就自嘲地一笑。慢慢挪到立交橋下,橋上垂下的雨水要把玻璃都砸碎了,杜均本能一歪頭,撞到了左側玻璃,杜均又懊惱地一笑。
到了校區附近,停好車,杜均畏懼地朝外望著沿玻璃下滑的雨水,但車總得要下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正要拉開,微信里卻跳出了一條消息,是韓董發來的。韓董是數學老師,又在學校兼任董事長。
韓董發來的新聞鏈接,就是昨天瘋傳的“雙減”文件,不再允許教培機構節假日和寒暑假補課了。只是昨天還不辨真偽,現在終于得到了證實。盡管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有什么東西嗡一下上了頭,發現手指微微有些顫抖,杜均就努力控制住了它。在還沒上四十的時候,杜均就告誡自己,世界上沒什么大事,除了生死。那些年,父親從老家來到K城,嗜酒后總要發點瘋;韓董用數學老師的敏捷把學校當成一道數學題,遇到自己的利益就把小數點往后移一位,拍桌子的事沒少發生。經歷了這些熱戰,杜均就覺得世間的事沒什么大得了的。
杜均推開門,下了車,發現自己竟然淋在雨中,慌忙去拿傘,鎖上車門,徑直走了幾步,像突然記起了什么,拍了拍褲兜,又朝裝教材的袋子里摸了摸,傘有些偏斜,從樹上砸下的雨就先濕了頭。杜均正了正傘,然后打開車門,折著身子從副駕拿走手機。原本熟悉的流程居然就忘了,真是好笑。
街面水流浩大,杜均小心地選擇著如何下腳,走不了幾步鞋尖就濕了,褲腳也沉沉的,有涼意透進來。
如果周末和節假日不許上課了,那自己還剩下什么?杜均迅速清點了一下自己,兩套房、兩輛車、父母雙全、兩個孩子、一個老婆、兩個并不值錢的車位,這便是他在這個城市里可以說得上跟自己有關的東西。新買的那套房總價才一百萬過一點,但自己還欠銀行差不多一百萬,每月利息五千,一年還本金十多萬。兩個孩子讀書,私立,公立信不過,一年的教育消費超十萬。父母從農村來,均已過了七十,要是去醫院住個院,也許會逼得自己賣房子。杜均一直提示自己要有錢來應急,但一年年過去,手頭的錢卻越來越緊。要是真有急事,兩套房都指望不上,一套抵押了買了另一套,另一套不到五年不可出售。
只要手停口就停,自己竟然過上了美國式生活。
杜均一腳踩進了水里,襪子濕了,那本可避免。意識到自己失態,杜均正了正傘,繼續朝前走,街上的行人少,像雨水清洗的不只是路面。
與杜均的窘態不同,韓董是最大的股東,幾乎是他的四倍。要是把每次的利潤分配比作雨,韓董顯然是眼前的現實,地面裝不下,還得沿著低洼處流淌。
拐過街角,經營華為手機的門面還關著,而賣早點的員工戴著印有店名的帽子,望著地鐵站口,那里聚集了幾個人,他們瑟縮著不敢沖進雨里,這讓人無端想起鄭州。
昨天看完那份秘傳的文件,杜均電話給了任永。任永經營著另一所機構,靠著聘請這個城市最好學校的老師而得到家長信任。任永說,如果是真的,我就不做了,這些年做得累,歇上一兩年,用錢時大不了就賣一套房。杜均這才知道,任永這些年買了三套商品房,“頂多一千萬嘛”。杜均還知道,任永的一處校區是買來的,面積超過300平。
杜均被那些數字撞擊了一下,這很容易想到自己。以前,杜均一直覺得像自己這樣的人注定不會被物質輕易滿足。毫無疑問,這是杜均給自己從管理崗位上退下來寫小說尋找的依據。但在大雨洗城的那天,杜均開始了質疑。
杜均甩掉傘上的水,測了體溫,登了記,推開門,將傘放好,然后吸一口氣,示意自己走進教室前要振作起來。
一進校區,就遇到迎面走來的馮來。
3
韓董和杜均創辦這所學校時沒少吵架。每當回首,杜均都不愿去翻開這一頁,像是那些書頁里滿是灰塵,一翻開就會掉落在雙眼里,用手會揉出淚來。
發出那些文字后,直到晚飯后仍不見韓董回復,這讓杜均不免有些記掛。倘若用拳擊樹,那聲吶喊倒是很爽,但自己的手也會感到疼。
韓董的電話雖然遲了些,但還是來了。那時,家家燈火,都在做著睡前的準備。杜均住的是躍層,頂樓有一處花園,一樹凌霄花伸出的觸須像吸盤攀著墻體和柵欄,要是在白天,可以看到它紅中帶黃的花,大朵大朵的。
韓董說,不好意思哈,均哥,我現在才空下來。把第三輪調到第二輪來,我每天六個班,連續十二個小時。
杜均原先鼓脹的氣霎時消了一半。畢竟,與韓董比,你每天四個班算什么。
均哥,我那天喊財務拉了一下,如果不把暑假的課消了,會差幾百萬,我腦殼一下就大了。均哥,到時喊幾個股東拿錢出來退學費,是不是要賣房嘛?韓董并沒拉開吵架的架勢,這倒出乎杜均的意料。但杜均的語氣還是冷冷的,咋個還差這么多?
裝修呀,均哥。
杜均沉默了一下。這倒是真的,從兩年前起,按主管部門合規的要求,把校區從三樓以上搬到三樓或三樓以下,得重新過消防并重新裝修。又配合學校發展戰略,先后新開兩個校區。學校為此投入了上千萬,要是八月就不許上課了,家長交的學費哪里有錢退?
但咋個可能八月份就不許上課了?掰起腳拇指想想,也不可能嘛。都七月底了,怎么可能出個政策要大家幾天后就關門?教育局是瓜的哇?讓大家都跑路哇?大家都跑了,他就不麻煩?
但韓董還是有些語重心長的意思,均哥,你敢不敢賭嘛?學校的安全比啥都重要,我作為法人不敢賭呀。前幾天,任永說他看到了文件,他哥哥在區教育局。還有洪蕾也說這個是真的,她同學告訴她的。
杜均截斷韓董的話頭,類似于用鉗子咬斷一截鐵絲,現在的謠言還少嗎?我們都這個年齡了,不要侮辱了我們的智商。
均哥吔,我一打聽,幾個學校都已經調整了課程,比如花開一樹、學而思,還有名師點撥,他們的消息肯定比我們靈通嘛。但韓董并沒提高聲量,這有些奇怪。杜均后來猜想,一定有在前校長尤正離開一事上,自己出力不少協調換來的回報。今年春天,尤正因為股份紛爭用威脅的手段拿了一筆超值的錢離開了團隊。
調整課程簡單,造成的損失咋個辦?
損失,肯定有,大概一兩百萬的課銷嘛,這個我們能承受呀,但要是不能上課了,學校垮了,輪到賣房了,你能承受不嘛?均哥,反正我不能。我還好吧,我娃兒已經上大學了。韓董并沒問“你呢”,但那顯然戳中了杜均的命門。
杜均覺得再糾纏下去會有些無理,且又不能左右大局,那就接受吧。
杜均摁掉電話時,長舒一口氣,像是那口氣一直積在那里,到那時才有機會呼出。杜均獨自在花園里站了一會兒,天空很祥和,星星高懸,有一架飛機閃著燈從頭頂飛過。杜均把目光調回來,盯著那株凌霄花,在玻璃屋頂的遮蓋下,它獨自待在黑暗里,沒人幫它迎來黎明,它只有偏居在角落勉力等候。直到那時,杜均都沒明白,一直以來教培就像那株凌霄花,伸出的吸盤牢牢地抓住學校教育。但與凌霄花不同的是,它再也不能迎來黎明。
這都是前一天的事了。
現在,杜均上完第一節,翻開微信,韓董留言說,今天晚上沒事的話大家聚一聚,還有陸琳和姜朝,寬窄巷。
好。
回完,杜均才意識到韓董下課時都快九點了,那么晚還聚啥?第二天不上課嗎?杜均一向睡得早,周內要送小孩上學,周末要上課,杜均喜歡把身體調理到最佳狀態才出現在教室里。那事關自己更事關學生。
但這是特殊時刻,不是嗎?
杜均往外走,在辦公室門外頓了頓,但還是進去了。以前,這不會有任何障礙,只是那天似乎有很大不同。沒有學校了,你還是股東嗎?你還是衣食父母嗎?你還敢驕橫地說“我現在就可以轉身走人”嗎?你還可以憑借事業或者物質支撐起來的自信出入于人群嗎?
辦公室里幾位老師正在議論著“雙減”。
咋辦哦,我以后只有去擺個燒烤攤攤。A女看了一眼杜均,用手朝他搖了一下,算是打過了招呼。
我去開個奶茶店,你們要來照顧我生意哈,要是學校里的每個人每天買一杯,我可以賣出兩百杯,哈哈。B女一邊用食指向上滑動著微信,一邊說。
杜均進去時,辦公室里的氣氛頓了一下,像有人用鞭子抽在水面。但杜均既然退出了管理層,也就沒人當他為“領導”,那水又很快合攏來了。
這下你可以生小孩了,你以前那么多擔心,國家就主動給你降低教育費用了,其他配套措施也在路上,快生。A女說。
哼哼,莫騙我,我不得生,你倒是可以生二胎了。B女說。
B女曾不小心懷孕了,但及時去做了人流。她掰著指頭數了一堆理由,你說,房子、車子,壓力大不大?生了后,奶粉錢、保姆錢貴不貴?緊接著就有了入托的問題、幼兒園的問題,小區附近沒有公立幼兒園呀,還不是只有數錢給資本家。讀小學了公立不敢去,私立又貴,一年五萬多,還不算興趣班培訓班,你說惱不惱火?還有,帶小孩需不需要時間和精力?既要忙工作,又要照顧他,你說累不累?我承認,我是想現在安逸些,我們這屆年輕人都想耍,你敢說你不是?
B女擠兌A女生二胎后,A女生猛地搖了一下頭,二胎?給我二十萬都不得生,生個娃就只是錢的問題哇?只是教育的問題哇?生了娃工作丟不丟?為啥子只是女人才能生?男人的身體不是身體?生了小孩你還敢露肚皮啵?
你一天到黑想著露肚皮,你啥意思?B女正輕微把上半身一歪,由臀側沿著大腿把裙子捋下來,然后把身子在椅子上放正。
肚皮是我的,我想露就露,不行嗦?
辦公室里都哈哈笑起來,杜均也跟著笑。但他知道,一旦他們轉過身歸于寂寞,就不得不嚴肅起來,畢竟雙減扔來的是一記板磚。可以想見,就在此刻,一千萬的教培從業人員都不得不做著一張相同的考卷。
李校坐在最角落,反復地捋著一張紙。一張“潔柔抽紙”,她將它對折,然后再對折,形成一個手掌可控的四方形。手指正由中心向外,捋到邊緣,轉著拉伸四個角。微微低著頭,這讓人容易看到她頭頂中心,那里已經有些稀疏,時光之梳每梳一下就減少一點那里的密度。李校是新招來的,從上崗第一天就扎在校區,一年多來,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八點到家,極端時刻回家太晚就跟著員工一起在樓上酒店開個房間。當然有苦水,前些天還向杜均傾倒,均哥,那天算了一下,我只休了十五天,從校區開辦以來。說完,就搖頭,帶著一種甜蜜的苦澀。杜均就安慰說,確實辛苦,但回報馬上就來了,去年有兩百多學生,今年暑假一過,全校將有六百人的樣子,營業額可到一千萬,純利潤會有一百多萬,以前的校區從來沒這樣的速度。李校不回應,但臉上明顯浸著笑,那種并不需要嘴角和眼睛參與的笑。她捋著紙時正是露出這樣的笑,但這次明顯有了勉力撐持的努力。
杜均別過臉去,不忍再看,他知道她投資這個校區的二十多萬完全打了水漂。杜均隨后走出辦公室,朝教室走去。還沒跨進門,鈴聲就刺啦啦地響起來。
杜均嚇了一跳。
4
上完課,買了奶酪和慕斯蛋糕,就在車上吃了。他有時吃得快,像是吞,有時又像一個慢鏡頭。離韓董下課還有幾個小時,這足夠杜均揮霍。他打算就在車上待著,睡上一覺,再趕到約定地點,也剛好錯過高峰期。要是以前,杜均是不會這么大方的,他會先趕回家拿一本書展開來讀,或者打開電腦,寫上幾行小說,哪怕只有半小時。對杜均而言,沒什么比時間更重要的了。
杜均來自川北農村,借錢上完大學,在一所民辦學校工作九年后辭了職,和韓董辦了這所學校,目前有了八個校區,五千多學生。七年前杜均發了第一個小說,又過了兩年,終于從學校辭去行政職務,周內在家看書寫小說。代價并不是沒有,自己的股份會在執行團隊超額完成業績后被稀釋。換到寫作這個賽道后,才慢慢知道很多人早就沖到了領跑位置。這不得不讓杜均把時間看成敵人,也看作朋友。
但那天是特殊的一天,杜均只想就那么待著。放倒座椅,躺上去,閉上眼,身子就陷在窄窄的“床”上。在那時的杜均看來,宇宙闊大,地球孤懸,在旋轉中自己像水滴一樣被甩出去,在茫茫的空間里隨著睡意墜落。
醒來后,杜均點開手機網絡瀏覽器,滿屏全是“雙減”。新聞下的留言全在喊打,杜均覺得自己像是置身于激憤的人群中,一夜之間成了過街老鼠。杜均多次想掀動手指,為自己辯駁,但又怕一露出身份,反而會陷入更大的圍剿,人肉了怎么辦?
幾天后,有地方將教培機構列為掃黑打非,也有執法人員將老師從教室掐著脖子押解而出,那都令杜均唏噓不已。
只是,這些都是稍后的事了。
杜均關閉新聞,只有離開事故現場他才能更平靜一些。但他立即又陷入了另一個現場,微信群里有人轉發了央視口播有關教培的新聞。群主迅速表態說,早就該關了,培訓機構成了社會的毒瘤。這是羽毛球俱樂部的群,杜均一周要去打上兩次,大家彼此都熟識。杜均忍不住,回了一句,要是你家孩子上了小學高年級或者初中,你的評價可能要客觀公正一些。群主沒回答,也就把天聊死了。杜均想再解釋得更清晰一些,他想說的是,如果你面對中考50%的分流,一半去了職高,請問你還能那么淡定嗎?
杜均打火,轉動方向盤,逃往寬窄巷。
杜均到時,陸琳已經在座,她正把果茶往杯子里摻。見杜均進來,趕緊放下杯子,起身,握手。這次握手,是最為持久,也最為有力的,卻又在差不多超過臨界點時松開。陸琳那天穿著寬松的白色長裙,頭發在腦后盤著,要是在秋冬,她會戴上貝雷帽。長裙被胸部一頂,胸部以下就在空中懸著,隨著握手時身體微微前傾,長裙就往前蕩一蕩。握了手,長裙又蕩回去。那在杜均看來,衣服和身體像中年以后的夫妻,再也不會甜膩得分不開了。
跟穿搭相近,陸琳的學校也刮著優雅風。基本上是教培最早的那一波,陸琳十八年前開始在家帶學生。慢慢地裝不下了,就在附近寫字樓的樓頂租了幾間教室。杜均那時還在私立學校,在招生季節要去跑市場,陸琳手頭的一兩百個學生是重要的“票倉”。
就那么認識了。
后來,陸琳的老校區也裝不下了,先后換了兩三個,一次比一次大。但陸琳根本不急切,要是有學生補課,寧愿讓他們排一兩年的隊。前些天,省作協的領導還找到杜均,要關系戶的孩子“掐個隊”。
陸琳坐下來,嘆息一聲,問,對你們學校影響大不大?
杜均打了兩個哈哈,算是做了回答。
你們趲到周內哇?
哈哈,學生哪有時間?起碼少四分之三。杜均他們的生源呈橄欖型,初中最大。而初中生放學比較晚,還有大量的作業。
你們有高中呀。
高中生數量本來就少,怎么能支撐八個校區?何況新校區還來不及做高中呀。
你這不算慘的,我一個朋友去年才進來,毛起砸錢,開了兩個校區,喔嚯,這下整安逸了。
杜均就一笑,然后說,你們小學還有點機會。一直以來,陸琳專注于小學作文培訓,看似小眾,卻在這個城里做出了最大值。
周內小學也剩不下多少學生呀,我最可惜的是那么一幫老師,好不容易培養起來,不能讓他們散了呀,況且每個人的背后都是一個家庭。
陸琳對老師是挑剔的,在對味之后,還需要聽課半年以上才能走上教學崗位。
說到教師隊伍,杜均就漠然。十年來,學校慢慢培養了近二百人的教師和教務,看著群里的數字不斷增加,杜均內心充滿了喜悅。但現在看來,能留下二三十人算不錯了。想到這里,杜均的心里就疼一下,像有人正在合上內心的一間抽屜,但由于用力過猛,使得即使旁觀的人也咧了一下嘴角。
杜均“哎”了一聲說,我們恐怕得先全員解聘,能留下的骨干也得變成兼職,變成兼職就沒了教研,這怎么能保證教學效果呢?
后來的十多天,群里的老師一天天減少,有些人不知不覺消失了,當然想知道他們是誰,并且以什么樣的方式消失的,杜均就一次次點開微信群的成員列表查看。
解聘?你還有錢賠?
見杜均困惑的表情,頓了頓,陸琳補充說,解聘是需要賠償的,尤其是老員工,你賠償得起?
杜均這才意識到事情并不那么簡單,簡單的只是自己。正在那時,姜朝拾步走上臺階,來到這個被燈光裝點得本有些溫馨的平臺上來。
姜朝是教培行業的名人。他先前在本土最大的培訓學校里教奧數,后來自己成了奧數的代名詞。幾年前,他辭了職,帶走了一些老師,自立門戶,這些年有了資本的加持,他擴張得很快,重慶、云南、西安、北京、江蘇都有他的校區,并計劃明年上市。
姜朝一坐下,就高喊了一聲,服務員,咖啡,快點,摩卡。
你咋子咯,咋變得這么野了?陸琳微笑著說。
把這個暑假上完,我找個地方好好哭一場。姜朝挪了一下身子,椅子有些分量地響了一聲,這他媽啥政策?你說教育培訓加重了老百姓負擔?跟房子比哪個要重些?你說制造了焦慮,那你中考實行搖號呀,干啥子要有50%的學生升不了高中喃?姜朝邊說邊用指關節敲桌子,聲音像在杜均和陸琳的耳朵里挪椅子。
莫激動莫激動,老天總要給我們一條路走。陸琳往前傾了一下身,然后又坐回去,像是剛才沒把自己放妥帖。
咋個不激動喃?還有個啥路走?關門,解聘。姜朝朝桌子上砸了一拳,杯子移了一下位,然后穩住了。
關鍵是可能關門都關不起,你以為那么簡單嗦?陸琳笑說。
姜朝就雙手抹了一把臉,然后手隨意往椅子上一搭,軟塌塌的,頭向上仰,像是在望著星空。雨后的星空其實特別藍,白云一小朵一小朵的,貼在星星和星星之間。但那時,姜朝什么也沒看見。
今年四月,傳出不再審批資質。姜朝就迅速布點,動用關系拿了資質,新開了好些校區。那時,他對陸琳得意地說,以后資質會很吃香,我后半生就靠它們了。
但誰能知道后半生的事呢?有時候你甚至無法準確預測下一秒。
氣氛有些靜寂,姜朝突然拖長了聲音,每個字都隔著空格,你說得太對了。歇了一下,又激憤起來,語言的子彈開始變得密集,太搞笑了,你知道吧,太搞笑了你知道吧,既然要取締教培,為啥要批我資質?你說批就批,你說關就關?把教培關了,家長的焦慮就減輕了?
…………
選讀結束,全文首發于《飛天》2024年第11期。
【作者簡介:王刊,本名王戡,現居成都。2014年起,發表小說六十余萬字。有小說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海外文摘》轉載。出版有長篇小說《擇校記》、中短篇小說集《阿加,阿加》《生死之河》等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