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者危機”是對人文精神的再次呼喚
自春節以來,人工智能對話助手DeepSeek(深度求索)引發的關注始終保持在輿論場高位。其強大的中文深度處理能力,一邊讓用戶感覺“太好用了”,一邊也引發了很多寫作者,甚至更多文科從業者的危機感。
AI會讓寫作者“失業”嗎
AI的寫作能力很強大,這是個早已為人所熟知的事實。但過去,廣大寫作者恐怕并沒有太把AI寫作當回事。因為它也許能寫出一篇格式規范的公文、通知,但很難寫出一篇有“創造性”的文章。
然而,這個觀點或許已經過時了。隨著DeepSeek的橫空出世,人們很快就發現,AI不僅能寫出一板一眼的學術論文,能像模像樣地寫書評、影評,甚至還能寫小說、詩歌。而且,如果認真閱讀,我們必須承認,DeepSeek生成的作品一點也不差,或許還比許多“人”寫得要更好。
這幾天,隨著電影《哪吒2》熱映,在社交媒體和評分網站上都出現了不少用AI生成的影評文章,而且質量都不錯。比如,其中一篇影評將電影的主題概括為 “規則即枷鎖”,將電影的人物塑造概括為徹底打破“非黑即白”的刻板印象,將電影的審美風格概括為“東方美學的技術突圍”。
你別說,概括得不僅到位,而且用詞精確、專業,一般“人”還未必能比得上。AI的優勢就在于“知識儲備”豐富,當我們覺得有話想說,絞盡腦汁還不知道用什么適當的詞匯、語句來表達的時候,它早已經“不假思索”地完成了大作。更要命的是,它寫作的時間還是用秒計算的。
有網友試著讓AI用徐志摩、?艾青、余光中、?余華、海子等人的風格寫一首現代詩,結果成品同樣讓人感到驚艷。震驚嗎?
有一個被稱為“無限猴子定理”的思想實驗,說的是如果猴子擁有一臺打字機,它在無限的時間內總會敲出完整的莎士比亞作品——因為寫作歸根結底不過是字詞的排列組合。照這個說法,AI或許真的可以讓包括詩人在內的所有寫作者“失業”,因為AI“打字”的速度人類坐火箭也追不上。
AI的作品讓人感到一絲“不適”
但是,在承認AI寫作能力非人類所能及的時候,它的作品卻又讓人隱約感到一絲“不適”。問題,或許恰恰就在于它太過“正確”“完美”,讓人感覺少了一點點人味兒。AI的整合能力實在太強,因此它總能為我們提供最“萬無一失”的文本。
就拿《哪吒2》的影評來說,AI說得都沒錯,都很好,但也并不能為我們提供新的思路、角度,不能啟發大家做更深的思考。AI的作品更像是中學語文考試里的標準答案,不論贊揚還是批評,始終在一條事先設定的軌道上,不會偏離一分一毫。讀得多了,新鮮感散去之后,難免會讓人感到有些厭倦。
這并不是AI的“錯”,因為它的語料庫就是人類留下的資料儲備,是人類既有的思維方式。當我們感到AI的作品終究缺少一點“創造力”或者“突破性”的時候,其實更應該問的是自己——我們是否已經太習慣于用“套路”來寫作,太滿足于某種“格式”?我們之前寫下的文字,是否本就是千篇一律、可有可無的產品?
技術還在進步,AI的寫作功能必然還會越來越強大,這也意味著,如果只是將寫作或者說思想限制在某種框架之下,AI超越人類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或許,AI即將成為一個歷史性的分水嶺,分開那些越來越依賴技術工具的懶惰者和那些越來越有緊迫感的思考者。
寫作的本質到底是什么?
有人說,“AI幾乎讓所有公眾號都失業了”。雖然夸張,但并不完全是一句玩笑話,當我們將一些關鍵詞和熱點話題喂給DeepSeek之后,分分鐘就能擁有一篇質量合格的文章,能極大提高收割流量和熱度的效率。
但是,一段文字的背后究竟是理性冰冷的符號排列,還是真實鮮活的情感流動,終究是有區別的。今天,AI技術的突飛猛進常常讓我們感到無所適從,但其實,這種關于語言文字的游戲和革新,一直在人類歷史的進程中反復上演,并不是剛剛出現的新鮮事物。
比如,博爾赫斯的“文學迷宮”、喬伊斯的“意識流”、羅伯·格里耶的“新小說”,維特根斯坦對日常語言規則的解構,歸根結底都是對既有寫作形式的一種挑戰,是對曾經被視作“常識”的寫作方式的顛覆。曾經,羅蘭·巴特高呼“作者已死”,而如今的DeepSeek已經輕而易舉地做到了這一點,最堅決地實踐了他的理論。
然而,他們的努力和AI終究有著本質上的不同——作家、思想家們的“反叛”是主動的,他們通過各種形式實驗去挑戰各種寫作形式的極限,揭露陳舊觀念對人類的束縛,本質仍是人類對自身的批判。而AI的“反叛”是被動的,它帶來的寫作方式從根本上來說是“去人性化”的,進而言之,是與人類無關的。
由此引發的思考就是,寫作的本質到底是什么?當AI技術進步到能模仿任何作家、任何風格的地步,就已經到了追問寫作意圖的時候。也許我們寫下的文章比起萬能的AI來,會顯得特別笨拙和粗糙,但只要寫作者擁有真心誠意,那些文字就不會沒有意義。
就此而言,寫作或許應該是生活本身,甚至應該就是人類本身。它由語言組成,但并不屬于語言,不屬于機械化的文字自我繁殖。因此,真正的寫作者永遠不可能失業。AI寫作能力的飛速進步,帶來的或許不該是“恐慌”或者“反感”,而是對寫作背后的人文精神的再次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