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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文學》2025年第2期|鄺立新:今夜去石河子
    來源:《天津文學》2025年第2期 | 鄺立新  2025年02月24日07:00

    編者按

    《今夜去石河子》是一個中年人尋找與回望青春的故事,但遺憾的青春或許才是真的青春,曾經的莽撞、無畏、多情都會在時間長河中化為坦然與溫情。故事結尾舉重若輕,原來放下執著就是放過自己。

    今夜去石河子

    // 鄺立新

    去高鐵站路上,我估摸為時尚早,就想著去一趟新校區。門口路面荒蕪,偶有黃泥裸露,路旁香樟枝葉稀疏。我將車子往路邊一靠,跟隨學生進入校園。時近深秋,校園里落木蕭蕭。年輕戀人在枯黃草坪上席地而坐。幾座造型方正的大樓環繞著巨大草坪,草坪當中聳立著幾近干涸的噴泉和不銹鋼雕塑。我走了十來分鐘,看手機地圖,仍在東側晃蕩,心想這地方真夠大,加快步伐往門口走。

    車進停車場,接到毛豆電話。他急吼吼道:“兄弟,我已經出來了,你人呢?”我匆匆趕到出站口,看見一位男子四處張望,身材矮胖,肚子前凸。我揮著手大喊:“嘿,毛豆!”那人轉過身,拖著行李箱,一路小跑過來。我的身體與他接觸時,幾乎被彈開。他一把拉住我,咧嘴笑道:“你還這么瘦,真他媽沒天理!”

    高鐵站到酒店大約半小時車程。畢業十年,第一次見到同學毛豆。聊起這些年的經歷,有說不完的話。但大部分時候他在說我在聽。大學畢業后,我留在本地一家火電廠。每天上班跟設備、儀器打交道,回家就是老婆孩子,生活乏善可陳。相比之下,毛豆的人生就精彩很多。他在一家電力設計院沒干幾年,自己出去創業,干過中介,做過老師。幾年下來,已經成為連鎖培訓機構的老板。

    我問毛豆,此次過來有何公干?他說:“我能有啥公干?就是來找你喝酒的,順道回母??纯础!蔽艺f不信。他說:“騙你干嗎?兄弟我現在財務自由,身體也自由,愛上哪兒上哪兒,誰也別管我。”我說:“這么多年還沒結婚嗎?”他說:“結婚干嗎?傻瓜才結婚,自己一個人多好?!彼终f:“嗨,我不是說你,你跟我不一樣,這么多女孩惦記,想不結也難?!蔽倚π?,沒回話?;鼐频臧差D好,毛豆說:“今晚去學校附近找家飯館,車子停在酒店,我們兄弟一醉方休!”

    學校周邊建了許多高樓,門口那些熟悉的館子,如今已經不見了蹤影。就連校門也改換了方位。我們尋來尋去,目力所及,皆是陌生風景,心中頗為失落。毛豆說:“不如先去校園里轉一圈吧,反正吃飯還早?!睂W校并沒有多大變化,主教學樓、圖書館、逸夫樓、文體館、大操場,只是換了年輕面孔。走過宿舍樓,只見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鎖掛在上面,里面荒草叢生,墻上爬滿青苔,墻面隱約可見“危房,禁止進入”幾個字。我和毛豆在樓下拍照,發到大學同學群,引來一陣點贊。

    有人在群里起哄,你們到宿舍里面看看嘛,還是不是老樣子?我連忙回復,已經鎖起來,沒辦法進去。同學們不依不饒,說可以爬進去,以前又不是沒爬過。其他人也紛紛附和,看看你們還有沒有本事爬進去。我回復苦笑表情,不再回復。我叫毛豆離開,準備找地方吃飯。他卻眼巴巴盯著圍墻,沒有走的意思。我說:“你不會真想爬進去吧?”他也不回答,徑直走到鐵門邊上,壘了幾塊磚頭在地上。他踩在磚頭上,一手抓緊欄桿,一手攀附圍墻,想從大門邊上爬過去。好歹一條腿上去,另一條腿和大半身體卻吊在下面。他回過頭,吭哧吭哧喊:“你小子快來幫忙??!”我沖上去,托著他的屁股,咬牙把他頂上去。他攀附著欄桿,滑落到地上。他隔著鐵門對我說:“你進來啊?!蔽要q豫著,吃力地從圍墻上面爬進去。

    毛豆上大學后,最大夢想就是找個女朋友。他身高約一米六,據說從小習武,身體頗為健碩,體內荷爾蒙亂竄,以至于臉上時常冒出痘痘?!懊埂薄岸垢纭边@幾個外號由此而來。高中時代,他就喜歡班上一位女生。無奈那女生一心讀書,他嘗試過各種辦法,女生卻無回應。畢業后,這段單相思無疾而終,大家各奔前程。可惜他上的理工大學,又是電氣專業,班上女生少得可憐。他的審美與作家李敖相近:白、瘦、秀、高、幼。為此,他通宵達旦去網吧。那幾年剛流行QQ,人家去打紅警、魔獸、星際,他去聊天。只是網上交流挺愉快,見面之后,卻每每以失望告終。高,卻胖;白,可矮;秀,但年紀不小。反正沒幾個能讓他動心。想來也是,真正好看的姑娘,追求的人多著呢,哪有工夫上網?

    毛豆最早注意到新疆姑娘,是在學校每周三晚的英語角。他看到一位姑娘站在人群中,比劃著手勢說英文,動作輕盈如云雀。她的臉輪廓分明,鼻梁比一般女生高出許多,甚至稱得上“陡峭”。他開始以為這姑娘是外國人。他心里嘀咕,學好英語還是很有必要,要不碰到外國妞兒也沒法好好交流。后來他打聽到,這姑娘是新疆人。在學校舉行的迎新晚會上,新疆姑娘領銜,表演了一支新疆舞曲,迎來陣陣歡呼。毛豆興奮的同時,也感到絕望。以他的實力,如何跟這么多人競爭?自從上次英語角看見新疆姑娘,他還沒跟她單獨說過話。

    沒過多久,新疆姑娘跟一位叫阿杰的男生好上了。阿杰到學校報到時,行李很簡單,背上那把木吉他卻碩大無比。他每天抱著吉他在天臺上練習,指肚磨出重重厚繭。他坐在女生樓下的草地里,一遍遍彈唱羽泉的《最美》。女生們一起喊“阿依扎,阿依扎”,新疆姑娘坐在床上,面色羞赧,時而抿嘴微笑。自此以后,大家默認阿杰跟新疆姑娘的關系。毛豆雖然心中嫉妒,卻無話可說。室友曉偉卻不服氣:“阿杰這小子花心的,短短幾個月,換了幾茬兒女朋友,新疆姑娘遲早會被他甩掉的,等著瞧吧?!泵拐f:“新疆姑娘太單純了,如果她愿意跟我相處,一定會發現我比阿杰靠譜多了?!睍詡フf:“所以你要創造機會跟她接觸?!?/p>

    可惜這樣的機會少之又少??鄲炛校鼓樕隙欢幻俺霾簧?。一天傍晚,他走到學校后街的按摩店,看見里面燈光曖昧,穿著清涼的女孩沖他招手。他對自己說,不能進去,千萬不能進去,身體卻不由自主往里走。到了里間,他又對自己說,只能按摩,絕不能干別的。提供服務的女孩正好是他老鄉,十七八歲模樣。難得有女性如此貼心與他交流,毛豆仿佛找到紅顏知己,幾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于是,他有了第一次經歷。據他事后回憶,應該是女生主動提出來的。

    毛豆回到宿舍,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后怕,趴在床上傷心地哭了起來。他后悔自己童貞如此輕易失去,后怕自己染上不干凈的病。最要命的是,他覺得對不起新疆姑娘。曉偉見他莫名其妙哭泣,問什么情況。他卻不肯說。再三追問,他才吞吞吐吐說出來。曉偉狂笑不止。過了兩分鐘,漸漸消停。他強忍住笑對毛豆說:“可是這跟新疆姑娘有一毛錢關系嗎?人家搞不好正躺在吉他手阿杰懷里呢?!泵孤犅劥搜裕闹屑岛薏挥X增長幾分。他想,憑什么自己要去按摩店找小老鄉,而阿杰就能輕松抱著自己的女神,這世界也太不公平。過了幾天,曉偉陪著毛豆去醫院做了檢查,還好幾個指標都是陰性。毛豆為此特意請曉偉去校門口的好兄弟餐館喝了一頓酒,慶祝身體無恙。毛豆千叮囑萬交代,讓他務必保守秘密。

    學校為什么不把“老一棟”拆掉?難道留在這里給我們這幫人懷舊嗎?我在里面晃蕩時還想著這個問題。我們那屆學生畢業之后,新來的本科生搬到新校區,留下來的研究生數量有限,不需要這么多宿舍?!袄弦粭潯笔菤v史最久遠、設施最陳舊的樓。當年住在里面,就有諸多不便。時隔這么多年,的確也沒辦法再住人。墻上層層疊疊貼著考研廣告、失物招領、招新通告,仍能看出當年模樣。

    毛豆爬到八樓,看到之前那間宿舍已經貼上封條,一把撕下來。門打開,一股久違味道撲面而來。畢業時拋棄的那些書本、臉盆、毛巾、運動鞋、破吉他,還留在里面。我們好像穿著潛水服和腳蹼,游到海底沉船邊上。那些經年累月的遺跡,就這樣呈現在面前,連海水壓迫胸膛都如此接近。毛豆找到那只望遠鏡。擦干凈后,依然還能用。他把這東西小心翼翼揣在兜里,好像撿到一個寶貝。

    高倍望遠鏡曾帶給我們多少歡樂。宿舍邊上有個小樹林,樹蔭濃密。旁人走過,根本看不清里面。從八樓俯瞰,卻一覽無余。有一回,毛豆拿著望遠鏡四處張望,突然興奮不已,嘴里不停說“我×,我×”。我一把奪過望遠鏡。原來小樹林里有一對情侶正做著茍且之事。毛豆朝著下面大吼一聲。那對情侶察覺上面有人,慌忙整理衣服,逃離此地。下面的人離開后,毛豆有些失落。那段時間,他很難控制身體里亂竄的荷爾蒙。他經常追著同樓層一位身體孱弱的男生,抓到以后,按在床上一頓亂揍。后來我看到王小波《革命時期的愛情》,王二有事沒事就把氈巴揍一頓,第一拳打在他右眼眶上,“出于好意又往左眼打了一拳”,我才明白毛豆對那位男生也是出于同樣的感情——帶著某種愛意的曖昧的施虐。

    好兄弟餐館還在,只是不在原地。我和毛豆從宿舍樓出來,找來找去,無意間撞見這家館子。我對毛豆說:“讓你不要去的,里面陰森森的,嚇死了?!泵拐f:“也算不虛此行?!辈宛^服務員換了,口味倒還沒變,與十年前一樣,重油重辣,每盤菜里都有大把青紅辣椒。我們點了兩瓶200毫升裝的二鍋頭,對飲起來。高粱酒上頭快,三兩下去,腦子已經有些暈暈乎乎。那些大學時代的不堪往事,在酒精和時間醞釀下,有了一種朦朧之美。我有時候期盼老同學過來,能為單調生活增添一些樂趣。今天正好蘇慧值夜班,孩子住在外公外婆家,我跟毛豆無論喝到多晚,都沒有人來煩我。這樣想著,又開了兩瓶。我對毛豆此行仍然懷有好奇。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大可能就跑到這里跟我喝酒,一定還有別的事情。

    毛豆臉色已然緋紅。年輕時留下的痘痕,歷經歲月洗禮,為這張娃娃臉增添幾分滄桑。酒一多,話也多起來。他說這些年他談了不少戀愛,每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他就有些退縮,總是想方設法脫身出來。為此還傷害了好幾個女孩,也賠進去不少錢。究其根本,他覺得自己還是忘不了當年的初戀。我問他是不是新疆姑娘。他咧著嘴嘿嘿笑道:“兄弟,還是你懂我。來,走一個?!碑斈昴俏唤邪⒁涝男陆媚镌谝槐娕写_實出挑,單說那深邃眼神、高聳鼻梁就能吸引許多男生的目光,何況她還能歌善舞。沒想到時隔多年,毛豆還是沒有忘記她。

    我舉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吸溜進去。酒精順著喉嚨滑到胃里,一股辛辣味道在身體里蕩漾開來。餐館里人不算太多,女服務員坐在不遠處刷手機,神色專注。廚房油煙味混雜著廉價香煙味,一起涌入口鼻。在我的印象中,毛豆不是放縱自己的人。也許時間會改變人的性格。像我自己,大學時經歷那么多,進入社會反而簡單。到廠里第二年,班長介紹運行班蘇慧跟我認識。短發,圓臉,牙齒細密瓷白,左臉頰上有個小酒窩,一米五幾,一副可可愛愛的模樣。父母對她印象也不錯,相處半年,就商量結婚的事兒了。結婚不久,就有了孩子。廠里有許多像我和蘇慧這樣的夫妻,輪流值班,平時見面機會少,造人、生娃都得請假。

    女服務員第二次提醒,廚師就要下班,要加菜抓緊。毛豆轉過頭說:“不加了,喝完這瓶就結束,你要不陪我們喝一杯?”我揮揮手讓她回去。我說:“這世界上好女孩多的是,你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泵购舫鲆还蔁熿F:“其實女人挺沒勁,一點意思沒有,沒錢的時候吧,她對你愛理不理,你付出再多都是白費力氣;等你有了錢,隨便做點什么,就能輕易攻城拔寨,想干嘛就能干嘛。現在想來,還是年輕時的感情最純粹?!蔽艺f:“其實也不盡然?!蔽冶緛硐雽λf,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這么世俗,也有為了感情、為了男人魅力而愛上窮光蛋,甚至愛得死去活來的。但看到他說話語氣頗為堅決,沒好意思說出口。

    走出飯店,外面天空已經暗下來,路上有學生經過。那些年輕的臉上,有一種未經世事的魯莽,一種無所畏懼的勇氣。我想,如果回到十年前,我們會不會做出更好的選擇?也難說,命運常常與人的想法相悖。毛豆鉆到路旁綠化帶,手忙腳亂掏出家伙。出來后,他拉上褲子拉鏈說,找個地方坐坐吧,醒醒酒。

    毛豆從網吧回來,經常碰到阿杰與新疆姑娘。阿杰摟著新疆姑娘的腰,耳鬢廝磨。兩人目光瞥到他時,嘴角還露出親切的笑容。毛豆這時感到難堪,好像他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他扭過頭去,漫無目的地張望,迅速從他們身邊走過,裝作什么也沒看見。在阿杰跟新疆姑娘好上之前,他跟阿杰處得還不錯。他買了一把四百塊的木吉他,跟著阿杰練了兩個月。他那時候認為,學會一門樂器對于追求女生或有裨益。但還沒等他練熟幾首和弦,新疆姑娘已經名花有主,就是他天天見面的吉他老師。恨屋及烏,他對那把木吉他也產生了反感,甚至想一砸了之。

    毛豆喜歡收聽文藝頻道每晚十點半播出的“人之初”節目。電話里,經常有人咨詢隱私問題。他從電臺里學到許多知識。在宿舍夜談中,他經常能解答舍友們的疑惑,甚至女性生理衛生方面的問題,因此獲得“毛教授”的頭銜。一天深夜,他剛聽完節目,起身準備到隔壁廁所方便下就睡覺。推開門,睡眼蒙眬,隱約看見樓道里一個身穿白衣、披頭散發的女子。張震鬼故事里驚悚的音樂,此刻在腦子里轟然炸響。他感覺兩腿發軟,汗毛倒豎,沒來得及叫出聲,“砰”的一聲關上門,躲進被窩里,許久也不敢出來。

    到了第二天,這件事就沸沸揚揚傳播開來。曉偉說得沒錯,阿杰果然有了新女友,跟新疆姑娘提出分手。沒想到新疆姑娘性格剛烈,半夜守候在宿舍門口,想給這負心男人一點教訓。但她終究心軟,又或者被毛豆無意間撞見,報復計劃未能順利實施。毛豆心中喜憂參半。一方面為新疆姑娘感到心痛,這么好的女孩被人玩弄股掌之間,想要就要,想甩就甩,天理何在?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的大好機會來了,特別是在她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如果自己能挺身而出,趁虛而入,或能獲得女神的歡心。一個計劃,在他腦子里悄然誕生。

    宿舍樓建在一個較為低矮的地面之上。從大門平臺進來就是二樓。底樓空無一人,常年堆著廢棄的木床、桌椅,偶爾有情侶到這里約會。平安夜那晚,阿杰走在底樓花園里被人襲擊,一塊磚頭悶地敲在頭上,血流不止。新女友奪路而逃。黑暗中,他沒看清襲擊者的面容。同學們議論紛紛,卻無從知曉誰做了此事。保安到宿舍挨個詢問,也沒問出所以然。曉偉特意問毛豆,是不是他干的。毛豆的回答模棱兩可。他笑嘻嘻說,那小子該受的,誰干都一樣,重要嗎?不重要。

    阿杰的頭上包著厚厚的白紗布,眼窩深陷,須髯濃密,跟新疆姑娘倒是愈加般配。阿杰遇到毛豆時,惡狠狠盯著他。毛豆昂首挺胸從他面前走過,有時還故意吹幾聲口哨。阿杰好幾次差點沖上來。但毛豆與新疆姑娘,并沒有因此走近。毛豆痛定思痛,認為自己缺乏男性魅力。他聽到電臺里的增高鞋墊廣告,許多聽眾打來電話說,自從用了這種鞋墊,半年長高五六厘米如何如何。他信以為真,用自己辛辛苦苦做家教掙來的錢,去買一雙要價三四百的鞋墊。每天早上還去操場跑步,晚上赤裸上身在地上滾健腹輪。幾個月下來,上半身練成倒三角,肌肉緊實有力,身高卻未增長半分。他帶著鞋墊,怒氣沖沖跑到銷售點要說法。女銷售巧言以對,將他的怒火化解于無形,最后讓他帶回一雙新款鞋墊,囑咐他二十四小時墊在腳底,睡覺也不例外。

    夜晚躺在床上,是他最為寂寞的時候。他的數次夢里,浮現的正是新疆姑娘的模樣。他平時表現出的癡迷、癡情,甚至讓新疆姑娘幾位室友都唏噓不已。她們半開玩笑對他說,豆兒,要是你來追我們,我們早就答應了,只是阿依扎對待感情認真,初戀就受到這么深的傷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估計大學期間都不會再談嘍。毛豆聽聞此言,心中不免涼了幾分。只是愛情這東西,不是他所能控制。新疆姑娘成了他的執念。他所做的一切,似乎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他自己。

    走了沒多遠,就看到一家足浴店。門臉不大,進去卻別有洞天。一位眼袋浮腫的老頭招呼我們換拖鞋。剛坐下,姑娘們就端來熱水。毛豆對這種場合熟門熟路,點了168元的套餐,按摩、足浴加修腳。躺在床上,腳泡在45度的熱水里,渾身舒坦。酒勁散去,我們都有些疲憊。毛豆點了一支煙,躺在床上半晌沒說話。

    香煙燃到半截,他才開口說話:“不知道為什么,我也覺得自己挺奇怪,每次追女生很起勁,一旦追到手,就失去動力,至于談婚論嫁,更是沒多少興趣。最近談的那個女孩,其實人挺不錯,我父母也滿意,但是我就不想結婚?,F在麻煩的是如何脫身。我今天特意來找你,很真誠地向你請教,想當年你在理工大也是風云人物,一把吉他打天下,風騷無人能及,話說老兄,你當年是怎么處理的?”

    他的言語貌似謙卑,但細細品味,頗有點來者不善的意味。我想想說:“都過去這么多年,也不是什么光輝往事,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他卻追著不放:“新疆姑娘還記得嗎?那么癡情的女孩都被你甩了,人家可是要跟你拼命的,這不是一般功夫,你傳授點經驗給兄弟我唄。”

    新疆姑娘,新疆姑娘!這么多年還是無法擺脫她,簡直成了我的心病。當年在學校,這個事情就鬧得無人不知,后來我為此受到不明人士襲擊,頭部縫了五六針。這小子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有點生氣地說:“毛豆,你到底什么意思?”

    “開個玩笑嘛,不要生氣。我真的有正事跟你說。”

    “什么事你說?!?/p>

    “你后來去看過新疆姑娘嗎?”

    我搖搖頭。幾年前我去烏魯木齊出差,順道去了一趟石河子。石河子風光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印象中,那是“天上無飛鳥,地上不長草”的不毛之地。沒想到這座城市綠意盎然、河流縱橫,人們在街上跳舞、下棋、昂首高歌,傍晚時分烤羊肉串的味道彌漫在城市上空,凌晨一兩點街上還有許多人走來走去。我本想跟阿依扎約了見一面,但想到當年那些事,不知道見面會不會尷尬,想想還是作罷。離開石河子時我又有點后悔,見一面又何妨,有些話還是要當面跟她說。

    我在想著這些事的時候,他沒有停止說話:“兄弟,你說我是不是瘋了,我突然很想見她一面。我一度以為自己很?!粒裁磁硕寄茏返绞?,但是我再也找不到那種感覺,怎么說呢,就是那種能讓你魂牽夢繞的感覺。說出來丟人,快十年了,我還是沒法忘記她,沒法忘記她的聲音、她的氣味,更沒法忘記她給我的那個初吻。我買了今晚去石河子的機票,我是提前過來候機的?!?/p>

    我見他眼神真摯,不像開玩笑,有一刻也為他的癡情而動容,我說:“你這樣去有些冒昧呢,她已經成家,你就算見到她,也不能改變什么。”

    “可是沒辦法,我必須去一趟。你說我這種男人是不是有點犯賤?人家這樣對我,我還是不離不棄,跟忠犬八公似的?!彼χ?,眼里卻泛著一點淚光。

    “要不我跟你去一趟吧?!边@句話脫口而出時,我自己都有點吃驚。后面三天正好我休息,找個借口跟蘇慧說一聲,出去一趟應該問題不大。那次新疆之行,阿依扎后來得知我去石河子沒跟她聯系,還有些生氣。也許她把很多事情都看淡了,但對年輕時結下的情誼仍然難以忘懷,這也是我一直不能釋懷的原因。

    毛豆聽到這句話也有些意外,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你要是愿意去,那最好不過,我們一起去跟她見一面,她肯定很開心。”

    去往石河子的機票還剩下最后一張,價格倒不貴。我迅速點進去,付款,鎖定航班。這時我們才察覺距離起飛還不到三個小時。我和毛豆趕緊從足浴店起身,匆匆回到酒店和家里收拾東西。我叫了一輛車,先去酒店接毛豆,然后往機場方向趕。出租車在空蕩的城市街道里穿行,司機端坐在黑暗中沉默不語。我們并排坐在后面。等紅燈的時候,看到毛豆臉上一副急切的模樣,我差點笑出聲來。

    與阿杰分手之后,阿依扎沒再跟別的男生在一起。毛豆以為,這多多少少有他的功勞。毛豆和阿依扎發展出某種奇特的關系。阿依扎有什么事都會找到毛豆,毛豆樂于效勞,但沒有更多實質性的接觸。在外人看來,他們更像是兄妹,還是那種組合家庭的兄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毛豆像照顧妹妹一樣,為阿依扎打水、訂飯、收發包裹、去圖書館占位置。他毫無怨言,甚至有些享受地做著這些瑣碎之事。阿杰有時碰到他,還會有意無意說幾句風涼話。毛豆也不放在心上。

    臨近畢業,各種名義的散伙飯如期而至。毛豆心中充斥著離別的憂傷。阿依扎已經跟石河子一家國企簽約。他猶豫著要不要跟過去,那邊是有工作機會的。父母的態度很明確:堅決反對,說是他去了石河子,這個兒子就算白生了,威脅他斷絕關系如何如何。他思前想后,這樣過去的確魯莽,阿依扎不一定會跟他怎么樣,他難道還真要照顧人家一輩子?還不如出去闖蕩幾年,到時候再看也不遲。但又有點不甘心,也許自己再往前一步,就能修成正果。他想最后努力一把。

    他約了阿依扎宿舍女生,在學校邊上的一家飯店。他一杯接一杯,喝得幾乎不省人事。后來的事情還是曉偉告訴他的。酒精上頭后,他在酒桌上向阿依扎表白,哭得淚流滿面。阿依扎說感謝他這幾年的照顧。女生們起哄道:“阿依扎,你不能光嘴上感謝,得有實際行動啊。”眾目睽睽之下,阿依扎第一次吻了他的臉。他懊悔那天喝醉了,把那個場面忘得干干凈凈,不應該啊。他試著回憶,但想來想去,腦子卻一團糨糊。不過他這么多年的努力終究沒有白費。

    毛豆很想重溫一次,他跟阿依扎約了幾次飯。阿依扎大約有了防備之心,每次客客氣氣,卻不愿端起酒杯,說她一喝酒臉就紅。毛豆也沒有機會讓阿依扎再做同樣的事情。他只能讓曉偉一次次重復講述那個場景,加上他自己的想象,那個吻漸漸變幻成美麗夢境。他對阿依扎最后的印象,停留在火車站站臺。他把阿依扎送上開往烏魯木齊的綠皮火車。他抱著姑娘痛哭不已,直到列車員把他硬生生拽下車?;疖囬_動之后,他追著跑了一段。阿依扎隔著玻璃窗向他揮手,一大顆眼淚沿著鼻梁外側滑落?;疖囻傔h,消失。毛豆想,這也許就是最后一面。

    毛豆回到學校,心情低落。等宿舍樓許多人陸續搬走,四周一片狼藉時,他躺在床上,回想起這幾年的經歷,突然覺得自己的行為很荒唐。就像曉偉說的,好姑娘不止她一個,為何如此執迷不悟?付出那么多,到最后也沒什么結果,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他暗自下決心,今后到了社會上,一定要拼命賺錢,讓女孩圍著他轉,他受夠了這種低聲下氣的姿態。他把吉他、望遠鏡、收音機、增高鞋墊統統扔到地上,狠狠踏上幾腳。然后,拿著自己的行李,頭也不回走出宿舍。

    剛走到二樓平臺,迎面碰上阿杰,躲也躲不掉。他心想,雖然有過節,但畢竟同學一場,又有新疆姑娘這碼事,也是難得緣分,此次一別,不知什么時候見面。他迎上去跟阿杰假惺惺抱了一下:“兄弟,后會有期啦?!卑⒔苷f:“我工作在本地,回來記得聯系?!彼f:“一定一定?!卑⒔苡謫枺骸鞍⒁涝妥吡藛幔俊彼f:“走了,今后可能再也見不上?!卑⒔苷f:“不會的,以后我們一起去看她,說好了不許反悔?!彼亲影l酸,情不自禁抱著昔日情敵哭起來。

    抵達石河子上空,將近上午九點。天色熹微,朝陽尚未浮出地面。機身落地時,我忽然有些懊悔。毛豆來是為了圓年輕時的夢,我來干什么呢?長途跋涉給他們做電燈泡嗎?還是向昔日女友當面懺悔?也許我昨天晚上喝多了,才做出這個愚蠢的決定。不過事已至此,也不好意思掉頭離開。下了飛機,我和毛豆帶著隨身行李走出機場。我還想住哪里。毛豆說他之前訂了酒店,再開一間就是。又說現在天剛亮,估計阿依扎都沒起床,先到酒店安頓下來,吃完早飯再說。

    咬開熱乎乎的羊肉包子時,我哈著氣問毛豆:“對了,你來之前跟她聯系過嗎?”毛豆說:“我跟她說過要來一趟,不過沒說具體時間。我想給她一個驚喜?!蔽也铧c被包子餡噎?。骸澳悴桓f好時間,萬一她不在咋辦,我們不是白跑一趟嗎?”毛豆語氣篤定地說:“她不會去外地的,以我對她的了解。如果她真不在,我們等她幾天就是。”我本想說我只有三天假期,想想又沒說出口。

    整座城市沒有什么摩天大樓,我們待在十幾層的酒店視野已然很開闊。從房間窗戶望出去,寶藍色河流仿佛一條絲巾鋪陳開來,河對面的寬闊校園似乎就是石河子大學。毛豆給阿依扎發了信息和位置。他若無其事地看窗外風景,卻又不時劃開手機。過了半個小時,也許是十來分鐘,我也不太確定,他終于忍不住撥打阿依扎的電話。那邊卻傳來電話關機的聲音。他又試了幾次,電話還是打不通。他一下子就有點慌,自言自語道:“不應該啊,怎么會關機呢,不會出什么事吧?”

    我說:“兄弟,你也別放心上,就當到石河子來玩吧,這里的軍墾博物館很有名,喏,對面的石河子大學也值得看看,當年我被這所大學錄取,只不過后來沒來,父母一心讓我去復讀?!泵拐f:“你就別打岔了,我們好不容易來一趟,怎么能不見她呢?放心吧,總有辦法的?!彼谑謾C里翻閱著什么,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呀”一聲叫出來:“幸好我還有她家的地址。”我說:“直接去她家不合適吧,碰到她老公也有點尷尬?!泵拐f:“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

    市區不大,打車不過一刻鐘就到了毛豆手機里的地址。走到5棟3單元樓下時,看到樓上晾曬的花式衣裳和肥厚被褥,我還想打退堂鼓。毛豆看到一個人走出來,連忙加快腳步沖過去拽住門,叫我快些。我也只好硬著頭皮鉆了進去。電梯在五樓停住。毛豆敲響501的門。過了一會兒,門“嘎吱”一聲打開。站在門口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的奶奶。乍一看,眉眼之間竟然跟記憶中的阿依扎有幾分相似。她問我們找誰。毛豆好不容易說清楚來意。奶奶請我們進來坐下,又給我們端來奶茶和果盤。她笑瞇瞇地說:“我在這里住了幾十年,并沒有聽說過阿什么扎,你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毛豆打開備忘錄再次核對地址,確認自己沒有搞錯。奶奶看到我和毛豆神色沮喪,安慰道:“你們這么遠來找她,不管見得著見不著,她心里都會有所感應。你們來過了,有些事情也就可以放下了?!?/p>

    “我們買最近的航班回去吧,別找了,找不到的?!蔽覍γ拐f。走在九月的石河子街頭,迎面吹來的風已經夾雜一絲寒意。毛豆試著打了一次電話,還是打不通。他面色怏怏說道:“今晚我們吃一頓正宗的石河子燒烤,如果晚上還是沒消息,明天一早就坐飛機回去。”到了八九點鐘,太陽還沒有沉下去的意思。我和毛豆在河邊走了幾個來回,又回酒店洗澡、換衣服,熬到十一點多,天空才一點點暗下來,街邊的小吃攤開始出來營業。我們找了一家客多的店坐下。這邊的羊肉的確跟我們吃過的不一樣,新鮮、不腥、不臊。酒喝到半程,毛豆突然說:“這么多年我沒跟你說聲對不起。”“你哪有什么對不起我,倒是我耽誤了你和阿依扎。”毛豆摸摸自己的頭,有點難為情地說:“‘老一棟’底樓花園里那一板磚,是我干的?!蔽倚χf:“一切都過去了,兄弟之間感情最珍貴。來,走一個!”

    那個晚上我跟毛豆應該喝了不少。半夜我就醒了,咕嘟咕嘟灌進去小半瓶雪山礦泉水,又摸到衛生間小便。再次回到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纯创差^夜光燈,還不到五點。拉開窗簾,窗外漆黑一片,樓棟幾乎沒有燈光,街邊那些路燈也沒有點亮,我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荒郊野外,身邊空無一人。當年跟阿依扎分手也許是對的,我應該很難適應這里的生活。這是如此遙遠、如此陌生,甚至讓人感覺不真實的地方。此刻,我甚至開始想念蘇慧,想念那種平凡的生活。

    艙門關閉之后,毛豆手機響了一聲。他掏出來看了一眼,一句話也沒說。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機遞給我,居然是阿依扎的信息!她說:“毛豆,今晚我就回石河子,你和阿杰等我好嗎?”我盯著毛豆,身體不由繃緊,準備隨時伸出手拉住他。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做出瘋狂舉動,比如起身沖到飛機頭部,脅迫飛行員打開艙門。他坐在位置上什么都沒做,直到飛機開始滑行,輪子駛過地面,腳底發出轟隆隆的聲響。飛機駛離地面,氣體擠壓耳膜。我閉上眼睛,使勁吞咽口水,腦袋仍嗡嗡作響?;秀遍g,耳邊傳來毛豆的聲音:“你說得對,一切都過去了。”

    【作者簡介:鄺立新,青年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小說集《告別文星鎮》、散文集《勿忘心安》,作品發表于《青年文學》《雨花》《長江文藝》《福建文學》《山西文學》《小說月報(原創版)》《西湖》《青春》等。作品曾獲第十、十一屆金陵文學獎。短篇小說入選中國作家網“優選中短篇”榜單?!?/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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