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學》2025年第2期|喬飛:明月在天(中篇小說)
編者按
人是太過復雜的動物,“病根”我想是因為人有追求。故事中人不甘平庸不甘碌碌,甚至不甘富足喜樂不甘躺平舒坦,都是為了自己的追求,在為尋自己的根兒而營營吧。
人有頓悟的時刻,一下子想明白自己為何而生,也就是明了了此生何求,之后一路不懈的求索和付出,反倒是容易的事了。
講出一個好故事,留下的不會只是一個故事,好像煉出一把好刀,收獲的絕不僅僅是一把刀。
明月在天
// 喬 飛
1
隆冬的天氣,碎石道兒兩側都結滿了冰碴。天黑得如同潑了墨一般,風也耗子似的,不停地往人衣領褲腿里鉆拱。三五酒客都攏著手,低著頭,往陳二的小酒鋪子里奔。遠遠望著,就他那兒還有火光。酒氣頂開了簾子,拽著礦上的工人的舌頭和胃,方圓三里之內,一個也跑不了。
李大可才擰身用膀子頂開棉門簾,里面的人都叫喚起來,連說跑了熱氣兒。但一見是他,都打自己嘴巴。李大可也不言語,坐下叫了壺燒刀子,配一盤豬耳朵,一盤花生米兒,吃喝起來。兩杯下肚兒,嘴里哈出一團雪氣,胃里才暖和了。
“哎,我說李大可,你今兒咋才來?都等著你接著說上次的故事呢。”一個酒客笑道。
李大可是礦上出了名的故事簍子,不光故事多,舌頭也利索,比縣城里的說書先生差不了多少。還有一件,他比說書先生厲害,他的故事許多都是真事兒。十里八村的奇聞軼事,不知咋的,都往他這耳朵里鉆。最厲害的就是那些個香的艷的,什么地主的婆姨、大帥的姨太,他樁樁件件能給你囫圇著吐出來,好像他人就在床底下待著一樣。但你要不請他喝夠了酒,甭想他吐出一個字兒來。
這里地方偏遠,沒啥耍子的。礦工們唯一的樂子,就是晚上喝一口小酒兒,這還非得就著他李大可的故事不行。少不得,大家都要敬著他。
李大可咂了壺里最后一口酒,挑了挑眉,端了半晌才張嘴:“今兒的天兒,真是能凍死狗。我這喉嚨都給它凍上了!”說著,他將酒盅倒放在桌上,抓了帽子就要起身。早有人按住了他,又有人叫喚著陳二溫了酒,送上來。
這吊人胃口的手段,都是跟酒樓里的說書人學的。不為別的,只因為自己個兒巴巴兒求來的故事,才最能讓人聽得進去。可今天,李大可似乎特別地不著急,也不多說,又足足喝了一刻鐘,仿佛他在醞釀著什么。
等著酒都喝得有些高了,他才嘴里一聲“呔”。大家都轉了身,聚精會神地看著他,故事這就開講了。
“諸位,你們可還記得一年前總蹲在門口磨刀的老王頭兒?”
“哎,說起來,老王頭兒可有日子沒來過了。他怎么了?”
“說起老王頭兒,還要從他的刀說起。”
2
老王頭兒的刀,十里八鄉磨得可是一絕。十七八下就得,鋒利不說,切肉不粘刀背,劈柴火似是刀帶著手,省勁兒還不卷刃。他雖然好手藝,但人卻有點兒毛病。
旁人磨刀,都是擔著長凳、砥石,滿街吆喝。得了生意,就到主顧家里去。他卻只在酒館、酒肆門口一坐,一天到黑也不挪地兒。要來磨刀的都要到這種地兒尋他。
他磨刀前總是將刀掂來把去,端凝許久,一番苛責挑剔之后,方才愿意磨刀。就為這一毛病,他也沒少挨人嘲罵。可他依然故我,甭管您聽不聽,他總要數落完了才動手。
北城的金爺也是愛刀的行家,祖上是抬了旗的,藏著一把寶刀。說是貝勒府里的舊物,革命之后,貝勒府里沒了生計,才肯將刀典當了。而后輾轉到了金爺手里,也是愛逾性命。他聽說了老王頭兒的事,料定了他是個懂刀的,便差人尋他請進府去,要他好好品論品論此刀。老王頭兒推脫不得,只能跟著去,到了院兒里,擱下條凳、砥石,卻被領著進了花園。
那時候正是仲春,草木都豐長起來,花兒也開得艷。金爺已經在一樹海棠花下,擺好了酒宴。席上一共四個人,都是富貴打扮,遺老的派頭。金爺見他來了,也不起身,雙手略略一搭,算是作禮。請他在下手坐了,他也不言語,伸手便去盤子里抓了一把糟鴨信兒,自顧自地喝起酒來。客人們都有些不大自在,金爺卻不太計較,與眾人飲酒。席間又有唱曲兒的三個姑娘,白齒紅唇,咿咿呀呀唱了一陣。那老王頭兒從頭至尾沒說過一句話,低垂著眼目,連姑娘也不看一眼,只是喝酒吃肉。金爺見此,暗點了點頭。待他酒足飯飽,便沖下人道:“去請我的刀來,讓王……王師傅掌掌眼。”
徐爺穿了身藍綢長袍,擰了擰手上的玉扳指,道:“嘿,我們一早想見識見識。金爺您一直藏掖著,要不是大帥來了信兒,我們可還真是沒福氣了。”
“喲,徐爺,您這話怎么說的?我老金的那點兒小玩意兒,哪里入得了您的法眼?九牛一毛,哈哈哈。”金爺笑呵呵地說。
“金爺您也忒謙虛,我看您這架勢,就是比當年紫禁城里那位,也是差不離吶。”一旁長須銀發的老者笑道。徐爺聽了這話,又擰了擰手上的翠玉扳指,卻沒搭話。
說話間,管家帶著兩個伙計,抬著刀架進了院里。架子上蓋著紅綢,隱隱看出刀的形制。兩個伙計抬著刀架,走到老王頭兒跟前,停住不動。
老王頭兒一口干了杯中酒,就著桌布抹了抹嘴兒,斜眼一瞅,緩緩搖了搖頭。
金爺一愣,目視左右,笑道:“王師傅,請您抬抬眼。”
老王頭兒還是端坐不動,也不言語。徐爺按捺不住,瞅了眼那刀,道:“喲,這位王師傅的眼沉吶,你們還不幫著?”說話間,兩個家丁緩緩走到老王頭兒身后,手掌就往他肩上一搭。
老王頭兒依舊瞇著眼,腰里猛地一擰,寸勁兒往上一抬,只聽“啪”的一聲,兩個家丁便似觸電一般,縮回手去。金爺眼睛迅速地一抬,伸手止住,道:“有眼不識泰山,還請王師傅賜教。”
老王頭兒咂巴咂巴嘴兒,道:“旁的小老兒不懂,但這刀有刀的道兒。刀乃是殺器,和爺們兒一樣,要和風、血、烈酒做伴搭;沾不得嬌花、臭錢和女人,沾了這三樣兒,再利的刀也要軟乎了。金爺你要花下看刀,傷了刀的殺氣,嘿,可別怪老頭子我沒提醒你。”
金爺肅然起敬,拱手道:“老先生指點,哪里敬著這把刀才好?”老王頭兒拿眼溜溜轉了一圈,道:“宅子西邊可是有間私塾?”金爺連連稱是,老王頭兒道:“便是那里了。”
金爺撤了酒席,跟著老王頭兒到了私塾的院兒里。天已經擦黑,高屋深院看來層層疊疊,深重得很。老王頭兒走了一圈,拿下巴點了點回廊門口,兩個伙計將刀架子往地上一蹲。四下里早有人點著燈籠,圍了上來。
金爺望著老王頭兒等他的示下,老王頭兒卻不著急,閉著眼睛似在等什么。徐爺等人雖不好刀,但也覺這老頭兒有點門道兒,是以都圍站著。
金爺按捺不住,問道:“老先生,等什么?”
“北風。”
“這……老先生說笑了,五月的天氣,哪來的北風?”
“所以啊,來這西邊是借了白虎的煞氣;選這院私塾,是要合天地的正氣;等來這北風,是要吹散這刀上的富貴氣。你想想,整日養尊處優的刀,能鋒利到哪兒去?”
金爺聽了這話非但不怒,愈發恭敬,道:“老先生說得是,可要等這北風,豈不是要等到入冬?”
“等到入冬?金爺就算您有那工夫,小老兒可沒工夫。入夜風一起,您這坐北朝南的宅子,西院這邊穿堂風一過,就自當是北風了。”
果然不一時,清風徐來,自北道而入,那紅綢子如波浪翻滾不停。眾人又等了一刻,忽然老王頭兒雙目一睜,一揭紅綢子,烏木的架子上放著一把黑沉沉的八旗戰刀。鞘上鑲了攢銀黑蟒紋,刀柄上吊了一顆翡翠珠,微微搖晃。
眾人只覺那刀一跳,便被老王頭兒擒在手里,毫無聲息地,刀似是一汪泉水從鞘中瀉出。老王頭兒腕子一抖,燭火盡都滅了。大家都輕聲驚嘆,“啊”地叫了出來。
只見月兒剛剛攀上了東山的頂子,黑黢黢的院落里,老王頭兒的身影被裹在淡淡的微亮中。他手中的刀映著月亮,散發出一片光暈來。連金爺自己都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銀發老者暗暗道:“金爺,您這刀,不是凡品吶!”金爺聞聲回頭,終于看見徐爺也站著愣神兒,心里得意不已。
“刀刃長三尺四寸,寬兩寸三分,背厚五分;榫長八寸五分,寬五分、厚兩分;護手盤均徑一寸八分,厚兩分,重二兩九錢;僧官帽一個,折長三寸……”
老王頭兒一連串地報,尺寸重量都是分毫不差。金爺喜上眉梢,這口寶刀,可是讓自己大大地露了回臉。他的笑容都要溢滿了整間院子。可報完之后,老王頭兒一撫刀身,眼中卻流下淚來。
金爺笑著,搖晃起腦袋,道:“老先生,莫不是見此寶刀,歡喜得瘋了?”
老王頭兒緩緩搖頭,道:“寶刀蒙塵,英雄難尋。刀中殺氣,十停還不到一停,唉,此刀中看不中用了!”說罷,將刀隨手一拋,徑直轉身而去。
金爺聽見這話,顧不上拾刀,一腔子的喜樂頓時化作怒火,破口大罵起來。徐爺聞言微微一笑,又擰了擰手上的翠玉扳指,朝著金爺拱了拱手,面帶譏誚,道了聲告辭,轉身就走。
老王頭兒這可是傷了金爺的臉面。家丁一見,也不用招呼,立時一擁而上,合身去撲捉,卻不料那老王頭兒擰身頓足,三兩下便脫了身,口中兀自嚎啕:“英雄難覓,英雄難覓啊……”說著,左右兩蹬,便踏上墻頭,人影一躍,頃刻間去得遠了。
3
“金爺哪兒能咽得下這口氣?勾結了官署,滿城地拿人。那小半月,街上都沒人敢叫聲‘磨刀’。諸位不妨猜猜,這老王頭兒究竟躲去了哪里?”
李大可借著酒勁兒,整個人都撒開了。他咂摸了最后一口杯中酒,臉上油亮,透著紅光,挑了眉,瞇縫著眼睛,望著一屋子的爺們兒。
“城里拿不到,指定是出城去了。”
“不,他人吶,一直待在城內。”
“那就是躲起來了。”
“不錯,諸位猜猜他躲去了哪里?”
眾人面面相覷。“你就快說吧,我們咋能猜得到?”
李大可忽然一臉壞笑,伸手往南邊一指:“南城。”眾人立刻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哄笑,急得抓耳撓腮,忙催道:“快講,快講。”
那城南是窮人的地界兒,幫派林立,魚龍混雜,更有不少小酒館、破娼寮,礦上的爺們兒沒有不熟的。故事講到了這里已入了巷,滋味兒愈發顯出來了。
這時,李大可便又閉上了眼,縮了脖子,雙手舒舒服服地往袖內一籠。早有人會意,遞過一桿煙,李大可道了聲“慚愧”抱拳接過,猛地一吸,那眉毛似是要揚到天上去。礦工們等得心急火燎,心里便有些嗔怪:“李大可今兒是怎么了?雖說往日里也這般吊著胃口,可今兒,未免拿捏得太過了些。”陳二給眾爺們兒添了一輪酒,倚著門邊兒,等著他往下講。
李大可噴出兩道青煙,眉一挑,道:“嘿,你可別看老王頭兒是個邋里邋遢的怪人,他呀,甭管走到哪兒,女人緣可是都不錯。就說我認識他那會兒,和他相好的那位,那模樣兒,嘿!我說了在座的老少爺們兒別不信。那是柳葉眉,櫻桃口,水蛇似的腰,屁股上兩團肉坨子,一巴掌下去都發顫。”
“好!”老少爺們兒個個面皮紫脹,沒命價兒地叫好,杯碗砸得震天響。
礦工人群里一個青瓜蛋子聽得入了迷,苶呆呆地發愣。旁邊人一把抓在他褲襠上,大喊道:“哎呀!森哥兒想好事兒,炕上案子都讓他給頂翻咯!”
酒客們“哄”的一聲炸開了,森哥兒臊得沒處躲,一把拉起旁人領子:“你胡嚼哪個?”那人依然止不住地笑。
李大可也與眾人笑了一陣子,見青瓜后生禁不住逗惹,便用一聲響亮的咳嗽止住了眾人。森哥兒也被四周人拉著坐下。
李大可徐徐地開了口:“要說起老王頭兒的女人,嘿,怕是沒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他的眼神仿佛望進了稠密的往事里,竟似透著一種傷感。
4
老王頭兒的媳婦兒,李大可確實是見過一面的。確切地說,不止一面,他私下里瞧人家媳婦兒可不是一回兩回。不止他偷瞧見過,當年的天津衛大直沽一帶,沒幾個不知道“裕豐酒樓”的王太太的。
王太太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娘家姓陳,在洋學堂里念過書。頭發燙得卷卷的,臉就像是瓷器一樣白凈,總是穿著青色的旗袍,懷里抱著一只名種的白貓。坐在黃包車里,頭昂得高高的,街上一過,滿街沒人不瞧的。
可惜后來家里敗了。那年頭,戰火紛飛的,哪有什么家世能長久啊?紫禁城里的愛新覺羅,那是天下最最尊貴的家世,怎么樣呢?說敗,也就敗了。
但好在她嫁給了當年的老王頭兒,那時候大伙兒都得敬他一聲“王掌柜”。王掌柜的父親老王掌柜,白手起家,在天津衛的大直沽開著一家酒鋪,地段兒是頂好的。老王掌柜人實在,酒壺里從不弄鬼,是以這酒鋪子在南來北往的商客中間,頗有些名聲。家中雖不是巨富,但也頗為殷實。傳到王掌柜手上的時候,小酒鋪已經開成了三張門臉兒的大酒館兒,自家的青磚房是一進疊著一進,敞亮氣派。
老王掌柜不是短視的人,他托了人,又使了銀子,尋遍了天津衛,就是要給王掌柜請一位先生。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嘛。最后,皇天不負有心人,真讓他找到了一位,那可是前清的舉人老爺。架子之大,臉面之黑,治學之嚴,學問之深,都讓老王掌柜很滿意。就這么著,王掌柜也算是讀圣賢書長大的,家里一直都是拿他當宰相培養。只是后來革了命,沒了科舉,王掌柜才接手了自家的生意。
等到成年,王掌柜憑著自己的大高個子、寬肩膀,還有他爹的三車聘禮,外加上“裕豐”這塊兒金字招牌,娶回了那位王太太。成婚后,王太太親自“洗手作羹湯”不說,三進的小院子,打理得是井井有條。成婚的六年里頭,更給他生下了一對瓷娃娃似的兒女。聽說老太爺閉上眼的時候,這嘴角都是往上揚著的。照理兒說,在那樣紛亂的年歲里,這樣的日子,任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該再奢望旁的什么了。
可這王掌柜就在成婚的第七年上,竟然離家而去,一去不回。沒人知道原因,就連王太太自己也充滿了疑惑,畢竟他們兩人,從來沒有為了什么紅過臉。王掌柜走的時候,只拿了三根金條,其余的黃白貨和地契都沒帶走。家里的下人派出去了四五波,尋不著一絲一毫的蹤跡。日子不用太久,這閑言碎語自然而然地流傳了起來。
有人說,王掌柜那天夜里讓一個老道士叫了出去,三言兩語地悟了道,出了家了。人飛升之前囑咐媳婦兒,天機不可泄露,他媳婦這才推說不知道;有人說,是他媳婦偷人被他撞見了,索性和奸夫一起殺了丈夫,尸首就在院兒里桃花樹下埋著呢;也有人說,王掌柜其實是革命黨,因為夜里吃多了酒,迷糊不清,和媳婦不小心說漏了嘴,醒來害怕暴露了身份,連累了家里,連夜逃出了天津衛。
總之,每個故事都有來龍去脈,說得有鼻子有眼兒。一時間,大直沽左近,謠言四起,連巡捕房的警察都數次登門。但這些故事,李大可都是不信的。
李大可早年間曾在津門地區跑過碼頭,那時候他單著一人兒,沒家沒口要養活,人活得沒心沒肺,靠著一膀子的力氣,從不擔心下一頓的著落。有了兩個錢兒,不嫖不賭,偏愛聽書。
不出三年,說書先生的本子他都聽得爛熟,再往后竟還能挑出些本子上的錯處,久而久之,津門碼頭上說書的見到他都發憷。沒什么新鮮的故事,李大可就像是熱甕里悶了只老狗,撓心憋悶得要命。
可那時的天津衛是什么地方?上有廢帝遺老、軍閥大員,下有販夫走卒、三教九流;租界里橫行著各國的洋鬼子,街坊間都是道兒上的好漢。謀復辟的,鬧革命的,殺人越貨的,保家衛國的,整個兒一個五花八門大染缸。只要有心,四下尋摸,天天都能聽著新故事。就這么著,李大可再也不去聽書了,他就活在這些個故事里。
漸漸地,他收集消息的渠道多了,肚子里的故事也多了。他再不滿足于聽,還要講。講給碼頭上的哥們兒聽,講給小吃攤兒前的食客聽,講給左鄰右舍聽,講給游子歸客聽。一來二去,他李大可竟然講出了名頭兒。
王太太就是那個時候托了人找到他,要尋她男人。李大可心里想,這王家也是病急亂投醫,找人都能找到自己,看來實是沒了法子。
初見王太太,李大可緊張得要命。管家帶他進了門,繞過照壁,那間堂屋格外氣派。進了屋里,一陣軟軟的幽香浮動,他隱約地看見翠綠珠簾后一名豐腴的少婦,斜倚著身子,翹著腳。冷不丁簾后傳來一聲貓叫,李大可頓覺自己的胸口有些發燙,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暗道:“誰能丟下這樣的媳婦兒?”
王太太率先說話,很是客氣。她大致交代了一下王掌柜出走那天的衣著、長相,問李大可,見過不曾。李大可搖了搖頭。王太太嘆氣,又說他結交廣,勞煩幫著打聽,說著,點頭行禮。
李大可忙拱手還禮,應承下來。本來夫人打算送客,可李大可細想了想,道:“夫人,天下故事都要講究個因果,我有一句倒要問問夫人。王掌柜走之前,有沒有什么異事發生?”
夫人聽得“因果”二字,頓時驚呼,站了起來。她懷里的貓,一躍而下,“噌”地鉆出簾子,眨眼不見了。王夫人道:“李先生怕真與外子有緣,請先生千萬幫忙。”說罷,趨近兩步,拜倒在地。李大可嚇得一跳,情急之下,伸手越過珠簾,托起王夫人。她入手之輕,像是一道虛影兒。
王夫人起身之后,才細細道來。
王掌柜走之前去了一趟城西的關帝廟,回來人就魔怔了。先是昏睡不醒,再后來不論走到哪里,他都會驟然雙眼發直,死勾著一處,嘴里叫一聲“刀”,身上眼里盡是畏懼。
開始家里人以為他是得了癔癥,請了好幾個名醫,頂貴的藥材吃下去十幾斤,癥狀絲毫沒有改善。家里沒奈何,只得東尋西訪,后來在海河東邊,尋到了當年宮里的一位老太醫。據說壽歲已經過了百,兀自身輕體健,是個人瑞。王夫人便趕緊三煩四請,終于請了來。
老太醫探了脈,琢磨了一時,屏退了下人才說:“王掌柜脈象洪健,怕不是病。”
“不是病?”王夫人心里一顫。
“是,夫人。依老朽所見,這是害了因果。”老太醫說,“這是命,不是病,非老朽所能料理。”說罷告辭出去。
王夫人講到這里,喝了口茶,說:“這‘因果’二字,我以為不經,從未對第三個人說起,竟被先生一語道破。您說這不是有緣是什么?”李大可不過隨口一說,哪想得了這么許多。他臉上一紅,忙問后來如何。
王夫人說,她只能又請道士來做了兩場法,念了三天經,依舊是全然無果。白花花的銀子流水般地往外送,可只能眼看著王掌柜,吃不下,睡不好,日漸消瘦了下去。再之后,一天早上醒來,王太太朝炕邊兒上一摸,人已經不見了,枕席上都是冷的。
王太太啜泣著說完了故事,手一揮,下人早在一旁恭候,這時走了上來,將紅紙包的一柱銀元塞在他手里。看著自己手里沉甸甸的“袁大頭”,李大可心里打定主意,必要盡心去找一回。
王夫人又拜托再四,李大可滿口答應著,退出門來。路過院里,他又碰見那只白貓,也不懼人,沖他叫了一聲,似是舊時相識。李大可嘖嘖稱奇,快步去了。
他轉天就去了關帝廟查看。廟里香火繁盛。關二爺忠義無雙,居中攬須讀《春秋》;周倉牽馬,關平扛刀,立侍左右。李大可仔仔細細地轉了一圈,又找了廟祝攀談,始終不得線索。后來臨出廟時,他想起了王掌柜口中總說刀,于是又回頭,把目光落在了二爺的那把青龍偃月刀上。
刀是假刀,木質的,雕工粗糙。刀上殊無異樣,唯在刀刃的底端,李大可發現了幾筆刀刻的痕跡,像是……幾個小字。他皺眉細想了想,趁廟祝打盹,一躍上了神臺,仔細去看。只見是兩個字——“忠義”。
李大可不得其解,只能悻悻離去。一連走訪了幾天,他沒什么發現,只能在跑碼頭的間隙,時常打聽王掌柜的下落。開始還有些消息,也都是捕風捉影。之后,便是徹底的音訊全無。
日子一天天過,各路的謠言也似碼頭的貨船,去了又來。再離奇的謠言也有消散的時候,就像再精彩的故事也有被人遺忘的時候,最終那些謠言都沉寂于平常之中了。短短三年,王掌柜的人、他的店,還有他的女人,都鮮有人再提起了。
那一柱銀元早就花完。李大可在天津混了數年,又輾轉到了東北。年歲漸長,肚子里的故事也漸長。一路羈旅,因為故事,他得罪了不少人,也交了不少朋友。王掌柜的事在他心中早已淡成了一個虛影兒,直到一次偶然的游歷。
5
那時節已是初春了,李大可替東家押了板車,去交送官糧。誰料返程之時,輪軸折在了半路上。跟車的伙計只能就近到鎮上尋人修理,這無疑要耗費大半日光景。
李大可這些年雖也不曾讀過什么書,但走南闖北地攢著故事,周圍人都當他是半個文人般敬著。他心里有了這一層意思,難免好個風雅,于是左右打聽,想找個有底蘊的去處兒。茶鋪的老板告訴他,郊外有一座奉天寺,年代很古了,遠近頗有些名氣。李大可窩了一冬,想著,趁春日里和煦,便前去逛逛,伸展一下。
奉天寺處在一片靜謐的林中。山林間剛剛有了些綠意,卻聽不到鳥雀聲,悄寂得很。及寺門前,日頭已經高起。李大可的棉服還沒顧上脫下,這一路走來,身上早浸濕了汗。
他抬頭看,見山門衰朽,又久經戰火,沒了顏色,搖搖欲墜,早已不復往日的氣象。獨獨重疊的檐拱,留了個恢弘的架子。李大可心中很有些失望,可他想著既來之,則安之,便邁步入內。
穿過山門和前殿,進了正殿內一看,雖沒什么香火,但主殿上并列了七尊佛像,極其高大,木色深沉,低垂著眼目。李大可走南闖北,寺廟見過不少,知道一殿七佛,不是尋常規制。恐怕掌柜沒說謊,這寺廟距今年代確實遠了。
此時殿內愈發安靜了,連微風的聲兒也聽不到。李大可仰頭看著深藏在殿內數百年的七尊巨像,心頭上似乎被什么鎮壓住了,猛然感到一陣畏懼從后腰滲了上來。
他雖不信佛道,但不由得便往下一跪,還沒拜下,那佛像座下猛地躥起一道兒白影。李大可驚得一歪,細看卻是一只雪白的母貓,在佛前流連不去,膩聲兒叫個不住。
“喲,這貓怎么在這兒叫春?”李大可心里覺得罪過,連連念佛。他方才一路趕來本就出汗不少,此刻緊張便愈覺得口中發干。他道了聲“罪過”,不敢再待,趕緊從后門出了正殿,打算找寺里僧人討碗水喝。
殿后是一座小院兒,連帶著一圈土坯的房舍,屋瓦也不齊整。李大可見到西邊兒一窗沿下,正有個老和尚打著瞌睡。他手里握著一把蒲扇,面前爐子上還蒸著一小鍋子黃粱,鍋蓋半掩,正微微冒著煙氣。
“大師父有禮。”李大可作揖道。那老和尚卻渾然無覺,李大可又叫了兩聲,老和尚鼾聲依舊,似是夢得深沉。李大可心中納悶,還能睡得這么沉嗎?走上前去輕推了推那和尚,這才搖醒了他。
“大師父有禮。我途經寶剎,山路遠,口有些渴了,想討口水喝。”他這話恭敬客氣,聲調不高,卻不料那老僧昏聵,雙目一合,竟然又沉沉睡去。李大可心中驚異,天下竟還有這等貪睡老僧?見那老僧臉上還掛著微笑,莫不是在夢中娶媳婦兒不成?暗笑一番,李大可便徑直朝著廚房走去。
李大可進了廚房,見灶臺上的墻面熏得油膩漆黑,壁頂上竟然還破著老大一個洞。案邊地下除了些黃米甘薯,也沒有旁的吃食。水缸在灶臺一旁,李大可開了缸蓋,正要喝水。忽然,他又聽到那只母貓的叫聲。他左右看了看,不見母貓蹤影,又側耳細聽去。
這一聽可了不得,他分辨出了那叫聲,不是貓,而是個女人。
這還了得!青天白日下,這寺廟里竟然有人私會女人!李大可兩步繞過那昏聵老僧,挨個屋子聽去。循聲走到了廚房遠端的那間屋子窗邊,從窗下縫兒里偷看屋內旖旎。卻只能見到地上花花綠綠的棉衣褲和一只青色的帕子。李大可半蹲下來,眼往上抬,只見一只豐腴的手抓把著木床沿兒,白生生的腕子上穿著一只烏沉的木鐲子,格楞楞地響。那膀子旁邊還搭了一綹紅布條從床沿兒垂下,波浪般晃動,也不知是什么。
李大可胸中火氣拱動,一不留神,前額碰到了木窗,“咯噔”一聲兒。屋內頓時沒了聲響。他心里一慌,轉身就跑,一路穿過佛像壁畫,奔出了廟門,直向來路回去。回去的路上,他就決定當晚在小鎮上歇宿。
修好的板車放在小旅店的院兒里,跟車伙計已經都睡下了。李大可系好了領口的盤扣,招呼了旅店的小二,問道:“你們這鎮子里,有沒有喝酒的去處?”
小二看他表情,心里已經猜到了七分,卻怕萬一唐突了,便笑說:“大爺,您說笑了。酒不就擺在那堂上嗎?您來點兒什么?”小二將布子往肩上一搭。
“小二哥,我是說……喝花酒。”李大可笑瞇瞇地道。
“嗨,”小二一拍自己的臉,賠笑道,“您瞧我這腦子!爺,我們這兒,地方忒小了,花酒怕是喝不上。但是……”李大可聽了前一句心里還埋怨小二沒能耐,可后面跟出了個“但是”,忙問:“怎么?”
小二俯下身子,說:“您要是尋姑娘,我還真認識一個。這鎮上也就她一個了。男人當兵去,死了,她一個人帶著娃兒,唉……模樣兒是真不賴,炕頭絕對熱乎兒。”小二說到這里,微微一頓,“就是地兒稍遠點兒……”
“前面帶路。”李大可聞聲知意,將一把零錢塞進了小二手里。
小二領路在一片低矮民舍中穿行。剛剛化了雪的羊腸小道,泥濘難走,又七拐八繞,但李大可心情卻好。
他到了這把年紀還沒娶妻,自個兒賺的錢足夠花。很多比他賺得多的人,日子可遠沒有他這么瀟灑,還不是因為家里有了婆娘娃兒。他心里笑道: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明兒的死活都不知道,呔,能樂和一天是一天吧。
等他見到那姑娘的時候,他卻著實吃了一驚。那姑娘的模樣兒確實是不錯的。但他吃驚,倒不是因為那姑娘的柳葉眉、櫻桃口,也不是那水蛇似的腰肢、一巴掌下去發顫的臀,而是因為她手腕子上,戴了一只烏沉沉的木鐲子。
李大可匆匆把事一辦,歇息了一刻,給了銀子,便起身穿戴。他坐在椅子上,伸了脖子,系著領子上最高的那顆盤扣。可半天也系不上,那女人笑著就伸過手來幫他系。
李大可抬了頭,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今天去過廟里沒有?”
女人一呆,反問道:“咋,爺問這個干啥?”又緩了緩說:“是去了的。”
“也是……做生意?”
女人點頭,卻搶著埋怨:“我也怕沖撞了佛爺,唉,但是娃餓得很,我這當娘的有啥法?路也遠著呢。”
李大可看了看放在遠處的小木床,里面躺著一個胖乎乎的熟睡嬰兒。
“哎喲,阿彌陀佛,那佛爺要讓我下地獄的。”她雙手合十拜了拜,“是個怪人,快五十吧,一直住在那廟里。他給錢要多些,要我每半月去一趟。”
“半月?”李大可嗤笑了一聲,他又拿出些零錢,規矩地放在床邊,說:“這錢給娃買些吃的,你跟我好好說說這人,怎么怪了?”
女人拿了錢,覺得李大可也不像那些完事后就勸人從良的假道學,便放松下來,聲音也大了。“喲,爺怎么愛聽他?我看他啊,怕是這里,”她指了指頭,“不大正常。”
李大可點燃了煙,聽那女人說:“他不知道是哪里來的,近一年一直住在廟里。人吧,邋里邋遢,身上總有股子怪味兒。但是他身子骨好,不輸給年輕人。”
“他是干嘛的,為什么一直待在廟里?”
“這我可不知道,每次去了就是辦那事兒。別的也不多說,但我看他那院兒里,倒是有一只打鐵的大爐子。”
“他是個打鐵的?”
“鐵應該是也打,但不像,像是個練刀的。他的刀從來不離手,就連做那事兒的時候,刀都握在手里頭。”
“刀?”李大可心里覺得不對,卻又想不起哪里不對,忙問:“還有什么?”
女人想了想,道:“他……他不好色。”
李大可的眉頭高高地攢了起來,他沒能明白這話的意思。女人忽然低下了頭,說:“每次我去,他都嘆氣,悶頭就往屋里走,就像是……有人逼著他似的。有時候,他嘴里還念叨,要斷了,必要斷了。不知道說些什么。”
“他……他不好那事兒嗎?那他叫你去干嘛?”李大可無法理解。
女人搖著頭說道:“男人假正經的多了,一上了炕,那都是一個樣兒。就是他……反正是個怪人。”
“不好那事兒的男人?怪,真怪……”李大可喃喃地道。他一直想著這個怪人,不知怎的,竟難以放下,心里抓撓不已。于是索性不回旅店,趁著月光,一路朝那廟里去了。
當夜的月亮是出奇地亮堂。李大可也沒點燈籠,來到廟門前,發現寺院的大門已經鎖閉了。他不得已,借著墻邊的樹枝翻了進去。夜里看金剛,顯得更加森然可怖。一進到正殿里,他就聽見極響亮的呼喝聲,繞著佛像盤旋。一聲疊著一聲,倒像是佛在呼喝一般。早就聽聞佛家有所謂的獅子吼,李大可今日才覺不假。他腦中嗡嗡作響,心跳不已,三步并作兩步,搶出了正殿后門。
只見到月夜下,粗陋的小院兒里站了一人。那人一身油亮的腱子肉,揮舞著一柄烏沉沉的刀,身形迅猛,口中呼喝,震耳欲聾。人的肉皮竟比刀面兒還亮堂。李大可看見刀柄上一道紅布條飛舞,晃得人眼亂。
“呵,原來那綹紅布是刀穗,還真是刀不離手。”
那刀客舞了片刻,收了刀,在月下仔細端詳,嘴里念念有詞,不知說些什么。半晌,他返身走到一只燒透的火爐旁,蹲下拉動兩下風箱,火舌頓時暴漲,勾卷出來。他將那柄黑刀鉗住,燒了好一陣,直到刀身紅得透亮,才掄起鐵錘,敲打起來。
他敲得極慢,每一錘掄下去,都砸得火星四濺。然后他就等,火星細小,如霧飄散,轉瞬沉寂。這時,他才敲第二錘。黑夜里,只見他結實的輪廓,在一蓬火霧中忽隱忽現。他的雙目靜靜地盯著那刀,瞬也不瞬,仿佛天地間再沒別的什么。他的手和腳、腰與背,都像是隨著敲擊,與那刀鍛打在了一起。
李大可走南闖北,從未見過這樣鍛刀的,他被懾住了,一動也不能動。刀客一錘錘,好像也砸在他的魂魄上。直到刀客淬了火,李大可才終于呼出一口氣來。可就這一口氣,到底壞了事兒。
“誰?”
李大可還未開聲兒,那刀竟然向他迎面劈來。李大可的眼里只有窄窄的一道刀刃,連人影兒也看不見。
“饒命!”李大可嘴里也說不出別的詞兒了。刀刃貼著他的脖子薄薄一涼,李大可眼一閉,頭上的汗珠頓時給逼了出來,順著臉往下淌。
一片黑暗里,李大可聽到那刀客說:“是你?白天來過。”李大可聽他說話帶著天津口音,睜眼一看,竟覺得面前人有些眼熟。
刀客收了刀,直挺挺地站在門邊兒,拿身形氣勢迫著他。李大可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知道白天讓他看見了,便點了點頭,不敢言語。
刀客緩緩收了刀,不再言語,只是揮手讓他離開。
他有些怕刀客,只好回頭離開。他一邊走,心里卻一邊琢磨:究竟是在哪里見到過他?這樣的人,我見過了,又怎會忘記?忽然他聽得佛像下一聲貓叫,腦中豁然一亮,多年前一只白貓的影子在眼前一閃而過。李大可回過身,叫道:“莫不是王掌柜?”
那刀客的身子本已經轉了過去,此時震了一下,又緩緩轉了回來。李大可心狂跳,兀自不敢相信:真是王掌柜?接著他腦子里又頓時充滿了疑問:他拋妻棄子這些年,究竟做什么去了?他又是怎么淪落到了這廟中?又如何學會的這般刀法?千頭萬緒,涌到嘴邊,他卻不知從何問起。
“你……認得我?”
李大可點了點頭。刀客也緩緩點頭,卻不關心,轉身回了院子。李大可嘴里一咂巴,跟了上去。他有預感,這是個不一般的故事。
他回到院兒里,刀客正坐在屋檐下的條凳上喝水,刀在腿上擔著,月亮照在碗里,碎銀似的晃蕩著。李大可鼓足了一腔子的勁兒,直走過去,挨了邊兒坐下,道:“王掌柜,海河上的人議論了好些年,您當年……”他瞄了王掌柜一眼,見刀客毫無波瀾,又道:“您當年,究竟是為了什么才這樣離家舍業的?”
刀客停了許久,才道:“練刀。”
“練刀?”李大可腦子嗡嗡地響,他不信。“您,學過刀?”
“沒有。”
李大可笑了出來,道:“那您練的哪門子刀?從沒聽過,刀法還能自學?”
“致知在格物,有刀便能練。”刀客神色平靜,仿佛有一種來自精神上的篤定。這種神情,李大可曾在津門那位老舉人臉上見到過。一想起那位爺,他的頭不自覺地低了低。
李大可不太理解刀客的意思,但想到武人皆好斗,便換了個問法。
“那您的刀法,比馬鳳圖如何呢?”馬鳳圖在天津辦過武士會,又曾旅居東北,還在馮玉祥的西北軍中指導武藝,名頭響亮。
“他的刀法是好的,但與我從根兒上就不同。”
“那……您的刀法,比北平的李堯臣如何?”李堯臣是當世的武術名家,師從宋彩臣,功夫卻猶有過之。江湖上亦頗有大名。
“我去沁水亭看過他的刀法,刀已經練到了兩只胳膊肘里面,是大成了。但我的刀法不同,不能比。”李大可又提了三四個名字,都是南北武術名家,刀客只是說:“是好的,不能比。”
李大可見王掌柜如此沖虛,毫不接招,心里不由得著急。于是又問道:“怎么不能比?又怎么不同?”
刀客搖了搖頭,說道:“這道理我也未想得究竟,說不清。總之,是不同的。”
李大可向來套話是一絕,可今天胸口的氣像是被憋住了,他狠聲道:“您拋妻棄子,就為了練刀?再沒點兒別的?”
刀客的碗里還有一口水,他卻停了下來,只是看著水在碗里晃。多年的經驗讓李大可立刻意識到,今天夜里撬不撬得開他的嘴,就看這一句了。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沉聲說:“您的夫人王太太,多年前曾托我尋您,還給了我好些大洋。”
刀客抖了一下,緩緩抬眼,眼里也碎銀似的晃動,許久才問:“她……和娃兒們,還好?”
李大可掩住喜色,說:“還好。”頓了頓,又說:“也苦,到底是個女人,不容易。”刀客長長地嘆了口氣,李大可沒見過那么深長的嘆氣。
又隔了一會兒,刀客張了張嘴,卻道:“能留的,都留給她和娃了,沒念想了。”說罷,起身收了刀。
李大可到底沒套出話來。見他要走,一把拉住刀客,卻未想好如何勸說,嘴里支吾,眼里只是著急。
刀客見他這副樣子,心里一動,道:“這事又與你何干?”
李大可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不瞞王掌柜,我……我尋您這故事,已經尋了大半輩子了。”大半輩子,為了一個故事。他這話,不是騙人。
聽了這話,刀客緩緩地點了點頭,又停了良久,道:“那也不易。”
兩人又一次陷入了靜謐,良久,刀客先開了腔,他竟主動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6
世人眼里的王掌柜,和真正的王掌柜,其實是兩個人。李大可也是聽完了這故事,才隱約明白的。
那天王掌柜去了關帝廟。在廟門口,遇到了一幫耍把式的。
天津衛是九省通衢,往來海運漕運皆從此處過,所以人來人往,就興起了許多行當。這耍把式賣藝,就是其一。但一般耍把式的都聚在碼頭,很少有機會去城西。
可那天不同。關帝廟仲秋之后,有場集市。買的、賣的,遠近的百姓都匯聚起來。或是賣貨得錢,或是拿錢買貨,之后便要回去窩冬。王掌柜也是興起而至。沒想到,那天看到了這幫賣藝的,竟勾出一段因果來。
王掌柜第一次看人耍刀,就是一幫賣藝的。那還是他八歲的時候,大家稱他作小王掌柜。他人小,被他爹老王掌柜架在脖子上,能高出人群不少。
那耍把式的人中,有一個練了一手九曲大環刀,走的是北派環刀的路子。刀路是弧線,卻不能轉腕子,重點在步法,力要從腰上發。若是能以腰帶刀,一口氣在地上畫出三十六個正圓,每個圓的大小不差分毫,那才能算練成了。
這耍把式人的刀法里很有些門道,耍起來也好看,架勢大開大闔,碗口粗的木樁子,一刀兩斷,聲勢駭人。
旁人也就是看個樂和,可小王掌柜當時卻徹底傻了。那一塊微弧的薄鐵似乎暗含著一種很古老、久遠的東西,豐沛沛地從天地間來,將他的肝膽和魂魄都震懾住了。他體會到一種刻骨的恐懼,恐懼之后,又從心底里生出狂喜。他第一次覺得,身上的血液似乎都要沸了,要隨著那道古意而去。
此后,他只要有機會,便去看那人耍刀,整個人都入了迷,睡在夢里也是拳打腳踢。可耍夠了七日,市集一散,那一伙賣藝人便隨船走了。小王掌柜第八日還去,看著空蕩蕩的碼頭,失望至極。回家之后,一天都沒吃東西。
老王掌柜寵兒子,知道他的心思,便給他買了一把烏木刀。雖然小一號,入手也輕,但刀口上漆了銀,黑沉沉的烏木刀背上穿著七個環兒,一抖也嘩啦啦響。在小王掌柜眼里,那刀和真的一樣威風。他愛逾珍寶。
終于有一日,小王掌柜忍不住了,告訴老王掌柜,他要學刀。老王掌柜正在喝茶,聽了這話,就像被燙到了嘴,一把將茶碗摔在了地上,濺了小王掌柜一腿。
“沒出息的東西,玩玩就罷了,學刀?”老王掌柜罵道,“學那些下九流的玩意兒。你想往后也去耍把式嗎?”
小王掌柜嚇了一跳,卻問:“什么是下九流?”
老王掌柜被氣得樂了出來,道:“傻小子,連下九流都不知道。”他又道:“長幼有序,尊卑有別,你懂不懂?這世上,不論什么東西都有個位子。上面是天,下面是地,我是老子,你是兒子,這個位子,什么時候都不會亂,也不能亂。比方那個練刀的,耍弄的不過就是個玩意兒,那就是最低最低的位子,就是下九流,明白了嗎?”
小王掌柜似乎聽明白了,可他還是忍不住問道:“那……那刀也會有自己的位子嗎?”
老王掌柜一愣,怒道:“刀又不是人,能有什么位子!”他看著兒子搖了搖頭,喃喃地道:“唉,也是時候給你請個先生了。”
就這么著,老王掌柜才請來了那位舉人老爺。第一次見先生,小王掌柜正在院里玩刀,嘴里“嘿嘿哈哈”,舉人老爺沒說話,只是臉色沉了沉,兩撇胡子就向下壓。
老王掌柜有些尷尬,賠笑說:“犬子好動,您別見笑。”舉人老爺不答話,微微地點了下頭。老王掌柜心里“咯噔”一下,連連賠笑。小王掌柜見了這情形,頓時感到了一陣局促。先自紅了臉,把刀藏在了身后。
他爹講了半天的道理,不如舉人老爺的一個眼神,兩撇胡子。小王掌柜立刻就明白了,什么是下九流,什么是位子。
和父親的打罵不同,這位舉人老爺很文氣,他總是梗著脖子,說話聲兒不大,像是在鼻子里哼哼。可小王掌柜不知為什么,就是很怕他。老王掌柜說,這就是學問。肚子里有學問,自然高人一等,位子在上面,那就不由得你不怕。
小王掌柜還是不懂,但他感受得到。他暗暗點頭,心里想學先生。知道先生不喜歡刀,他便不再練,練起了學問。每日五更天便起,學的是“之乎者也”“忠孝仁義”。這一來二去,日子一久,木刀也不知丟去了哪里。
后來眾人都說,小王掌柜自從跟了舉人老爺,那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恭孝和順,為人方正,誰見了都要挑大拇哥。老王掌柜自是得意非凡,心里總想著讓兒子去考了功名,將來必定能光耀門楣。
可沒承想北京城里鬧了革命,皇上也丟了自己的位子。天下的尊卑長幼,仿佛一夜之間全都顛倒。老王掌柜徹底傻了,這世道他看不明白,他知道自己老了。于是,他讓兒子繼承了家業,自己卻在困惑和不解中,日漸衰老了下去。
再往后,小王掌柜娶了妻,生了子,給老王掌柜養老送終。他終于成了王掌柜,得了自己的位子,是丈夫也是父親,更是掌柜。南來北往,那么多的人,誰見了他都要拱一拱手。他應該是別無所求了。
可他自己都忘了,自己還有過那么一把木刀。
一晃二十年過去,王掌柜再沒去看過耍刀。可巧,竟在關帝廟碰上了。他本想避了開去,卻終究沒能抵住觀眾的叫好。走上前去,一瞧。
嘿,還是那一柄九曲大環刀!
王掌柜又一次傻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一道震撼的古意從天地間來,綿綿不絕。
他又一次體會到了那種恐懼,碗口粗的木樁子,一刀兩斷。王掌柜心里害怕,他怕他的位子,也會被這刀,劈得一刀兩斷。
他不敢再看,轉身就回家去。到家時,天已經擦黑。王夫人迎上來問他,他只是不答,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王夫人伸手將他一拉,喲,冰得嚇人。
王夫人以為著了涼,連忙燒了暖爐給他,又煮了姜湯,催他喝下。那天晚上,王掌柜早早躺下,想忘了那刀。殊不知,越想忘卻,便記得越牢。在被窩里,王掌柜整個人抖成一團。王夫人著實嚇著了,進了被子拿身子去暖,一宿也沒熱起來。
第二天,王掌柜就起不來床了。整個人昏昏沉沉,一日里有大半天都睡著。請了大夫,診不出來。又請來老太醫,只給留下了“因果”二字。王夫人聽了這話,想起他去關帝廟的事情,忙著人去請關帝廟的郝道長來打除災平安醮。為了救丈夫,她毫不吝惜銀子,出手便是二百兩。那道長本來年事已高,深居簡出,但見了這么些銀子,也動了凡心,足足唱念了三天。
也不知是道長法力高深,還是王夫人誠心實意,感動上蒼。打醮的第三天申牌時分,王掌柜終于醒了過來。一家人喜極而泣,王夫人激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拉著丈夫的手,一刻也不松開。街里街坊的見了無不稱頌,王夫人賢淑,夫妻恩愛。
王掌柜自己也沒想到,自己竟被這一眼刀嚇成這樣,再也不敢去想。
眼看著時節就入冬了,這天夜里,天津衛飄起了初雪。
王掌柜精神漸復,想著不如去散散心。一大清早,他便帶著兒子女兒一道去城墻上看雪。王掌柜登高遠望,城都化作了白色,天地間一片蒼莽。城墻下,人便如螻蟻一般行走,不知從何處來,又要奔向何處去。他看著看著,心里又有一股勁兒涌了上來。忽然聽得城外不知哪座寺廟里,敲了一聲鐘。那鐘聲遠遠飄蕩而來,悠悠地蕩到了白云之外,不知所終。
他忽然一下怔住了,問自己,這鐘聲又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
這疑情一發便不可收拾,他足足愣了半晌,忽地一團雪砸來。王掌柜一驚,見兩個小家伙正在團雪,指著他咯咯大笑。他見兒子女兒小臉鼻頭兒凍得通紅,如同粉妝玉砌一般。心里頓時生出一股憐愛,噯,有這樣一雙兒女,還胡思亂想些什么?雖然這樣想,但那一聲鐘卻在耳旁遲遲不肯散去。晚些時候,他帶著兒女往回走,一手抱著一個,又給倆孩子一人買了一串冰糖葫蘆,看他們花貓似的舔著。
雪在高處都白白凈凈的,煞是好看。但落在地下可就被踩成了冰泥。骯臟泥濘不說,深一腳淺一腳,路是一走一滑。
王掌柜雙手抱著孩子,蹚雪而行,就要到家門的時候,腳下不知怎么墊了塊冰疙瘩。這一滑,整個人撲地便倒。倆孩子也摔了出去,糖葫蘆一散,頓時哇哇大哭。
冬天棉衣厚,雪也厚,摔一跤本不打緊。可王掌柜趴在地上,許久也沒去抱起兩個孩子。孩子哭了一時,也疑惑父親為何不來抱。就在此時,他們看見父親跳了起來,指著面前的虛空處,驚慌地喊了聲“刀”!
原來王掌柜那一跤摔倒,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面前,立著一把黑鐵鑄就的刀。這太匪夷所思,是以,他誰也沒敢告訴。
當天夜里,他親自哄著兒子女兒睡去。三兩口便灌下一壺酒,又猴急地鉆進王夫人被里要歡好。王夫人納悶,便是洞房花燭夜,他也沒有這樣著急。才寬了衣,他便迫不及待。她疑心著,王掌柜好像要證明什么似的。
可她終究不知道,王掌柜那天夜里經歷了怎樣的恐懼,又是怎樣的狂喜。就在那天后半夜里,王夫人已經熟睡,王掌柜起了床,半踩著鞋走到院子里。
他終于想起了自己的木刀在哪兒。那天見過先生之后,刀被他埋在了院兒里的桃花樹下。他走到樹下,抬頭看,今夜有月,月色掛滿了桃枝。
挖吧,他對自己說。他用赤手挖刀,刀卻埋得格外深。他不知道,當年自己小小年紀,如何能掘出如此深邃的一洞?直挖到王掌柜十指流血,才終于看到那只藏刀的木盒。打開木盒一看,里面躺著的,不是木刀,卻是一柄生銹的黑鐵刀。
正是他白天見到的那一把。
他深吸一口氣,顫抖著,閉上了眼,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他知道這是自己的命。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妻子與兒女,最后聽了一刻他們細細的呼吸。接著,他伸手拔刀,刀似是跳入他手里。他身子一震,刀光一現,眼中竟看見滿樹桃花,夭夭綻放。再一揮刀,桃花如雪而下,化作一片月光。月光燦然一亮,即消散,只余下那些枯枝,仿佛從沒有花綻放過。
那夜,王掌柜離了家,再沒回去過。
李大可皺著眉,仍然沒想明白這故事,甚至,他懷疑這故事的真假。刀客說完,也不理他,徑自從柱基后面拉出一塊磨刀石,端了碗,飲盡最后一口水,噴在刀上,蹲下,借著月光,細細地磨起來。
李大可問道:“那之后,您就……練刀?”
刀客道:“練刀!這刀啊,嘿!”刀客忽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有些瘋癲的意思,像大煙館里舒坦的煙鬼。
李大可吃了一驚,往復走動起來,半晌也分不出真假,便打算再試他一試。
“那您練這刀,是為了作甚?”
刀客冷笑兩聲,也不看人,指著一樹,道:“我問你,這棵樹長在這院里,是為了作甚?”
李大可道:“想是……想是為了好看吧。”
“好看是人想的,我問的是樹。”
“樹?樹怎么會想它為什么長在這院兒里?這是什么問題?”李大可撓頭道。
“那月亮為什么在天上?”刀客問。
李大可納悶不已,抬頭一看,見明月在天,清清亮亮,恍然驚出一身冷汗來。
“喲,還真有個翻過跟頭來的!”
他只覺得這問題變得無比深邃,像是黑黢黢的無底深淵,他越是努力想,便越是深陷下去,仿佛這大半生竟是白白度過一般。他口中喃喃地道:“為了什么,為了什么?”不一時,他額頭上就沁出細密的汗珠兒,兀自呆站在月下。
“喝!”刀客一聲大喝,李大可愕然醒來,暈暈乎乎望著刀客。刀客道:“這疑情你可發不得,否則非要瘋了不可。”李大可心中害怕,喏喏連聲,再不敢細想。
刀客收好了磨刀石,撫摸著手里刀,又抬頭看著月亮,幽幽嘆了口氣,道:“我的刀還遠遠沒有練成呢。”嘆罷,他轉身回了屋里。李大可斜眼看去,屋里空空,只有四壁,木板搭在幾塊石頭上,便算作床,一只打鐵的爐子放在一角。連任何干糧也不見。
李大可問:“你住在這里,吃些什么?”
刀客笑了笑,道:“吃不打緊,有水便成。”李大可心中疑惑,想必他是與老僧同吃。又暗笑,吃不打緊,女人倒是不能少。
刀客展開一床灰黑的破被,睡了下去,稍一時,鼾聲便起。李大可腦中發昏,走不得路,只能進了屋里縮在墻角,倚靠著打鐵爐。不一時,兩趟奔波的乏勁兒上來,加上又在那婦人榻上損了精力,朦朧中便也睡去了。
第二天朦朧中,李大可聽見有人唱誦經文,誦經聲高邁遼遠,繞著寺院打轉。他猛然轉醒了過來,左右這么一看,發現刀客早已不見了,破被子和磨刀石也都不見。
他出門一瞧,原是那昏聵老僧,入定一般在院里念經。
獅子吼嗎?李大可醒了醒神,心中驚詫,對著老僧拜了拜,方才離了這寺廟,回鎮上去了。
7
李大可說到這里,一屋子的爺們兒都靜了下來。燈昏案上,暖黃色的光勾出淡淡的一圈,光圈里各人有各人的模樣。或是掃弄著短須的,或是摩挲自己的光頭的,或是低垂頭望著酒杯發愣的。還有兩三個已經倒在炕上睡熟了,隱在昏暗里,只能見手腳偶爾抽動一下。
今夜的故事,似乎有些長,有些深了。
“過了好些年我才慢慢地捉到些影兒。這人吶,一輩子總要為點兒什么活。”他看眾人沒什么反應,也不太指望,只是心里想:我呢,是為了什么而活?故事?值嗎?他又隨即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微笑起來。
“那……”森哥兒欲言又止地道,“老王頭兒的刀法到底咋樣啊?”
這確是少年人會提的問題。李大可還未搭腔,又有人問:“是啊,還有他在南城的那個相好的呢?金爺后來就沒找到他?”
李大可默然了一陣子,酒此時也散了大半,酒勁兒一去,血往下沉,夜里多少覺得有些涼了。他披上了衣服,又點了一鍋煙。火星紅了兩紅,紫煙便裊裊而上,在眾人的頭頂盤旋。
“這要說起來,南城那位,各位,怕也沒少聽說她的大名兒。那女人可是一位人物。雖然是在貧賤的地界兒,做的可都是道兒上仗義的事兒。我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不少婆娘,這位,嘿,那可是這份兒的!”說著,他比出了大拇指,晃了兩晃。
“你說的莫不是南城刀姐?”爺們兒立刻反應了過來,不少人嘴里都發出“哎喲”“嘶”“嘖嘖”的驚訝聲氣來。
“不可能啊,刀姐的門,只要帶把兒的可都進不去啊?”
“啥?是刀姐的相好兒,他不要命了?”
“嘿,姥姥的,刀姐什么樣的人,能看得上他?李大可,你這可是吹牛不要命了!”
“哎喲喲,刀姐,哦不,刀姨的事兒你也敢編排?我可是得回了,別再聽書,聽出個禍事來。”
面對眾人的驚異,李大可嘿嘿冷笑,說道:“我只說了南城二字,你們這些個色中餓鬼便聽出個相好兒來?那話都是你們說的,我何曾說過?”眾人立時大罵起來,氣氛又熱鬧起來,剛剛睡著的,有了困意的,立時都靈醒起來。
森哥兒不知根底,左右環顧,問道:“刀姐是哪個?”
他身邊的中年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喝道:“哎喲,刀姐都不知道。她啊,年輕的時候那可是這一帶出了名的美人兒,嫁了個軍官,好像還是團長哩。”
旁邊的一個光頭立馬插嘴,道:“嘴里胡嚼!那是大帥手下的馬旅長,官可大著呢!手下大幾千桿槍!我們村兒的黑子,就是他部隊的,回來的時候,那身軍裝,老威風了。”
中年人嫌道:“好好,你懂得多,你往下講。”說著,扭過頭去。
光頭聲音拔得老高,道:“講就講!那馬旅長娶了這個太太,當然是天天恩愛,夜夜纏綿,我聽我們村兒的黑子說啊,他的炕都塌了兩回哩!”大家頓時哄笑起來。光頭愈發得意,頭在燈火下顯得更亮了幾分。
“可是啊,這神仙日子沒過上半年,北平那邊的仗打開了。不知道是打吳啊,還是打段啊。子彈不長眼睛,也不認識你多大官兒啊。就這么給打沒了。”
“大帥特意來他府上撫恤家屬,誰承想,這馬太太啊,太勾人。大帥當即表示,今晚吶,要宴請馬夫人。哪個英雄不愛美人兒啊?何況大帥這等梟雄!隨行的一聽,那得了,我們給安排好唄。馬夫人也聽明白了,這是真要撫恤家屬啊。家里人都擔憂著呢,馬夫人當即痛快地答應了,赴宴。梳洗打扮,整得漂漂亮亮的,就去了。大帥高興啊,頻頻勸酒,馬夫人呢,酒到杯干,來者不拒,比老爺們兒還爽快。要說這馬夫人,也真是海量。等著天也晚了,大帥酒也多了,他就遣散了眾人,一只手搭在了馬夫人的肩膀上,就向她的雪白的臉蛋子上去親。你猜怎么著?”
森哥兒搖了搖頭。
“大帥這閉著眼一親,一嘴就親在刀刃子上了。嘴上的血啊,唰地就流下來了。大帥還沒回過神兒呢,一把細長的殺豬刀就抵在了他脖子上。哎喲喂,他那酒哇,‘噌’地就醒了!馬夫人拿刀抵著他,說,我男人為你打仗死了,你來睡他媳婦兒,天理良心都讓狗吃了?今天要么我割了你的脖子,然后自殺,追隨我男人于地下;要么,發個毒誓,從今以后再不許打我的主意。大帥這嚇得呀!”
那中年好容易找了個錯處,插進了嘴:“哎,大帥指揮千軍萬馬,還能被馬夫人的刀子唬住?但她這番話,讓大帥既愧且佩,也就沒有再繼續堅持。當即斟酒一杯,賠了罪,發了毒誓,又給了許多銀子,才走了。馬夫人這下子可成了遠近聞名的女中豪杰,街里街坊的佩服就不必說了。連道兒上不知道她姓名的,都稱她一聲‘刀姐’。聽說連山里土匪,都敬著她三分。”
那光頭又搶著道:“還有呢,她為人仗義,那些銀子,還有大帥送的物件兒,她都分了窮人。她怕大帥糾纏她家,就一個人搬去了城南。她就把那柄殺豬刀揳在院子門框上,立誓說,這道門里再跨不進來一個帶把兒的!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大帥就是再怎么想要她,也不敢冒著被那個的風險啊!所以說,這女人,賊拉硬氣。”說著,他手比作刀,在襠下一劃拉,大家都笑起來。
森哥兒狠狠地點了點頭,道了聲:“硬氣!”心里卻想:這婆娘敢把刀架在大帥脖子上,也不知道長得是什么模樣?
膽小怕事的聽到這里就結了賬回家去了。因為在東北這片地界,沒人敢說大帥的是非。
大家正聊得熱烈,李大可哈哈一笑,收住眾人。
大伙兒知道他的故事又要開講,頓時靜了下來。李大可喝了口陳二遞上來的清茶,道:“要說刀姐和老王頭兒的相識,又要從這磨刀說起。”
8
老王頭兒曾給刀姐磨過刀。
那是去年的冬日里,臨近春節,家家戶戶都要張羅著包餃子。窮人家、小門戶只能去屠戶那里買個三五兩肉。富裕的人家卻不同,都得是現宰的豬,挑頂好的部位,割上五斤八斤的肥瘦肉,剁得了餡兒才包餃子。大門院兒里,人口也多,包起餃子來,那是一屜接著一屜。滾水里撈出來,那是白花花、圓鼓鼓,一口下去一包油,得勁兒!自家肯定是吃不完,街里街坊的都要送去些,方才是個禮兒。
要殺豬、割肉、剁餡兒,總是需要磨刀。上午都是北城的幾家下人來找老王頭兒,過了中午磨刀的客人便稀了。日頭偏西的時候,老王頭兒正打算收了攤兒,遠遠見著兩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興沖沖地過來了。
“老王頭兒,這日頭還早呢,咋就走了?還磨不磨刀了?”那渾小子抬手搓了一下鼻涕,將三把刀丟在老王頭兒座位下。閨女模樣怯怯,不敢說話,只是站著。二人臉上耳邊都長著黑紅的凍瘡,穿著笨拙且敝舊的棉襖,只是還算干凈。
老王頭兒低頭拿眼一搭,一把是普通的生鐵菜刀,一把是寬厚的剁骨刀,還有一把是尖條兒的殺豬刀。這分明是要殺豬的,可這倆孩子又不像能殺豬的人家。
這本是樁怪事,老王頭兒卻不多想,也不言語,拿起來就要磨。可當他拿起那把殺豬刀的時候,眼前一亮。
“這……這殺豬刀,哪里來的?”老王頭兒拿起刀問道。
那渾小子聽到這話,脖子往上一揚,眼睛立馬一瞪,罵道:“老貨瞧不起人!看小爺我殺不起豬嗎?”
老王頭兒卻絲毫不惱,細細看那刀,口中喃喃道:“刀長九寸二分,刃長四寸七,柄長四寸,掛環五分;重一斤六兩……若說是殺豬刀,尺寸略短,刀柄又太長,重量也輕了。倒像是個女人打的刀,是也不是?”
那渾小子見他神色有些瘋癲,心里害怕,身子往后挫了一下,老王頭兒身子前探,道:“這刀的主人不一般,我想認識認識。”他一把抓過了小子的手腕,渾小子只覺手腕像是被鐵箍了,無論如何掙扎不出,忙讓那閨女去喊人。
老王頭兒拉住了小子,坐在座位上,只一會兒工夫,便磨完了頭兩把刀。一時,就見到一個大姑娘帶著四個爺們兒打路那邊來,其中兩人還拎著棍子。老王頭兒的攤本就在酒樓門口,立刻拉扯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老東西,你把人放了!”一個漢子還沒到,人就先喊起來,面目與那渾小子有些掛相,想必是他親戚。那大姑娘卻止住了他,沖老王頭兒福了一福,說道:“王師傅,您老過年好。這大年下的,何必跟個孩子見識。他要是沖撞了您老,我給您賠不是。勞您松一松手。”
老王頭兒瞅了她一眼,道:“你可不是刀主,我只是想見見她。”手卻依舊抓著小子。
“嘿!老東西,翠兒姑娘是給你臉呢,你還敢……”一個小廝模樣的青年人張了手臂要往上沖,又被翠兒攔下來了。
“王師傅,”她手里拿了一串銅錢,走上前來,道:“這是我家太太的一點意思,太太說,您老要是不嫌棄,今晚包了餃子,一定給您送去一盤熱乎的。”說著,把錢往老王頭兒手里塞。
不料,老王頭兒一把推開那串銅錢,揚起那把殺豬刀,翠兒臉色一變,嚇得往后一躲,四個漢子立時大嚷起來。周圍的看客也都嚷了起來,側了身子,往外閃躲。
“哎呀,我就是要見這刀的主人。”老王頭兒把刀揚了揚。他放開了那小子,小子反跌了一跤,爬了起來,便跑去大哥那里。
“這么大年紀了,還想著見刀姐呢?”有好事者離得老遠兒叫喊。大伙兒都哄笑起來。翠兒臉色氣得煞白,左右一瞥,四個爺們兒立馬橫了棍子,指向人群。
“諸位,這位王師傅不過是和孩子鬧著玩兒,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各位要是敢玩笑我家太太,仔細你們的嘴。”翠兒雖然余驚未消,但這一瞪眼,倒真有幾分威風。
看客們忙噤了聲。她回過頭,又看著老王頭兒,見他臉上全是焦急的神色,便沉了聲,道:“你若是真想見,有膽子的,隨我來。”說罷,轉身帶人去了。
老王頭兒二話不說,拾起三把刀,一手拎著磨刀石,攤兒也不收拾,便跟著翠兒去了。
離著大街不遠,便是刀姐的院子。剛拐入巷子,那里就堆滿了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甚至有聾的、瞎的、瘸腿的,都擁著往刀姐的院子里去。
翠兒一來眾人便分開了路,都沖她笑。
“翠兒姑娘,刀姐啥時候發餃子啊,我肚子都餓癟了?”不知誰嚷了一句,人群立時笑開了。看來刀姐殺豬,是為這南城的街坊包餃子的。
“賴三兒,就你心急,刀姐還能少了你一口餃子不成?”
“就是啊,賴三兒,整條街的媳婦兒都去刀姐那兒幫忙了,你個老光棍兒,催什么催!”
“翠兒,過年好啊,啥時候能見著太太啊?一家子都等著給她老人家拜年呢。”
“翠兒,來來,忙壞了吧,先上我們家吃碗荷包蛋去。”
“翠兒”的叫喊聲不絕,翠兒伶俐,不管人站得前后遠近,一一點頭答復。
到院兒門口,更是熱火朝天,往來全是大小媳婦兒,嘰嘰咯咯,說笑不停,竟像是到了女兒國似的。和面的、搟皮兒的、切菜的、剁肉的、來回搬拿的、桌邊兒包餃子的,一派風風火火、熱鬧過年的景象。就在院子中間的石階上,立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眼睛烏溜圓,鼻子又挺俏,長得極標致。她穿著藍緞面兒的花襖,挽了袖子,露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臂,正笑著指揮。
老王頭兒走到門口,卻不動了,把那殺豬刀揣進懷里,道:“你去請她吧,這都是女人,我進不得。”眾人都看向門頭上的缺口,那里正是這把殺豬刀的來處,心道:你倒知道規矩。其實老王頭兒哪里知道刀姐的規矩,不過是怕傷了刀上的殺氣罷了。
翠兒進去稟報了,不一時,刀姐便穿過眾人走到門口,笑道:“聽說王師傅抓了六子,定要來見我。是他沖撞了您?”
“不……不,我只是問你……”老王頭兒掏出那把殺豬刀,問道:“這,是你的刀?”
刀姐皺了眉,道:“不錯,是我的刀。”四周眾人也都不知道他的意思。
老王頭兒點了點頭,撫摸著刀刃道:“這把刀雖然普通,但刀上肝膽俱在,柔中帶剛,綿里藏針。刀的主人要么是張良那樣,能建功立業的書生;要么,便是個巾幗不讓須眉的穆桂英。今日一見,倒是不虛。”
翠兒與眾人都變了臉色,心里暗道:早就聽聞這磨刀的王師傅是一怪,今天一見果然有些門道,似是能望見這刀的魂魄。刀姐摸不清虛實,只是冷冷道:“王師傅謬贊了。我您也見到了,這就請回。大過年的,天也冷,一會兒包得了餃子,我讓人給您送一盤去。”
老王頭兒卻不走,只是看看刀,又看看刀姐。
刀姐奇道:“不知王師傅還有什么見教?”
“這刀不是買來的,尋常殺豬刀要長些、重些,是你專門請人打的,是不是?”
“是,家里的刀都是我死去的男人的,不稱手。所以找了李鐵匠打了這把刀。”
老刀客奇道:“這街上,哪里找不到男人?又何必再打?”
大家面色都是一變,翠兒聽這話無禮,本想罵他,刀姐卻不以為意,笑道:“我自己便有手有腳,怎么偏生只有男人才能動刀?女人不行嗎?”
老刀客想了想,忽然笑道:“這話通透,天下的理兒,超不出陰陽去。刀又何嘗不是?”
他又問道:“那你,可學過使刀嗎?”這一問來得突兀,刀姐知道他是說刀法,便緩緩搖頭。
老王頭兒聽著這話,皺著眉,臉上褶皺更深,眼里竟流出淚來,嘴里還連說著“可惜”。眾人都覺得他瘋了。
忽然,他嘆了口氣,就地一蹲,將磨刀石拎前來,道:“英雄的刀,要拿酒喂,拿血養,你可要記得了!”那分明是教訓人的語氣。他從腰間摘下一個老舊的黃漆葫蘆,拔開了塞兒,一口酒噴在刀上。
烈酒的氣味四溢,磨刀聲兒頓時響起來。刀刃子就著石頭,一下下聲響,似是戰鼓從時間深處里敲打出來。周圍的人呆呆地看著那老頭兒在泥地里磨刀,似是都被他專注的神情吸引住了。連刀姐都定定地看著他。
老王頭兒這一次磨得可不快,反而越來越慢。東北的寒天里,他頭頂竟然冒起了白氣,汗水也順著淌下。過了三炷香的工夫,終于站了起來。他擦了擦汗,眾人看向那刀,除了更增鋒利之外,再無其余特別的。
老王頭兒嘿嘿咧嘴一笑,對著自己的胳膊就是一劃。大伙兒都驚叫出了聲。血順著刀刃淌在地下,頃刻洇濕了土地,凍成了冰碴子。
“得了!”老王頭兒將刀遞給刀姐。刀姐接過,只見方才的血水如滾珠一般流走,刀面寒氣逼人,竟是沾不上血。
刀姐知道遇見了高人,忙道:“翠兒,快,銀子。”翠兒也傻了,慌忙連著自己的帕子遞了出去,里面放著一錠碎銀子。那可是尋常人家里一月的口糧。
老王頭兒看也不看銀子,也不看眾人,轉頭自笑道:“今日能磨此刀,也算一大幸事,一大幸事。”說著,喝著葫蘆里的酒,搖頭晃腦,大笑數聲。卻又長長嘆了口氣,背影似是有說不出的落寞。
眾人大惑不解,不知這老頭是什么來路。刀姐怔了許久,卻忽然微微一笑,沖著他的背影拱了拱手。
9
李大可自從那天離了奉天寺,中間有四年時間都沒再見過刀客。他漂泊了半生,最終也逃不過“尋常”二字,經朋友介紹,謀了個礦上采購糧食的營生,娶了妻,生了子,日子便安穩了下來。
人一有了家室,難免就多了牽絆。終日惦著柴米油鹽,便只能低了頭,死命往生活里奔。一天午夜夢回,李大可披著衣服起了身,看著明月在天,似乎隱約理解了老王頭兒當年離家練刀的用心。但回頭看看熟睡的嬌妻稚兒,剛剛騰升的一點膽氣,也就消化在柔腸之中了。
兵荒馬亂的年歲,低著頭,能活就好。李大可心里雖然這樣想著,但他在夜里想起刀客的次數卻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頻繁了。
奔忙之余,他便又開始收集著十里八鄉的故事。以前年輕時候,紫禁城里的皇上都能三天兩頭地換。天津衛那地方的故事盡是波瀾壯闊、朝代興衰。但現如今,在東北,在大帥的治下,這片土地上的故事都算是安穩平常。
一開始李大可還覺得氣悶,可過不了多久,特別是孩子出世之后,他似乎真正看懂了這些平常的故事。看懂了在這些婚喪嫁娶的背后,有一條何其源遠流長的根脈,接連著這片土地上千年之前的過去,也通向千年之后的未來。
等他品出了這些味道。那些波瀾壯闊、朝代興衰,他反而覺得淡了。隨即他就意識到,自己已經老了。
當他再見到刀客的時候,他已經是磨刀的老王頭兒了,就在城內元泰酒館外的招牌下面坐著。老王頭兒的衣衫是破的,胡子白了,亂卷著。頭發不知道多久沒洗過,那一身健壯的皮肉都收縮下去,整個人都很瘦損。
更奇的是,他沒拿著他的刀。
李大可見到他沒了刀,心里咯噔一下,沒敢上前招呼。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那兩天他都睡不踏實。兩人也沒什么交情,但他就是感到一種苦悶,像是自己的什么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一連躲了老王頭兒好多天,又一次碰見,終于忍不住,叫住了他,請他喝了兩杯。
“王掌柜不再練刀了?”
老王頭兒狼吞虎咽地吃著菜,搖了搖頭。李大可一陣默然,也不打算追問。
“磨刀的生意,還好?”李大可問得謹慎。
“什么生意?”老王頭兒搖了搖頭,滋溜一聲,吸干了杯中酒,“你說磨刀,唉,難啊。就差這一層了,難啊。”
李大可點了點頭。
“哎,你可知道,有好刀的人嗎?”老王頭兒忽然拉住了李大可,那眼里透出光亮來,嘴中也停止了咀嚼。還是那瘋癲的神色,李大可忽然有點怕,忙搖了搖頭。他眼里的光緩緩散了,又扭頭吃了起來。
當天夜里他們也沒再多聊。之后,李大可借了工作往來之便,偶爾會拿些吃食送給老王頭兒。或是一疊油餅,或是半只燒雞,老王頭兒毫不客氣,拿到就吃,也不會多說個謝字。說來奇怪,這老王頭兒已經年過五十,看上去似乎還要更老一些,但這食量卻好像一個人能吃下一頭牛。當年在廟里,他說吃不重要,有水便成,可那時他很健壯。現如今,也不知他吃下的東西,都長在哪里,他始終都是那副瘦損的模樣。
李大可看他的吃相,忽然想起廟里的香艷事,不知道他還做不做那事。李大可想了想,按下了好奇,沒問。
夏天里各處農家收了糧,李大可便四處收了便宜的,囤放起來備著。東奔西跑的,因此有一陣子沒去找老王頭兒。直到金爺滿城搜捕磨刀匠,他聽到風兒才知道,老王頭兒闖下禍事了。
金爺是他李大可不敢得罪的人物,聽聞他和奉天城里的各路軍官老爺們都有著推杯換盞的交情。這樣的人要抓老王頭兒,他又能有什么法子?何況家里還有妻兒。他只得沽了二兩好酒,在家中獨酌,略解煩悶。
可過了些天,他在酒館里聽見一個喝高了的酒客說,金爺滿城地搜索拿人,除了日本人的地盤和大帥府里,別的地兒都找遍了,還是沒能拿住那個磨刀匠。這可把臉面給丟盡了,金爺發誓就算把奉天城掘地三尺,也一定要逮住這個老貨。旁邊那人發了疑問,不過是評論了他的刀,為什么金爺要這樣窮追不舍?
那人說,金爺那把刀,是要獻給大帥的。可這事兒的根子,還在日本人身上。
這日本人以開發為名,侵占東北,已經是盡人皆知。可目前東北歸大帥管轄,他們就想買通大帥,侵吞東北。大帥當然是嚴詞拒絕了。雙方因此差點兒開戰。
是一個日本武士,把戰事緩了下來。他單刀赴會,進了大帥府,說戰火一起,生靈涂炭,要救這萬千人,就得和他開一場賭局。
李大可聽到這里也留上了神。
“什么賭局?”眾人都問。
“賭東北。”
那武士恭敬地捧出一把刀,放話說:“此乃我日本寶刀,中國雖大,卻絕沒有一把刀能將其斬斷。我在這里住一個月,刀若不斷,便送與大帥,但東北卻要和日本人共同治理。刀若斷了,只要張大帥在東北一日,日本便不得進兵東北。”
聽到這里,四周的人紛紛叫罵起來。遠近酒桌的人都在偷聽這番話,此時,立刻聚成一群。那人一看,群情激昂,也來了興致,不顧同行的人拉他,只是說:“這是比刀嗎?這就是威脅!奶奶的,到你姥爺頭上來撒尿來了啊。咱們能答應嗎?”
“不能!”酒場子上的漢子轟然應道。
“唉,可那把刀確實斬斷了好幾把大帥的好刀。大帥便下令,全民征集神兵利器。傳說連馮玉祥都送來了自己的佩刀,結果一斬下去,就斷成兩截了。那金爺消息靈通些,早知道了此事,就想率先獻刀,巴結大帥。聽說那個磨刀匠懂刀,就讓他給看看,趁著沒獻之前,在百姓中間吹吹風兒,露露臉兒。誰承想,磨刀客說那是把廢刀。你想想,金爺在這奉天城里,吃穿、女人啥都不缺,活的就是個面子。這老頭兒讓他折了面兒,更斷了他巴結大帥的機會,能好得了嗎?”說著,他搖了搖頭。
“但金爺在城里翻找了好幾天了,也沒見人吶,會不會是連夜出城了?”隔壁桌的人探了頭過來問。
“沒有,沒有。那天夜里追他的人說是瞧見了,他往南去了。那個時辰,城門早就關了,他還能飛出去不成?”
李大可聽著眾人猜測,一時也沒頭緒,便結了賬離開。街上偶爾還能看見金府的下人在四下里尋人。李大可喝了酒,身上發燙,心里卻沉甸甸的。他想忘卻老刀客那檔子事。天上月亮淡,將他搖擺的身影,小小地圈了出來。
當他就要到家的時候,遠遠望見兩個人影,立在他家的院兒里。他心里一緊,低著頭走。可待他走近了,余光一瞥,卻嚇了一跳。正是那老刀客站在他家門前,手上終于提著他的刀,但拿黑布裹著,刀柄上依舊系著那條紅布綹兒。刀姐也站在一旁。
10
李大可愣了神兒,看看老刀客,又看了看刀姐。他旋即明白了,是刀姐藏的他。
原來刀姐也聽說了大帥求刀的事,腦海中一下子就浮現起老刀客那天磨刀時的樣子,心中便尋思著要找他。
隔天,她便遣了六子去找老刀客。不想他正好被金爺請去。刀姐聽說了,就讓賴三兒守在門口,甭管多晚,見了他就請來。等到老刀客匆匆躲回了家,就被賴三兒請了去。刀姐聽賴三兒說,金爺在滿城派人追殺他,思前想后,咬了咬牙,讓他躲在自己的院兒里。翠兒死命拉住了勸,怎么能因為這么個人壞了一輩子的清白?但刀姐看了看門楣上的刀,伸手便從木棱上拔了出來,帶著木屑紛飛。她一把將自己的一頭黑發割斷了,說:“我自己發的誓,自己擔著,這事兒一了,我便給這把刀一個交代。這把頭發就算個利息。”
翠兒一看,嚇了一跳,這是鐵了心了,再沒別的辦法,頓時不敢再言語。沒人想到刀姐的院兒里能進男人,是以金爺掘地三尺也沒找到老王頭兒。
刀姐向老刀客提起大帥尋刀的事,老刀客一聽,立馬來了精神,嘴里咕噥著“日本刀”,臉上的神色似乎是進了云霧里。第二天,老刀客忽然不再吃飯了,只是老僧一般地坐著。
翠兒著急地回稟刀姐,刀姐雖不明白,但吩咐下去絕不許人打擾。如此過了五天,竟連水也不再喝。又過了三天,他臉上的云霧散去,隱隱透出金色來。
刀客說:“我要去了。”
刀姐覺得時機不對,好容易將他安撫下來。第二天又派賴三兒去拿了刀客的刀,商議著,等風頭過去,就去面見大帥。卻不料,等了兩天,金爺竟然毫不放松。眼看著日本武士的一月之期將滿,老刀客再也按捺不住,要闖了出去。
他撫著那把黑沉沉的刀,說:“這刀我練了一輩子,離那意思始終隔了一層,沒得了究竟。這日本人在這個時候來挑戰,未嘗不是我的命數。我必要去試試才知道。”
刀姐看著他,道:“就算死了,也去嗎?”
刀客笑道:“便是為此活的,死便算不得死了。”
刀姐無奈,只得趁著夜,帶他前往,臨走前刀姐把門上那把殺豬刀揣在了懷里,誰也沒讓瞧見。只是不知為何,臨行前,二人卻到了李大可這里。
李大可看了刀姐兩眼,自然不敢多問,忙說:“二位,進屋再說。”
刀姐冷笑了一下,說:“你也不必用那種眼神瞅我。我門上的刀是真的,立下的誓也是真的。等到此間事了,我自有交代。”
李大可不敢多說,賠笑數聲。他正要開門,刀姐卻一把拉住了他,說:“沒時間了,我這里有一樁事,想要請你幫忙。”
李大可心里迷糊了,自己何德何能,能幫上刀姐的忙?
只聽刀姐道:“我們就要去大帥府,想要你同去,不論在府上發生什么,你都照實講出來。講給每個愿意聽的人聽。我聽過你講故事,比那說書先生說得好,有勁兒得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講這個故事怕是風險不小。”
李大可瞬間明白了刀姐的意思,他望了望窗里早已熟睡的妻兒,嘆了口氣,緩緩搖了搖頭。
刀姐雙目一細,半晌,冷笑道:“罷了。”說著,便領著老刀客去了。從頭至尾,老刀客一語不發,皺著眉,眼睛看著天外的某處,像在另一個世界。他只沖李大可點了點頭,便離去了。
李大可看著二人緩緩離去的背影,心中失落至極。知了兀自在樹上聒噪,他蹲在樹下,抽起了煙桿。他心里不停地盤算著:這番若是去,那可就能看見一場驚心動魄的故事啊。而且這故事似是冥冥之中,在向他招手,引著他這十幾年一步步地蹚進了這個故事里。
可他知道,這故事要照實說,談何容易喲!自古的故事,哪怕是《史記》里的“本紀”“列傳”,也沒有完完全全照實說的理兒啊。今夜贏了,說出去,日本人會殺他;輸了呢,大帥會殺他。
他長嘆了一聲,蹲在樹下的身影越發渺小。透過樹枝看去,今夜的月色尤其淡,云還遮了半邊兒。蟬不知怎的,猛地消停了,四下里一片寂靜。突然一下,李大可心里又發了那個疑情:這月亮為了啥,要在天上呢?
11
李大可跑到大帥府的時候,月亮已經徹底被云蓋住了。他滿頭的汗,解釋了半天也沒讓他進去。最后,還是刀姐聽到了動靜,才著人接他進去了。
李大可來到堂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伸袖子抹了抹汗,單手觸地,沖著堂上,往地上蹲了蹲。其實當時早革了命了,不興跪拜禮。李大可也多年沒行過,不知道為了什么膝蓋軟了下去。刀姐使了個眼色,他便躲在一旁,細向堂中看去。
第一眼就看見東邊上首坐著一個小個子男人,一身戎裝,眼神精明,留著短髭,正在談笑,對老刀客渾不在意。他旁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日本武士,穿著武士服,閉著眼端坐。李大可心里想:喲,這個人來頭可不小啊!武士下首站著一個日本軍官,手扶在腰上,腰上別著槍,神情嚴肅,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的老刀客。刀姐坐在大帥下首,緩緩刮著蓋碗茶,斜傾著身子,看著老刀客。老刀客卻站在堂中,旁若無人,彎著腰,左挪右移,細細端詳架上的一柄太刀。
老刀客嘴里不時發出“嗞咂”聲,似是對著太刀贊嘆不已。又過了一時,他直起身來,想了想,似是極舒服地嘆氣,道:“這刀煅得好。”
張大帥罵了起來,說:“老頭兒,你趕緊拿你的刀來試,看!看他媽什么啊?你能看出個花兒來?”
老刀客竟然不理大帥,閉著眼睛,又細品了許久,喜道:“這刀煅得好啊。身柄雄健,刃背合度,弧脊精微,我真是挑不出一點兒錯處。于煅刀一道而言,這把刀已經是登峰造極了。”說著,他臉上露出笑來。
那日本軍官聽了翻譯,笑了起來,說:“哈哈,想不到你們中國也有懂刀的人。既然認輸了,那就滾蛋吧。大帥,我們喝我們的酒。”
張大帥眼色一沉,胡子抖了抖,卻又立馬換了副面孔,大笑道:“哈哈哈,鄉野老頭,懂得什么!滾吧,滾吧,山本少佐,北條先生,請。”他說著端起酒杯敬酒。
“慢著。”老刀客瞪大了眼,說,“你們急什么?我剛剛只說了煅刀一道。可還沒說這使刀一道。”他指著那個武士說:“日本人,你這把刀上的殺伐太重了,汪洋血海,有千百萬人的血債都算在這把刀上了。這刀,就算是天下第一神兵,但可惜,沒人還有那個威勢能駕馭得了它。唉……”隨著這一嘆,老刀客露出無比惋惜的神色。刀姐和李大可聽如此說,都嚇了一跳,再看那刀,明亮璀璨,心中莫名地都畏懼起來。
張大帥聽到此處,雖覺荒誕不經,但似乎這老頭確實有些辦法,也沒打斷。誰承想,老頭兒話音剛落,那武士的眼睛竟然豁然睜開了。
張大帥頓時吃了一驚:“奶奶的,這人天天坐在這里,從來都是死尸的模樣,怎么居然睜眼了?難道他能聽懂老頭兒的中國話?奶奶的,他刀殺的人還能比老子的槍多嗎?”
日本軍官才聽完翻譯,剛剛要喝罵,那姓北條的日本武士突然站了起來。他盯著老刀客半晌,竟然微微彎腰,鞠了一躬。
他轉身對張大帥道:“中華地大物博,果然藏龍臥虎,老先生,失敬了。”
不止張大帥,眾人心里都冒出一句:“奶奶的,會說中國話!”雖然讀音有異,卻無大礙。只是他說話過于文縐,倒像個腐儒。
“既然遇到了行家,那有些話我就不得不說了。這把刀,刀名‘鬼丸國綱’,是我先祖北條時政的佩刀。傳說,他惡鬼纏身,久病不愈,一日竟以此刀斬下鬼首,故名之曰‘鬼丸’。這把刀歷經了足利家、織田家、豐臣家和德川家,最后又回到了明治天皇手上。歷代諸侯大名們為求取天下,自然是殺戮無數,若說,萬千性命在它身上,一點兒也不為過。老先生,眼界通神,竟能看出此刀的來歷。北條次武,佩服,佩服!”
張大帥的眼珠子差點跌在地上,他看著這個干癟的老頭兒,心里盤算:瞅這個意思,這是有戲啊,要看看他怎么說。老刀客退開數步,悲痛莫名,放聲道:“你說的那些,我老頭子不懂。我只懂得刀,于刀這一道,我就差著最后一層窗戶紙了。能捅破了這一層,我就能飛出白云之外去,可是……”
他忽然跳腳,臉色癲狂,罵道:“賊老天,你究竟是不是要傳我這刀?還是耍戲老子?煅刀一道,我苦練了五年,放眼天下,我已無敵手。可使刀的法門一直不通透,為尋著對手一戰,我又靠著磨刀辨人,找了八年!尋遍了大江南北啊,就想尋一個刀中的知己。卻不想,今夜遇見了這樣的寶刀,竟然無人可以駕馭!那你當年死纏著我,硬要授刀是為了什么?我舍卻一生,拋妻棄子,又是為了什么?”他這一番叫罵,聲若滾雷,轟轟隆隆地傳了開去。在場眾人都被他嚇住了,不敢動彈。可他渾然不覺,雙眉高聳,眼中攢聚著怒火,直望著天外。
“老先生,這刀,我能使得。”北條次武過了一刻,方道,“老先生,你可聽過,趙州公案?”
老刀客一聽說此人能運此刀,大驚,小心問道:“你真能驅使此刀?”
北條笑了笑,卻不回答,道:“兩伙徒弟爭一只貓,師父南泉普愿見了,說,大眾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斬卻也!話音一落,他拔刀斬貓,一刀兩斷。老先生,他斬貓是為了斷眾人念,但是何必一刀兩斷?要斷執念,一刀一斷已經足夠。我便用這一刀一斷,驅使此刀,如何?”
老刀客聽出他話里機鋒凌厲,心中狂喜,激動道:“你是以佛法御殺刀,好,好!這就比刀,這就比刀。”說著,他那柄鐵刀一跳,入了老刀客掌中,黑布頓散,紅布招展,他退入了院兒中,緩緩閉上雙目。
張大帥這才明白,二人竟是要比武!看著老頭子的瘦損模樣,心里不由得緊張起來,手不自覺地摸上了槍把兒。那是他嗅到殺機,下意識的習慣。刀姐和李大可驚訝地對望一眼,那武士身強體壯,還有這等神兵利器,老刀客究竟有沒有把握?
北條次武深吸一口氣,道:“四十九年一睡夢,榮華一期酒一盅。”取刀在手,快步趨近,一躍而起,拔刀一斬。
就在他出手的一剎那,“鬼丸”忽然刀光四溢,整間院落盡是璀璨。眼看老刀客要被一刀兩斷,他忽然睜眼舉刀。
“叮”的一聲,兩刀交擊。張大帥看見,如此不起眼的一把鐵刀,竟然抵擋住了這一斬。這一月間,太多人來此,一碰此刀,便裂成兩段。這老頭子真有點本事!大帥欣喜不已,心里暗道:“他娘的,真能贏他,我一定重重賞這老頭兒。哦,不,老先生。”
院內二人一觸即分,圍繞著院子,緩緩轉了起來,但刀好像不曾動過。兩人越轉越快,越轉越近,兩道人影竟然模糊,分不出彼此。一片亂影下,忽然聽見乒乓之聲,不絕于耳,偶有璀璨光亮閃爍。四周草木分折,磚石碎裂,噼啪亂響。
霎時間,兩人身形顯現出來。步子竟然變得極緩慢,一步踏出,怎么也落不了地,好像每一瞬都凝成一幅靜止的畫面。連院里的花和葉都不再顫動,蟬也不叫了。整個院兒里靜若止水。兩人在剎那間,不斷生滅。刀姐看不懂,但她手心里全是汗水。這靜,仿佛比動,更激烈兇險。
突然,北條次武舉刀向下,老刀客應聲而變,單刀直立。北條刀勢又變,老刀客也變。二人兵刃雖不相交,但在院子兩端遙遙相斗。北條次武越變越快,他的刀光舞成一團光球,快得無法辨識,璀璨光色滿園流溢。可老刀客的刀法卻越來越慢,橫豎撇捺,看來無非四下。北條次武刀一止,哈哈一笑:“好蠻橫的刀法。”老刀客冷然道:“管你千路來,我只一路去。”北條次武暗道機鋒厲害,口中猛然呼喝一聲,聲震四野。大堂上的杯盤碟碗,竟然嗡嗡作響,似是起了唱和。
他雙手擒刀,豎在胸前,武士袍鼓脹起來。只一眨眼,他已從院子一端閃現到了另一端。擰腰一斬,空中有裂帛之聲。老刀客一擋,退了三步。兩刀相觸竟無聲息,可老刀客卻重重一腳,跺在地下。院子角落,一排花瓶隨著這一跺,砰砰連聲碎裂。那是南方運來的山茶花,本不能在東北生長,大帥的姨太太喜歡,他花了三十根金條特意運來,又建了暖閣找專人伺候。此刻,被刀氣一激,竟然朵朵爆裂,炸得滿園飛花。
漫天花雨中,老刀客卸開了北條刀勁,趁勢轉身,蹬地擰腰,轉肩運肘,橫砍出去。他這一刀全無聲息,氣力足以開天辟地,可紛飛的花瓣都不激蕩起半點。這是把力道都盡數凝在了刀中。北條知道厲害,刀自下而上,轉出一個正圓。他要憑著能卸一切力的天地軌跡,卸開這劈天一刀。
“嗡”的一聲,兩刀相撞,不似刀聲,仿佛聲波被扯開了,扭變了形。北條退開五步,老刀客也不緊逼,蓄勢凝神等著。
北條忽然口宣佛號,道:“老先生刀法精湛,已是我平生僅見。北條遠不能及,但我肩負億萬蒼生,不得已,必要行非常事。望老先生見諒。”
說罷,他竟收刀入鞘,閉目念經。那經文無人明白,陣陣繚繞,李大可忽覺院內鬼氣森森,烏云層層疊疊,又見濃重。花草樹木黑影幢幢,反而像是活過來一般,四下眨著眼睛,宛如精怪。北條再睜眼,雙目盡赤,周身黑氣纏繞,狀如瘋魔。他緩緩抽刀,腹內涌出一口鮮血,噴在刀上。“鬼丸”飲了血,也不再璀璨,卻激烈更甚,于幽暗中閃著紅光,詭譎妖異。在場眾人無不心驚。
老刀客心知,這才是“鬼丸”本色,刀中殺伐怨氣都被盡數激發了出來。只見北條抽刀趨前,近乎殘影。一刀劈來,老刀客堪堪抵住。忽然,側后又出現北條身影,一刀刺來。
老刀客如何能防,扭轉身體,貼地滾出。腰背上已然中了一刀。可堂上眾人卻看不清這鬼影,只是對老刀客的狼狽暗暗稱奇。
北條也許心有不忍,便道:“這乃是脫胎于忍術的刀法。日本刀法盡學于唐,只有忍術例外。這一刀名為影移之術,老先生小心了。”日本忍術詭異萬端,訓練方法也極盡殘忍,但日本面積小,人多,生活本就困苦重重,于是只能逼迫自身,漸漸生出這種堅韌求存之道。
“刀”與“道”本是一源,此刻兩人的對決,已不再是刀法之戰,而是國道之戰。老刀客見這樣詭異刀法,暗暗心驚,只接一刀,便知道這是此生未遇之兇險。
倏忽間,他眼前盡是鬼魅刀影,如繭似蛹,向他裹來。影移也不斷閃現在他身后,他本就受傷,疲于應付身后之影,刀也再展不開,只能連連抵擋。可不論如何運刀,都不能破開面前這層鬼影虛幛。
再抵擋一陣,老刀客自感落了下風。這一念未了,頓覺雜念叢生,自己心性搖動,四周盡是誘惑。北條笑道:“老先生,你敗了。”老刀客急要穩住心神,卻又哪里能夠,眼看再難抵擋,就要落敗。忽然,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鐘響,擊破了他萬千雜念。
接著從亙古的遼遠中傳來一陣誦經的聲音。旁人聽不到,李大可卻能。他一驚,一瞬間便記了起來,這誦經聲正是多年前那個清晨,昏聵老僧在廟里念的經文。他似乎還能記起,老僧蒸煮黃粱的香氣。那經文無論如何也聽不真切,似佛,似道,又似儒。聲若洪鐘,滿天回響。經文聲中正平和,遼邁高古,遠不是方才北條的經文可比。
老刀客心中大受震蕩,只見云端一騎破空,殺將下來。嘿!那人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身披綠羅袍,胯下赤兔馬,倒提青龍偃月刀,正是關羽——關云長!
不止,還有白起、韓信、岳武穆、常遇春……他們都飛奔而來,落滿院子,口說手比,鬧嚷不止。
北條次武雖不能見這幻象,卻發現老刀客有重整跡象。當下收了影移,一個健步沖上來,雙手握刀,全力劈斬,威力驚人,帶起土石激飛,花木分殘。老刀客功力尚未圓滿,只能揮刀擋格,一斬,兩斬,三斬。老刀客連退三步,他身后的中華名將又多了一倍,影影綽綽,站滿了整間院子。左邊是孫武、蒙恬、霍去病,右邊站著徐達、于謙、韓世忠……他們每個人都武動起來,口中呼喝聲要沖天而去。哇哇呀呀,都在刀客耳邊提點。
北條又一次收刀在鞘,驟然前趨,腿一蹬,腰胯一擰,豁然拔刀,轟然劈下。天上烏云漫天,這一刀之威竟劈開了烏云,月光射下,“鬼丸”又一次光亮奪目。只有張大帥見慣沙場,不動聲色,余人都驚得“哇”地叫喊。天外誦經聲頓止,那些名將紛紛搖頭、嘆息。
“叮”的一聲。老刀客舉刀,被這一斬劈得跪了下來,身上經脈盡軟,再無力一戰。北條道:“此刀威勢已成,你敗了。”就在此刻,老刀客一抬頭,正看見明月在天。忽然猶如醍醐灌頂一般,萬物分明。名將的身影紛紛靜止了,轉瞬便消散如煙,一齊朝著他刀刃中鉆去。中華五千年,抵御外侮的烽煙盡被他納入了刀內。
呵,他終于明白,月在天上!
他拋妻棄子,練刀一生,就為此刻!
“呔!”他大喝一聲,一刀揮出。北條次武眼中的刀客竟就這般不見了。只能見薄薄的一刃,凌空劃來。雖只是細細一刃,北條反而感到這一刀浩大無極,根本擋無可擋。情急之下,他只能揮刀一隔,可那一刃絲毫不停,竟透刀而來。天地悄無聲息。
北條的“鬼丸”兀自在手里握著,可他胸腹間,卻多了一道血痕。他驟然跪倒,刀直插入院內的青磚之內,直沒至柄。連張大帥和日本軍官都呆住了,兩方雖一直明爭暗斗,卻還從未殺人流血。本是賭刀,何曾料到會賭到這個地步。
鮮血暈開,北條卻大笑了起來,說:“好,一刀一斷,我輸了。蒼生啊,北條盡力了。”拔出腰間脅差,笑對老刀客說:“刀客,請為我介錯。”說罷,一刀刺入自己的腹中。老刀客毫不猶豫,手起刀落,將他的頭顱斬下。
李大可嚇得不敢抬頭,緊閉著眼。還是刀姐,緩緩走到日本軍官身前,說:“如何?我們勝了。”那日本人大吼一聲:“他是司令的朋友,更是天皇的使者!”他轉頭惡狠狠地盯著張大帥。
張大帥把臉一橫,雙目一瞪,道:“媽了個巴子,吼什么吼!這是我的院子,我的地盤,日本人吼什么吼!”刀姐眼中厲色更甚,走上前去,一把抽出“鬼丸”,看了一眼,道:“你們輸了!”日本軍官一把接過天皇的寶刀,赫然發現刀身上已經印出一道裂紋,極細,蜿蜒著仿佛長城。那刀客的身軀竟是從這道細紋里透過來的。
他仰天大吼一聲,掏出腰間的槍,對著老刀客。
“你他媽敢!”張大帥也抽出槍,頂在日本人頭上。“在我的院子里殺人,別說是你,就是你們司令,你們天皇來了,也要給我吃槍子兒!”
他脾氣沖,可心思也細,這是虛張聲勢,心中早已盤算起對策來:沒想到這個鬼子和尚,這么大來頭兒。這回只怕不能善了。
自從中華大地分崩以來,東北一地,本就處在日本和蘇聯包夾之下。兩國對這塊兒地方都是虎視眈眈。單靠東北一地的戰力,自保的唯一方法只能是間于齊楚。他張大帥,絕不能和任何一方開戰。
刀姐慌忙去拉老刀客,見他竟然淚流滿面,撲通跪倒,又大笑道:“原來如此,這樣簡單,哈哈哈。格物致知,格物致知,朱子不吾欺,不吾欺。”李大可也上來幫忙拉人。
日本軍官對張大帥說道:“大帥,你不會真以為,斬斷了刀,東北就安全了吧?”
張大帥眉毛一挑,眼里神色閃動,道:“那武士不是說,這次比刀是天皇準許嗎?你們說話不算?”日本軍官繼續說:“那是比刀,現在卻殺了人!他可是司令的貴客。大帥,您好好想想,和我們動手,勝算如何?”不等他回答,日本軍官又說:“就算勝了我們,蘇聯人呢?”
張大帥不答話,他看向老刀客,決心在幾秒之內就已經下了。掌兵,必要有這殺伐決斷的能力。要保住這片黑土地,保著百姓,這老頭就活不了了。人人都道,他張大帥威風八面,可大帥也有大帥的難處。
日本軍官說:“大帥,不殺了這老頭,不論如何,無法交代。您也不希望,我們兩家,因為他而開戰吧?”
張大帥猶豫了片刻,忽然大聲吼道:“媽個巴子,我告訴你,沒人敢在我的院子里開槍。沒人!”說完,他轉過身去,一揮手。“送客吧。”他最后看了老刀客一眼,心里打定主意贍養他的后人,便消失在了廳堂后面。
眾人都不由分說地被送到了大帥的院子外。這里,再沒人能阻止日本人殺人了。他獰笑了一下,舉起槍管。
刀姐踏上一步,擋在老刀客身前,還未說話,老刀客卻踏前一步。他此時已經恢復了平靜,面上透出的堅毅仿佛神圣一般。那把刀還躺在他懷里,紅布綹微微搖晃。
刀姐看他的樣子,根本由不得她不敬服,只能緩緩退開。
李大可愣在當地。日本人舉起了槍,他也有點猶疑,雙手握住了手槍,仔細地瞄準著。老刀客忽然人隨刀走,化作一道刀光飛去。
“砰!”槍響了,整個奉天城都能聽見。
李大可看去,在日本軍官面前三步的地方,老刀客站住了。他的刀就在日本人的面前,只要再長一寸,就能砍下他的頭顱,讓他頸子里的血噴射出來,為這黑土地下一場血雨。
可老刀客自己開始滴血了,他胸腹間一個碗大的洞,眼見是不能活了。刀姐最后看向李大可,沖他點了點頭,綻放出一個如同桃花般的笑容。她抽出懷里的殺豬刀,吶喊著,朝日本人沖了上去。又是一聲槍響。
她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奉天城又震了一下。刀姐死時,依然死死地攥著那把殺豬刀。
日本人舉槍對著李大可,他嚇得雙腿一軟,跪了下來,眼淚鼻涕止不住地往出涌。日本人狂笑了起來,笑聲如同夜梟。他看見李大可雙股之間淌出尿來,便大笑著收了槍。拿著“鬼丸”和北條的人頭,走了。
他的背影終于消失在街頭。李大可手腳并用地爬向老刀客,想替他留下最后一句話。但老刀客早已經斷氣了,雙眼空洞地望向天上的月亮。
月色,已大亮了。
李大可手足俱軟,頹喪在地,嚎啕不止。
12
酒館里再沒一個人發笑了,每個人都黯然地低著頭。連陳二都站直了身子,垂頭吸溜著鼻子。李大可眼圈泛紅,聲音卻竭力平靜地結束了他的故事。他是照實講的,連自己的尿也沒有隱瞞。
“為啥……為啥輸了?”不知是誰問的。
李大可沉默了一刻,說:“恐怕,刀的時代,結束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又張嘴,說:“明天,我就走了。”
“你去哪兒啊?”光頭問道。
“去別處講故事吧。”李大可說道。
酒客都靜默著,李大可卻感到了這靜默中蘊含的巨大的力量。那是比刀,比槍,比飛機、大炮都要強大無數倍的力量。他心里對自己說:“也許,值吧。”
忽然,森哥兒擦了淚,站了起來,他問道:“李叔,你能告訴我,王老刀客叫什么嗎?”
李大可嘆了口氣,他緩緩搖了搖頭,說:“不知道。”說罷,他戴上帽子,裹緊了棉衣,走入了黎明前的夜里,漫天的風雪中。
【作者簡介:喬飛,陜西漢中人。職業編劇、導演,小說作者。著有長篇懸疑小說《女媧之死》,入選2023年豆瓣年度閱讀榜。導演并編劇迷你劇《驚人院短劇》《別笑我,短視頻》;編劇愛奇藝系列科幻動畫《風火戰紀》第二季;編劇球幕電影《劉東生》;編劇出海短劇《Prince Reagan》;編劇網絡大電影《海外陰陽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