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巖》2025年第1期|石舒清:小說二題(節選)
石舒清,原名田裕民,回族,1969年生于寧夏海原縣。1989年畢業于寧夏固原師專英語系。當過中學教師。現為寧夏文聯專業作家,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寫作以短篇小說為主。其短篇小說《清水里的刀子》曾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另著有長篇小說《三岔河》《海原大地震》等。
討 債
郭漢生去李儒廷家要賬時,適逢李儒廷不在家,他上山給隊里的羊群看病去了。李儒廷是大隊的獸醫。山上帶信來說,羊群出現了一種傳染病,主要的癥狀就是脫毛,干草上都是脫落的羊毛,羊身上看起來像是得了麻風病的樣子。羊毛自行脫落還是被剪掉了,給人的印象和感覺還是不一樣的。羊因此一律大變了模樣,看起來讓人覺得滑稽又驚心。但是看羊們的神情,倒好像它們不知道自己脫毛已經一個個脫成了這個樣子。它們該吃吃,該撓癢癢就撓癢癢,該奶小羊羔了就站住不動奶小羊羔,總之脫毛好像并不十分影響到它們什么。但是羊把式就不能不管了,自行脫落的羊毛和剪下來的羊毛幾乎就不是同一個羊毛。自行脫落的羊毛幾乎就沒法用。而且羊脫毛肯定是一種病,羊毛的損失外,也許還有另外的損失。這樣子得到信息的獸醫李儒廷就背著藥包上山去了,致使來尋他要賬的郭漢生撲了個空。
郭漢生問李儒廷老婆,李儒廷什么時候能回來?李儒廷老婆說,無論如何,今兒看來是回不來了。李儒廷是騎驢去山上的,一來回不說做別的,光是路上就得大半天。郭漢生說,開春要種莊稼了,我得回去了。回去再來一趟就不太容易了。李儒廷老婆說,你回去了我們也可以把錢給你帶回去么,誰把誰的賬能該下呢。郭漢生說,最好還是回去之前能拿上,免得后來都麻煩。又問,嫂子,你和李哥給我當的媒咋樣了啊,從見面就說要給我當媒牽線,如今兩個多月過去了,八字還沒有一撇。李儒廷老婆說,這事怨不著我們,我們介紹的你不如意,你看上的又實在沒法說。郭漢生說,你就再去幫著我問一下嘛,她那個都上戰場打仗了,隔山隔水誰知道在哪里呢,誰知道是死是活呢。麻煩你再去幫我問一下,應該跑的次數跑不夠,事情就不得成。我覺得梁家人對我的印象好著呢,就得你這個媒婆子在中間再使些力氣。郭漢生在這個事上似乎比要賬還顯得急切。李儒廷老婆忽然有些忍不住地說,我妹妹要個頭有個頭,要茶飯有茶飯,哪一點配不上你?你送到跟前的不要,沒眉沒眼的你偏費心思,我想不通你是咋想的。郭漢生說,嫂子的媒婆子白當了,這婚姻事情,憑的都是個緣分,不是你妹妹不好,你妹妹實話好得很,但是我們之間沒緣分,你就沒辦法了嘛。你妹妹有人家合適的緣分呢。我覺得我對梁家的女子這么上心,主要還是緣分在起作用,我不找梁家的女子由不得我,你說這不是緣分還能是個啥。郭漢生想了想,做出了一個決定一樣,說,嫂子,要是這個媒你給我當成了,我也就不要那個賬了,賬一筆勾銷不說,該給媒人的跑腿錢我還要重重給幾個的。李儒廷老婆說,這是兩碼事,你不要往一起攪,該你的賬肯定一分不少要還你,但梁家女子這邊,我勸你打消了這份妄想。梁家女子人家是有主的人了。我還聽人說,要是硬找梁家的女子,公家都要找你的麻煩呢,人家在那邊潑命打仗,你在后頭抽人家的椽子,聽說不管不說,要管就要你吃不了兜著走。郭漢生說,沒那么厲害,一家養女百家求,還沒有過門入洞房,籠頭就還是活的不是死的,不能說誰叫這籠頭給拴死了。公家它再厲害它也要講道理是不是?我雖然不知道梁家女子對我咋看,但她大她媽肯定是對我有好印象,這我能感覺來呢。要不我也不會讓嫂子你一遍遍跑腿,我是心里有數才來麻煩你。我今兒來兩個事,一是親兄弟明算賬,把我們之間的手續了結一下,再就是麻煩嫂子再去梁家給我問問,你就說不管他們咋想,反正我郭漢生是認定梁家的門門子了。梁家不是三個丫頭子嘛,沒個頂門立戶的,那么來萬一不行,做上門女婿我也可以考慮。
李儒廷老婆轉換話題說,小郭,我們借了你十三塊還是十五塊?郭漢生說,嫂子好記性,先借了十一塊,你們說要買奶山羊,后面又借了四塊是給娃看病,加起來不多不少,就是十五塊。正說著,李儒廷的兒子李禾禾從外面進來了,一身土,臉也土約約的樣子,能清晰地看到他臉上已經干了的淚痕。孩子出門玩鬧,回來大致上就是這個樣子。李儒廷老婆看到兒子臉上的淚痕,說,又叫誰欺負了啊。說著把兒子引出門去,聽得到一頓拍拍打打,是拍打身上的浮土,然后又引進來,讓兒子喊郭漢生爸爸。爸爸在這地方就是叔叔的意思。郭漢生和李禾禾顯然是熟悉的。郭漢生把李禾禾抱上炕,李禾禾就掙脫開郭漢生,自己去被子那里玩鬧了。這時候李儒廷老婆就端上飯來。二面疙瘩。所謂二面,指既不是細面也不是粗面,介于兩者之間的。不算待客的好飯食。然而有油潑辣子腌韭菜,就還是很讓人有食欲的。雖然李儒廷老婆解釋說不知道郭漢生來,沒準備點好吃的,郭漢生還是開心地吃了起來。郭漢生沒少在李儒廷家吃飯,倒也用不著太客氣。李禾禾不好好吃飯,吃幾口就去玩鬧,又是翻跟頭又是把枕頭頂在頭上什么的。當他翻跟頭的時候,能看到他的小屁股和小牛牛,小屁股看起來臟兮兮的,小牛牛看起來像短促的壺嘴兒似的。他不吃自己小碗里的飯,卻突然站在郭漢生邊上,張著嘴讓郭漢生喂他,郭漢生就喂了他兩口,稀罕地看著他吃了,又一口將要喂到他嘴里時,李禾禾卻晃開頭,又一個跟頭翻向被子那里去了。郭漢生笑著看李禾禾翻跟頭,一邊吃著自己的飯。等吃完飯時,油燈也點上了,夜影從門檻上爬進來。由于窗臺上擱著油燈,窗紙上的夜影看起來更重些。聽到李儒廷老婆天荒地老那樣洗鍋的聲音。在大團的焦黑里,看見灶膛里的火星不甘心滅掉似的醒目地亮著。世界忽然間掉入了一個巨大的深坑里似的。真是不能相信,剛剛還在玩鬧著的李禾禾不知什么時候竟已經睡著了,就那樣睡在飯桌邊上。腳趾頭做夢似的動著。郭漢生上炕取了一個枕頭,輕輕擱在李禾禾的頭下面,看著洗鍋的李儒廷老婆的背影說,他要走了,要是李哥明天回來,他再過來。
李儒廷老婆抹著碗,回過頭來說,禾禾他爹碰巧不在,要在,你們就可以坐著拉一陣閑。
郭漢生說李哥回來了我再來,說著就把懸吊在炕邊的腳落實在地上,看樣子他是要走了,又不忘敦促李儒廷老婆,作為媒人,再幫他跑上一趟梁家。邁過門檻時,借著夜色的掩護,郭漢生開玩笑那樣,聲音蕩蕩地說,嫂子,你要是給我說不來梁家的女子,我就拿你來頂替。
估摸著郭漢生走出街門去了,李儒廷老婆才走到伙房的門檻前往外看。
郭漢生是鄰縣西豐縣麻石嘴人。冬日農閑時候,跟著隊里的一個老木匠出門搞副業,小工一月的工錢是十六塊,自己落五塊,交給隊里十一塊,當然隊里還給他們記工分的。按壯勞力記,每天十二分。能得到出門搞副業的好機會,一是要有好手藝,如果沒什么手藝,就得是壯小伙,能吃苦,還要沒脾氣,聽師傅話,有了這兩條,還有重要的一條,就是得跟隊里的頭頭腦腦們關系好。隊里的會計是郭漢生親姑父。這樣一來,對木活一直有興趣的郭漢生就跟上木匠老師傅出來搞副業了。兩個人主要是做風匣,也做飯桌、木盤等。兩個人在鴉澗生產隊兩個多月了,忙忙碌碌做了不少東西,但訂好的貨還沒有做完就得回去了。到了種莊稼的時候就得回去種莊稼,不然會有閑話。
兩個多月時間,感覺起來也是很漫長的,好像在鴉澗隊已經很長時間了,對這里已經很適應了的感覺。人們對客人總是不錯的。人們對功夫過硬的手藝人總是不錯的。所以郭漢生和他的師傅在鴉澗隊應該說度過了充實又暖心的兩個多月。還交了朋友。比如郭漢生和李儒廷就成了朋友。郭漢生擔水的時候,不小心鐵桶砸著了自己左腳的大拇指,李儒廷就給他用了醫牲口用的藥,反而有奇效。二人也因此親近了起來。不做活的時候,郭漢生常去李儒廷家里,在李儒廷家里吃了好幾頓雞蛋面片,這是不能不記著的。李儒廷的老婆還主動給郭漢生當媒牽線,要把自己的一個妹妹和郭漢生撮合起來。等見過面后,郭漢生說,嫂子,你妹妹要是長成你的樣子就好了。這是什么話?后來給梁支書家里做風匣,就把梁支書的二女子看上了,讓李儒廷老婆去給他做媒。李儒廷老婆雖然因為自己妹妹的事搞得不開心,但還是去梁家做牽線傳話。梁家的女子卻已經有主兒了,男方家在澗溝堡,是個軍人,正在廣西那邊和越南人打仗,這就沾不得了。偏郭漢生還昏了頭似的要硬纏,常常給梁家做這個做那個,搟面杖就做了好幾個,連鐵鍬的把兒都給人家換了。梁家的女掌柜口氣松動了,對李儒廷老婆說,你去說給那小伙兒,只要是娃娃同意,娃娃的大大同意,我這里沒說的。但梁支書幾十年的支書白當了么?牽扯到軍婚的事他敢胡來?至于梁家的女子,那肯定是愛穿軍裝的勝過推刨子拉線的。郭漢生氣不忿說,那當兵的說穿了,就一身衣裳么,好像誰不會當兵一樣。郭漢生的意思是,只要梁家的女子同意,那么他也可以去當兵。但始終沒聽到梁家女子對郭漢生是什么樣的心思。
李儒廷老婆倒覺得,梁家女子比不上自己的妹妹,首先個頭就不能比,說敢作敢當,那也是自己的妹妹更勝一籌。李儒廷老婆的妹妹還是大隊的女民兵呢,梁家的女子是女民兵么?當然那女子是隊里的民辦教師,那說穿了還不是沾了她爹梁支書的光。李儒廷老婆斷言,郭漢生說是看上了梁家的女子,倒不如說他是看上了梁支書的支書身份。人是很奇怪的,同一個人,同樣的長相個性,但生在不同的家里,給人的印象和感覺就不一樣。雖然李儒廷兩口子和郭漢生都有些不能讓對方滿意的方面,但雙方的關系還是很好的。郭漢生除了給梁家義務做了不少木活外,給李儒廷家也做了一個端飯用的木盤和拉風匣時坐著的小木凳。這都罷了,郭漢生還借錢給李家。李儒廷兩口子趕上了“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好”的政策,生了李禾禾。然而李禾禾算早產,早產一個多月,身體就一直不大好,雖然好像很聰明,但體質一直弱,三歲多了,看上去像個沒有裝夠蕎皮的小枕頭似的。一個很有經驗的老獸醫建議李儒廷,娃娃吃五谷不如吃奶,最好買上個奶山羊,給娃娃山羊奶吃,這樣對于娃娃的體質個頭都有好處的。李儒廷一下子就聽進耳朵里去了,但是沒有買奶山羊的錢。郭漢生知道了,答應借錢給他們,并且在自己手頭的錢不夠的情況下,還從老木匠那里挪了一些,這才湊夠買奶山羊的錢。為了報答郭漢生,雖然李儒廷兩口子完全舍不得喝山羊奶,但還是逼迫著郭漢生喝過幾次。郭漢生開玩笑說,你們再讓我喝奶,就把欠我的錢還我。老百姓們有時候就是開玩笑,也類似這樣子開得笨笨的,但雙方面都因此充分地體會到對方的心情。后來李禾禾玩耍的時候,又被小伙伴失手推到了一口廢棄的水窖里,幸虧里面沒有水,但李禾禾還是跌得昏過去了。又是郭漢生設法借錢讓他們去公社衛生院讓大夫給瞧了瞧。所以有時候李儒廷老婆真想給梁家跪上一膝蓋,讓梁家把他們的女子給郭漢生當老婆。李儒廷告誡老婆說,這是兩碼事,你不要胡來。李儒廷老婆說給郭漢生的話,正是從李儒廷這里聽來的學來的。自己那風風火火當女民兵的妹妹愿意嫁給郭漢生,郭漢生卻把臉扭過去;梁家的女子已經是有主兒的人,而且和自己的妹妹比較,可以說是又矮又瘦,郭漢生卻偏偏癡心妄想。李儒廷老婆覺得,這是很讓人費解和糊涂的事。
說起郭漢生和自己家里有關的這兩樁事,一件賬債事,肯定是暫時還不上。除非把奶山羊再賣了,然而賣了奶山羊,兒子怎么辦呢?以前不喝山羊奶時不覺得什么,現在喝上山羊奶了,就覺得一旦停下來就不可想象,就有些擔心憂怕。還有當媒的事,那決定權完全在別人手里,自己好像沒有一點兒好辦法的。除非像郭漢生說的,由自己去頂替——這不是等于胡說了么?所以在有關郭漢生的這兩樁事情上,不想則已,想起來李儒廷老婆就覺得十分地對郭漢生不起。要是郭漢生明兒再來,該怎么辦啊。李禾禾睡了一覺醒來,喝了幾口山羊奶,又睡去了,還打著均勻的鼾聲。夜是有些深了,李儒廷老婆就是睡不著。
第二天上午,大概十點多些,郭漢生來到了李儒廷家。郭漢生想著,這時候來,那么李儒廷要是從山上返回,這時間應該是回來了,但李儒廷沒有回來。郭漢生有一種李儒廷在成心躲自己的感覺,并因此隱隱地有些不快。
李禾禾在外面耍了一會兒,回來又躺在炕上睡著了。郭漢生問,嫂子我李哥今兒回來不。李儒廷老婆說她也說不準。出門人是根據自己的情況做決定的,不在一起的人是沒辦法知道的。郭漢生說,嫂子對不起,我逼斥你們了,我就要回去了,最好是把該了的手續都了了,不然以后專門再跑一趟,又是請假又是一路花銷,受不了,再說,我師傅的錢我也得還人家對不對?李儒廷老婆說,你的話都對著呢,我一個婦道人家沒辦法接你的話,等娃他大回來你們商量。說著話,就端了饃饃茶水給郭漢生吃喝。郭漢生吃喝的時候,李儒廷老婆到李禾禾跟前看了一會兒他,見他睡得正熟,就對郭漢生說,他爸你先吃著等著,說不定禾禾大也就回來了,我去自留地里把糞往開撒撒。說著就給郭漢生又添了水,就走出去了。郭漢生斜著身子,在窗上的小塊玻璃上看到李儒廷老婆肩著鐵鍬,一路出街門去了。當李儒廷老婆的身影消失不見后,郭漢生還對著街門那里白亮的空洞看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來邊吃饃饃邊看著睡在一邊的李禾禾。
雖然是吃著喝著,但郭漢生覺得不開心,日頭都這樣高了,哪里是去撒糞,分明是在躲我,而且當媒的事一個字不提,明擺著昨兒自己那些話都算是白磨嘴皮子了。這樣子思謀著,郭漢生覺得不開心,吃饃饃吃得噎住了,他也想不起喝一口水,就那樣直著眼睛被噎得打著嗝。
等李儒廷老婆從自留地里回來時,發現街門扣著,伙房的門也緊關著。她把鐵鍬擱在墻根里,看見鐵鍬很小的一部分伸在陽光里,發出晃眼的光。她去后院里解了個手,從茅廁里出來聽到有什么鳥在遠處叫著,她向鳥聲傳來的方向看了看,這才慢騰騰地向前院去。等她推開伙房門,見炕上空空的,飯桌拾下來了,禾禾也不在。禾禾哪里去了?她并沒有太慌張。但是她出門開始找禾禾,嘴里喊著禾禾的名字,看見墻影好像在水里那樣微微地搖晃著似的,而奶山羊應和她似的也叫著了。奶山羊這是餓了。李儒廷老婆就準備先給奶山羊一點吃的,讓它吃著不要再叫,然后她就去找禾禾。她想禾禾一定把自己弄得土老鼠一樣了。
她當然想不到,這一時刻,禾禾和郭漢生坐在去往西豐縣的班車上,班車正用盡了全力在爬坡,太陽把一邊的窗玻璃照得像是著火了似的。
車到西豐縣時已經到了黃昏時分。在城里看到不多的一點夕照余光,都是在一些高處和遠處,近處沒有的,近處顯得暗沉沉的。兩人在一家小飯館吃了點什么,然后去到一家車馬店,在一間大屋子里睡了下來。屋子里有很多人,都睡在大通鋪上。李禾禾挨墻睡著,墻又硬又涼,李禾禾旁邊就是郭漢生,半摟著李禾禾的樣子。以往這個時候,李禾禾已經喝過山羊奶了,李儒廷老婆把山羊奶熗得很香,不要說喝到嘴里,就是聞一聞,也是很好聞的。山羊奶里還有蔥花,又好喝又好看。這么好喝的東西李禾禾竟然故意使壞,不好好喝,李儒廷老婆一直要監督著鼓勵著他喝完。郭漢生附著李禾禾的耳朵輕輕說,把眼睛閉上,睡,明兒還要趕路呢。李禾禾就把眼睛閉上。他嘴里是一粒水果糖,含在嘴里,好像他的眼睛可以看見似的。手里是糖紙,舍不得扔。水果糖是郭漢生給他的。郭漢生剝了糖紙,把糖喂入李禾禾嘴里,看李禾禾吃著糖,又在看他手里的糖紙,郭漢生就把糖紙也給了李禾禾。李禾禾從來沒有和這么多人一起睡過。他小心地呼吸著,感覺著嘴里的糖越來越少,而舌頭好像很大的感覺。慢慢地舌頭好像變得比臉還大,腦門重起來,睡意襲來,他像一片樹葉那樣在水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漂遠了,好像媽媽端著山羊奶給他喝,他也努力去喝,卻是怎么著也到不了嘴邊。
第二天,他們又去昨天吃過的小飯館里吃了點什么。
在飯桌上,郭漢生問李禾禾這里好不好。李禾禾向周圍看了看,忽然做出要哭的樣子,他說他要媽媽。
郭漢生又給了他一顆水果糖。李禾禾把水果糖捏在手里,并沒有吃。
郭漢生就給李禾禾笑一笑,伸出手去牽他,說,走,爸帶你去找你媽。李禾禾就從凳子上下來,伸出小手給郭漢生牽了,兩個人就出門去了。飯館里的老板娘一邊抹桌子一邊看著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好像她從來沒有看到過人與人之間有著如此的比例和反差。
早春的太陽是很容易斜過西邊去的。當太陽猛地一蕩,落在西邊的天空里死過去一樣一動不動了時,在一片看不到邊際的樹林里,出現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水果糖捏在手里還沒有吃。兩個人的身影在林地上看不清楚,只有先看到動了時,才能通過那動看到人投在林地上的身影,薄薄的虛虛的,像是無法落實在地上。林子里好像什么聲音也沒有,但好像又有著一種滿滿的厚厚的聲音,圍堵著人的耳朵。兩個人在一棵根部出來不少的樹下面坐下來。身上晃蕩著枝影光斑。看見郭漢生仰頭看著,李禾禾就也仰了頭看,看見樹斜著高高的身子像要倒下來似的。從李禾禾仰著的小臉上看到干了的淚痕。顯然他哭過。這張才存在了三年多的小臉上,已說不清多少次有過淚痕。
李禾禾一只手里捏著那塊水果糖,一只手里是一個紙做的簡易的風轉兒,那是郭漢生為了讓他不要哭,給他做的玩具。但是李禾禾好像沒了玩玩具的心思,風轉兒拿在手里,倒好像是分給他的一個任務,他非得拿著不可。也沒有風,紙片兒僵僵地無法動起來,和李禾禾帶著淚痕的小臉似乎保持著某種相一致的東西。
媽媽。李禾禾帶哭音囁喏說。
郭漢生讓他不要著急,再緩一緩,出了樹林,再走幾步,就可以看到他的媽媽。
你先把糖吃了。郭漢生說。
李禾禾把小手展開來,看到那塊比他的手小不了多少的水果糖,它已經被捏得糖紙都有些變形了。但李禾禾顯然也沒有吃糖的心思。他重新把水果糖捏在手里,期待地看著郭漢生,表示他覺得可以走了,可以離開這里了,可以去找媽媽了。他幾乎是熱切地看著郭漢生。
郭漢生眼神涼涼地看看他,又看向一邊,看了好一會兒,好像他在想什么。忽然轉過臉來,正碰到李禾禾看著他的眼神。看來李禾禾一直在看著他。那小眼神里是那么多的東西,那么多的探究、揣測、困惑、絕望和希望,正像被鼠夾夾著了爪子的小老鼠的眼神。想不到小孩子竟有這樣的眼神。連大人也未必會有的眼神。郭漢生竟然感到一些說不清的怕和慌亂。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他還得趕路呢。他想好了,就這么辦,只能這么辦。他咳嗽了一聲,給自己打氣似的,紓解著一個壓力似的,他從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鏡子來,這是從李儒廷家離開時,在伙房的窗臺上隨手拿到的。當時為什么拿這個說不清了,現在卻覺得可以派上用場,鏡子辟邪,就給小家伙留下,給他做個伴兒吧。上蒼保佑,愿一切都好好的。起心動念一瞬間,老實說,原本他是想把這娃娃帶回自己家的,當然有著嚇唬甚至懲戒李儒廷兩口子的想法,但是他確實也喜歡這小家伙,他因為喜歡要把他帶走,要把他帶回老家去,就像帶一只喜歡的小貓小狗回家一樣。但是現在他想法變了,他發現人畢竟不是小貓小狗,帶他回去怎么交代?怎么給家人說?家人又怎么給街坊鄰里說?又怎么給頭頭腦腦們說?一系列的問題,都是原本沒想到的,幸而很快就想到了,而且送回去——也不能送回去了。郭漢生覺得不好送回去了,帶走容易送回難,費多少口舌好像也講不清楚。就只能這樣子了。就看娃的造化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了,沒辦法了。
胡亂想著,郭漢生就把小鏡子有些儀式化地立在李禾禾的小腳旁。他記得自己小的時候,自己的母親就常常把小鏡子擱在自己頭邊,算是兒時留給他最深的記憶之一了。立好了小鏡子,郭漢生就說,禾禾,你先坐著等會兒,爸去尿一個,尿過了就來領你。說著有些倉促地摸了一下李禾禾的頭,就貓著腰走開了,好像他內急到忍不住了似的。然而走出不遠他又返回來,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李禾禾身上,然后就又走掉了。看他的樣子,好像他是真的去尿尿,真的在尋找著一個方便尿尿的地方。李禾禾一直看著郭漢生走遠,一直看著他走到遠處的樹那里不見了,然后好像給切換了一下那樣,樹的模樣由虛而實,忽然間顯得真切了起來,樹也似乎一時間多起來,層層疊疊無邊無際的樣子,像是一個個要躲開去,又像是從四面八方要圍攏過來。
掠過了一絲方向不明的風,使得李禾禾手里的風轉兒像一個壞了的鐘表那樣動著。李禾禾從地上站起來看著,好像這樣子就可以看到什么。即使李禾禾是站起來看,郭漢生披在他身上的衣服也長長地累贅地拖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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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選自《紅巖》2025年第1期,全文見“紅巖文學”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