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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黃河》2025年第1期|曹多勇:故姻緣(中篇小說 節選)
    來源:《黃河》2025年第1期 | 曹多勇  2025年02月19日08:29

    曹多勇,安徽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長篇小說4部,中短篇小說集6部,在《人民文學》《當代》《十月》《中國作家》《作家》《山花》等刊物發表短篇小說300萬字,長篇小說《美麗的村莊》(與人合作)獲中宣部第十屆“五個一”工程獎,中篇小說《好日子》獲安徽文學獎。

    我從不會輕易許下任何諾言\也從不會為一個人如此心碎\而現在我可以敞開我的內心\你是我唯一真心愛過的姑娘……

    ——汪峰《你是我心愛的姑娘》

    第一章:疑惑

    蘇亞一死,宗平生出兩個疑惑。這種疑惑不能跟別人說,只能問自己要答案。第一個疑惑:“蘇亞還是不是我的妻子?”蘇亞活著時,她跟宗平沒離婚,活著是宗家的人,死了是宗家的鬼。蘇亞當然是宗平的妻子,只不過現在是一個死掉的妻子,不是一個活著的妻子。

    第二個疑惑:“蘇亞跟我的婚姻關系還存在不存在?”頭一個疑惑是道義上的,不管宗平承認不承認,蘇亞活著或死了都是他的妻子。第二個疑惑是法律上的,蘇亞一死,她跟宗平的婚姻關系是不是自然就消亡了。

    這不是宗平迂腐,偏要弄明白這兩個疑惑,而是牽涉到下一步,宗平怎樣去買蘇亞的墓地,怎樣去安葬蘇亞下土。蘇亞活著時,沒有買墓地,她死后,骨灰盒暫時寄存在省城殯儀館。蘇亞是春天里死的,按照當地習俗,冬至過后下土。這就是說,冬至來臨前,宗平要買好蘇亞的墓地。要不到時候,蘇亞的骨灰埋葬在哪里?

    宗平做事是個急性子,蘇亞死后不出一個月,他回了一趟臨淮,找到兩位學生,想把買墓地的事,委托給他倆。早年,宗平在陶瓷廠當老師,有一幫子學生。這兩個學生,一個姓王,一個姓耿。耿學生是畫家,平時跟宗平聯絡得多。王學生是律師,平時跟宗平聯絡得少。不管平常聯絡得多與少,宗平打電話過去說一聲找他倆有事,王學生和耿學生都說,哪天你來臨淮,我倆等候著。到這天,耿學生安排了一家小飯店,就他們三個人。電話里,宗平交代說,不喊其他學生。

    宗平選擇這兩個學生,有過一番考量。耿學生是畫家,人緣廣泛,容易查聽哪個地方的墓地適宜。王學生是律師,做事嚴謹,容易判斷選擇的墓地是否合法。這座城市的中心區域叫洞山,有一溜東西走向的舜耕山。舜耕山,往西綿延至八公山,往東連接著上窯山。有好多家或大或小的公墓,隱藏在這些山林中間。針對現有的公墓亂象,市里有關部門正在治理整頓。公墓多,需要挑選。公墓亂,需要甄別。這就是宗平慎重地把這件事交給這兩個學生的原因所在。

    耿學生說,這兩天我找一輛車,幾家公墓看一遍,都是一種什么現狀,我再打電話跟你說。王學生說,宗老師你放心,這些公墓合法不合法,我去市民政局核實清楚。

    從事后往回看,宗平把買墓地的事想復雜了。沒用耿學生去查看,沒用王學生去核實,宗平騎車去舜耕山閑逛,很巧地遇見一家公墓,走進去看了看,蘇亞的墓地差不多就算定下來。

    公墓名叫舜耕山陵園,在舜耕山風景區內。那一天,宗平騎一輛共享單車穿過舜耕山隧道,往南騎行至第一個十字路口,向右拐彎往西去。宗平的目的是放松自己,從蘇亞離世的氛圍中盡快走出來。大概向西騎行一千米,宗平看見一個帶箭頭的牌子,上面寫:舜耕山陵園。宗平在牌子旁邊停下來,兩眼往里邊瞅了瞅。這里是舜耕山南面,眼前除了樹木還是樹木。

    這里會有公墓?

    陽光下,宗平頭腦恍恍惚惚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這里屬于風景區,又不像風景區,到處是雜亂的灌木叢,沒人留心這里有公墓沒公墓,更是沒人無緣無故地走進去看。宗平撂下共享單車,沿著箭頭的方向往里走,前面不遠處有一處簡易的棚子,一位老婦人在里邊賣祭祀品——鮮花和紙花。宗平的心一陣狂跳,看樣子真的有公墓。

    宗平問,這里有賣墓地的嗎?

    老婦人答,你往上面走一走問他們。

    前面是一溜漫長的山坡路。初夏天,宗平緊張地走出一身汗。拐過一道彎,有一扇大鐵門現出來。大鐵門內有兩間平房,宗平照直走進去。暗黑的房屋里,有一個中年男人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兩眼陰森森地盯著宗平,像閻王殿的閻王爺。

    宗平慌里慌張地問,我想問一問這里有沒有墓地賣?中年男人說,在售的有三個區位,三種類型,三樣價位。宗平問,都是什么價格?中年男人說,有兩萬六千塊錢的,有三萬八千塊錢的,有五萬六千塊錢的。宗平不知道公墓的價格是貴是便宜。中年男人站起來說,我帶你進去看一看,你就清楚了。宗平慌忙伸手制止說,下一趟我跟家人一塊過來看。宗平已看見,往前走一走就到公墓區。中年男人重新坐下來說,要不你去跟其他家公墓比一比,我們家的最便宜。

    中年男人像一個冰人,宗平站在桌子跟前,能感到一股寒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嚓啦”一下子,宗平身上的汗水被逼了回去。

    宗平聲調顫抖地問,我現在買一塊墓地葬我老婆,將來我要是跟我老婆葬一塊,是不是兩塊墓地一起買?中年男人說,你打算跟你老婆合葬,就買一塊墓地;你不打算跟你老婆合葬,就買兩塊墓地。宗平問,不買兩塊墓地,我怎么跟我老婆合葬呢?中年男人說,一塊墓地有兩個穴位,你老婆用一個,你將來用一個。宗平“噢”一聲說,我明白了。中年男人問,你不會沒見過公墓吧?宗平搖頭說,沒見過。中年男人說,難怪你不知道有兩個穴位。

    宗平老家依舊土葬。母親前面死,買一口棺材,買一棺墳地,安葬下土;父親后面死,買一口棺材,買一棺墳地,安葬下土。父親和母親不是安葬在同一塊地里,原由是安葬母親的時候,只買一棺墳地,父親死,母親墳旁沒了地。現在買蘇亞墓地的時候,宗平考慮到將來自身的去處,問中年男人要不要買兩塊墓地。聽到中年男人的答復,宗平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買一塊墓地,不管將來同不同蘇亞合葬,眼下跟閨女都好交代了。

    相隔一個月,閨女從外地回來,陪宗平把蘇亞的墓地買下來。三種墓地,最便宜的在公墓區的西南角,占地面積小,屬于邊角料,宗平和閨女都看不上;最貴的在公墓區的西北角,占地面積大,沒有專門的通道,要從別人的墓前穿行,進出不方便。宗平和閨女看上中間價格的墓地,在公墓區的東南角。賣墓地的中年男人說,再過幾年,這一片墓地就成了中心區。公墓一排排向東、向南擴建。沙子和石料,山一樣地堆放在不遠處。修建墓地的工人正在“叮叮當當”地施工忙碌。

    宗平問閨女,就給你媽買這種墓地?閨女說,就買這種。宗平問,其他地方的公墓要不要去看一看?閨女說,不用看。

    蘇亞生病住院四年,由宗平一個人照看。閨女在外地安家,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得來。就算閨女陪宗平一塊替蘇亞買墓地,也是宗平一個人當家,他說哪里合適就在哪里買。有一個隱含不露的真相,或許宗平替蘇亞挑選的墓地,就是自己將來的墓地。中年男人手上拿著一張圖,賣掉或沒賣掉的墓地,上面都有標注。宗平站在實地,前后左右看一看,確定了一塊墓地。

    公墓北面是一溜土山坡。宗平問閨女,你可知道土山坡那邊是什么地方?閨女搖一搖頭說,不知道。宗平告訴閨女說,仙女湖。

    十年前,宗平在這里工作的時候,經常跟蘇亞一塊去爬舜耕山。那個時候,他倆行走的路徑是走出家門,沿著老市委南門前面的一條路,一直爬上山頂的亭子里,坐下來歇一歇,沿山頂的一溜羊腸小路向東走一走,再折頭原路返回。出家門,進家門,差不多要一個半小時。那個時候,山南屬于合肥市長豐縣,站在山頂往南看,近處是雜亂的灌木叢,遠處是莊稼和民房。宗平和蘇亞沒去過山南面。中間有一年,山南七個鄉鎮劃歸臨淮市管轄,莊稼地很快長出公路和高樓。緊接著圍繞舜耕山修建了一條環山路,供市民休閑健身。宗平和蘇亞再上舜耕山,就能沿著環山路往山南面走一走。東南山腳下有一口水塘,叫仙女湖。宗平和蘇亞走過去,圍繞仙女湖轉一轉,再往回走。舜耕山陵園就隱藏在仙女湖南邊的灌木林里。那個時候,宗平和蘇亞都不知道。

    冬至后幾天,宗平從喪葬公司雇一輛車去省城殯儀館接回蘇亞的骨灰安葬下土。耿學生、王學生、閨女和宗平,四個人跟車一塊去一塊回。一路上,宗平懷抱蘇亞的骨灰,閨女懷抱蘇亞的遺像。十一點鐘前到達墓地,十二點鐘前安葬下土。蘇亞家那一邊,大姐一家人過來。宗平家這一邊,二弟一家人過來。加上宗平的學生,蘇亞的同學,喪葬公司的司儀和司機,晌午一共安排兩桌飯。宗平和閨女陪同蘇亞大姐一家人、蘇亞的同學坐一桌。蘇亞生病,隱瞞同學,她們沒一人看過她。蘇亞與大姐幾年前生氣不和,蘇亞生病,大姐上門看過一回,遞上一點錢,算做一個了結。一桌人少說話或不說話,跟辦喪事的氣氛很吻合。安葬下蘇亞,宗平有了一種輕松感和疲憊感。不知不覺間,他迷迷糊糊地打起盹,竟然做了一個白日夢。夢里有一間病房,蘇亞媽躺在病床上,宗平站在病床前。

    蘇亞媽問,聽說你跟蘇亞去民政局了?宗平說,我不想去,蘇亞逼著我去。蘇亞媽問,這么說你同意跟蘇亞離婚了?宗平說,我不同意!蘇亞媽說,你不同意,跟蘇亞一塊去民政局?宗平說,我不去民政局,她就在家喝藥、上吊、跳樓!蘇亞媽說,那是嚇唬你,你叫她喝藥、上吊、跳樓我看一看。宗平不說話。蘇亞媽說,你們倆結婚不足一年,怎么說一聲離婚就離婚了呢?宗平說,我不想跟蘇亞離婚。蘇亞媽問,你真不想跟蘇亞離婚?宗平語氣堅定地重復說,我不想跟蘇亞離婚!蘇亞媽問,你說話算話?宗平說,我說話算話!蘇亞媽說,聽你這么一說,我死就能閉眼了。

    蘇亞媽說過這么一句話,兩眼緊緊地閉上。宗平等一等,沒見一點動靜。宗平心里害怕起來,心想蘇亞媽莫不是真的死去了。宗平戰戰兢兢地伸手推一下蘇亞媽的肩膀。就是那么一瞬間,蘇亞媽變成了蘇亞。宗平激靈一下醒過來。

    宗平問自己,我剛剛睡著了?宗平答自己,睡著了。宗平問自己,我剛剛在做夢?宗平答自己,在做夢。

    第二章:諾言

    飯桌一散,蘇亞的葬禮結束了。宗平回家躺在客廳里的沙發上,想著做過的那個白日夢。在現實生活中,宗平早年有沒有向蘇亞媽承諾“我不想跟蘇亞離婚”,宗平已經不記得了。宗平倒記得,他跟蘇亞說過“我不想跟你離婚”這句話。那是他倆結婚頭一年,跟一個名叫李慧蓮的女孩子有關。

    那個時候,宗平在陶瓷廠黨委宣傳部做新聞干事,蘇亞在陶瓷廠職工醫院做護士,李慧蓮在陶瓷廠財務科做會計。宗平跟李慧蓮認識,他倆同是廠團委主辦的《螢火蟲》文學社社員。宗平三年前進廠,李慧蓮一年前進廠,他已經結婚成家,她還是一個大姑娘。在《螢火蟲》文學社,宗平寫詩歌和小說,李慧蓮寫詩歌。有一天聚會的時候,李慧蓮帶來幾首詩歌,宗平甲乙丙丁地點評一番。宗平家里有一本謝勉的《中國現代詩歌欣賞》,他寫詩歌或點評詩歌都是依據這本書。李慧蓮說她想看一看這本書。宗平說,散會后,你跟我一塊回家拿。

    是一個熱夏天,蘇亞休班在家,上身穿背心,下身穿褲衩,顯得少而隨意。宗平帶李慧蓮開門進屋,蘇亞一邊埋怨宗平不跟她提前說一聲,一邊慌里慌張地躲進臥室換衣服。那個時候,家里沒有電話。宗平提前說一聲,怎么跟蘇亞去說呢?宗平心里想,蘇亞和李慧蓮都是女的,蘇亞穿多穿少不應該有什么難堪。蘇亞心里可不這樣想。事后蘇亞說宗平,你這樣做是有意出我洋相,叫我在她面前出丑。蘇亞說這話的時候,在宗平眼里她已經變成一個胡攪蠻纏的女人。

    蘇亞問,你帶這個女人來我家,你倆是有預謀的吧?宗平說,我倆有什么預謀呀?蘇亞說,她打扮得像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我蓬頭垢面像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宗平問,就算你像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又怎么啦?蘇亞反問說,你說怎么啦?你見我又老又丑嫌棄了唄,你見她水嫩年輕動心了唄。宗平說,你這個女人簡直不可理喻。蘇亞說,我問你,天底下有女人頭一回上別人家門,就夾不住尿要上衛生間的嗎?我問你,天底下有男人遞毛巾,偷偷摸人家女人手的嗎?宗平說,你真是一個麻絲纏不講道理的女人。蘇亞說,我就是一個麻絲纏不講道理的女人。

    那一天,李慧蓮穿一件水紅色的連衣裙,描過眉毛,涂過口紅,頭頭臉臉精心地收拾過。相比較,蘇亞素顏素面,衣著氣色都要相差一大截子。李慧蓮坐在客廳沙發上吃一牙西瓜,起身上一趟衛生間。李慧蓮吃完西瓜,上衛生間前,宗平拿毛巾遞給李慧蓮擦手。就在宗平遞毛巾的時候,蘇亞說她看見他偷偷地摸了一下李慧蓮的手。宗平說冤枉,就算我有心想摸一下李慧蓮的手,也不會當你面呀?蘇亞說,所以說你倆事前預謀好了的,就是想當我面做給我看,想法子氣死我!

    宗平從書柜里找出那本書遞給李慧蓮,就一塊回了辦公室。宗平在機關大樓上班,進廠門往南走。李慧蓮在行政大樓上班,進廠里往北走。走進廠大門,李慧蓮叫宗平一塊先去她的辦公室提一捆汽水帶回家喝。那個時候,瓶裝汽水剛時興。財務科管錢,有人送;宣傳部不管錢,沒人送。下午下班,宗平提著汽水回到家,見蘇亞睡在臥室床上,廚房里冷鍋冷灶的。往日蘇亞休班在家都是熱菜熱飯地準備好等候著宗平下班回家。

    宗平問,你身上不舒服啦?蘇亞說,我心里不舒服。這個時候,宗平不知道蘇亞生什么氣。宗平問,誰惹你生氣啦?宗平跟蘇亞談對象時就這樣,蘇亞要是生氣就說心里不舒服。蘇亞不說話,眼淚汪汪地哭起來。宗平頭腦“嚓啦”一下子明白過來問,是李慧蓮來我家拿書這件事?蘇亞說,那是來我家拿書嗎?宗平問,不是拿書是什么?蘇亞說,你倆向我示威來啦!宗平“噗嗤”一聲笑起來說,你這個醋壇子,我跟李慧蓮有什么呀?蘇亞問,你帶李慧蓮一塊來我家,我要是不在家呢?宗平問,你休班不在家在哪里?蘇亞說,不許我上街逛一逛呀?宗平說,你要是下午上街,晌午不跟我說嗎?蘇亞問,我要是臨時想上街呢?蘇亞這樣說話,宗平只好不說話。蘇亞說,我要是不在家,你倆就能拱一個被窩啦?宗平說,往后我不跟她來往不就照(行)了嗎?蘇亞問,你能舍得的?宗平說,我聽老婆的,你說我能跟誰交往,我就跟誰交往。

    老話說,男人靠拱(睡),女人靠哄。意思是說,一個女人要想攏住一個男人,就得睡一睡;一個男人要想攏住一個女人,就得哄一哄。宗平對付蘇亞生氣的辦法,就是哄一哄。宗平拿兩瓶汽水,上牙咬開瓶蓋,一瓶遞給蘇亞,一瓶留在手上。蘇亞抹一抹眼淚,伸手接過汽水喝起來。蘇亞問,你辦公室發的?宗平含糊其辭地說,辦公室發的。蘇亞猛然想起李慧蓮說她辦公室發汽水這件事,嘴里的一口汽水,“噗嗤”一聲被吐出來。

    宗平急忙問,怎么啦?

    蘇亞說,汽水里有一股子尿臊味。

    這一天,蘇亞跟宗平沒有撕破臉皮爭吵,只是躺在床上裝生氣,喝下一瓶汽水,就去廚房里熱菜熱飯。在男女交往中,婚前婚后原本宗平沒有多大變化,工作中該跟哪個女人有聯系就跟哪個女人有聯系,生活中該跟哪個女人有聯系就跟哪個女人有聯系。宗平說,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蘇亞說,就怕你身子斜,影子更斜。蘇亞對待宗平男女交往的政策是防患于未然。

    蘇亞問,你能保證見到年輕漂亮的女人不動心?宗平說,我不動心。蘇亞說,那你就不是一個男人。

    蘇亞問,你能保證人家女人見到你不動心?宗平說,人家女人對我動心那是人家女人的事,我管不著。蘇亞說,你要是真跟人家女人拱到一個被窩里去,就怕你不想管也得管了。

    兩個月過后,蘇亞跟宗平有了一回真正的爭吵。爭吵的根源依舊在李慧蓮身上。這一回,蘇亞有了他倆在一塊的把柄,她不得不撕破臉皮鬧起來。蘇亞跟宗平說,我要鬧就跟你鬧到位。什么叫鬧到位?就是離婚。

    中間有半個月,蘇亞去外地參加短期培訓班。培訓班結束,蘇亞打電話說,晚上六七點鐘到家。那個時候,打長途電話不方便。蘇亞去那邊郵電局,電話打到陶瓷廠總機,再轉宗平辦公室分機。宗平說,我下班燒好熱水,你回家洗澡休息,我差不多八點鐘能回家。宗平晚上有一個飯場,不去不合適。宗平家的洗澡裝置由一個單缸洗衣機的內膽改制的,需要提前通電燒個把小時。要是熱水敞口擱在那里,時間一長就冷下來。蘇亞說,我自個回家燒吧。宗平說,我回家燒好熱水,再去飯店來得及。蘇亞有潔癖,外出進家門,不洗澡不換衣裳,不往臥室里去。

    蘇亞幾點鐘到的家,宗平不知道。宗平八點鐘回家,見蘇亞洗過澡躺在床上。宗平喊兩聲,蘇亞沒答應,她路途勞累睡著了。洗衣機內膽沒有添加水的水管。宗平只有端臉盆,一盆一盆往里倒。加滿水,插上電,宗平也要洗澡。俗話說,小別似新婚。宗平洗過澡,就候良辰美景了。宗平想到這里,有了一種迫不及待的樣子,剛插上電,又伸手拔下來,干脆去洗澡堂洗澡吧。

    那個時候,陶瓷廠有職工浴池。每天燒三池熱水,供早中晚三班倒職工下班洗澡。洗澡堂在廠區里,在機關大樓后面。這天晚上,天氣悶熱,滿天烏云,一副想下雨的樣子。宗平出門的時候,帶了毛巾和肥皂,帶了換洗衣裳和洗澡票,就是忘記帶雨傘。宗平洗澡的時候,心里想著蘇亞,洗澡的速度自然加快不少。宗平洗過澡,走出洗澡堂,看見地面有積水,知道天上下雨有一陣子了。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宗平站在浴池門口,腳下遲疑兩秒鐘,頭頂著臟衣裳往前跑,繞過機關大樓,是一條廠區大道,直通西大門。宗平家住陶瓷廠西邊,有十分鐘路程。依照這個速度跑回家,肯定不用十分鐘,只是依舊要淋濕。宗平心里想淋濕就淋濕,大不了回家換衣服。

    宗平走上廠區大道往前跑一段,右側就是行政大樓。偏巧的是,行政大樓有兩扇窗戶亮著燈。亮燈的地方就是李慧蓮的辦公室。一瞬間,宗平鬼使神差地向行政大樓跑過去。宗平想去躲一躲雨,見一見李慧蓮。這兩個月,不能說宗平在廠里沒見過李慧蓮,只能說沒有單獨地說過話。這一刻,宗平跑去見李慧蓮,想跟李慧蓮說一說話是真,躲雨只是一個借口。宗平心里清楚,辦公室燈亮著不代表李慧蓮在里邊。就算李慧蓮不在,財務科其他人在,宗平跑去躲一躲雨,依舊說得通。

    李慧蓮在,還有另外一個女孩子。李慧蓮說,這是她妹妹,在老家縣城上高中,星期六來這里看姐姐。李慧蓮老家在壽縣城郊區,離這里有三十里路遠。姐妹倆長得不太像,姐姐寬肩大臉,妹妹窄肩瘦臉,要說李慧蓮漂亮,她妹妹更漂亮。妹妹在做數學題,被一道題目卡住。李慧蓮說宗平,你給我妹妹講一講這道數學題。宗平學的是數學,分配到陶瓷廠當過兩年數學老師。宗平拿過題目看了看,眼睛有些陌生,心里沒有把握,就沒敢拿筆拿紙直接去解題。宗平說,我先看一看課本。課本宗平能看懂,先看例題,后做習題,這是一種慣常的學習方法。宗平手捧數學課本,暫時地離開現實世界,快速地走進數學王國。

    蘇亞在家里,被一泡尿憋醒,迷迷糊糊地去了一趟衛生間,回頭路過客廳,看一眼掛在墻上的石英鐘,激靈一下醒透徹,時間已到九點半鐘,宗平還沒有回家。蘇亞重新去一趟衛生間,瞧見洗澡的毛巾和肥皂不在,知道宗平去廠里洗澡了。外面“嘩嘩啦啦”地下雨,蘇亞看一看雨傘在家里,知道宗平是被雨水阻隔在洗澡堂。蘇亞穿上衣裳,帶上雨傘去廠里接宗平。看管洗澡堂的人,認識宗平和蘇亞。這人跟蘇亞說,宗平離開洗澡堂有個把鐘頭了。蘇亞問,宗平打傘沒打傘?這人說,沒打傘。宗平沒打傘,淋雨去了哪里?蘇亞抬頭看了看機關大樓,上下黑黢黢的,知道宗平不在辦公室。

    蘇亞接著去一了趟職工醫院。蘇亞在家沒有覺得冷,走路上身上冷颼颼的一陣一陣發抖。蘇亞抬手摸一摸額頭,知道發燒了。往年蘇亞都有這樣的毛病,夏季換秋季,身子一勞累,調節不過來,就發低燒。家里沒了退燒藥,蘇亞去醫院拿幾片阿司匹林,回家退一退燒。就這樣,蘇亞回家已有十點鐘,停雨后宗平還沒回家。蘇亞換下身上的衣服,一屁股坐在客廳沙發上,氣鼓鼓的像一只癩蛤蟆。

    蘇亞面對不見蹤影的宗平說,我看你今天晚上回家不回家!

    宗平十點半鐘回到家,見蘇亞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問,你怎么不睡覺?蘇亞語氣輕飄地問,你去了哪里?宗平說,我去廠里洗澡了。蘇亞問,你洗過澡去了哪里?宗平說,我沒去哪里呀?蘇亞說,胡玲媽跟我說,你兩個小時前就洗好澡。胡玲媽就是看管洗澡堂的那個人。宗平心里發虛地說,我去辦公室躲一躲雨。蘇亞說,整個機關大樓都黑燈瞎火,你去哪里的辦公室躲雨?

    宗平只好說實話。宗平說,李慧蓮的妹妹有一道數學題目不會做,我幫她講了講耽誤一點時間。蘇亞臉色呆寒,氣得胸口一吸一鼓,說出來的話語依舊輕飄飄的。

    蘇亞問,你說這件事怎么辦?宗平兩眼糊涂地問,什么這件事怎么辦?蘇亞說,我懷疑你跟李慧蓮有一腿。宗平說,李慧蓮的妹妹在那里,我跟李慧蓮能怎么樣?蘇亞說,我懷疑你跟李慧蓮早拱在了一塊。宗平說,你說這話要有憑據。蘇亞說,你跟李慧蓮沒一腿,她頭一回來我家會上衛生間尿尿?你給她遞毛巾會趁機去摸她的手?

    老賬新賬一塊算,宗平渾身長嘴都說不清。

    蘇亞說,我倆明天去離婚!

    蘇亞要離婚,宗平沒想到。宗平辯解說,我跟李慧蓮真是沒什么?蘇亞心里壓抑的一團火就是這個時候爆發出來的。蘇亞說,你說你跟李慧蓮沒什么,你扔下生病的妻子不管不顧,半夜里去跟她私會;李慧蓮上一回來我家,我就不高興你不是不知道,你說你倆沒什么,說出去誰信?

    蘇亞跟宗平一口氣爭吵到半夜兩點鐘。蘇亞最終給宗平指出兩條路。第一條去離婚,明天上午他倆一塊去民政局。第二條寫保證書,保證今后不再跟李慧蓮來往。宗平低頭說,我寫保證書。宗平在保證書上寫,我要是再跟李慧蓮來往,我倆就離婚。蘇亞看了看保證書說,你要是再跟李慧蓮來往,我不會輕易地離婚便宜你。宗平問,你說怎么辦?蘇亞惡狠狠地說,殺死你!

    不管怎么說,宗平恪守住“我不想跟你離婚”這一諾言。直到蘇亞去世,李慧蓮都是宗平唯一“出軌”的女人。

    ……

    (選讀完,全文刊于《黃河》202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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