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5年第2期 | 桑子:蒼山志(組詩)
桑子,詩人,浙江省作協全委會委員,紹興市作協副主席。著有《棲真之地》《野性的時間》《向天空拉滿弓》等詩集、長篇小說和散文集十余部,曾獲揚子江詩學獎、滇池文學獎、紫金·江蘇文學期刊優秀作品獎等。
陰巖猶覆太古雪,白石一化三千秋
——張來儀
既上山
徒步進山的幾個年輕人再沒有回來
每次上山都感覺是一種尋找
在密林深處或某次眺望中
許多年過去了
他們已混入嚴肅的針葉林或一場雪
高山肥沃
云貓和豹貓仍以蛙、鼠和鳥類為食
在喜馬拉雅東麓
它們在樹洞、石塊下和地底建窩
終成為巖石褶皺和裂隙的一部分
山上的洗馬潭, 一團貼地的風暴
有一年我踏著積雪走近它
看到了無數世紀前的天空
歷 法
在蒼山,角鋒和刃脊
代替了神的位置
——冰河侵蝕留下鋒利之物
保留了對世界尖銳的態度
一座孤島或者是一座豐碑
它們舉著時間的熔巖
回到經驗和一切的不確定中
既孤獨又輝煌
我們路過春天路過巖層的褶皺
時間纏裹在它周身
像從前大海的波紋
歷史向下 文明向上
時間的萬有引力引領著我們
光的豐饒勝過一切
它將在高山之巔與不朽的未來遽然相逢
白 石
一聲長嘆 一顆深埋的心
——古老的植物與哭聲
發燙的太陽赤裸著如萬物赤裸
光的純度無可比擬
只有它是未來的一部分
雄鹿的血在大理石剖面
它用鹿角刺向天空
時間至此有了形體
萬物經過它如經歷永恒
龐大的未知泄露著世界與我們的疏離
高大的杜鵑總與低矮的草甸長在一起
“不確定”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總是仁慈 外在的時間 內在的我
寂靜和死亡在地底生長 多么新鮮
但我們看不見 我們是它的一部分
蒼山年鑒
它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無論陽光來自哪個方向
影子都像不安的火苗藏在我們身后
世界在變形 看不見是因為看見
一處夢境 一個象征或一面鏡子
一輪火球在最熱烈的預言中出現過
世界在莊嚴的方寸之間
光與光在互相撞擊
濃蔭下雪白的脖頸
現在蜇人的金黃色蜜蜂正在忙碌
美麗的龍舌蘭盛得下全世界的蜜
陽光像植物的根須向下生長
一些比蜥蜴更可怕的生物
橫穿山道去曬正午的太陽
這個春天蕨類學會了思考
伸出了探究的觸角
誰都可能是另外一個人
此時即彼時
終點即起點
離心力沿著圓弧光芒四射
大地依靠摩擦力和重力穩住自己
紅松舉起火銅色的松針
要警惕它們變成灰燼
它們有蜜蜂一樣的尾針——
一個老好人自覺又警醒地幫助節制者
一點一點結出果實 精準而穩健
我們在群山的空曠處
如混沌之凝聚
如溪流之奔襲
無限的和音 全部的夢和色彩
但那首羞怯的詩至今沒有寫出來
山火或血紅的月亮
昨晚一只鷦鷯來造訪我
它陷在自己身體古老的漩渦里
在新鮮的溝壑邊
一群年輕人喝著血紅的月亮
他們鋒利的鐵鍬曾抵達墓室
切斷了自然主義的死者長出的根須
火曾經把燒紅的東西喚作奴隸
并烙上寶石一樣的光澤
為撫摸為享受為樹上落果
為把內在的能量推向外部
風給群山帶來深紅的抓痕
松軟的地方埋著復活的種子
它潮濕的舌尖多么輕佻
拾掇著灰燼像狗群在骨頭邊舔舐
注視火焰如注視另一個自己
我們身體的一部分塌陷下去
原野在灰坑中闊步前行
據此,還有什么更好的辦法
可以說現在 說將來
那持續的熾烈與不朽的生命
洗馬潭
通往山頂的道路在修造
它總是朽壞
不朽是一頭啞寂的巨獸
無用之物在風中消散
湮沒在眾所周知之中
三千級臺階跨過矮灌木
坼裂的時間紛紛揚揚
死亡睥睨一切
譬如自我克制
退出叢林必先進入叢林
只有時間能征服時間
太陽深陷于蔚藍
而我們陷在自己的陰影中
洗馬潭在天空的凹陷處
每個黃昏和清晨
無數場戰爭和解
熟知的一切越來越陌生如不存在
在斷壁殘垣中間
在深藍的空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