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美人魚的夏天》創作談
我是一名科幻小說作者,從2013年發表第一篇科幻小說至今已有十余個年頭。跟普羅大眾認為的科幻一樣,我的切入點很宏觀,動輒毀滅地球,甚至攪亂宇宙秩序,或者是人類跟機器人的戰爭,或者是過去與未來的糾纏;跟普羅大眾想象的科幻不同,我的落腳點很日常,愛情和親情是著墨最多的主題,有時候著眼于夫妻關系,有時候圍繞人口老齡化展開。科幻圈的朋友評價我的風格趨近于現實主義科幻,自我剖析一下,這種寫作風格可以追溯到我最初的寫作之路。
最初,我從接觸當代文學開始,喜歡上寫作,學生時代的閱讀,撇不開賈平凹、劉震云、莫言、余華、王朔等依然活躍在當今文壇的大家名家,讀的多了,表達欲日漸強烈,便開始動筆涂鴉。而大多數的科幻作者是讀而優則寫,他們讀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劉慈欣、王晉康等國內外科幻名家的著作,然后開始寫作。我沒有這個過程,直接上手開寫,屬于半路出家那種,只能邊寫邊從經典科幻作品中汲取營養。所以,我的科幻小說總是透著現實主義的底色。
寫了十余年科幻小說后,我突然想嘗試寫一篇非科幻小說,換言之,就是寫一篇傳統的文學作品。這個念頭既復古又新鮮,時不時撥動著我的心弦,但始終沒有特別合適的故事。科幻小說屬于類型文學,且與一般的類型文學不同,有著非常明顯甚至是嚴格的創作規律,通常是先有點子和設定,再在此基礎上設置人物與情節。這些點子和設定通常高于或者遠離現實,比如太空歌劇、時間穿越、反烏托邦等等。幻想寫多了,我一時不知道怎么去描寫真實而樸素的世界。
2022年夏天,我們一家三口去威海旅游。站在海邊,我很自然地想到了美人魚的意象,并一發不可收拾地由此延展——這也許就是所謂的被靈感擊中或者眷顧吧。我最初構思的是人類與人魚的愛情故事,因為物種隔閡,愛而不得,但這還是幻想,我便把生活在大海中虛構的人魚變成了在海洋館表演的真實的女性,橫亙在男女主人公之間的天塹也從物種隔閡變成了倫理道德,但倫理道德似乎有些流俗,太老套、乏味了,我就想,能不能把社會約束換成人物內心的掙扎,自己給自己戴上鐐銬?就這樣,逐漸演化成現在的故事:中年離異的男主人公和剛剛畢業的女大學生之間愛情故事。準確地說,不能叫愛情故事,男主人公自始至終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與女大學生愉快而短暫的相處之后,又各自回到原先的生活軌道,有條不紊又漫無目的地滑行。
當我確定了人物形象和故事框架后,接下來就是給他們尋摸表演的舞臺,幾乎是一瞬間,我就敲定了石家莊。這是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城市一隅有我熟悉的大街小巷,城市周邊有我踏足的自然景觀。把故事中的人物當成遠方來的朋友,我在字里行間安排他們的衣食住行。男主人公工作的歡樂匯是我經常帶孩子游逛的綜合體,我們是幾家餐廳和電影院的常客,女大學生工作的菲特尼斯也是我暑期給孩子報班的游泳館,他們居住的小區和村莊都是我居住過的地點。一旦時間地點人物三要素定下來,我便立即動筆,不用像科幻小說那樣樣要考慮當下的社會、國家、星球,只需要套用我自己的生活半徑和經驗,寫起來不費思量。
這篇小說完稿至今已有兩年。當我在青少年足球訓練基地看球賽時,在萬達廣場火車頭步行街跨年時,在北國奧特萊斯的水世界漂流時,腦海中經常蹦出男主人公和女大學生,想象他們在這些場景下的橋段。這些情節并沒有出現在我的故事中,然而他們就像脫離了文檔的束縛,在真實的世界中繼續存在并生活。這種人物從小說走到現實中的感覺,尤其美妙。
于我而言,科幻小說像跳板和翅膀,帶我去更多、更遠的地方,讓我去冒險、創造和挑戰,而傳統文學則賜予了我一個可以停泊的港灣,讓我可以靜靜回味,緩緩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