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學》2025年第1期 | 李達偉:地理背后
一
在工作室中工作的詩人,總是一個人待著。一個人閱讀與寫作。一個人畫畫和聽古典音樂。當我們進入工作室,或者其他人跟著他進入工作室,他停下了正在進行著的工作。那些為客人準備的椅子開始發揮作用。當拜訪詩人的客人相繼離開,又剩下他一個人。他有時會把養的貓帶過來,貓習慣了詩人工作的狀態,很自覺地蜷縮在工作室的某個角落打盹或者酣睡。在工作室,他的身份在畫家和詩人之間隨意切換(可能他還有著其他的身份,他曾經有過其他的身份,那是一些已經遠去的身份,像大學老師),有時身份變得清晰,有時模糊混沌。我們在他的詩中看到了對于色彩斑斕的辨別與運用,我們也在他的畫作中看到了詩意的流淌。我們沒有問起他到底是更喜歡詩人還是畫家的身份,在很多時候他也是一個詩歌評論家,在與他接觸多次之后,我總覺得他更希望自己在別人心目中是一個隨筆寫作者,那些隨筆里有著他對于世界的思考,他批判著工業文明的滲透力,他批判著一些人的粗野與混亂,他也在不斷審視自己的內心。從我的角度,我可能更喜歡作為隨筆寫作者的評論家,我翻著他寫下的那些眾多札記,經常會有如閃電般把我擊中的東西,我欽佩評論家的勇氣以及對世界清晰的判斷。當看到評論家寫下的新疆詩篇,我也喜歡評論家的詩人身份。如果我沒進入他的工作室,我將不會知道詩人還畫了好些畫,其中的大部分畫作還未真正完成。
我們總會陷入小大之辯,在工作室里,我突然間意識到了這個,意識到了自己的狹隘。我差點就想把內心的想法跟詩人說起,我只能在詩人的文字里找尋著他對于蒼山下的這個世界的認識,這至少是在他詩集里被標注的第六個地理位置。六個地理,上海、北京、巴黎、新加坡、布宜諾斯艾利斯、大理。當看到這些地名時,對于詩人在這些地方生活時的內心變化,是我最感興趣的。巴黎和布宜諾斯艾利斯,這兩個地名,是我在一些閱讀中無數次遇見的,這些地名本身就籠罩著濃烈的迷思。它們有著強烈的異域特點,它們也覆蓋著我想象的濃墨,它們早已不是真實的地名,它們早已是我通過想象不斷抵達不斷創造和變形的地理。在這些變形的地理世界中,我找尋著詩人和其他人的身影,他們也像杰夫·戴爾在寫那些爵士樂手所言那樣,已經不是真實的他們,而是他們在他心中的樣子。這些地理成了我心中的樣子。詩人、評論家和翻譯家,同樣也成了我心中的樣子。這樣一解釋之后,我頓時變得輕松了一些,負罪感減輕了,怕他們責備的心緒也有所緩解。
于我,我只熟悉大理,其實我還不算真正熟悉大理,我去過北京,在北京的記憶就是在暮色中的地壇邊看到了一個背著行囊的人,那個人問我們附近哪里有公園,他要在公園里度過一晚。其實那個人早已在公園之內。當意識到這個的時候,我們都沉默不語,友人與我一樣,內心都莫名心痛。北京與那個陌生的人之間竟完成了某種程度的對等。其實北京還是有著一些友人,也在其中的一些角落里留下了快樂的記憶和嚴肅的對話。我的這些經歷,也被我在內心深處多次咀嚼,咀嚼出不同的人生與命運之感。六個地理背后,是詩人至少六段很重要的生活,無論是坦途還是布滿荊棘和坎坷,有些地理背后的時間短些,有些又長些。我既想捕捉到詩人生活的細部,有時又告訴自己,對于詩人而言,那可能就是對他生活隱私的冒犯。每一個地理,背后都將咀嚼出多少的快樂與苦澀。苦澀感會無端多些濃烈些。
工作室在大理,我們在工作室里更多提到的就是大理。我可以好好談談我在大理這幾年的生活體驗。只是我暫時不去過多談論自己。有時我們要避開對于個人史的著迷。當工作室離蒼山無限近時,我們在工作室里就多次提到了蒼山,我們重復提到了詩人在蒼山上遇到小熊貓的經歷。玉帶路上的閑游,那時詩人就像是一個行吟詩人,詩人沉浸于松風、河流與云朵之中,突然小熊貓出現了,那是常見的自然之外的不常見,是正常生活中的非正常。似乎一切開始變得輕盈起來。來到大理后,城市變小了,與其他幾座城市對比的話,大理確實太小了。在蒼山下的生活,就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生活在城市,已經是城市邊緣,但這對于自己彌足珍貴。工作室是寂靜的,是蒼山上的冷寂被風吹到了工作室之內。來這里,無論是詩人還是我,都是為了重新確定自己,重新確定空間感,重新在一個狹窄之地,努力抵達更開闊的心靈之域。換了另外一種生活,無非就是不斷變換著環境,無非就是對自己生活的另一種置換,被我說得太過輕巧了,現實怎么可能會如這般輕盈。不斷變換著生活之地,有著那種無法消除的漂泊感,這樣的現實,也同樣感受真切。
有時候的詩人,他的身份只剩下是評論家和翻譯家的友人。如果不是那些詩集一直在提醒我的話,我也會把他的詩人身份忽略。他們更喜歡他的詩人身份,這是我能肯定的,畢竟他們在一起的很多時間里,都在談論詩歌。詩人看到了一切我們不曾見到過的色彩,詩人去過了一些我不曾去過的世界。詩人也感受到了一切我不曾感受過的世界帶來的幻覺與想象。當他開始工作時,這些感覺與奇遇都聚集到了蒼山下的工作室里,工作室開始變得無比安靜冷清,這樣的氣氛適合回憶自己的過往,也適合冷靜地審視自己的現在。這是一個人的工作室所無法避開的。
詩人看到了作為學生的自己,看到了成為教師的自己,還看到了作為畫家的自己,還看到了純粹就是詩人的自己。另外多個自己。與另外的自己談論傳統,同時也談論著那些被誤解的現代性。我想象著詩人在與自己多個面孔的對話。有段時間,我出現在一條又一條大街后,記錄著發生在那些大街上的各種對話。我出現在了昭通,與幾個友人聚在一個燒烤攤上,我們談論著閱讀與文學,讓我敬佩的楊昭老師說你是否會記錄一下今晚的場景與對話,經他那么一問,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記錄下那樣普通又極其有意義的生活日常。即便已經是炎熱的夏日,只要下點雨,早晚還是很冷。我們談論著對天氣的敏感,以及天氣有可能會對文學產生的影響。我們談論著文學的嚴肅性,也談論著個人對于文學的理解,還相互表達著很長時間才會見一次的相互想念。我們在略微陰冷的午夜,相互道聲保重后分別。這是其中一次發生在又一條陌生大街上的對話。我繼續著這樣的記錄。
當來到蒼山下的那個工作室時,我一如往常地記錄著其中一小段對話。那些對話,與在這之前,我記錄的對話相近,一些東西又完全不同。那些不同的東西,讓記錄于我而言有了新的意義。出現在另外那些大街上時,我們大家往往是無意間出現在那里,而在這個工作室里住著的是一個異鄉人,一個長時間在里面工作的詩人。別的那些大街上的人,他們的身影只是在那些地方駐留不多的時間,很多人很多時候都不會再回到那里。出現在工作室,我們卻往往可以見到詩人,一個正在工作的詩人,或者是一個準備進入工作狀態的詩人。一個異鄉人。一個可能會偶爾失眠的異鄉人。詩人說其實現在自己睡得還可以。曾經詩人也深受失眠的折磨,一段又一段往事困擾著他,而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當沉陷于回憶中時,“家人、友情、地址,回憶中令人心旌搖蕩的時刻,向你不辭而別”。這是異鄉人會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受到困擾和需要慢慢消除的。詩人再次適應了蒼山之下夜的節奏與呼吸。詩人用龍溪的流水和蒼山頂的星星來調息。詩人不再糾結于自己的異鄉人身份。
詩人人生很長的旅程,都是作為異鄉人的身份存在著。詩人作為異鄉人身份,往往不是短暫的幾天幾個月,往往是幾年數十年,在蒼山下,詩人已經生活了十多年。當我在大學圖書館翻開詩人的詩集時,我并不知道詩人就生活在只隔著我一條街的工作室里。當知道詩人的工作室時,我也經歷了在云南之內的幾個地點間的流徙,我所感受到的異鄉人身份,與詩人的異鄉人身份不同,完全沒有可比性。我只能保持沉默,繼續作為聆聽者存在著。我的生活經歷,在他們面前變得無比輕飄,他們的生活里都有著一些在我看來很難承受的重。
二
一幅畫:一個抽象的面孔。能看出是一個女人。頭發很長,黑白交雜,有一個紅色的發簪。具象的痛苦,我們能看到碩大的淚珠滾落。淚珠是有重量的。除淚珠外,我們見到的眼睛也不是我們熟悉的很正常的人的眼睛,我第一眼感覺那是馬的眼睛,我對馬的眼睛很熟悉,當我曾是牧人的那些年,我放牧著馬群,我尋覓著丟失的馬群,馬的眼睛溫柔又憂傷。那是有一次,當我出現在草原上,我的想象中將會出現一群馬,在草原上自由馳騁的馬,目光里只有溫柔的馬,現實中是有了那么一些馬,現實中還出現了另外的一些馬。與想象中完全不同的馬,五六十匹馬聚攏在一個簡單搭建的馬廄之內,出現了馴馬的人,馬似乎已經很聽話,他們卻還拿著鐵棍和鞭子抽打著馬,馬變得戰戰兢兢,看到那個殘忍的場面,我只想趕緊從那個場中逃走。還可以是其他生命的眼睛,當感覺那應該是某種區別于人的生命的眼睛時,畫的指向和寓意就變得更龐雜和沉重了。我問自己,放牧那幾年里,曾見過牛羊淌過多少淚水,是曾見過不多的幾次,每一次的流淚都刺痛著我痛苦的神經。當感覺那是馬的眼睛時,抽象的嘴唇、牙齒、鼻子也被我想象成了馬的,一切的特點都是去人性化的。屬于人的東西在消失,隨著我把里面的眼睛與馬聯系在一起之后,那頭黑白相間的頭發變成了馬的鬃毛,發簪變成了轡頭的一部分,一匹被束縛著的馬。我揉了揉眼睛,只為了繼續觀看這幅畫,讓想象中的馬匹從腦海中飛奔而去,還給馬以自由,馬的痛苦與淚水讓我無法忍受。那回到一個女人的痛苦與淚水,我同樣無法忍受。畫家可能要表達的主題是關于女性的痛苦與淚水,這個主題背后可以牽涉出太多沉重的東西。一個女人的痛苦背后,將有著太多我們可以去想象的苦難,我們可以說那是一個柔弱的女人流下的脆弱的淚水,我們也可以說那是一個堅強的女人被擊垮后流下的淚水,淚水都無法變得輕盈,難道那些淚水就不能是感動的淚水,這是可能的,只是我們在那幅抽象的、面孔已經變得怪異(因痛苦與矛盾撕扯得已經變形)的畫上面,無法輕易就想到那是感動的淚水。一些碎片拼貼在了一起,一個女人眾多的部分被拼貼在了一起。我們能想象畫家在拼貼那些部分時內心的疼痛。我們在看那幅畫時,只有疼痛,只有莫名的疼痛。同樣也有著自己被撕裂的感覺。一幅關于撕裂的畫,同樣也是對現實的某些部分的隱喻。
這幅畫的存在,在我的意料之內,在還未把目光移到這幅畫上時,我就隱隱覺得在工作室里,應該是有著這么一幅畫,一幅關于他人痛苦的畫。或者是一張表達他人痛苦的照片,表達痛苦之時,照片的真實性和震撼力在第一瞬間要超過畫的表達,我們一眼就看到了他人真實的痛苦模樣。與畫不同,我們相信了照片表達的真實性,其實我們也知道照片同樣也充斥著虛構與剪切。一幅照片,至少是被鏡頭切掉了很多東西。面對著畫,當認真審視,畫同樣會觸動人,并改變人。這種直白地表達著痛苦的畫,我們很多人第一眼就感受到了痛苦,除了痛苦,其他的感受都是很復雜的,可能與每一個人對畫的感受和聯想有關。我為何要肯定工作室里一定有著這樣一幅畫?詩人曾跟我說起過無論是在回憶中的異鄉,還是在當下的現實里,他看到了很多人因生活所迫而流下了痛苦的淚水,有些淚水充滿絕望,有些淚水充滿不屈。詩人說自己每當面對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身處痛苦的泥淖時,也痛苦不已。詩人在感受著一些人的痛苦。詩人同樣在與我的交談中,給我講述了很多過往生活中自己的痛苦。對他人的痛苦,不能感到麻木,也不能漠視,這近乎是詩人的原話。當這樣一幅赤裸裸地呈現著痛苦的畫擺放在工作室里,對于詩人而言,就是一種提醒。我們多少人已經失去了對他人痛苦的感同身受,我們多少人已經失去了對身處深淵和低處之人的憐憫與關懷,這同樣近乎是詩人的原話。這樣一幅畫的存在,便有了很合理的理由。我無意間出現在了詩人工作時坐的位置上,這幅畫就在詩人的正前方,那雙可以是任何生命的目光剛好與詩人進行著對視。與痛苦長時間對視,是否也會漸漸麻木?于詩人而言,暫時不用有這樣的擔憂,我在與詩人的不斷接觸中,對他有了一些了解,他生活雖然算是充裕,內心卻經常因為別人的痛苦而焦慮不已。詩人的焦慮并沒有隨著來到蒼山下生活而消減。一些人勸詩人不用一直生活在那種憂國憂民的狀態之中,那無疑只會讓自己變得很累,詩人并沒有反駁他們。詩人只是跟他們說自己無法抑制住內心那種莫名就會產生的疼痛。隨著年歲的增長,一些痛苦的習慣并不會改變,詩人早已形成了對現實某些部分產生痛苦的慣性感受。我能說詩人是一個虛無主義者嗎?我能說詩人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嗎?我還能說詩人是一個存在主義者嗎?我想起了曾經在一個偌大的會議室里,有個人語重心長地跟我說,要讓文字和生活更多一些希望與暖意,不然有時候會在虛無的深淵中墜下去很難走出來,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那時我竟只是頻頻點頭。只是內心里面有著一種聲音,我并不是虛無主義者,我也并不是一味地只是讓自己的文字覆上一層悲觀與黑暗的色調。我總覺得詩人與我在某些方面很像,我們雖然總是無端活得痛苦,卻也一直希望那些活在暗光之下的人們,會不斷努力,然后從泥淖中走出來,然后把臉上流下的淚水擦干。
三
出現在蒼山下的這個工作室之前的這些年,詩人的腳步一直在很多地方游走,那六個地名只是詩人較長生活的地方,還有一些短暫的行經之地,像德國,像布拉格,像其他地方,詩人不斷拓寬著自己的行走地圖,有時是夜半時分,有時是暮色已至,有時是晨曦來臨。那些在文學版圖上不斷出現的耀眼的地名(這些中的很多地名,我都只能以文學的方式完成行走與想象),由它們組成了獨屬于詩人的心靈地圖,一些地名背后是一段刻骨銘心的生活,一些地名背后是感受到了在這之前從未體驗過的陌生的美,一些地名在延續和拓展著詩人對于地名的感受和想象,還有一些地名,也會讓詩人感慨不已,甚至哀嘆,早已不是自己所想象之地。這些地名之間與小說家在某個小說中對于諸多地名的感受不同,小說家寫的是在延津那個地名出現之前,許多地名伴隨著主人公駕車不斷出現,主人公能感受到每一個新的地名如大甲蟲般不斷吞噬著前面的地名,最終只剩下唯一地名的感覺,小說家筆下的是一個抑郁癥患者的感受,這是不同的人對于世界的不同的感受。在一些地方,一些古老的生活還保存著,一些古老的事物還被保存得很好,那是會讓詩人如墜幻夢中,古老的生活總是很難在當下快速的節奏里存活,詩人會有恍若隔世之感,又慶幸自己還能有著這樣的體驗,詩人成了一個見證者和參與者,成為古老生活的一部分時,總會無法避免感懷傷事。
詩人出現在了阿爾卑斯山,感受著阿爾卑斯山的美,從命名開始的美。他出現在阿爾卑斯山的時間,是秋季還是冬季?我只能猜測,冬季的阿爾卑斯山上落滿了雪,秋天的阿爾卑斯山上被金黃的色彩涂抹得如油畫一般,詩人在阿爾卑斯山中反思現代文明。詩人說其實一開始出現在阿爾卑斯山,他暫時無力去思考現代文明與自然之間的任何聯系,那段時間,他正遭受著人生的低谷,那是他無比需要自然來治愈自己的時候。就是在阿爾卑斯山,詩人重建了與山之間的情感聯系,讓詩人離開阿爾卑斯山之后,找到了蒼山,并在蒼山下生活到現在。阿爾卑斯山中,有零星的村莊。蒼山下,已經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村莊,而是一個房地產在荒野上開發的項目。我讀大學那幾年,那里雜草叢生,但并未給人荒涼的感覺,反而現在有些時候,那些雜亂無章的施工現場,會讓人覺得世界變得莫名荒涼。如果要看看過往的樣子,走過龍溪就可以看到。多年以前,至少在我們的想象中,那里不會建起一些房子。只是才短短幾年,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許多房子迅速在那里被建起來。詩人在那里擁有了一個工作室,可以算是在荒野之上的工作室,至少也是離荒野很近,近得蒼山的雪意被風一吹就卷入工作室,近得一些螞蚱會無意間跳動著出現在工作室。有一些東西,總是會無意間完成延續,特別是那些屬于心靈的東西。我的想象世界中,阿爾卑斯山的一些東西與蒼山很相似。我努力想象了一下,又覺得兩者之間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出現不同的山時,詩人的境遇與內心對于人生命運的感受,已經不同,一些認識會慢慢發生變化,也有一些認識早就在很年輕時就已經完成。詩人更多談論的是那些已經發生變化的部分,我們只能從詩人的文字中,找尋著那些一直堅持下來的對于世界的認識,其中有一些認識甚至可以說是偏見。我們是需要保持著對世界的一些偏見與警惕。無論是詩人、評論家還是翻譯家,他們多次說到了這點。
詩人他們會聚在一起,演一些話劇,經過精心編排,他們成了演員,一些臺詞永不過時。那些在精神深處一直閃爍著的詞語,從舊書堆里被揀拾出來,把上面的塵灰擦拭干凈,把一些已經沾染著時代微塵的詞語擦拭干凈,讓這些語言在當下現實中重新獲得尊嚴與驕傲。他們每年都要演《茶館》,當很多人由于生活的原因相繼離開后,話劇的演出已經成為記憶之中的事情,一些詞語又將回到舊書之內,一些建筑又將變成真正有些古意的建筑。詩人偶爾也會擔心,隨著話劇成為記憶中的事件,一些詞語是否就真會徹底消失。一些詞語,需要被不斷使用。我跟詩人說,自己出現在蒼山中,就是為了尋找一些丟失的詞語。一些詞語被那些離開的人背負著離開。一些詞語被那些生活在蒼山中的人,用生命的意義守護著。一些詞語碎落在地,隨著別的詞語的消失,出現一些孤獨的詞語,那些孤獨的詞語像人一樣在不同的世界與角落中輾轉奔波,被生活的隱秘與殘酷撞擊得體無完膚。還有一些詞語,被詩人等幾個留下的人,以自己的方式保存著,以自己的方式不斷在擦拭著它們,當我出現在工作室時,他們以憂傷的語氣提到了一些詞語,以及詞語背后的一段又一段生活。當我出現在那里,想看看演話劇的地方,詩人說就在其中某個人家里,把家布置得像茶館一樣,話劇被他們進行了一些改寫,讓話劇有著一定的現實意義,只是觀眾并不是很多,沒有觀眾,話劇的意義會有淡化,卻也突顯了精神上的意義。他們還曾演過其他話劇。一些話劇的劇本,就在詩人的工作室里完成。他們表演的那些話劇,并不會因為觀眾的少就敷衍了事,從創作者到演員都很認真,經過多次彩排,才真正演出。詩人在工作室里給我看了一些他們寫的劇本。詩人在談論起它們時,面露傷感之色,多好又多么值得記憶的事情呀。從他的感嘆中,我知道了話劇表演是詩人為數不多的主動參與的活動。那些劇本的存在,會讓詩人有種自己也是一個偉大劇作家的錯覺,只是它們已經是沒有人出演的劇本,它們止于劇本。他們的劇本里,還有著以一些詩人為原型的劇本,那些劇本回到的是一些詩人的內心,回到他們的人生與命運,跌入塵埃與深淵時的無力掙扎與努力向上,面對命運抉擇時的猶豫與決絕。他們的劇本里沒有像漢德克《罵觀眾》那樣的劇本,我猛然意識到主要原因是幾乎沒有觀眾。詩人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劇本收起來,他的理想就是未來的某天,選擇一個地方,辦一次劇本展。
四
一幅畫:這幅畫里的肉身分成了各種碎片,性別模糊,有三只眼睛,清澈的藍色,像小孩子的眼睛,它們失去了要依附的肉身。作為人的這些部分,放在建筑內部。建筑之內還有一塊孤立的木頭,如果出現一個木匠,那個木頭可以被木匠做成人的影子,只是沒有木匠。建筑顯得局促不安,一幅有著綠色的樹的畫被擺放在建筑之內,一塊紅布遮蓋了一部分,遮蓋住了樹的根部和茂密的枝丫,樹的綠色染布上空缺著三塊,那幾個空白處就像等著那三只眼睛來填充一樣。沒有任何東西是完整的。它們之間處處有著聯系,又只能靠想象來把它們聯系在一起,現實中它們成了靜默的物,它們無法合在一起。我把注意力放在那三只眼睛上面,它們就像是在與我進行著對視一樣。近乎滾落在地的眼睛,意味著的是一種從低處往上看的視角,那些目光,如果我們沒有低下頭的話就會被忽視,只有它們不會把我們忽視,它們一直窺視著我們的秘密。
當看到這幅畫時,我已經對詩人選擇這樣有些怪異的畫感到習以為常,如果詩人選擇的畫很普通的話,反而會讓我感到不正常。那些不普通,會給人的視覺與心靈帶來沖擊,有時甚至是不適的畫,也在佐證著詩人對于藝術風格獨特的追求。我在詩人的工作室里,就像是在看一個與在這之前,我從未見過的畫展,我對藝術的認識也在那個空間里開始發生變化。看那些藝術作品,聽詩人、評論家和翻譯家談論著藝術與思想,對我產生了一些影響。我們姑且把這幅畫當成《沉默的群像》,我們將要突出的就是“沉默”二字。一切物都是沉默的,只有眼睛并不想表現得那般沉默,肉身的沉默讓它靜靜地靠著墻體,嘴巴隱藏起來,手腳隱藏起來,沒有肢體上的語言,眼睛睜得很大,但里面沒有任何訝異的成分,就是很平靜。從這幅畫延伸到詩人身上,我們可以說詩人內心的平靜,也可以說詩人已經習慣了沉默。一個人時,詩人在工作室里就是沉默著的。我們在畫面上看到的一些物被它原模原樣地擺放在了工作室里。工作室里,同樣有好些還未完成的畫,里面有一幅就是關于樹的,我們分辨不清樹的種類。詩人有時工作累了,就會像畫中的那塊木頭一樣,很疲憊地靠在工作室的墻體上,墻體成了疲憊的軀體暫時停靠的地方。詩人感到很疲憊。那時詩人說剛剛聽到一位故人離世的消息,年紀與自己相仿,還是相對年輕,那樣的年紀離開人世,還是太早了些,對很多人而言,是太過殘忍了些。詩人在與我們分享的時候,突然慟哭不已,我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他。我們能理解那種慟哭。
【作者簡介:李達偉,現居大理。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有逾兩百萬字作品見于《人民文學》《十月》《花城》《長江文藝》《天涯》《芙蓉》等刊物。出版有散文集《暗世界》《大河》《記憶宮殿》《蒼山》《博物館》等。曾獲第十二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第十二屆湄公河文學獎、第三屆三毛散文獎、首屆白馬湖散文獎、云南文學獎、云南省年度作家獎、滇池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