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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花》2025年第1期|王祥夫:風骨
    來源:《雨花》2025年第1期 | 王祥夫  2025年02月12日08:30

    已經進入了十月,路兩邊的梧桐都黃了。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朱小耕正在用尖嘴塑料壺澆他的蝴蝶蘭,他現在有一百多盆蝴蝶蘭,他是一個瘋狂的蝴蝶蘭愛好者,家里現在到處都是蝴蝶蘭。朱小耕的愛人小芬說:“再這么下去這個家沒我可待的地方了。”

    是裴航的電話。裴航在電話里邊說:“南昌這邊有一個筆會想要請你來參加,你一定要來,再說我們也很長時間沒見了,都快半年了吧,半年時間不算短。”

    朱小耕最近正好沒什么事,天氣也正好,不冷也不熱,是出門的好時候,再說去參加筆會多多少少可以得到一筆錢,除此之外還可以見到不少朋友,朱小耕馬上就想到了李繼續,當下就定了。

    “這種好事不去才是見鬼,到時候咱們好好來幾杯。”朱小耕對電話那頭的裴航說。

    小芬對朱小耕喝酒總是耿耿于懷,她在旁邊小聲說:“又去喝,又去喝,總有一天會喝出事。”

    “會出什么事?”朱小耕笑嘻嘻地說。

    “你說會出什么事,到時候我不會管你。”小芬說。

    “但是我愛你。”朱小耕用兩個手指頭摸了摸小芬的小耳垂。

    裴航在電話里叮囑朱小耕,“記住,別忘了帶印章。”

    朱小耕是個作家,同時還是個私塾派畫家,也就是說他沒有上過美院,但他要比上美院的那些人厲害多了,朱小耕的父親在朱小耕很小的時候就給他請了當時畫花鳥十分好的朱可梅當老師。朱小耕從小開筆就學工蟲,工蟲勾了兩年,朱老師才允許他開始著色勾須。勾須是最后一道工序,一種方法是手掌落在紙上只用執筆的手指拉動筆—夏天出汗,這種勾法會把紙弄臟;一種是懸腕勾須,是懸腕勾蟋蟀的須或螞蚱的須,朱小耕是童子功,他這么勾須的時候圍觀者無不在心里叫好,這個一般人可真是來不了。當作家是后來的事。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朱小耕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了一本小開本的散文集《荔枝蜜》,這本書的封面是加厚的白宣紙上邊印著一幅齊白石的《荔枝圖》,因為喜歡那封面,朱小耕順便就讀了里邊的《荔枝蜜》,從此就喜歡上了文學。之后若干年,朱小耕獲得的第一個文學方面的獎居然是散文獎,而且是金獎。寫小說是后來的事。但掙錢卻靠畫畫兒,朱小耕買房子買車都是靠賣畫兒。

    “你來吧,帶著印章,別忘了。”裴航又說。

    “忘不了。”朱小耕說。

    “這次筆會十分難得。”裴航在電話里笑了一聲。

    “為什么難得?”

    裴航說:“你來了就知道了,真是十分難得,可以說空前絕后,你將要參加一場空前絕后的筆會。”

    “告訴我,怎么空前絕后?”朱小耕說。

    “你來了就知道了。”裴航在電話里笑了起來。

    “去了最好別讓他喝酒。”小芬對著電話大聲說。

    “我都計劃好了,我會陪朱小耕去看看八大山人紀念館,看看原作。”裴航說,“現在是吃桂花餅的好時候,讓小耕給你帶些甜美的桂花餅回去。”

    裴航是朱小耕的好朋友,年初他們剛剛在上海小聚,由于他們參加的不是同一個會,朱小耕那次住金門飯店,而裴航住在另一個地方,那幾天總是忙完了公事裴航就過來和朱小耕住在一起。金門飯店后邊有一家上海風味的老店,本幫菜做得頂呱呱,小小的店面里擠擠挨挨都是桌子,而且總是座無虛席。廚房和客座之間的墻上有一個不大的傳菜口,可以讓人聽到廚房里面“叮叮當當”的炒菜聲。

    那幾天,朱小耕和裴航幾乎每晚都會喝得東搖西歪。

    “我和朱小耕已經有好長時間沒見面了,這可是一次難得的筆會。”裴航又在電話里說,他這是在對小芬說。

    “我那幅參加你們雜志社畫展的畫,李繼續拿走沒?”朱小耕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李繼續馬上就要結婚了。”

    “已經拿走了。”裴航在電話里遲疑了一下。

    “我們梅主編可是太喜歡你的畫了。”

    裴航告訴朱小耕,因為那幅畫給了李繼續,梅西很不高興。

    “也沒人答應過給他啊,她有什么不高興的。”朱小耕說。

    “我看他是太喜歡了。”裴航說。

    “喜歡我的畫的人太多了。”朱小耕看了一眼小芬。

    小芬從后邊抱住了朱小耕,把臉貼在他的后背上。

    “你該換雙新鞋了,這次買雙始祖鳥。”小芬說出門不要穿舊鞋,男人的鞋子和襪子一定要沒一點毛病,誰叫你外出一走就是半個月。

    年初的時候,裴航所在的雜志社策劃了一個著名作家畫展,裴航對朱小耕說:“你說什么也要支持一下,畫展完了畫會退給你。”為此,朱小耕選了一幅十分精彩的四尺對開梅花。畫展結束后朱小耕打電話給李繼續:“你去一下,把那張畫取回來。”

    “讓我去取嗎?”李繼續說。

    “算是我送給你的結婚禮物。”

    “好啊好啊。”李繼續高興壞了,想起那幅精彩的畫來了,那幅畫實在是精彩,無可復制的精彩。

    朱小耕的畫現在在畫廊里標價不低,一平尺一萬五,四平尺就是六萬。李繼續那時候喜歡收藏水沫子,水沫子雕件不貴卻很漂亮。一般人根本分不清水沫子與翡翠。李繼續送了朱小耕幾件水沫子,其中有一件無事牌,透明的地子上有墨在水里暈開樣的花紋,漂亮極了,朱小耕經常把它掛在胸前。就這個牌子,有一次朱小耕和小芬在床上深耕細作,牌子一晃一晃差點把小芬的門牙給磕了。

    “我們梅西主編好喜歡你那幅梅花。”裴航在電話里對朱小耕說,“他好幾次站在你的畫前發呆。”

    “好夸張,不要這么夸張。”朱小耕說。

    “她真的很崇拜你,她多少也懂畫。”裴航說。

    “那張四尺對開確實不錯。”朱小耕說。

    “這次筆會就是梅西專門點名請你來的。”裴航說。

    “她是不是想睡我?”朱小耕開玩笑說,并看了看廚房那邊。

    “她要是知道你的實力就會怕了。”裴航哈哈大笑。

    說這話的時候小芬在廚房,在弄那幾只螃蟹,剛剛有朋友寄來了螃蟹,今年的大閘蟹,個頭不大不小,白色腹殼上打滿了一行行的英文字母,感覺它們已經成了某種讀物,成了某種藝術品。

    “你是不是跟她那個了?”朱小耕小聲問裴航。

    “我還沒結婚呢,哪會把第一次給她。”裴航說。

    “我這次去用不用帶短褲?那邊熱不熱?”朱小耕問。

    “不帶也可以,如果熱就穿我的。”裴航說。

    緊接著就是裴航安排他們那邊給朱小耕訂飛機票,安排接機的事。包括坐什么航班、用不用中轉、什么機型等等。在天上飛,選擇什么機型很重要。起碼朱小耕這么認為。

    “去吧,去吧,不知有多少人在等著你喝呢。”小芬弄好了螃蟹,從廚房里出來了,站在朱小耕的旁邊說。

    說實話小芬很討厭朱小耕出去參加筆會,每次朱小耕開筆會都會喝得一塌糊涂,臉紅好一陣子。

    “臉紅不是好事,總有一天你會喝出事。”小芬說。

    “什么事?你總是這么說。”朱小耕說。

    “你應該知道是什么事。”小芬說。

    “照顧好我的蝴蝶蘭。”朱小耕對小芬說。

    “你沒打聽一下這次筆會有多少人?希望不要人太多。”小芬說,“喝酒人多不是什么好事。”

    “七個八個、八個九個,也許是十個,反正人少不了。”朱小耕笑著說,“筆會又不是談情說愛只要兩個人就可以。”

    “我要去南昌了。”接著,朱小耕給李繼續去了電話,說他要去南昌的事。“咱們這次見面得好好來幾杯,再看看你的水沫子收藏。”

    朱小耕站在窗前,下邊院子里有動靜,有兩個工人舉著藍色的水管子來回走動,水在太陽下邊呈現出一條亮晶晶的弧線。在冬天來臨之前他們要給花木澆最后一次水。下邊還有幾個工人正在給樹干刷白石灰漿,一個人拎著桶負責刷白石灰漿,另一個也拎著一個小桶,負責在刷過白石灰漿的樹干上再刷一圈紅漆。這個季節灰喜鵲多了起來,有時候它們會成群成群地落在同一棵樹上,而旁邊的那棵樹上連一只也沒有,它們為什么總是要落在同一棵樹上?為什么?

    就這樣,朱小耕到了南昌,穿著他的黑色短款皮夾克,下邊是條黑牛仔褲。一下飛機,汗馬上就出來了。這是讓人想不到的事情,不少人一出候機廳就先忙著跑到外邊去抽煙,個個都是迫不及待,另一部分人則忙著打電話和朋友聯系。天還真是很熱,朱小耕看到穿短褲的了。人群中,不少人穿短褲。

    “這邊這邊。”

    朱小耕看到裴航了。裴航在出站口那里,筆挺地站著,正看著他笑,朝他招手。裴航總是筆挺的,筆挺而年輕的裴航穿著一雙白色的平板鞋,上邊是一件帶帽白衛衣,下邊是一條牛仔褲。

    “我們主編梅西也過來了,在車里等你。”裴航告訴朱小耕。

    “她今天親自開車。”裴航指指那邊。

    朱小耕跟著裴航穿過一片綠地,穿過那一排很大個兒的灰色石頭圓球。石頭圓球有十多個,排成一行。有一個人像猴子一樣蹲在其中的一個圓球上。這人很瘦,在傻笑,好像剛剛睡醒,也許他真的在那圓球上睡了一覺。

    “朱老師,辛苦了。”梅西在車邊站著。

    梅西穿了一件男式的尖領襯衣,很粗放的那種,紅色的,上邊又用各種顏色的線織了不少十分抽象的圖案,顏色很是繽紛好看。她里邊穿了一件黑色的打底衫,脖子上掛了一條銀項鏈,銀項鏈上掛了一個小歐泊墜子。

    “請上車請上車。”梅西說。

    朱小耕和裴航上了車,和梅西一起來機場的還有一個女人,坐在副駕駛位子上,人微胖,笑迷迷的,姓楊,名字叫楊去病。楊去病先介紹自己的名字,說不是自己多病,是她的奶奶多病,那年眼看就不行了,她一生下來就被取了這個名字。

    “我奶奶生病,倒要我取名字給她去病。”楊去病笑著說。

    “蠻好蠻好。”朱小耕說你這名字有點宋代詞人的意思。

    “或者可以去二醫院當院長。”梅西馬上接著說。

    “最低也應該是衛生部部長吧。”楊去病笑著說。

    朱小耕很喜歡這種一見面就嘻嘻哈哈的氣氛。

    “我們兩個后天有個畫展。”梅西指指楊去病對朱小耕說,“是我們兩個的畫展,正好朱老師你來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到時候請朱老師指點。”

    朱小耕看看裴航,有點懵,不知怎么回事。

    梅西主編長得真是漂亮,但眉目間有股子隱隱的殺氣。車開到一半的時候,梅主編又回過頭對朱小耕說:“朱老師你先回賓館歇歇,今晚你自己先隨便吃點自助,明晚給你接風,聽裴航說你的酒量很好,我特意給你找了陪酒的,到時候你多喝兩杯。”

    “我們不缺好酒。”梅西又說。

    朱小耕忽然就想到了李繼續,既然明晚這邊接風,何不把他也叫過來一起熱鬧,這樣一來,省得他再來一次。

    “我有一個朋友也在南昌,好不好到時請他一起過來?”朱小耕對梅西說,“如果方便的話。”

    “是誰?我認識不認識?”梅西說。

    “是教育局的李繼續。”朱小耕說。

    “不行不行,他可不行。”梅西算是心直口快。

    朱小耕愣了一下,想不到自己會被這樣一下子拒絕,心里一堵,遂不再說話。梅西可能也覺得自己太直接,便解釋說:“這個李繼續太過了,跟我們要稿酬要得也太沒譜了。還有就是催著要你那幅畫,也太不留一點情面,多展一天也不行。”

    “是你想多看看。”楊去病笑著說。

    “當然我也想多看看。”楊去病又說。

    “主要是朱老師的畫太精彩了,一幅畫不可以這么精彩。”梅西很會說話。

    賓館到了,梅西讓裴航陪朱小耕辦理入住,她要去一下展廳。“后天畫展開幕,今天布展,那邊有很多事。”梅西對朱小耕說,“今天失陪明天補。”朱小耕也不知道她會怎么補,只覺得她這話有意思。接著她和楊去病就開車走了。看得出,她真是很忙,辦畫展這種事就是這樣,忙到開展那一刻還會有許多想不到的事。

    進賓館的時候,朱小耕問了裴航一句:“她辦的是什么展?”

    “想不到她居然也辦畫展。”朱小耕說。

    “她畫油畫。”裴航說:“以前可從沒聽過她會畫油畫。”

    “她居然在辦畫展。”朱小耕又說了一句。

    “我也覺得奇怪。”裴航說。

    “是油畫?”朱小耕說。

    “對,油畫。”裴航說。

    賓館大堂里很亂,兩三個同時召開的會議搞得賓館像是在過節,人擠人,靠著墻的臺子上放了不少切好的水果和飲品,人們可以隨便過去拿起來就吃。登記入住,房間在十二樓,及至乘電梯上去,房間竟然在走廊的盡頭,朱小耕馬上說這種房間我是從來都不住的,“我忌諱住這種房間。”

    “你再下去一趟。”朱小耕要裴航再下去一趟幫他換個房間。

    “除了走廊盡頭的房間什么房間都行。”

    裴航說他晚上也會住在賓館,還有黃約漢,他和黃約漢住同一個房間,“這個黃約漢是梅社長學畫的老師。”

    “這次參加筆會的有多少人?”朱小耕想知道參會的都有誰,他想先看一下花名冊。

    “明天你就知道了,這次筆會絕對不一般。”裴航說,“先住下再說,先喝喝茶,下午咱們去看八大。”

    “人千萬別太多,喝酒不是好事。”朱小耕說。他每次都這么說,但每次都數他喝得最多。

    “明天你就知道了。”裴航笑了一下。

    裴航下樓找總臺換房去了,朱小耕站在電梯旁邊等著。一個穿著格子襯衣的年輕男人從走廊那邊急匆匆走了過來,手在褲袋里掏啊掏啊,朱小耕突然被嚇了一跳,那個年輕人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可以折合的刀子,年輕人把刀子拿出來看了一下又放了回去。這個年輕人被朱小耕的表情搞笑了,他笑著對朱小耕說:

    “現在出門最好要有防身的東西,否則會吃大虧。”

    “你說得絕對沒錯。”朱小耕說。

    “希望沒有嚇到你。”這個年輕男人一側身進電梯里去了。

    他可能不用坐飛機,坐飛機連大一點的鐵釘都不可能讓你帶上。朱小耕看著電梯門那邊。

    下午,裴航陪著朱小耕去了八大山人紀念館。讓朱小耕想不到的是,路邊的桂花居然還在開著,而且轟轟烈烈。桂花的香就是轟轟烈烈,因為它的轟轟烈烈,所以讓人根本無法忽略。朱小耕要求下車走一會兒,朱小耕有走路的習慣,他在家的時候,早上和晚上都要在小區的紅色跑道上各走六千步。朱小耕感覺有汗從自己的腋下往下流,天真是很熱,南方畢竟是南方。他們就這樣一直走進了八大山人紀念館。還是館里涼快些,不少旅行團的老頭老太太在那里看畫,導游舉著綠色小三角旗在給他們講八大山人,說八大山人這個人實在是了不得,我們都可以向他學習,“和尚道士輪著做,怎么快活怎么來。”

    “講得真他媽好。”朱小耕笑起來,前仰后合。

    “就差再去做一次傳教士。”裴航也跟上笑,這個導游好幽默。

    “明末清初已經有傳教士了。”朱小耕說。

    “這里邊沒啥意思,要不要我去看看有沒有剛出爐的桂花餅?”裴航說,“美食還是最實在的。”

    朱小耕剛才看到了,館門外有許多賣桂花餅的糕餅店。

    “不用不用。”朱小耕說。

    “剛出爐的桂花餅確實很好吃,給嫂子帶幾個回去。”裴航說。

    “再看看,看看有沒有原作。”朱小耕說。

    “咦—”朱小耕又想起來了,他感到奇怪,直到此刻怎么還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參加筆會的那些人呢?朱小耕想知道都是些什么人來開筆會。

    “有多少人,都有誰?”朱小耕問裴航。

    “我眼睛是不是有點紅?”裴航卻說他昨晚幾乎一夜沒睡的事,說他現在實在是太困倦了,眼睛都澀到快要睜不開了。

    “真是有點紅,怎么搞的,你怎么會失眠?”朱小耕貼近裴航的臉仔細看了一下,“怎么回事?”

    “都怪黃約漢,一晚上不讓我睡。”裴航說。

    “他怎么不讓你睡?”朱小耕笑著問。

    “他講了一晚上女人。”裴航說。

    朱小耕遞一支煙給裴航,說抽支煙就好了。

    裴航點點頭,說也許是這樣,但館里不許抽煙,咱們出去抽。

    從紀念館的門里可以看到外邊的那個水池子,里邊有幾條錦鯉。

    朱小耕他們從展廳里走了出來,因為里邊確實沒什么好看,展出的都是些印刷品。他們從展廳出來往南走,那邊是八大山人的墓地,離墓地不遠的地方竹子長得挺好,還有一種樹也正開著花,很好看,朱小耕想了想才想起那應該是木芙蓉。地上的草也挺好,不遠處有人躺成一個“大”字在草坪上曬太陽,臉朝另一邊側著,也許是睡著了,一動不動。

    “咱們在這里坐一坐。”朱小耕對裴航說。

    朱小耕找了把正對著草坪的長條椅子,太陽從側面照過來,裴航和朱小耕坐了下來,他們的半張臉在太陽里,如果偏一下臉,太陽就照不到他們了。

    “你說你的,那個老黃怎么講?”朱小耕說。

    “他不停地講女人,問題是我還沒結婚,他一晚上講個沒完,講各種動作,像是在介紹雜技,而且講得都是他自己的事。”裴航說想不到這個老黃真夠色的,他把手里的門票拍得“啪啪”響。“希望他沒有對你動手動腳。”

    “你猜呢?”裴航笑了起來。

    “現在變態的人太多了。”朱小耕說。

    “現在有杯威士忌就好了。”裴航說他最近喜歡上了洋酒。

    “問題是他畫得怎么樣。”朱小耕想知道這個黃約漢是什么學校畢業的,“是不是海歸?”

    “他是個駝子,今天晚上吃飯你就可以見到他。”裴航說。

    “他的畫價格怎么樣?”朱小耕問。

    “他說他總是從一萬塊錢起價,一萬就巴掌那么大一張。”

    裴航說這個黃老師喜歡畫巴掌那么大的小畫兒,裝的框子卻比較大,“老大的一個框子里只有巴掌那么大一幅小畫兒。”

    “小畫芯放在大框子里不難看,如果是卷軸,巴掌大的畫要裱到一米八長,特別好看。”朱小耕說。

    “還紅不紅?”裴航湊近了朱小耕,說自己待會兒也許要去找個藥鋪買眼藥。

    “你可以閉著眼睛說話,也許會好點。”朱小耕說,“你也不告訴我到底來了多少人,我想知道都有誰來了,這筆會好怪,那些人呢,死了?”

    “你想要多少人?”裴航笑了起來。

    朱小耕深吸了一口氣,說桂花的香氣真是有些俗氣,有點像安妮,安妮有時候就太俗,“但床上這種事就不能太高雅。”

    “喝酒也一樣,也不能太高雅,今天晚上你準備好,可能要大喝特喝。”裴航說。

    朱小耕卻想起了另一件事,說為了讓小芬高興他這次要給小芬買件什么衣服才好。“我不太會買女裝,問題是她現在很怕我喝酒,她知道筆會是怎么回事。”朱小耕說。

    “你怎么不問問我為什么說你要大喝?”裴航看著朱小耕。

    “為什么?”朱小耕說。

    “因為這次筆會只請了你一個人。”裴航說。

    “我×,就我一個人?自己跟自己開筆會?”朱小耕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這時候,躺在草坪上的那個人坐了起來,正往這邊看,原來是個黑人,很年輕,留著臟辮。

    “梅西主編說這次要來一次穿越,只請一個作家來開筆會,來一回特殊的,這是她的原話。”裴航說。

    朱小耕馬上想起那年在新疆昌吉開過的三人筆會,天天坐車在戈壁灘上跑,好像永遠跑不到頭,還有一次是在古井貢酒廠開過的兩個人的筆會,天天和那個女的吃油炸辣椒喝大酒。

    “一個人怎么也不能叫筆會吧?這算什么事?”朱小耕說。

    “梅西只想請你來給她畫一幅畫,她這是賭氣,賭氣你把那張畫給了李繼續。她都準備好了,到時候就你自己一個人在那里畫就行。”裴航終于把這話說了出來,“當然有你前來參加她的畫展她更有面子,她這是一舉兩得。”

    “媽的,好惡心。”朱小耕說。

    裴航看著朱小耕,不知道朱小耕要說什么。

    “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她可是個女人。”裴航說。

    “告訴你,也許我根本就不會去。”朱小耕說。

    裴航忽然緊張起來,說:“你可不能不去,你這是怎么啦?”

    “她都對你說了些什么?”朱小耕說。

    “她說這么做也合算,來回的飛機票和住宿費再加上出場費算下來比你的四尺對開要便宜許多。”裴航有什么話都會對朱小耕說的。

    “真是有點嚇人。”朱小耕說。

    “你剛才說你也許不去?”裴航看著朱小耕。

    “也許。”朱小耕說。

    “那我怎么辦?”裴航說,“我以后還干不干?”

    “你有點手抖,這也不值得你手抖,你別抖。”

    朱小耕用力握了一下裴航的手,朱小耕一握裴航的手裴航就放心了,手就不抖了。他想讓朱小耕開開心,便繼續說老黃的事,“老黃昨天晚上說只要答應幫她們辦畫展幫她們出名,她們就沒有不愿意的。老黃到時候會把自己的畫拿出來幫她們辦畫展,他有許多存畫根本就賣不出去,到時候會說那是她們的作品,展完再收回來也不會損失什么,如果賣出去錢也歸他,這是多么好的事。”

    “我×,原來是這樣。”朱小耕有點發愣。

    “你別亂往那邊想。”裴航笑著說。

    “你當然知道我會怎么想。”朱小耕說。

    “你在想……”裴航看著朱小耕。

    “你難道不這么想?”朱小耕說。

    “我當然想過,但這是她們的事,她們愛做什么做什么。”裴航說,“我現在對這些都不感興趣,我現在努力不讓自己得罪人,得罪人真是一件可怕的事,現在人人都活得看誰都不進眼,動不動就開著車子亂撞。”

    裴航這么一說就讓朱小耕想起在賓館看到的那個穿格子襯衣的年輕人,掏啊掏啊掏出把刀子。

    “這種事真濫,太濫了。”朱小耕看著裴航。

    裴航避開朱小耕的眼睛,向別處看,那個黑人青年此刻又躺下了。他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不停地抖動,一邊抽著煙,朝空中吐煙圈兒,但他沒一個煙圈兒吐得好。

    裴航看著那邊,也把一條腿架到另一條腿上開始抖。

    “你看他在抖腿。”裴航說。

    “誰?你說誰?”

    “黑人兄弟。”裴航朝那邊努了一下嘴。

    朱小耕朝那邊看看,也把一條腿架到了另一條腿上。

    “你還在亂想什么?你不用亂想,他們愛干什么干什么,問題是咱們又見面了,還有李繼續,這就夠了。”裴航說。

    “你當然知道我會怎么想。”朱小耕說。

    “你在想……”裴航看著朱小耕。

    “你難道不那么想嗎?”朱小耕又說。

    “不出事就行。”裴航說。

    “也太骯臟了,這根本不是藝術。”朱小耕說。

    從八大山人紀念館回到賓館,一進房間朱小耕就又吃了一驚,房間里出現了一個很大的案子,剛住進來的時候還沒有,上面鋪著一塊沒用過的畫氈,還有文房,還有上海出的那種“飛馬牌”國畫顏料,都擺在套間的客廳里。還有水果,橘子、香蕉、蘋果,裝在一個大玻璃盤子里。

    “我×,什么都有了,而且她什么都事先想好了。”朱小耕說。

    “你就是總統。”裴航笑了起來。

    “我不喜歡這種做法。”朱小耕說。

    就是在這一刻,朱小耕明白了自己應該怎么做。

    “也許我們應該來杯咖啡。”朱小耕說。

    裴航去沖咖啡的時候,朱小耕又說:“想想八大這個人可真是了不起,我們真得向他學習學習,和尚道士輪著來,怎么快活怎么來,要是我,就再做一次傳教士,傳教士許多事不可以干但可以喝酒。”朱小耕大笑起來。

    第二天早晨,朱小耕五點多就起來了,其實他醒得更早,他輕手輕腳地收拾好了行李,其實也沒有什么東西。他也沒給小芬買什么東西,賓館樓下有個香云紗專柜,里邊有不少女式服裝,問題是香云紗這種東西穿在誰身上都會顯老。朱小耕現在腦子很清醒,他昨晚根本就沒怎么喝酒,他突然就沒有了喝酒的那種沖動。在昨晚的接風宴上他見到了那個黃約漢,真是個駝背,而且駝得還挺厲害。他駝著背從外面進來,就像是一把立在那里會行走的鐮刀,往桌邊走的時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一個歲數很大的老頭,及至走到跟前,他仰起臉來你才會發現他實際上很年輕,他的那一雙眼睛真的很清澈,像孩子的眼睛。他的那一張臉真是很年輕。朱小耕忽然有點不相信裴航說的那些話了。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人,看他的身體,他很老,看他的那張臉尤其是他那雙眼,他又很年輕。這讓朱小耕心里有些亂。朱小耕不敢想象他和梅西還有那個楊去病會有什么關系,也不敢想象他和這個油畫展有什么關系。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展廳里的那些已經布好展的油畫肯定不是梅西和楊去病她們畫的。

    “我才畫了兩個多月,畫得不好。”梅西這么對朱小耕說。

    楊去病說什么朱小耕沒聽太清楚,她好像也在說她剛剛學習畫油畫。而那些畫根本就不可能是學畫一年兩年三年四年可以畫出來的。

    昨晚喝酒的時候,裴航就坐在朱小耕的身邊,裴航小聲告訴朱小耕:“吃完飯回房間給梅西畫一幅就行,都準備好了。”又小聲對著朱小耕的耳朵說:“先在這里應付應付,少吃點,吃完回去就畫,紙張和筆墨還有畫氈都已經給你放在房間里了。”裴航又囑咐朱小耕:“先少吃點,畫完畫兒咱們出去吃夜宵,李繼續也要過來,到時候咱們好好喝。”朱小耕不想聽這些,他立起身去了陽臺,他給自己點了一支煙,他看了看四周,把火柴棍朝下一彈,下邊是草地。桂花的香氣轟轟烈烈。

    朱小耕已經叫了去機場的車子,現在才六點多一點,裴航可能還在睡他的覺,那個黃約漢不知昨晚又對裴航講了些什么,但這都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朱小耕已經改了航班,他要坐第一趟航班回去,他不想讓裴航知道自己臨時改了航班,他也沒有去前臺退房卡,他把房卡直接放在了房間里,這樣一來他們會以為他還在里邊睡覺。

    那張大案子上鋪好的四尺對開紙上朱小耕什么也沒畫,他只在上邊寫了“難得”兩個大字,每個字都很大,有四本雜志合起來那么大。案子上還放了一個信封,信封是賓館里給客人們準備的那種,但現在幾乎沒什么人寫信了。信封里是這次往返的機票錢,朱小耕自從上次在上海機場把手機弄丟后身上總是裝有現金,他已經把錢數好,有整有零,整整齊齊放在那個信封里。

    出租車還沒來,天正在微微發亮。

    朱小耕去旁邊的面包店里買了一個面包,這個面包店看樣子是一家二十四小時店,如果不是這樣他們不會開門這樣早。面包居然是現烤的,朱小耕把它放在鼻子下邊聞了聞。

    “這是一個很好的面包。”朱小耕不知道自己是在對什么人說。

    “這真是一個很好的面包。”朱小耕聽見自己在不停地說。

    “這真是一個很好的面包。”

    【王祥夫,遼寧撫順人,當代作家,畫家。著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五十余部。曾獲魯迅文學獎、林斤瀾短篇小說獎·杰出作家獎、趙樹理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上海文學》獎、《雨花》文學獎、滇池文學獎等多種文學獎項,并屢登中國小說學會年度小說排行榜。美術作品曾獲第二屆中國民族美術雙年獎、2015年亞洲美術雙年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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