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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陶專欄·晚安江南 《雨花》2025年第1期|黑陶:長江下游起始處
    來源:《雨花》2025年第1期 | 黑陶  2025年02月13日08:38

    淵明。九江此淵,是長江之淵,也是鄱陽湖之淵。深淵水體何以光明?我最初的理解是:其一,鄱陽湖如巨蚌,它所產的明珠寶物,會放射出明月般的光芒,照亮水底;其二,此間水中的金色鯉魚——傳說為龍王太子或公主的化身,它閃閃發出的金色之光,讓水底世界,宛若金碧輝煌的宮殿。直到那天在琵琶亭畔長江邊的黃昏時刻,我才發現“淵何以明”還有第三個原因:赤紅渾圓的落日,擦過鋼鐵的九江長江大橋,穩穩地沉淪于壯闊的長江之中——燃燒著的紅圓落日,被江水收藏,它在長江與鄱陽湖之間游憩,黑暗的水之深淵,于是如有神燈照耀,一派光明。

    九江,九派。九,為陽數之極,極言眾多。九江,即眾水聚流之地,這是一個地理性質的命名法。在九江提到“淵明”這一漢字詞語,自然還會讓我們聯想到一個偉大的中國詩人。淵明,潛,元亮,這位詩人的名號,與水有著密切關系。他的傲然的精神性人生選擇,同樣給在如淵世俗中生活的你我凡眾,以啟示和光明。淵明。

    長江,中華民族母親河,中國第一大河。從源頭青藏高原到入海口上海,其六千三百余千米的長度,分為上游、中游、下游三段。上、中、下游的分界節點,以地級市論,分別是湖北宜昌和江西九江。

    宜昌處長江上游和中游之間。“山隨平野盡”之后,“江入大荒流”之前,宜昌以葛洲壩和三峽大壩這兩座震古爍今的人工大壩,分開上、中游。

    九江,具體是九江市湖口縣,是長江中游和下游的分界點。分開中、下游的標志物,則屬自然殊勝,它們是“匡廬天下秀”的世界名山廬山和中國最大淡水湖鄱陽湖。

    此處可以說到江西的地形特征。江西三面環山:東列武夷山脈,西屏羅霄山脈,南封大庾嶺,唯獨江西之北,眾水交織,平原開闊,是上天留給江西的一個“出口”,而九江,就位于這個“出口”之上,位置獨絕,被譽稱“天下眉目之地”。

    有廬山和鄱陽湖的共同加持,長江下游的起始,是極其隆重的。

    九江老城區。我在住宿的濱江旅館的高樓窗邊,長久注目過窗外樓下的長江。白晝,逆江而上的貨輪,多為吃水很淺的空船,紅色的船身,藍色的船舷,白色的駕駛船樓,有著強烈的油畫風格。夜晚,長江和江面的行船幾乎融為一體,每只船,都只亮了船頭和船尾的一兩星燈火。江上移動的微弱星火,告訴所有的深夜未眠者:我是船。九江城對面的長江北岸,是黑暗中的湖北省黃梅縣。黃梅,六祖慧能得法的地方,現代作家廢名的家鄉,我曾在它境內的五祖寺,酣睡過一個夜晚。

    無論白晝還是黑夜,長江從未停止過它的流動。此刻,強勁的長江能量,帶著我所置身的這座江城、這片陸地,在午夜,悄然向東。

    位于吳頭楚尾的九江,古稱潯陽、江州、柴桑。江城,古老的城史——這些概念的載體,是我在九江城中尋找的一口井:浪井。浪井很容易找到,就在緊鄰長江的老城西園路浪井巷內。浪井所在區域,已經命名為“浪井廣場”,成為一個正在著力打造的網紅街區,按照官方的說法,是所謂“古韻人文與現代商服的結合”。

    浪井為什么代表九江的“古韻人文”?為什么九江人說“逛浪井就是游九江”?究其原因,浪井和九江城,是同時誕生的,井史就是城史。

    公元前201年,漢初名將灌嬰筑九江城,同時開鑿浪井,由此開啟了九江城和浪井的歷史文化帷幕。

    在浪井廣場(與國內其他城市網紅商業街區大同小異)一角,有一小片開放式的公共園林,這就是“浪井公園”,古老的浪井,即坐落于此。井上已經建亭,井的四周,圍以漢白玉欄桿。在欄桿外,看這口超過兩千歲、井圈上繩痕累累的古井,感慨系之。

    浪井的名字很特別。這是因為浪井與長江很近。我目測,浪井與長江之間,就隔了幾幢房子和一條江濱街道,直線不過百米。所以井水與江水在地下相通,每遇江濤洶涌,井內就會連帶起浪,故名“浪井”。在浪井周圍,我讀到李白和蘇東坡關于此井的句子。李白:“浪動灌嬰井,潯陽江上風”;蘇東坡:“胡為井中泉,涌浪時驚發”。

    九江,這座長江畔的古城,它最好的“推廣文案”,當推《琵琶行》。

    公元815年(唐元和十年),四十四歲的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司馬為刺史的助手)。如下中國讀書人大多熟悉的著名句子,就由白氏在九江的秋夜江濱寫就:

    千呼萬喚始出來……未成曲調先有情。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載有上述句子的歌行《琵琶行》前,白居易還寫有小序:

    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聞舟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錚錚然有京都聲。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于穆、曹二善才。年長色衰,委身為賈人婦。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然,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憔悴,轉徙于江湖間。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

    序中所言湓浦,即湓江,后又名龍開河,是舊時九江城中的重要河道。湓浦發源于瑞昌清湓山,匯廬山流水,在九江湓浦口注入長江。資料顯示,1997年,這條古水道被填埋,用以開發房地產。2005年,“龍開河(湓江)故道疏浚和聯系水道工程”又正式開工,2007年完工。我某次搭乘出租車,司機說到湓浦,曾經抱怨:湓浦是九江城的龍脈之一,湓浦被填,是傷龍脈的事情。

    先有《琵琶行》,后有琵琶亭。琵琶亭,始建于唐,原在九江城西長江之濱,即白居易送客處,屢經興廢,已多次移址。

    那天暮前,到達琵琶亭,第一感覺是氣勢雄大,極其壯觀。現在的琵琶亭,具體位置在九江長江大橋南岸東側。亭院廣場空闊,入內即見白居易漢白玉質地的高大的全身塑像。主建筑琵琶亭,建在數米高的花崗巖寬闊石基上,需略仰視才見,亭臺本身雙層重檐,端偉不凡,“八十又七”劉海粟所書“琵琶亭”金字大匾,懸掛亭上高處。回身返顧,亭院大門照壁上,是毛澤東墨跡《琵琶行》全文,刻于巨幅的長方形大理石上。

    穿過琵琶亭區域,即到長江江灘。眼前不見楓葉荻花,只有叢生的江邊矮蒲葦。江灘空曠,接近落日時來人漸多,有獨釣者,有拍婚紗者,有陪同官員視看者,有玩無人機者,因為江灘廣大,所以有人的江灘仍然空曠。江上貨船駛動,西側長江大橋上下兩層的汽車和火車往來繁忙。赤紅渾圓的夕陽,擦著鋼鐵的長江大橋,在穩穩下落,準備進入長江內部。坐在江灘某處的臺階上,我看到了一場盛大、完整的長江落日劇情。

    除了白居易,對于九江知名度的提升,我的江蘇老鄉施耐庵,也做出過重要貢獻。

    施耐庵在所撰中國古典名著《水滸傳》中,也寫有琵琶亭、潯陽樓情節。

    在琵琶亭,發配江州不久的及時雨宋江,與初識的神行太保戴宗、黑旋風李逵喝酒。他們喝的是“玉壺春”酒。宋江、戴宗斯文,用盞,而李逵嫌盞太小,要用大碗。吃鮮魚湯醒酒時,“李逵并不使箸,便把手去碗里撈起魚來,和骨頭都嚼吃了”。后又結識浪里白條張順,宋江“一朝得遇三位豪杰”,興奮不已。

    而潯陽樓宋江酒醉題反詩,則是《水滸傳》中的著名情節。

    宋江在山東鄆城縣時,便聽得“江州好座潯陽樓”。發配江州期間,某日尋訪戴宗、李逵、張順喝酒未果,便獨飲于潯陽樓。這是“蘇東坡大書‘潯陽樓’三字”的潯陽樓。“一樽‘藍橋風月’美酒”后,乘酒興,宋江在樓上白粉壁上先題了一闋《西江月》,意猶未盡,又寫下四句詩:

    心在山東身在吳,

    飄蓬江海漫嗟吁。

    他時若遂凌云志,

    敢笑黃巢不丈夫!

    就是這四句詩,引得后來一場血染江州的大戰。

    夜色里步行尋訪江堤上的潯陽樓。樓門已閉,但樓燈仍明。在黑暗長江的襯托下,樓如一塊沉明閃耀之紅玉。潯陽樓外顯三層,底層門上匾題“湓浦明珠”,三層樓匾是趙樸初所書“潯陽樓”。

    潯陽樓與不遠處江岸上的鎖江樓塔互相呼應。夜幕里彩光炫射中的鎖江樓塔,明代始建,七層六面,青磚砌筑,歷經劫難而不倒。塔影鎖江,而塔,如擎天之石柱,屹立江畔。有對聯寫此:“望中吳楚窮千里,樓下波濤聚九江”。此處地稱回龍磯,江岸突起,躍出江面三十余米,江水至此漩轉激湍。明代九江郡守、吳江震澤人吳秀主持修建此塔。

    九江古城,有著濃郁親切的日常煙火氣。油糍和油餅應該是江城人最尋常的早餐吃食。在某條小巷的巷口,店面局促的“四姐妹煎餅”生意紅火。它的早餐品種只有四樣:餛飩,6元;米酒沖蛋,6元;蘿卜餅,2元;肉餅,2.5元。雖然品種簡單,但食客盈門。早餐店工作人員全是年長的婦女,吃客可以在店外露天,也可以上到二樓,同樣局促的樓上空間內,擺了若干桌椅,點單之后,有老婦端了上樓。

    我吃了餛飩和蘿卜煎餅。蘿卜煎餅中規中矩,餛飩清湯微辣,肉餡很鮮美。據說這家店在九江城內很有名氣。在濃暮中穿過城中甘棠街道轄區內的眾多街巷——有路燈下打撲克者,有仍在忙碌的豆腐店,有旋轉紅、藍、白三色柱的理發店,有水果店前開始跳小型廣場舞的七八位婦女,有門前暗影里枯坐于竹椅的老人……我在店名霸氣的“一切燒”餐館內,吃到了絕對驚艷的煮毛豆。二十二元一份的“傳橋做的毛豆”,帶青色豆莢,煮得適中偏硬,它的秘訣全在接近于浸沒毛豆的湯汁里,夾一個毛豆入口,有醋香、醬香、油香,這些香經過神秘的配比,確實讓毛豆的味道達到了一個讓人驚艷的境界。店主也以此為傲:“自創立以來點單率超98%。”城中大中路步行街夜市也是熱鬧非常。“不逛大中路,枉進九江城”,全長兩公里的街道中央,臨時擺滿了帶有滑輪的鐵質衣架,衣架上掛滿了各色衣服,長街如服裝森林,蔚為壯觀。往來如鯽的行人之間,還有玩具套圈攤、奶茶冰淇淋攤、算命測字攤、熱騰騰冒煙的烤腸烤鴿子攤等等。大中路外,長江在夜色中奔流。偶爾有江輪的笛聲,震動夜空,而繁華如夢的市廛,似乎未聞,仍在顯示古老的安穩。

    從九江城中前往湖口縣,我取道梅家洲渡口。梅家洲渡口位于九江東北角,鄱陽湖和長江交匯處的西南岸。古渡對面,就是湖口的石鐘山。

    湖口,如其名字,是鄱陽湖由南向北流入長江的一個狹窄口子。這里,是真正的江湖相會之地。

    從九江城中浪井旁用手機叫車,約三十分鐘到達渡口。快到渡口的一段鄉村公路很美。時值九月下旬,公路兩側,是雜亂又密生的白楊,已顯枯意的樹葉,在風中發出好聽的颯颯之聲;楊樹之外是江畔田野,青黃相間的水稻,正在等待最后的成熟。

    在2000年鄱陽湖大橋通車之前,梅家洲渡口為105國道(北京—澳門)的重要一段。渡口的輝煌,在20世紀90年代達到鼎盛,彼時每天有四千多輛汽車在此過渡,人流量達八千多人,儼然為一熱鬧集市。

    渡口如今清冷。在簡陋的候船處,張貼有“湖口—九江(梅家洲)渡船時間表”。一般每天從早上7點到傍晚17點,每逢整點從湖口開航(13點不開);從每年的4月1日到10月7日,早晚各增加一班,分別是6點半和18點。時間表下,有渡船聯系電話。

    從湖口方面開來的渡船停靠梅家洲,等待的眾多電動車、行人,還有一輛三輪車和一輛汽車,紛擁上船。上船之后掃碼買票,不帶車的行人,渡船費為每人3元。

    載好客的渡船,重新向不遠處的湖口駛去。船身之下,是就要進入長江的鄱陽湖水。

    鄱陽湖,古稱彭蠡澤,為中國第一大淡水湖。

    彭者,鼓聲也,引申為大;蠡者,瓠瓢也。鄱陽湖,就是一只汪洋恣肆的青色大瓠瓢。其水,由贛江、撫河、信江、饒河、修水這五大水系匯成。在長江下游起始處,鄱陽湖是長江之水極其重要的補充者、能量傳遞者。

    唐代唐彥謙有《過湖口》詩,記錄了他當時的感受:“俯仰煙波內,蜉蝣寄此身。”大水煙波,蜉蝣寄身,確實。在渡船上,向南可看見一線橫跨的鄱陽湖大橋。

    約十分鐘,渡船即到湖口。從九江來湖口,我主要想看的,是著名的石鐘山。

    在渡口平曠的斜坡,一位挑了空擔,在湖口賣完了菜要乘渡回梅家洲的老者,指示了往石鐘山的走法。

    出渡口往左,在空蕩干凈的小路上行走一小會兒,便到石鐘山下。

    扼湖鎖江的湖口石鐘山,分為上石鐘山(在南)、下石鐘山(在北),湖口老縣城,就處在這極近的兩山之間,故名雙鐘鎮。

    有“江湖鎖鑰”之稱的石鐘山,以其形勝,吸引著歷代人士登臨訪勝。石鐘山之著名,第一個要感謝的,當推宋代蘇東坡。

    因為蘇東坡寫過一篇著名的《石鐘山記》。

    蘇東坡一生曾三次來到湖口。第一次是送長子蘇邁到江西德興縣任縣尉,路過湖口,與蘇邁夜探石鐘,寫出名篇《石鐘山記》;第二次是被貶嶺南,又過湖口;第三次是遇赦北歸,再過湖口。

    蘇東坡《石鐘山記》所記,為下石鐘山,現在這里已經成為國家4A級旅游景區。可能因為不是節假日,眼前的石鐘山景區,游人稀少,門庭冷落。進石鐘山,成人門票為44元。

    元豐七年(1084年)六月初九,蘇東坡初次探訪石鐘山。2024年9月28日,我晚前輩東坡940年到此。

    清代袁枚,寫過《泊石鐘山,正值水落,見怪石森布,絕無鐘聲》詩,起句為:“古有石鼓無石鐘,此山疏解從坡公。”

    那么,坡公的《石鐘山記》,是怎么來“疏解”此山的呢?

    一切,都圍繞山名為何稱為“石鐘”展開。

    北魏酈道元,“以為下臨深潭,微風鼓浪,水石相搏,聲如洪鐘”,故名石鐘山。蘇東坡用詞很講究,他說,這個說法,“人常疑之”,是“人常疑之”,而不是坡公自己疑之。“人”為什么疑之,因為“今以鐘磬置水中,雖大風浪不能鳴也,而況石乎”。

    到了唐代,做江州刺史的洛陽人李渤,“訪其遺蹤”,在石鐘山,“得雙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聲函胡,北音清越……自以為得之矣”。李渤實地考察,在潭上找到兩塊石頭,敲擊它們,聽它們發出的聲音,南邊石頭發出的聲音沉厚,北邊石頭發出的聲音清亮激越,李渤于是認為自己找到了以“石鐘”命名此山的原由。對于李渤此說,蘇東坡“余尤疑之”——這里,他用“余”了。坡公為什么“尤疑之”,因為“石之鏗然有聲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獨以鐘名,何哉”。

    元豐七年六月初九,蘇東坡由黃州移汝州,長子蘇邁去江西德興任縣尉,東坡送邁到湖口,父子遂同游石鐘山。

    對于東坡父子的到來,石鐘山寺僧很重視,專門使“小童持斧,于亂石間擇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以此解釋石鐘山名的由來。東坡則“固笑而不信也”。接下來這段,是中國文學史上的著名場景描寫,茲錄于下:

    至暮夜月明,獨與邁乘小舟至絕壁下。大石側立千尺,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棲鶻,聞人聲亦驚起,磔磔云霄間;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鸛鶴也。”余方心動欲還,而大聲發于水上,噌吰如鐘聲不絕。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則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淺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為此也。舟回至兩山間,將入港口,有大石當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竅,與風水相吞吐,有窾坎鏜鞳之聲,與向之噌吰者相應,如樂作焉。

    東坡通過“乘小舟至絕壁下”的認真訪察,終于找到了石鐘山得名的原因:原來此處“山下皆石穴罅”,且很多大石本身“空中而多竅”,如此與風水吞吐,所發之聲酷肖鐘聲,故名石鐘,“古之人不余欺也”。東坡最后發出感慨:“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他寫作此文,“蓋嘆酈元之簡,而笑李渤之陋也”。

    以上,從北魏酈道元,到唐代李渤,再到宋代蘇東坡,對于石鐘山之名的來歷,其實都屬于“以聲定名”說。石鐘山為何稱為“石鐘”,另外還有一類“以形定名”。

    “以形定名”說的持有者,是清代彭玉麟和曾國藩。

    彭玉麟,字雪琴,祖籍衡陽,出生于安慶,文武雙全,是曾國藩部下大將,湘軍水師創建者。彭玉麟清廉剛直,以“不要命,不要錢,不要官”聞名,自稱“臣以寒士始,愿以寒士歸”。

    彭玉麟率湘軍水師,曾在鄱陽湖口,與占據石鐘山的太平軍血戰達五年之久。咸豐七年(1857年)九月,彭玉麟“收復是邑”,奪取了石鐘山。此后,彭玉麟又駐守湖口多年,并著力恢復重建了被戰火毀損的石鐘山。所以,正如曾國藩所稱,“石鐘之片石寸草,諸將士皆能辨識”,對于石鐘山而言,彭玉麟當是最熟悉者。

    石鐘山為何稱為“石鐘”?彭玉麟的結論是:“蓋全山內空,如鐘覆地……且山勢上銳下寬,似宜以形論,不以聲論。”

    曾國藩贊同此論,他在日記中感慨:“余曰:石鐘山者,山中空,形如鐘。東坡嘆李渤之陋,不知坡亦陋也。”——“不知坡亦陋也”,可為一笑。

    石鐘山并不高大,但地理位置確實險要。

    明代王恪《詠石鐘山》云:“千尺危崖俯碧灣,金仙樓閣異人寰。楚江萬頃庭階下,廬阜諸峰幾席間。”這詩略有想象式的夸張,不過氣魄和格局很大:長江,在庭階之下;廬山,在幾席之間——是實寫,同時又有詩人的浪漫。

    進入綠木蓊郁的石鐘山,我聞到了2024年的第一陣桂香。并不要攀爬很久,便可到達山頂。這里,建于船廳之前、六角攢尖的江天一覽亭,下臨江湖,為攬勝之絕佳處。彭玉麟為此亭作的對聯是:“江流石不轉指酒登臨嘆滾滾英雄安在/路險心亦平憑欄俯仰喜茫茫風月無邊”。清代胡傳釗,臨此亭感賦“江流不盡英雄淚,亂撞雙鐘有恨聲”,也是十分好。在江天一覽亭拍照留影。此時正好聽到章宇唱的歌曲《風平浪靜》,與眼前風景,竟然暗合相應。

    山頂另一處清濁亭,也應是來石鐘山的必到之地。由清濁亭觀望,滾滾長江之水,自西而來,江水混濁;浩浩鄱陽湖波,由南向北,一派清澈。江湖在亭下匯流,清濁水線,界限分明,形成奇觀。

    明代浙江文成人劉伯溫,看過此景:“長江水濁湖水清,石鐘濤擊鯨魚鳴。”

    無錫鄉賢錢偉長,1981年登石鐘山,睹此奇觀后曾題:“江湖兩色,石鐘千年。”

    我還沿著無人的崎嶇狹階,下到當年東坡父子月夜泛舟的巖下水邊。靠水一面的石鐘山,絕壁險峻,下臨深潭。走曲折的石階,身體就緊挨青白色的奇巖怪石。石鐘山之巖之石,多巨縫、裂隙、森然怪洞,有的石穴裂縫里,竟然長出高大蔥綠的喬木。彭玉麟曾進過這些嶙峋石洞,他有詩記錄:“百折猶龍鱗甲紫,千年老蝠羽毛紅。”在靜寂的臨水怪巖之上,立數分鐘,遙想940年前的蘇東坡父子,也曾身處我此刻所在的這個自然空間,我心慰然。

    從石鐘山出來,隨即打車前往下一站,四十多公里外的湖口鄰縣彭澤縣。

    彭澤,在當今世俗的旅游視野中,似乎默默無聞,然而,在中國文學史上,彭澤卻是繞不開的一個地名。

    彭澤令,幾乎就是東晉陶淵明的代名詞。在彭澤做了八十多天縣令之后,“少無適俗韻”的陶潛,毅然掛印辭官,為中國文化留下了激動人心的這樣一句話:“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

    而作為“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其不朽名篇《滕王閣序》,與彭澤更有著密切關聯。可以說,是彭澤,是彭澤的馬當山,直接催生了《滕王閣序》。

    王勃與彭澤馬當的故事,非常有意思,茲簡述如下。

    某年九月初八,年輕的大唐才子王勃,從金陵欲往九江。舟行至彭澤馬當險處,原先平靜的長江,忽然間風濤亂滾,水波翻空,船眼看就要傾覆。滿船人盡皆驚恐,虔誠禱告江神,祈求保佑。唯有王勃,仍然臉色無改,端坐船上,朗朗讀書。

    舟人怪異,問道:“滿船之人,死在須臾,而郎君全無懼色,卻是為何?”王勃答:“我命在天,豈在龍神!”舟人大驚:“郎君請勿出此言語!”王勃道:“勿慌,我當救此船乘者之命。”說罷,即取紙筆,書詩一首,擲于江中。其詩為:

    唐圣非狂楚,江淵異汨羅。

    平生仗忠節,今日任風波。

    說也奇怪,王勃書詩剛一入水,天空竟然復又澄明,風浪剎那全部停息。

    此時,滿船人感激涕零:“郎君奇才,能動江神,乃得獲救;不然,吾等今日皆不免水厄矣!”王勃道:“生死在天,有何可避!”眾人深服其言,再拜感謝。

    歷險的行舟,于是泊岸。王勃獨自上馬當山游觀。綠樹影中,有一古廟。王勃向前觀看,廟門有牌匾,朱紅漆底,金篆書字:“敕賜上元水府行宮。”王勃入廟,行至神前,焚香祝告。禮畢,又賞玩江景多時,正欲歸舟,見一老者,坐于江畔磯石之上。老者生得特別:碧眼長眉,須鬢皤然,顏如瑩玉。王勃見而異之,于是端正衣冠,趨前向老人作揖。

    老者道:“子非王勃乎?”

    王勃吃驚:“某與老丈素不相識,何以知勃名姓?”

    老者笑道:“吾知之久矣!”

    王勃知老者不是凡人,拱手立于磯石之側。老者命勃同坐后,繼續道:“吾早來聞爾于船內作詩,義理可觀。子有如此清才,當應進取,身達青云之上。來日重陽佳節,洪都(今南昌)閻府君,欲求作《滕王閣記》。憑子絕世之才,何不往而獻賦,既獲資財,且能垂名后世。”

    王勃問:“此到洪都,有幾多路程?”

    老者答:“水路共七百余里。”

    王勃泄氣:“那就晚矣,今已初八,只有一夕,勃焉能得達?”

    老者藹然:“子但登舟,我當助一帆清風,使子明日早達洪都。”

    王勃聞言有惑,起身再拜:“敢問老丈,仙耶神耶?”

    老者答:“吾即上元府君,適來山上之廟,便是我的香火。”

    話到此處,需要稍作解釋。在江南民間說法中,長江下游有三水府之說。即把長江下游分為上、中、下三段,各有江神主之。馬當為上元水府所在地,采石為中元水府所在地,鎮江的金山為下元水府所在地。

    王勃聞知眼前氣爽神清的老者,即是傳說中的馬當上元府君,大驚又拜:“勃乃肉眼凡胎,一介寒儒,冒瀆尊神,請勿見罪!”

    老者笑道:“是何言也!但到洪都,若得潤筆之金,可以分惠。”

    王勃回:“果有所贈,豈敢自得!”

    老者又笑:“吾戲言耳。”

    說話間,有一舟至。老者請王勃乘之。王勃再拜后辭別老者上船。方才解纜張帆,但見天地之間,祥風縹緲,瑞氣盈江。上船后的王勃回視,馬當江岸的老者,已經不知所蹤。

    江波淙淙,順風順水。帆開若翅展,舟行似星飛。頃刻天明,船頭一望,王勃驚喜,果然已到洪都。王勃吩咐舟人:“只于此相等。”便攬衣登岸,徐步入洪州城。

    是日,正是九月初九重陽佳節。洪都太守閻公,果然開宴。江左名儒,秀士高才,懷珠抱玉者百余人,俱會堂上。王勃年少,悄然坐于末座。

    酒果排列,佳肴滿席。閻公起身對眾賓客道:“帝子舊閣,乃洪都絕景。是以相屈諸公至此,欲求大才,作《滕王閣記》,刻石為碑,以不失其勝跡,留萬世之佳名。愿諸名士勿辭為幸!”

    閻公言罷,使左右朱衣吏人,捧筆墨硯紙至諸儒之前。眾賓客一一婉謝推辭,因為他們知道,今日座中,有閻公之乘龍快婿孟學士在,其人才高八斗,閻公有意讓其在此場合公開作文,以光顯門庭。

    孰料,筆墨硯紙最后轉到王勃面前,他卻沒有推辭,反而慨然受之。滿座之人,相視私語:“此小子是何氏之子?敢無禮如是!”

    閻公見王勃受紙,心亦不快。遂借口起身,至一小廳之內,吩咐吏人,觀其所作,可來報知。

    未幾,一吏來報:“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閻公自思:“此乃老生常談,誰人不會!”一吏又報:“星分翼軫,地接衡廬。”閻公不屑:“此亦常識!”吏人陸續來報,漸漸地,閻公由不語,而心中微動,而暗暗稱奇。當又一吏來報:“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閻公聽后,不覺以手拍幾:“此子落筆,若有神助,真天才也!”

    閻公遂復出至座前,視王勃道:“聞子之文,乃天下奇才也!”欲邀勃上座。王勃辭謝:“待俚語成篇,然后請教。”

    須臾文成,呈上閻公。公閱后大喜,遂令左右,遍示諸儒。閻公于是起身,攜王勃之手讓其坐于身旁,并道:“帝子之閣,風流千古,有子之文,使吾等今日雅會,亦得聞于后世。從此洪都風月,江山無價,皆子之力也。吾當厚報!”

    故事說到這里,本可結束,卻又生出轉折。正當閻公動容夸贊王勃之時,忽有一人,離席而起,高聲道:“何人大膽,敢將先儒遺文,偽言自己新作!”王勃聞言驚詫。太守閻公舉目一望,說話者乃其婿孟學士。孟學士道:“此乃通篇舊文,只是文中偶換姓名,吾收之久矣。”閻公問:“何以知之?”其婿答:“諸公如若不信,吾試背一遍。”當即,孟學士在眾客之前,朗朗而誦,從頭至尾,無有差錯。背誦畢,座間諸儒失色,閻公亦疑。

    王勃聽罷,顏色不變,徐徐對孟學士說:“觀公之才學,竟然不讓楊修、子建。”孟學士傲然:“此乃先儒舊文,吾素所背誦耳。”王勃笑問:“公言此為先儒舊文,那么,文末別有詩乎?”孟學士道:“無詩。”王勃又離席遍問諸儒:“此文之末尾有詩八句,如是舊文,諸公有記其詩者否?”問之再三,人皆不答。王勃乃拂紙如飛,揮筆成詩:

    滕王高閣臨江渚,

    佩玉鳴鑾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云,

    珠簾暮卷西山雨。

    閑云潭影日悠悠,

    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

    檻外長江空自流。

    至此我們才知道,原來《滕王閣序》最后的詩篇,是當場被逼出來的。詩罷呈上,太守閻公,并座中諸儒、其婿孟學士看畢,王勃道:“此新文舊文乎?”孟學士聞言,大慚而落座。眾賓齊起,向閻公賀道:“才人之飛揚文思,令婿之博聞強識,皆天下罕有,真可謂雙璧矣!”閻公曰:“諸公之言誠然也!”孟學士與王勃遂也互相欽敬,滿座歡然,飲宴至暮方散。眾賓去后,閻公又獨留勃飲。

    次日,王勃告辭,閻公賜贈五百縑及黃白酒器,共值千金。

    王勃拜謝辭歸,舟人解纜而行。但聞水聲潺潺,疾如風雨。第二天黎明,船復至馬當山下。

    王勃將閻公所贈金帛,攜至“上元水府行宮”,陳于神像之前,叩頭稱謝。禮畢出門,忽然間祥云繞廟,有一老者,坐于廟外石巖之上,正是日前所見上元水君。老者微笑注視王勃,命其收回金帛,此處無需獻供,并贈言王勃:“子但力行善事,而自有仙官注福,窮通壽夭,于爾皆不足為計矣!”王勃領言,思忖回味之間,老者已忽失其蹤也。

    此則故事全文,收錄于明末蘇州人馮夢龍纂輯的《醒世恒言》第四十卷。

    宋代計有功《唐詩紀事》,曾載王勃寫作習慣:“勃為文先磨墨數升,引被覆面而臥,忽起書之,初不加點,時謂腹稿。”那么,《滕王閣序》的“腹稿”,應該是王勃在神風相助的舟中“引被覆面”,然后憋屈已久,最終在閻公設席的高堂上疾書完成。

    從石鐘山到入住的彭澤縣城遠洲軒庭酒店,車行約六十分鐘,車費107元。一路在長江南岸的鄉野秋光里東行,天清氣朗,神爽心快。在途中的流泗鎮,見一位初中模樣的樸素小姑娘,撐著遮陽的傘,嚼一支棒冰,穿過空曠鎮街。

    到達彭澤,簡單安頓之后,時間尚早,便去馬當。馬當有兩個含義,一是彭澤縣下轄的馬當鎮,一是屬于馬當鎮的馬當山。馬當山就在鎮旁江邊。從縣城到馬當,有十五六公里,出租車司機說到那邊鄉下肯定空返縣城,最后談妥的價格是五十元。

    馬當是長江三大軍事要塞之一(另兩處是田家鎮要塞、江陰要塞),因山形如馬,橫插大江,故名。此處江中有沙洲(棉船鎮),將長江江流一分為二,左水道(北側)狹窄,淤塞不通;右水道(南側)流經馬當山下,為主要航道,此處江道狹窄,江流湍急,為天然之要隘,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清代道光年間,即在馬當山上修筑炮臺。

    出租車開到馬當鎮江邊的馬當渡口(馬當—棉船),然后右拐,在雜草覆擁的簡易鄉道上開到盡頭,便完成了使命。下車后,眼前又有兩支小道:右邊的可往山上的馬當炮臺;左手邊有孤零零的粗糙牌樓——上元殿門樓。

    于是先去馬當炮臺。

    馬當之險由來已久。晚唐詩人、蘇州人陸龜蒙(字魯望),曾短時隱居過馬當,并于山上建“魯望亭”,且作有《馬當山銘》:“言天下之險者,在山曰太行,在水曰呂梁。合二險而為一,吾又聞乎馬當。彼之為險也,屹于大江之旁。怪石憑怒,跳波發狂。日黯風勁,摧牙折檣。血和蛟涎,骨橫魚吭。幸而脫死,神魂飛揚……”

    抗戰期間,國民政府為阻日寇西進,力保九江、武漢安全,曾專門建立長江阻塞委員會,在我眼前的馬當實施阻塞工程。馬當成為中日軍隊爭奪的焦點。

    馬當炮臺入口處,有碑文,其中介紹:“國民政府不惜耗資百萬,征用民夫萬余人,構筑馬當軍事要塞,并沉船千只,橫貫巨鏈于江底,布設水雷于江中,建成著名的水下軍事阻塞線。1938年6月26日,日軍施放瓦斯,炮臺失守,三百余國軍勇士浴血奮戰三晝夜,壯烈犧牲。”

    馬當炮臺估計很少人來,上山的臺階上積滿落葉,兩旁灌木雜草叢生。臺階落葉間,一只碩大的山蛙,被腳步驚動,躍向階旁榛莽間。很快上到山頂。頂上有一小塊平地,估計是當年供守軍操練所用,磚石砌筑的隧道形防空洞(兩頭皆有出口),依然堅固。山頂青巖橫突,依稀可辨炮臺遺跡。青巖之上,現在已經澆筑有高壓電線(馬棉線)鐵塔的基座。長江就在眼前身下,距落日還有些時候,此刻的太陽從西射到江面,發出炫目銀光。往來的江船,在日光和波光交織而成的銀色火焰里,似乎在燃燒著駛動。

    從炮臺重新下到山下,前往左手邊的上元殿瞻謁。

    上元殿,供奉的應該就是助王勃神風的上元府君。過上元殿門樓,沿傾斜的水泥窄道上行。水泥道一邊靠山,一邊臨江。臨江的道旁安裝了綠色的護欄。護欄外,秋花爛漫,樹木枝葉間,可見閃耀銀光的長江。經過靠山邊的一座路旁土地廟,廟聯是“行路妙修,開方便門”。上元殿到了。殿屋簡易如民居。一位黑紅臉色的壯實男子,正在殿前江邊閑望。進上元殿,里面并排供奉有上元、中元、下元三位府君的金身神像。神像精神,金光熠熠。在上香敬拜時,站在一旁的男子敲響鐘磬。殿屋中有微信二維碼,略敬供養之后,手機上顯示的對方名字是:馬當炮臺山馬和尚——覺凈。

    出上元殿,與黑紅臉色的男子閑聊幾句。他俗姓馬,修行名叫覺凈。他是1963年生人,老家就在彭澤旁邊的安徽東至。“我是1997年來這里的,已經二十七年了。”他很自豪,殿屋、道路和門樓都是他來之后發愿建起來的。“你怎么會來馬當的?”對于我這個問題,他沒有直接解釋,只是給予了一個哲學式的抽象回答:“上輩子的緣,這輩子結。”

    辭別覺凈下山,往馬當鎮上行去。江流不歇。江邊參差叢生的狗尾巴草和大小構樹,已經被夕陽漸漸暈染上金邊。

    市面頗大的馬當鎮區,被一條公路分開。在鎮上,用手機叫不到車,便在路邊攔車。一輛“贛A”南昌牌照的車停了下來。這是附近工地上的兩個人,收工后開車去彭澤縣城玩。談后的價格和來時一樣:五十元。開車的可能是工地的頭頭,一只手把握方向盤,一只手拿著漢堡吃;坐副駕駛位的是安徽阜陽人,一路在聊工地上的人事和周易風水。

    彭澤縣城由城中雙峰尖分隔為老城區和新城區,其間有隧道公路相通。在老城區下車,尋一“小何夜宵”吃晚飯。是南方縣城街頭習見的嘈雜露天排檔。南昌地產啤酒,爆炒后色味俱佳的民間菜肴被端上來。夜色中,一位上身穿著軍綠外套,一根扁擔挑了兩只捆扎空包裹的老者,手拿一只圓形不銹鋼空飯盒,來到排檔前。排檔老板娘似乎認識他,隨手接過老者的飯盒,到木桶里盛了一滿盒米飯,并在自家吃的桌上分了一些菜在飯上,遞給老者。肩有扁擔、拿著飯盒的老者,離開排檔,在不遠處的空蕩街沿上坐下,脫了外套,光著上身開始吃飯。我買了兩瓶“農夫山泉”,走過去,送給老者。老者雖然乞食,但內里似乎自有一股軒昂沉靜之氣,讓人自然聯想起傳說中的上元府君。

    在個人理解中,中國地名的命名法,不外乎三種:地理命名法,人文命名法,地理加人文命名法。長江下游起始處的九江、湖口、彭澤,皆為地理命名法。這三處地名中,含江、湖、澤諸水。于是,在此片區域的汪洋眾水之中,我又一次見到了深邃、神秘又熟悉的南方文明之面容。

    【黑陶,詩人,散文家。出生于中國南方陶都江蘇宜興丁蜀鎮。出版散文集、詩集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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