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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山西文學》2025年第1期 | 佟鑫:生命底色(節選)
    來源:《山西文學》2025年第1期 | 佟鑫  2025年02月13日08:40

    佟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理事。曾獲第九屆“長征文藝獎”文學評論獎。作品散見于 《人民文學》 《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文藝報》《解放軍報》《文學報》《藝術報》《江南》《解放軍文藝》《東吳學術》等報刊。

    引言

    二〇一九年五月,北京。這個集現代與古樸、寧靜與熱烈于一身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首都,在閱盡滄桑卻依然澄凈的天空下,舉步邁進了她的第七十個春天。

    這個春天,昆明湖依然葇荑碧柳,綠水清波;香山依然楓樹凝翠,玉蘭芬芳。故宮的紅墻黃瓦,襯著迎春花的淡淡鵝黃,幽幽古意中跳脫出一份天然靈動之美。鮮艷的五星紅旗在天安門上空,召喚著晴空里的白鴿劃出的優美弧線迎風招展。人民大會堂肩披明亮的晨光,巋然矗立。它的莊嚴肅穆一如往日,它的昂揚生氣又隨著新一天的開始,與東方的朝陽遙相呼應。

    這一天是五月十六日,由中國殘疾人聯合會主辦的“第六次全國自強模范暨助殘先進表彰大會”在人民大會堂隆重召開。

    會議開始前,習近平總書記走進會場,與受到表彰的各位與會者親切握手。來到一位拄著雙拐的年輕人面前時,習主席停了下來,隔著兩排輪椅,親切地把手伸向了這個年輕人。這位年輕人,正是王勇。在通往這一天的路上,他跋涉了整個青春。

    此刻,他心緒起伏,百感交集,雙眼不自覺地蒙上了淚光。他的眼前,是激勵、是榮譽、是從天而降的幸福,是繼續奮斗的決心;他的身后,是命運的坎坷,是轟鳴的歲月,是一次次跌倒爬起,是磨難的考驗和破繭的疼痛。

    此刻的王勇,已經是名下擁有九家企業、年產值三億元的山東麥德森集團年輕有為的董事長。可誰能想到,僅在十多年前,他還是個剛剛解決了溫飽的打工仔。更難以想象的是,三十多年前的他,竟是個只能在地上爬行的小兒麻痹癥患者。

    一個甜瓜

    山東是孔孟之鄉,禮儀之邦,從古到今一向民風淳樸。這里的老人教育自家子女,歷來離不開那些古老的詞匯——仁義、禮數、誠信、孝道、將心比心、知恩圖報……王勇也是被這些詞匯耳濡目染長大的。對于得到過的恩情,點點滴滴,都匯聚成了滋潤他生命的涓流,讓他內心向善,永懷感恩之心。

    朱奶奶是王勇家的老鄰居,他記得自己還沒上學,朱奶奶便已滿頭白發了。人與人之間總是如此,留下深刻記憶的,都是跟自己有過交集的人。跟朱奶奶的交集,王勇回憶起來依然會不自覺地臉紅。“那時候,我也很調皮呢!”他誠懇地說著。

    事情發生在王勇小學三年級的暑假。晌午時分,正是天氣最炎熱的時候。母親活多,脫不開身,又擔心地里的莊稼被羊啃咬,猶豫了半晌對王勇說:“小勇啊,如果作業寫得差不多了,你就去咱家地東頭,看看有沒有闖進來的羊毀壞咱的莊稼吧。”王勇知道弟弟妹妹都小,只有自己去最合適,就光著腳丫,拄著拐棍,深一腳淺一腳,穿過院子南門外的濃密小樹林,往自家地里走去。

    其實,母親不知道的是,比起家里的地,這片小樹林才是王勇真正想去的地方。他喜歡這片小樹林,就像小鳥喜愛天空,蝌蚪熱愛水塘——在那棵大梧桐樹下,王勇不僅能找到山藥豆、馬泡瓜、桑葚子來吃,還能在樹下聽到啄木鳥看病時“嘟嘟”的啄樹聲,聽到布谷鳥“咕咕、咕咕”的歡快歌聲。遇到下雨,摘下一片梧桐樹葉,就像舉了一把小傘在手里。

    但是那天想到重任在身,怕母親批評,王勇沒敢在樹林里多停留。抓了幾串熟透的黑紫色的龍葵果填進嘴里過把癮,就快步走到林子南頭,拐進向西方向的莊稼地,尋找著屬于自家的那塊玉米地。天空響晴,一絲風都沒有,太陽炙烤著大地,王勇就像守著一堆火。剛剛抽出數片葉子、長到一尺多高的玉米,在太陽下已經卷起了綠葉。遠處的莊稼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機,變得萎蔫起來。眨眼工夫,王勇就已大汗淋漓。與大地親密接觸的腳丫本能地蜷曲著,生怕被燙熟。“我可不想被燙熟了”,王勇嘴里嘟囔著,沿著田埂盡己所能地加快了步伐。

    走了一會兒,終于到了地頭。地頭靜悄悄的,沒有任何活物的影子。遠處樹林子里倒是有幾只羊在懶洋洋地吃著草,好像聽到了這邊的聲音,不約而同地仰起頭看了一眼,又繼續低頭啃著野草。王勇想,看來母親的判斷是對的,他不能離開,得在這堅守“崗位”和羊群“對峙”。一開始他是打算要打起精神跟羊群戰斗到底的,可一段時間后也沒見著羊群靠近,索性就靠著地頭的一棵楊樹,坐在地上打起了瞌睡。睡了一會兒醒來,看見幾只羊已經吃飽喝足,舒服地趴在了地上,并沒有過來的意思。羊兒們是飽了,可饑腸轆轆的王勇卻被一陣陣甜甜的香味給惹得肚子直叫。

    這股甜香味就來自不遠處一小塊綠油油的“瓜地”——那是鄰居朱奶奶家種的甜瓜。又熱又餓的王勇,對這股甜味真是難以抗拒啊!可他知道,沒有經過朱奶奶的允許,甜瓜如果進了自己的肚子,那就是偷。他嚇了一跳,自己絕不要跟那種字眼沾上關系。他就只好跟自己的意念打仗,告訴自己別聞、別想。可是腦子里越不想,鉆到鼻子里的味道就越香甜。王勇又開始巴望,朱奶奶你快來看看你的瓜地啊!你來了,我就能跟你要一個瓜吃了!可是舉目四望,這么辣的太陽,朱奶奶怎么可能來啊?腦袋里兵荒馬亂了好一陣子,他開始退而求其次:能不能先吃了瓜再向奶奶報告呢?這樣是不是就不算偷了?這一次,瓜地里那個最大最熟的甜瓜贏了。

    傍晚回家時,不偏不倚,在院門口恰好碰到了朱奶奶。心虛的王勇沒像吃瓜時設想的那樣,走上去“交代”自己吃瓜的事,而是面紅耳赤地躲了起來。第二天,受不了良心責備,他主動把實情告訴了母親。令他更不安的是,母親非但沒有訓斥他,反而說:“你要把這件事親口告訴奶奶,以后就能成為男子漢。”這一下,王勇躲無可躲、退無可退了。

    就這樣,母子二人來到了朱奶奶家。

    王勇滿臉通紅,憋嗤了好半天,終于咬了咬嘴,說:“奶奶,我……昨天……偷吃了您的甜瓜……”

    王勇平時就覺得朱奶奶面善,可他沒想到,朱奶奶簡直就是人們嘴里的菩薩。面對恨不得鉆地縫的王勇,朱奶奶連一句假意的嗔怪都沒有,居然說:“小勇他娘,你看看孩子多懂事。瓜果梨棗,孩子見了就咬。怪奶奶,沒早跟你們說一聲,那是咱自家種的,想吃就去摘。”

    朱奶奶這句話,還有她當時的表情神態,一下子給了王勇的自尊心極大的顧全。他為了這一刻惴惴不安了一天一夜,知道做錯事就該承擔后果,可是又生怕朱奶奶真的說出什么刺耳刻薄的話。朱奶奶的寬厚給王勇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在平凡瘦小的朱奶奶身上,王勇體會到寬容和仁慈的綿厚力量。這些人性的美好光芒,讓他生命的底色始終是溫暖明亮的。

    如手足,如兄弟

    因身體原因,很多事情王勇做不了,雖然他會盡最大努力去做。當然,這并不意味著王勇排斥別人的幫助。他秉承的理念是——接受幫助是給別人表達愛心的機會,也給自己回報別人善意的機會。

    比如,去夠一個杯子,如果他去拿,就需要起來,走過去,很費力,而別人可能就是舉手之勞。這時候假如別人要幫他,他就很愿意接受這份幫助,然后表達他的謝意。

    現在,作為濟南市殘聯主席團副主席,王勇經常給他的殘疾朋友講:“我們要勇敢地走出家門,處理各種事情,要面對形形色色的人,要活著,還要活得好,還要讓別人因為我們活得更好。為什么呢?給了別人奉獻愛心的機會。如果不走出家門,怎么能感受到社會的美好、人間的真愛?當然,一個社會不可能沒有負面的東西,我們不能因為有陰雨,就永遠躲起來,縮到自己的殼里。一個有魅力的社會,需要有人奉獻愛心,也要有人提供奉獻愛心的機會。我走出去得到了社會的幫助,那我會永遠感恩回報這個社會!”在這方面,王勇一直在努力和踐行著。之所以會形成這樣的人生哲學,與王勇一路得到的溫暖和幫助密不可分。

    十多年的求學路,與王勇同行和相處最多的人就是各個階段的同學,他們如同陽光,留給王勇許多暖心的記憶。

    當年剛入小學,王勇學習和生活面臨著許多的不便。學校是平房,廁所和教室離得很遠。以上廁所為例,課間休息時間只有十分鐘,那些健康頑皮的學生跑來跑去,十分鐘足夠了。而王勇不行,經常是還不等他走到廁所,上課鈴早就響了。這沒法說出口的尷尬、窘困讓王勇很是難受。一次王勇正在艱難地“蹣跚”,從身后跑過來兩個人,一人架住他一只胳膊,做起了“雙人拐杖”。王勇定睛看,是同班同學王興文和瞿繼強。自那以后,每天都有同學自動幫助他。上下樓梯、進食堂就餐、上廁所。遇到下雨下雪,同學們更是都會扶著他步行回家,有時還干脆背著他。因為王勇的樂觀開朗、樂于助人、心懷感恩,在他讀書求學的每個階段,同學們都愿意幫助他。有的為他打飯,有的為他送物,有的幫他解決學習上的困難。每天早上,誰先到誰就會扶著王勇進教室。下午放學后,同學們又把王勇扶到樓下。上高中一年級時,有一次,王勇自作主張去飯堂打飯,卻不小心摔倒在地。大家一時慌了手腳,這可怎么辦?還是當時的班長劉惠勇有主見,他讓同學們鎮定下來,并將王勇送到校醫那里檢查,好在只是受到一點皮外傷。這件事發生后,同學們自覺排好為王勇打飯,每次都能保證王勇第一時間吃上熱乎乎的飯菜。

    上初中時一個夏天的下午,天色陰沉,一場暴雨即將來臨。放學后天黑得快要壓下來了,風也越來越猛,吹得操場上的垃圾漫天飛舞。沒多時,大雨開始“砰砰”落下,又大又硬的雨點像一個個小拳頭,砸出一片嘈雜聲。風也刮得愈發猛烈,路邊的大樹都被吹彎了腰。放學很久了,雨勢卻沒有絲毫減弱。王勇沒帶雨具,只能在教室里干著急。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王勇的眼簾:身穿黃色雨衣的朱瑞濤頂著大雨跑了進來,他給王勇遞過來一件雨衣,又扶著王勇走出了教室。到了外面,他讓王勇坐上車后座,而后小心翼翼地騎上車,載著王勇融入雨幕。風雨一把把撕扯著朱瑞濤的雨衣,他渾身濕透,卻一步也沒停,一直把王勇送到家,又返身鉆進了大雨。

    王勇一直記得那個坐在自己前面、為自己擋住風雨、又把自己送到家中的身影。那個身影以及許許多多幫助過他的身影,都提醒著他,在他艱難狼狽的時刻,曾經有無數雙手拉過他一把又一把。是這些無數雙溫暖的手教會他,人活世上,不但要常思己之過,更要常念他人恩。

    王勇讀過一則故事:古時有兩位好友一起出游,一位不小心將另一位的手劃破,連忙說對不起。受傷者笑著說沒事兒,轉身在沙漠上用手指記下:“今天我的好朋友將我的手劃破。”又一次,當他不小心崴了腳時,他的朋友細心地照顧他,直到他的腳慢慢康復。他用刀子在石頭上刻下:“今天我的朋友幫了我。”朋友疑惑不解地問他為什么,回答說:“寫在沙漠上是為了讓風幫我淡忘昨天的不快;刻在石頭上是為了讓歲月幫我銘記你對我的幫助。”

    王勇喜歡這個故事,一直牢記在心。他喜歡故事里關于友情的意蘊——寬容朋友的無心之失與牢記朋友的滴水之恩,才能讓有悲有喜的人生始終有人結伴而行。王勇爺爺在世時也曾告訴過他一句話:一定要做個好人,因為壞人也愿意和好人做朋友。王勇說,人們常常忘記別人對自己的好,卻容易記住別人對自己的不好;他說他要永遠忘記別人的不好,記住別人對他的好!

    愛美之心

    小學升初中那年,王勇已經成長為一個大男孩了,和所有同齡人一樣,愛美之心開始在王勇心間涌動。那時候王勇最大的夢想就是自己也能擁有一件像樣的襯衫。不是洗得泛黃、打著補丁的粗布襯衫,而是一件細膩、光滑、顏色清透的淺藍色襯衫,像別的同學穿的那種式樣。他羨慕那淺淺的藍色,好像穿著一片碧空,又像穿著一湖碧水。他把羨慕藏在心里,可羨慕卻經常不受控制地溜出了眼睛。每次升國旗,他都看著升旗手的襯衫出神。藍襯衫讓那個與他同齡的升旗手看起來那么干凈利落、挺拔颯爽。再看看操場上,在飄揚的紅旗下,每一個穿襯衫的男同學都顯得那么出類拔萃。

    父母看出了王勇的心思,他們很想滿足自己的孩子,可當時的他們,也真是力不從心。受各方面所限,父親的羊肉生意做得并不順利,只能去外地打零工。而打零工的那點收入要養活一家老小九口人,常常是入不敷出。常年的辛勞,加上營養不良,讓父親母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有一天,母親從地里回來就發起了高燒,臉色通紅,一聲接一聲咳嗽。王勇放學進了屋,一見母親的樣子,頓時慌了神。

    “娘,你別病啊,我不要襯衫了,你別病啊!”

    母親想說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她伸出手,摟過王勇,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母親知道,孩子的心愿并不過分,可就是這么一個小小的心愿,在這個家里,居然成了讓孩子內疚的奢望。她想怪自己無能,可是自己明明已經用盡了力氣在做活。她想怪地里那有數的收成,可是又心如明鏡一般,家里那幾畝薄地早已使出渾身解數在供養著九張嘴。想來想去,能怪的依然只有自己。母親無助地啜泣著。她的樣子讓王勇不忍再多看一眼,他悄悄走出門,倚在院子里的大槐樹下,無助地埋怨著自己。

    黃昏漸漸隱去,夜色籠罩了村莊。同村朱大娘路過王勇家,沒見他家煙囪冒炊煙,卻看到槐樹下默立著孤獨的身影,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是小勇吧?咋不進屋吃飯,站這干啥呢?”

    王勇本想說沒事,可是朱大娘關切的語氣,卻讓他不由自主說出了母親生病的事。朱大娘聽完嘆了口氣,說:“大娘當家大娘知道,家,不好當啊!你媽這是心里上著火,嘴里沒法說,才被病撂倒啦!”說完,朱大娘就進屋去看望王勇母親了。

    第二天放學,王勇回到家,母親腦門上敷著毛巾,召喚他過去。

    “娘,你好點兒了嗎?”

    母親沒回答,拿出一件疊得板板正正的淺藍色襯衫,對王勇說:“大勇,這襯衫,是朱大娘剛才送過來給你的。”

    王勇一下子呆住了。這怎么行呢?為了襯衫,母親病了,還驚動了鄰居,簡直太丟人了。“娘,我給朱大娘送回去。”

    到了朱大娘家,還沒等進屋,大娘就迎了出來。她告訴王勇,襯衫不是新的,她兒子穿過一次,讓王勇別嫌棄。推辭了好半天,王勇沒法回絕朱大娘的好意,紅著臉,捧著襯衫回家了。

    就這樣,王勇有了人生第一件淺藍色長袖襯衫。它陪伴王勇走進初中校門,陪伴他加入了共青團。王勇對這件襯衫愛惜有加,每晚都會仔細疊好,放在枕頭下。一天寫作業時,鋼筆沒有墨水了,王勇灌墨水的時候,手一抖弄灑在襯衫上。那漆黑的墨色很快暈染開來,王勇的心揪成了一團。那是朱大娘的一片心意啊!那也是自己從少兒成長為少年的紀念。他急忙脫下來,泡進水盆,用力揉搓。也不知搓洗了多久,手都要搓破皮了,襯衫上的墨水終于一點一點變淺,直至消失不見。王勇長出一口氣,又打來清水,一遍一遍投洗著。他洗的不是襯衫,是一段貧窮歲月里溫暖的情意。這份情意讓他感到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關切,教會他對別人的難處感同身受,也一直提醒他:永遠不要對別人的艱難袖手旁觀。也許自己給出的并不是價值不菲之物,可是對于那些需要它的人,那將成為一輩子最寶貴的物品,最深刻的記憶。

    深夜粥暖

    初三那年,因為要沖刺備考單縣一中,王勇經常在教室里學到后半夜。學校規定,每天晚上十點,教室統一熄燈,想繼續學習的話,就要像古人一樣,秉燭夜讀。多少年之后,王勇仍然清晰地記得,那個冬季里發生的溫暖他一輩子的事。

    那是個周六的夜晚,風在窗外緊貼著窗戶逡巡,這個無孔不入的家伙,最能欺負弱小的人。同學們都早早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王勇一個人。他的座位緊靠窗戶,北風順著漏風的窗戶縫吹了進來,吹得他手腳冰涼,四肢發麻。用來照明的蠟燭,也被風吹得上下亂竄,閃爍不定。王勇只得一邊看書一邊用本子擋著北風。可閃著閃著,蠟燭還是被吹滅了,教室里瞬間漆黑一片。王勇扒著窗子往外看,隔壁教室依稀還有光亮,他拿起蠟燭,摸著黑去隔壁借火。還沒等他走過去,凍得不聽使喚的雙腳絆了一下,撲通一聲,人就重重地跌在走廊地面上。

    一時間,孤獨、寒冷、饑腸轆轆、跌倒的疼痛、學習的壓力、對前途的未知,都變成了對雙腿的怨恨,瞬間塞滿了他。王勇掙扎兩下沒爬起來,索性躺在涼地上,縱容著自己的消沉和沮喪。良久,隔壁教室出來一個同學,看到王勇躺在走廊里,嚇了一跳。

    “王勇?你咋的啦?咋不吱一聲?快,快起來。”

    “沒事,剛摔倒你就出來了。”

    王勇在人前一貫要強,同學也沒多想,把他扶起來,幫他點燃了蠟燭。王勇又獨自坐在了寂靜的教室里。本以為自己能珍惜這借來的光亮,盡快平復心情,抓緊時間學習。沒想到,越是想集中精力,腦子里卻越是亂七八糟。

    剛才那一跤跌得很重,兩條腿的膝蓋還有右腳踝像被木棍狠狠敲了一樣,一陣一陣往王勇心里送著疼痛。他的手心也掉了一層皮,握住筆就像握著一把火紅的炭,灼心的疼!右腳踝已經腫脹起來。不過跟心里的失落比起來,身體那點痛又顯得不值一提了。不管多努力,自己終究是個殘疾人,很多事都是那么力不從心。這念頭霸占著王勇的腦子,埋在內心深處的自卑隨著這一個跟頭冒了出來,盤踞在空曠的操場和教室,也占領了王勇整個身心。

    隨著深夜來臨,其他教室的燭光陸續熄滅了。從遠處看過來,只有一扇窗戶還隱約亮著微光。那點光亮在大團大團的漆黑中,顯得格外孤獨、固執、微弱。那是王勇沉浸在這個冬夜里的倔強,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借著跌倒的疼痛,獨自一人與自己不公的命運對視。他清楚,自己有這樣一雙瘸腿,就必須有超過健全人數倍的能力,才能把自己這輩子過好,不拖累別人;如果抱負大一點,不但不拖累別人,還要做到照顧家人、盡孝雙親、幫助他人,那要努力到什么份兒上才有可能實現啊?或者,干脆就是癡人說夢、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吧?

    這次低迷來得如此兇猛,冬夜讓它膨脹,膨脹到像黑暗吞沒燭光一樣,眼看就要把少年的無畏和自信一口吞掉。恰在這時,教室門被輕輕推開了,進來的不是北風,不是黑暗,是一個和王勇年紀相仿的少年。

    “你是王勇吧?”來人輕聲詢問。

    “我是。你是誰啊?”

    一問一答間,來人說明了身份和來意。原來是同年級的孟凡鑫。他住在教室后面的教工宿舍樓,是一名老師的兒子。他的父親留意到所有教室都漆黑一片,只有一扇窗戶還有微弱的燭光。一打聽才知道,是雙腿不便的王勇還在教室學習。“真不容易呀,這大半夜的,多冷多餓啊!”老師心懷惻隱,囑咐孟凡鑫來給王勇送點吃的,抵抵饑寒。說完,放到王勇桌子上一個饅頭,一包咸菜,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粥。

    沒再多說什么,孟凡鑫就離去了。留給王勇的,卻是一個更加百感交集的深夜。右腳踝隨著心跳而加劇的疼痛似乎減輕了很多。

    此刻,就是那碗粥,阻擊住了幾乎要淹沒了他的沮喪,把微小的燭火變成了家里的燈盞,照在王勇心頭。它讓王勇想到了家,想到了父母的愛,想到了生在這樣一個雖不富裕卻溫暖有愛的家庭是何其幸運。就在幾天前,父親送王勇回學校。下過雪的路面不好走,父親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那天父子倆心情都不太好,因為聽到了村里人嚼舌頭。“一個拖把子,考上高中又能咋樣?爹娘到死也要為他操心。”作為大兒子,這種話對于王勇,簡直如芒刺背,如錐剜心。一路上,父子二人一直沉默。父親想安慰兒子,又感覺怎么說都是刺痛兒子的心。兒子想安慰父親,又不知道拿什么安慰,畢竟自己還要靠父親背著才能涉過雪路。走著走著,父親的汗透過棉衣,在王勇眼前變成了繚繞的白煙。王勇哽咽了,不由自主抽著鼻子。

    “小勇,別在乎旁人咋說,你要好好學習,不要松懈,給大大爭口氣。”父親忍不住安慰著難過的兒子。那種又心疼、又小心、又極力鼓舞的語氣,像錐子一樣刺痛王勇的心。他們父子很少表達各自的情感,可王勇知道,父親對自己的愛,深沉而真摯。

    這個孤獨的冬夜,這碗粥不僅讓王勇回味起親情的煦暖,也讓他感覺到氤氳在人間的溫情。他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意識到,生命不會永遠停留在夏季,同樣,生命也不會只有漫長的冬季。正如四季交替一般,生命有明有暗、有冷有暖,不能因為一時寒冷,就把自己拋進消沉的深淵。

    想著想著,王勇端起那碗粥,貼在嘴上,好半天不舍得喝下。這是一份來自陌生老師的關懷和愛,它告訴王勇,人間有真愛,而且無處不在。它提醒王勇,活著,要常念他人好,不要放大自己的痛。它也教誨王勇,記住愛帶給自己的力量,當別人置身寒冷或身陷迷茫之時,也要把這份溫暖和力量送予他人。

    應聘

    二〇〇六年,王勇研究生畢業,這意味著他站在了踏入社會的路口,不同的選擇將為他帶來不同的人生。

    對于此時的他,抉擇只有兩種,一是在學業道路上繼續攀登,攻讀博士學位。畢竟想要從事醫生這個職業,碩士研究生學歷并沒有太多優勢,尤其想要進入三甲醫院,學歷就顯得更加重要;另外一條路便是就業,踏踏實實找份工作,按部就班,正式成為一名上班族。以王勇的成績和學業表現,繼續攻讀博士學位應該是他的首選,導師也曾為此多次和王勇談心,希望他能繼續讀博。可家里的種種現實更像慢鏡頭一樣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晃動。那段日子,王勇的心情矛盾而復雜。

    王勇有一個弟弟、兩個妹妹,當時年紀尚小,都在上學。父母靠著打零工和種莊稼賺到的錢,可丁可卯,剛剛夠維持一家人的基本生活。這些年為了給王勇看病、治療,欠下不少外債,一直沒還清。爬坡的日子,處處艱難,家里的經濟狀況一直清貧,有點大事小情立即就捉襟見肘。雖然王勇上面還有個姐姐,可在他的內心深處一直把自己當作家里的頂梁柱和父母的希望,因為他是長子。眼見著父母越來越蒼老,家庭這個重擔,實在應該落在自己肩上。王勇作為長子的責任感,總在提醒他:的確應該為家庭承擔更多的責任了。“博士以后也是可以再讀的。”他這樣寬慰自己,最終下了決心——找工作,上班,賺錢養家。

    既然決定了就業找工作,那就行動起來,多年養成的性格,王勇做事從不拖拉。那段時間,通過報紙、網絡、招聘會等各種渠道,他獲取了許多崗位信息,并從中挑選了幾個適合自己的投出了簡歷。因為大學期間他的兼職經驗,王勇對自己很有信心,認為找工作不會是多難的事情。然而,現實就是現實,現實很快就把一大盆冰冷的水潑向了躊躇滿志的王勇。

    王勇收到的第一份面試通知來自濟南天橋區一家企業醫院,他們正在招聘實習醫師。對于這第一次面試,王勇非常重視。他提前準備好了簡歷,又專門去理了頭發,還穿上了唯一的一套西服,希望能以最好的狀態給面試官留下好印象。

    醫院離王勇住的地方將近二十五公里,騎自行車要一個多小時,面試時間定在下午兩點。上午十一點,王勇便早早地吃完了午飯,蹬上自行車,趕往面試地點。

    七月的濟南,正是一年中最炎熱的季節,太陽火辣,如同發瘋了一般向地面噴射著滾滾熱浪,整個城市像被火炭烤著一樣,光芒灼目。柏油馬路也被灼出了黑油,不時拉扯著自行車轱轆。王勇汗流浹背,卻一直給自己鼓勁加油。他用一條腿騎著自行車,穿過幾十條街巷,用速度產生的空氣流動帶給自己一點點微風。他揣想著面試成功后工作的場景,展望著人生步入職業軌道后的前景,想著父母和弟弟妹妹都會因為自己有了固定收入生活得更好,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笑。

    終于到了醫院,整個人像剛蒸完桑拿。顧不上休息,王勇趕快聯系上了負責面試的工作人員。

    接待人員讓他先在會議室等一會兒。“正好有時間可以休息、整理一下。”王勇這樣想著,找到靠近門口的椅子坐了下來。他擦了擦頭上的汗,腦海中開始演練面試陳述,想象著面試官提出的問題,然后“模擬”嘗試做出“最完美”的應答。沒多時,面試人員走過來,禮貌地詢問道:“你就是今天來面試的王勇吧?”

    王勇用手扶著腿,迅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您好,我就是王勇。”

    面試人員看到他站起來的動作,很吃驚。“你——是個殘疾人?”

    “是的,肢體殘疾三級。”王勇回答道。

    這太出乎對方的意料了。面試人員顯然沒有想到王勇會是殘疾人。而王勇已經在投遞的簡歷里說明這個情況。沉默了片刻,面試人員還是客客氣氣地對王勇說道:“王勇老師,不好意思,我們這邊的崗位要求身體健康,恐怕您不適合。”

    不管對方的語氣多么禮貌、多么客氣,在那一刻,王勇的大腦還是空白了,停滯了。那禮貌的話語無異于當頭一棒,把王勇用二十幾年一點一點搭建起的自信,敲成了殘磚碎瓦。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在用人單位眼里,“殘疾”就是“殘疾”,無關一個人的內在、能力、修養、品格。只要被界定為“殘疾”,連入場的資格都被取消了。

    巨大的失敗感、無力感,占據了王勇的身心。回去的路上,他像虛脫了一般,不知道腿是怎么機械地蹬著自行車,帶著他回到了住處。

    這次面試對王勇的打擊很突然,也很沉重。一切太快了,快到都沒來得及讓他介紹自己便結束了。王勇沮喪至極。他意識到現實的殘酷——身體殘疾,對于很多單位來說都是接受不了的“條件”。可是如何接受這種殘酷的現實,又如何改變這種現實,王勇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這次尷尬的面試之后,他不想再有一次那樣的尷尬。可另一種尷尬正在等著他。他接連投了很多簡歷,聯系他去面試的單位卻一個都沒有。

    在王勇投出的眾多簡歷中,有一份是大學圖書管理員的工作,職位要求是文獻類專業,這正好和他的專業吻合。王勇自信自己是最適合這份工作的人,就信心滿滿地把簡歷投了過去。簡歷投出很長一段時間后還是沒等來回應,王勇決定主動聯系該大學的人事主管詢問情況。不出所料,對方看到簡歷中標注的“殘疾人”字樣,以專業不是完全對口為由拒絕了王勇。

    隨后半年的時間,無數次投遞出的簡歷都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王勇感覺自己心中的那份自信,正在慢慢地被瓦解殆盡。

    ……

    本文為節選部分,全文載于《山西文學》202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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