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2024年第6期|趙德發:海颶(長篇小說 節選)
……
二
清晨,邢昭衍的家中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邢昭衍要陪父親去前??醋约逸喆胶笤簽楦赣H鞴驢,杏花對大船說:“咱倆也去看看?!贝蟠d奮地手舞足蹈:“去看!去看!”梭子卻說:“大船去吧,杏花你不能去。”杏花惱了:“娘,我為啥不能去?”梭子冷冷地說:“你今年多大了?”杏花說:“虛歲十七,怎么了?”梭子說:“大閨女了,不能拋頭露面?!毙踊q紅著小臉說:“我怎么就不能拋頭露面?俺爹好不容易買回了大船,你不叫俺去瞅一眼?俺不上船,就到前海看看?!彼笞诱f:“前海人多眼雜,你甭去招惹是非?!毙踊üV弊油庾撸骸拔曳侨ゲ豢?,我能招惹什么是非?”梭子抱著不滿兩周歲的小兒子三板阻攔:“你敢?你不能去!”
邢昭衍聽見爭吵,牽著驢過來,驢背上坐著他的父親邢泰稔。大船急忙跑上去說:“爹,俺姐要去看船,俺娘不讓!”邢昭衍對梭子說:“讓他倆都去吧?!彼笞訁s很堅決:“杏花不能去!大戶人家的小姐得守規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毙踊▍s轉身跑到院門之外,邊跑邊說:“我就要出,就要邁!”邢昭衍急忙推了一下大船:“快跟著你姐!”大船像脫兔一般躥出院子,邢昭衍也趕著驢急急追趕。
梭子氣得渾身哆嗦,奶媽桃子過來,接過她懷中的三板勸道:“少奶奶,讓他們去吧,您別氣著?!彼笞幼哌M堂屋,坐到椅子上急喘不止。
驢老了,腳步也遲緩。當它把邢泰稔馱到前海時,前海卻沒有杏花和大船的身影,只有接海的一些人向停在遠處的“昭衍號”指指點點。一個打魚回來的老頭向邢泰稔奉承道:“您兒的諢名沒有白起,邢一杠,一杠邢,太行了!馬蹄所沒人能比!”一個魚販子嘻嘻笑道:“邢老爺,您還要那兩條丈八船干啥?趕緊賣了享清福,跟著您兒的火輪船跑遍四海!”邢泰稔在驢背上挺直老腰,故作矜持:“我不去,火輪船跑得太快,那煙味兒我聞不得!”
邢昭衍看見,東邊海崖上有一些人,杏花和大船也在其中,就和父親說了一聲,把韁繩交到他手上,往海崖走去。兩個孩子一直站在那里看輪船,又說又笑,引得好多人側臉看他倆。邢昭衍走近了,對杏花說:“閨女,已經看過船了,回家吧,甭叫恁娘惦記。”杏花瞅著輪船說:“爹,我想坐這船,去大連看看俺姨,俺想她?!毙险蜒艹聊陶f:“多年沒有音信,誰知道她在大連哪里?我這次去如果能找到她,下次就帶你過去。”杏花點點頭:“嗯?!北戕D身扯著大船回家了。
邢昭衍走到龍神廟東邊,見父親正和幾個老頭坐在石盤上抽煙拉呱兒,便沒去打擾他們,徑直走向恒記商號,看招攬乘客的事情辦得怎樣。昨晚他下船就到了這里,連夜和魏總管等人商量,寫出告示,在多地廣泛張貼,告知人們恒記商號的“昭衍號”輪船,四月初九直航大連,票價五元,有愿坐船者從速買票。
邢昭衍又和魏總管、小周商量,“昭衍號”還缺三個水手,一個煤匠,一個伙夫,需要選人頂上。小周說:“水手可以從老爺的丈八船上選,他們有出海經驗。煤匠好找,只要有力氣,不怕累,會往鍋爐里扔煤就行?!毙险蜒苷f:“光有力氣不行。我在船上觀察過,何時加煤,加多加少,有很多講究,不然會浪費的?!毙≈苷f:“那就找個既有力氣又長腦子的。至于伙夫,我看在商號做飯的老門就行,手藝好,也勤快。”
第二天上午,邢昭衍坐著父親的一條丈八船,把補缺的水手、煤匠、伙夫送上“昭衍號”,由船上的人教他們相關技術。水頭帶著三個新水手,在甲板上走來走去,邊走邊講。但他的家鄉話難懂,新水手聽不明白,水頭就不耐煩,罵他們“凍慫”?!皟鰬Z”就是笨蛋,邢昭衍在一邊聽見,走過去讓水頭耐心一點,不要無禮,水頭這才稍稍收斂,但還是很不耐煩。
見他這樣,邢昭衍找到闞船長說:“這個水頭不能再用。”闞船長說:“我知道,他脾氣不好,動不動就罵人。您說不能用,就把他辭退好了。”邢昭衍說:“咱們先不跟他說這事,去青島的路上把他辭退,我給他回去的路費。”闞船長沉默片刻說:“好吧。不過,讓誰當水頭呢?”邢昭衍說:“一直跟著我的小周挺好,讓他暫時當水頭。找到合適的人,再把他替下來。”
四月初八這天下午,邢昭衍與魏總管在商號里盤點,共賣出二百六十三張船票。邢昭衍說:“回程還是拉糧?,F在是春夏之交,青黃不接,拉高粱回來,既能解饑荒,也能賺錢。”魏總管說:“對。前幾年,馬蹄所先后有幾條大風船往大連送客拉糧,都沒賺多少錢。加上路太遠,有風險,這幾年沒有人再去。咱們有了輪船,這生意就好做了?!倍松塘亢?,邢昭衍到大連買上高粱,立馬發電報回來,魏總管聯系買糧的客戶,準備接船。
四月初九一早,“昭衍號”開始上客。丈八船、小舢板用了十來條,很快把全部乘客送到船上。一共三個大艙,兩個裝男客,一個裝女客。還像當年商號里的“義興號”那樣拉客,每個船艙都有人負責,出現各種情況時能馬上解決。
起航后走了一段,闞船長把水頭叫到船長室,當著邢昭衍的面,宣布了解雇他的決定,并把二十塊大洋放在他面前。水頭愣了片刻,抓起大洋揣進兜里,撇著嘴說:“很好,我正想辭工。馬蹄所是什么鬼地方,連碼頭都沒有,船靠不了岸,弟兄們待在船上都憋死了!”說完,便氣鼓鼓地走了。到了青島港,水頭背著包,搶在乘客前面揚長而去。
第二天下午,“昭衍號”順利駛入大連灣。小周坐舢板先登岸,到大連埠頭事務所辦理登記,交上費用,拿到了泊位停靠手續。傍晚,“昭衍號”停在第二碼頭,乘客全部下船。
邢昭衍也下了船。他在船上就看到,貨場上有一些糧垛,便想趕緊了解行情。他和小周到了貨場,發現那里有高粱、大豆,都用麻袋裝著堆在那里。他們想找老客戶嚴老板,但是轉了許多地方都沒找到。
此時路燈已亮,每一盞燈下面都有小吃攤。邢昭衍和小周走著走著,忽然聽到前面一個女人用山東話大聲喊:“海涼粉!海涼粉!可好吃啦!”邢昭衍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往前走近一看,那人好像是篣子。他定了定神,仔細端詳,發現真的是她,只是臉上有皺紋,腰身也變粗了,像個中年女人。她坐在一張小桌子后面,桌上擺著兩碗海涼粉和一些調料瓶。小周問他:“是不是想吃海涼粉?”邢昭衍說:“你沒認出來?那是我家孩子他姨。”小周驚訝地瞅著那邊道:“啊,還真是她,她怎么在這里賣海涼粉?昭光哥呢?”
“姐夫!姐夫!”篣子在那邊叫了起來,邢昭衍急忙走到攤前。篣子站起來半張雙臂要撲向他,卻又覺得不妥,就往地上一蹲,“嗚嗚”大哭。邢昭衍蹲到她面前問:“他姨,我這次來大連,就想找你,沒想到在這里見到了。昭光呢?他在哪里?”篣子只是哭,把頭垂下搖了又搖。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跑過來,抱著篣子的肩膀問:“媽,你怎么哭了?”篣子這才抬起頭,擦擦臉上的淚水,指著邢昭衍對孩子說:“大纜,這是你姨父,快叫姨父?!蹦泻P起臉,怯怯地叫了一聲“姨父”。邢昭衍答應著,發現這個叫大纜的孩子眉清目秀,像他的某個熟人。到底像誰,他一時想不起來。
篣子問他,家里人都怎樣,邢昭衍就把岳父一家和梭子母子的情況說了說。篣子眼淚汪汪道:“真想他們呀……”
站在遠處的小周走過來,叫了一聲“嫂子”。篣子也認出他,帶著笑容道:“小周,俺混成這樣,叫你看笑話啦。”小周問:“昭光哥呢?他在哪里?”篣子嘆了口氣:“五年前走了,再也沒有音信?!毙险蜒芎艹泽@:“啊,他為什么走了?”篣子說:“他嫌我跟洪船長好,生了個孩子不像他?!毙险蜒茉倏匆谎勰莻€孩子,便看到了洪船長的影子。
邢昭衍朝海上看一眼,問道:“洪船長又出海了?”篣子也扭頭看著海上:“嗯,又出海了,再也不回來了?!毙险蜒苄念^一顫:“怎么回事?”篣子的淚水滾滾而下,映出路燈的光亮。她哽咽道:“三年前,他運煤去日本,遇上臺風,船翻了……”
邢昭衍望著黑咕隆咚、陰云密布的東方,長時間沒有說話,耳邊又響起了洪船長吹奏口琴的聲音。
篣子撩起褂襟擦擦眼淚,用刀去木盆里割一塊海涼粉,切成一堆小方塊,分裝到兩個碗里,再倒上蒜泥?!敖惴颍≈埽鄄徽f那些倒霉事了,你倆嘗嘗我做的海涼粉吧。咱們那里的涼粉都是豌豆、綠豆做的,這是牛毛菜做的?!毙险蜒芙舆^篣子遞過來的竹簽,插起一塊海涼粉放到嘴里,嘗了嘗說:“嗯,真不錯,滑溜,清爽?!?/p>
又有人過來吃海涼粉,篣子忙著招呼他們,邢昭衍和小周不再作聲,默默把海涼粉吃完。見篣子忙完,邢昭衍問道:“他姨,你帶著這個孩子,就靠賣海涼粉為生?”篣子凄然一笑:“海涼粉只能賣半年,海水涼了就沒法去采牛毛菜了?!毙险蜒軉枺骸笆悄闳ゲ傻模俊焙U子說:“是,只能趁著退潮,采石頭上露出來的。去的人多采不到,就買海碰子的?!毙险蜒軉枺骸澳悻F在住在哪里?”篣子說:“原先是租房住,昭光走了,洪船長死了,就交不起房租了。幸虧房東可憐俺孤兒寡母,讓俺繼續住著,給他家干些零活抵房租。”
邢昭衍聽到這里心痛難耐,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說:“他姨,你收拾一下跟我回去,過一兩天就開船?!焙U子馬上搖頭:“我不回去?!毙险蜒芑鹆耍骸澳悴换厝?,就在大連受這個罪?”篣子說:“受罪我也認了?!毙险蜒芴岣吡松らT兒:“你怎么這么犟?聽我的行不行?”篣子梗著脖子道:“我不聽,就不聽!”
“怎么啦媳婦?這是誰呀?”有人高聲問。
邢昭衍扭頭一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粗壯漢子走了過來。他褂襟大敞,露著胸腹上的一塊塊黑亮肌肉。篣子看了他一眼,換上笑臉指著邢昭衍道:“老鮑,這是我姐夫,來大連做生意?!贝謮褲h子也露出笑容:“姐夫?邢老板?我聽篣子多次說起你。我是莒縣的,叫鮑九,咱們是老鄉!”邢昭衍瞬間明白了他和篣子的關系,強忍著反感與他握手:“老鄉,你在大連發財?”鮑九用他特別有力的手掌攥了邢昭衍一下:“姐夫別埋汰俺,俺就是碼頭上的一個苦力,天天扛大包,掙點血汗錢!哎,你還沒吃飯吧?咱到那邊吃餃子,喝點小酒!”聽鮑九這么說,邢昭衍也想從他口中了解篣子的事情和大連的糧食行情,就說:“好,聽鮑老弟的?!毙险蜒艹读诵∧泻⒁话眩骸案覀円粔K吃餃子去?!毙∧泻㈦p眼發亮,去看篣子。篣子卻說:“老爺們兒喝酒,小孩子不要跟著。”邢昭衍說:“這樣吧,我到那邊買兩盤,讓小周送過來。”
前面有一個水餃攤,三張矮桌子,一對夫妻在那里忙活。見他們三個過來,女人操著膠東口音招呼他們。三人坐下,邢昭衍讓老板娘先煮兩盤餃子。鮑九則看著攤子上擺的幾樣涼菜,點了四樣,要了一瓶白酒。餃子煮好后,邢昭衍讓小周送給篣子母子倆,而后與鮑九一邊喝酒,一邊打聽大連的高粱價格。鮑九說:“一噸十二元上下。”邢昭衍說:“哦,比八年前還便宜?!滨U九說:“這個價錢還賣不完呢!這些年闖關東的越來越多,來了就開荒種地。每年的秋冬季節,大連碼頭上堆得滿滿當當,有好多船往煙臺、青島、上海運,全靠俺們這些苦力往船上背。姐夫,你開大輪船,多往這邊拉人,多往咱那邊拉糧食!”邢昭衍點點頭:“嗯,如果順利,我打算長期做下去。”
邢昭衍心里一動,問鮑九識不識字,會不會算賬。鮑九說:“會呀,我帶了一幫莒縣的兄弟在這里干活,每天都把賬記得清清楚楚,誰背了多少麻袋,該發多少工錢,從沒錯過?!毙险蜒軉査骸霸诶霞沂遣皇巧线^學?”鮑九說,上過三年私塾,因為他爹賭錢把地和屋統統輸光了,他才來大連的。
邢昭衍又問他:“是怎么認識篣子的?”鮑九說:“吃海涼粉認識的。兩年前的一天晚上,我收了工來這邊吃東西,見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賣海涼粉,就坐下吃了兩碗。聽她說,是馬蹄所的,就認了這個老鄉,便經常來吃。有一回,我剛過來,看見一個壞小子調戲她,讓我一皮錘揍倒了。從那以后,碼頭上都知道賣海涼粉的女人有我老鮑護著,不敢隨便欺負她。姐夫,對不起,我跟篣子這樣,就是老家人說的‘搿伙’,怪丟人的。我跟篣子說,我養著她,可她不答應。我知道我的身份,早就跟篣子說了,如果邢昭光回來,還認她作老婆,我就立馬滾蛋,再不插杠子。人家,畢竟是明媒正娶……”
聽到這里,邢昭衍心中五味雜陳。他認定,鮑九是個好人,就和鮑九商量,以后能不能給他幫忙,聯系貨源,找人裝船。鮑九聽了滿口答應,說:“姐夫你放心,我在這碼頭上已經混熟了,認識一些糧販子,手下還有一幫兄弟,一定給你把事情辦好!”邢昭衍聽了十分高興,與他碰杯,約定明天一早在碼頭見面,找糧商談生意。
而后,三人一起又去了篣子那邊。邢昭衍說:“他姨,我回船了,你賣完海涼粉也趕緊回家吧。”篣子瞅著他,雙眼在路燈下泛著淚光:“姐夫,你什么時候回馬蹄所?幫我捎點東西回去。”邢昭衍說:“我還沒買上高粱呢,最快也得后天才走?!焙U子說:“知道了,你明天晚上再來一趟,行吧?”邢昭衍說:“好。”
與篣子和鮑九告別后,邢昭衍與小周一起回到船上。船長闞大州正和大副、輪機長等人在甲板上喝酒,邀他們也來上二兩。邢昭衍說喝過了,就獨自走到船尾坐下。小周則在船上轉悠,巡視各處。
邢昭衍坐在船尾,望著岸上,遠遠看見篣子在路燈下賣海涼粉,孩子在一邊跑來跑去。鮑九幫篣子收拾碗筷。他想,這也是一家三口,“搿伙”著過日子的一家三口。
第二天吃過早飯,邢昭衍和小周走到甲板一看,鮑九已經站在碼頭上向他倆招手。二人登岸,鮑九帶他們來到旁邊的街上,說這里有個姓尤的老板,糧食生意做得大,人也耿直。
說著三人到了一個門口,門邊掛著“大連匯通糧食貿易公司”招牌。鮑九敲了敲門,有人從門板上的小窟窿向外看。鮑九笑著向里面的人說:“我是老鮑,有老鄉來買高粱。”那門隨即打開,一個壯實青年帶他們進了屋。尤老板從另一間屋出來,拿著根牙簽邊走邊剔。邢昭衍向他抱拳問好,遞上名片,尤老板看了看說:“歡迎老鄉?!?/p>
邢昭衍開門見山,就和尤老板說了自己新買了輪船,要往馬蹄所拉高粱的打算。尤老板說:“好呀,我這里貨源充足,東三省的糧販子,跟我有聯系的有二百多個。咱們商量商量,只要價格合適,可以長期合作?!倍苏劻艘粫?,又去碼頭上驗了貨,最后商定以每噸十三元的價格成交,先交兩千元定金,最后按實際裝船數量結算。隨后,尤老板安排手下一位姓林的經理坐鎮碼頭,負責交貨。
當天,鮑九就帶領他手下的二十多個兄弟開始裝船。來來回回,干到傍晚才收工,說明天再接著干。
邢昭衍沒有忘記與篣子的約定,與鮑九一起去了她的攤子。篣子拿出一個包袱,說給她爹娘一人買了一雙鞋,給她姐和幾個孩子買了衣裳,不知道孩子長得多高,估摸著買的。邢昭衍說:“叫你破費了。”篣子又說:“有了輪船很方便,你叫俺姐帶著孩子來大連耍一趟?!毙险蜒苷f:“你姐不行,三板太小,我可以叫杏花和大船來,他們可想你了?!焙U子聽了又去擦眼抹淚:“我也想兩個孩子,叫他們來吧。”
當著篣子的面,邢昭衍給了鮑九二十塊大洋。鮑九接到手問:“這是結苦力的工錢?”邢昭衍說:“不是,工錢明天由小周跟你結算,這是你給我聯系生意的酬勞?!滨U九瞪大雙眼道:“用得著這么多?”邢昭衍說:“你去租個像樣的住處,以后我發電報,能有個投遞地址?!滨U九說:“好?!滨U九順手將錢遞給篣子:“媳婦,你收下。”篣子說:“謝謝姐夫?!本徒恿诉^去。
第二天中午,“昭衍號”裝滿高粱,共五百二十六噸。與尤老板結清糧款,邢昭衍去電報局給魏總管發電,告訴他今天起航,明晚能到,可按每噸十九元預售。
回到船上,邢昭衍看見貨艙已經蓋好,就讓闞船長起航。汽笛長鳴,船駛離碼頭。邢昭衍往岸上望去,看見篣子領著孩子,站在碼頭向這邊揮手。他心中感動,也向母子倆揮手。他又想到,幾年前,篣子肯定也在大連港的碼頭上一次次為洪船長送行。看著那個酷似洪船長的男孩,他心生悲憫,唏噓不已。
三
“昭衍號”再次去大連,杏花成了船上的一道亮麗風景。杏花上船后不暈不吐,精神頭兒十足,穿著小姨篣子給她買的粉紅色布拉吉,站在船邊迎風而立。她腰細胸鼓,小臉飛紅,劉海在額頭飛揚,黑油油的大辮子在背后甩動,讓船上的乘客看傻了眼。
邢昭衍看著閨女的背影,也覺得賞心悅目,從心底涌出作為父親的自豪。但他回頭向馬蹄所的方向望去,心中又泛上擔憂。他知道,梭子此時肯定是擔驚受怕,坐立不安。三天前的晚上,他把篣子想讓兩個孩子去大連玩的話說了,梭子嚇得小臉焦黃,指著東北方向罵道:“篣子想要我的命呀?叫兩個孩子漂洋過海,虧她想得出來!”邢昭衍勸她說:“他姨想你也想孩子,你不能去,叫孩子過去一趟吧。到那里玩兩天,馬上跟著船回來。”勸了半天,梭子才松口,說杏花可以去,大船不行,老大小艫前年剛出了事,大船可不能再有閃失。邢昭衍想,梭子說得也對,泛海行船,畢竟有風險,還是把大船留在家里為好。第二天早晨吃飯時,杏花再次央求帶她去大連時,邢昭衍順水推舟答應了。大船也嚷嚷著要去,邢昭衍說:“不行,你別耽誤了念書。”大船沒辦法,把碗一放,背著書包走了。
今天早晨臨上船,母女倆再起爭執。杏花要穿布拉吉,梭子不讓,說:“大閨女穿裙子,露著半截腿,風一刮就掀起來了,丟死人了。”杏花跺腳道:“這是小姨買的裙子!我非穿不可,不穿對不起小姨!”梭子阻止不了,只好提出折中方案,讓杏花外邊穿裙子,里面穿褲子。邢昭衍也覺得這個法子可行,就讓杏花答應下來。
在船邊站了兩個多鐘頭,日頭漸高,曬得人受不了,杏花才跑進邢昭衍為她安排的艙室里坐著。
傍晚沒有了日頭,杏花又到船邊站了一會兒,在艙內蹲了一天的乘客也紛紛出來透氣,甲板上人頭攢動。晚上八點半,海上刮起大風,“昭衍號”搖搖晃晃,有人開始嘔吐。邢昭衍怕乘客在外面出事,讓小周和水頭小鯔魚把他們全部攆進艙里。
邢昭衍去兩個男艙和一個女艙的艙口查看一番,見里面都安頓下來,覺得有小周和小鯔魚兩人輪流值班,不會有事,就去自己的艙室躺了一會兒。蒙眬入睡時,卻聽見外面有人哭喊:“我不蹲監獄!死也不蹲!”邢昭衍一躍而起跑到外面,只見一個留著半截花白頭發的老漢又蹦又跳,像瘋了一樣。一個中年男人扯著老漢的胳膊說:“二哥,咱這不是蹲監獄!明天咱就到表弟那里了!”老漢還是瘋鬧,想甩掉他的兄弟,鬧著鬧著就到了船邊。邢昭衍趕緊大喊:“小心,別掉下去!”邊喊邊往老漢身邊跑。然而已經晚了,只見老漢在擺脫他兄弟之后,往欄桿上一撲又一滾,人就不見了。
邢昭衍全身一震,肝膽欲裂,急忙跑向駕駛室,讓值班的大副停船救人。大副打了個左滿舵,防備螺旋槳把落水之人撕碎。邢昭衍又說:“你趕快回去。”大副說:“回去也找不見。”邢昭衍只好去把闞船長叫來。闞船長聽說是有人跳海,這么回答:“按照慣例,旅客在船上自殺,承運人不承擔賠償責任,更不用停船救人。而且現在根本找不著人?!?/p>
小周走到邢昭衍身邊,小聲向他道:“怪我,剛才到艙里睡了。我應該通宵值班的?!毙险蜒苷f:“咱們都大意了,沒想到會出這種事。你拿二十塊大洋給他兄弟,作為咱們的一點心意吧。”小周點點頭,回艙拿來大洋。那個中年男人接過去,望著海里大聲說:“二哥,船主給咱錢了。也沒地方給你買紙燒,給你幾塊大洋當路費,你自己回家吧!”說罷,一塊一塊向海里拋,連拋三塊。甲板上的乘客紛紛表示惋惜,說:“你給他現大洋,他沒法使哇!”
過了一會兒,那個中年男人下到艙里,小周和小鯔魚也把甲板上的乘客攆了進去。邢昭衍和小周、小鯔魚一直守在甲板上,唯恐再出事。邢昭衍回頭看看,想象那個老漢在水里掙扎、淹死,成為漁民所說的孤魂野鬼,便心痛不已。
片刻后,二號艙口突然有一個老頭躥出來,直撲船邊,被小周結結實實抱住。老頭一邊掙扎一邊吆喝:“我也不蹲監獄!我也不蹲監獄!”從艙里追出來的一個人勸他:“爹,咱可不能拿命換錢!”邢昭衍問:“為什么要跳海?”那人說:“我爹看到剛才有人掉到海里,他兄弟得了二十塊大洋。就跟我說,咱到了大連還得往吉林走,路費不夠。他學那個人,不要這條老命了,免得一路要飯……”
邢昭衍聽后,眼淚奪眶而出。他走到無人處,任淚水奔流,被海風吹飛。他想,老鄉們本來安土重遷,為了活下去,不得不背井離鄉。一年一年,一船一船,去東北的有多少人了,卻還是前赴后繼,似乎永遠也拉不盡!
邢昭衍也發現了這其中的悖論:他希望老鄉們都能在老家安居樂業,可是自己的航運事業卻要借他們發展起來。哎,憑我一己之力,不能救萬民于水火之中,那就以低廉的船費幫他們跨海北上吧。但是,坐我這船雖然花費少,卻不舒適。這是貨輪,不是客輪,用貨艙裝人確實不妥,以后我還是要買客貨兩用輪船,讓“昭衍號”專門運貨。
天亮時到了槎山外海,先后遇見在這條主航道上行駛的幾艘客輪。邢昭衍盯著它們看,心中有慚愧、有自卑,更有奮起直追的決心與力量。中午進入大連灣,港口與城市盡收眼簾。邢昭衍指給杏花看,杏花興奮得又蹦又跳:“真好!那么多船,那么多樓!”
進港時,看到兩座燈塔,杏花問那是什么,干什么用,邢昭衍就告訴了她。杏花看看南邊的紅燈塔,再看看北面的白燈塔,突然說:“爹,你在馬蹄所也建兩座,叫黑夜回來的船有個奔頭?!毙险蜒苄闹幸粍樱f:“這可不是小事。明天如果有空,咱到燈塔那里看看,問問怎么建,得花多少錢?!?/p>
進港之后,鮑九正站在第二碼頭頂端等待,向他們揮手,并引船到一個泊位停下。邢昭衍領著杏花率先下去,鮑九看著杏花說:“這是外甥女吧?篣子天天盼你來呀!”邢昭衍讓杏花叫他“鮑叔”,杏花便羞答答地叫了一聲。邢昭衍問鮑九:“高粱訂好了嗎?”鮑九說:“訂好了,還是尤老板的貨,林經理在那邊等著呢?!毙险蜒苷f:“先不見他,船艙要打掃干凈才能裝糧食,趁這空當兒,把杏花送到篣子那里?!滨U九說:“中,咱們走。”邢昭衍說:“坐車吧?!闭f罷就向近處停著的幾輛黃包車招手。這一下叫來了五六輛,邢昭衍選了三輛。鮑九在前,說了要去的地方,車夫答應一聲立即起步。杏花的車居中,邢昭衍在后,三輛車相互跟著走了。一路上杏花興奮地向路兩邊看,還高舉一只手,從低垂下來的樹枝上拽下一串洋槐花,放到鼻子上聞聞:“真香!”
看著白白的洋槐花,聞著它的清香味兒,穿街走巷,最后到了一排平房小院前。這里沒有院墻,只有一圈籬笆加一扇木門。鮑九下車后大喊:“媳婦,姐夫跟外甥女來啦!”
看見篣子從屋里出來,杏花叫了一聲“小姨”,下車后立即跑進院里,跟篣子抱在了一起。邢昭衍走進去時,她倆臉貼臉,淚水交融。篣子放開杏花,擦擦眼淚上下打量著她:“俺外甥女成大閨女了,真?。〈┻@布拉吉正合適。哎喲,里面怎么穿了褲子?”杏花就說了她娘不讓穿的事。篣子說:“現在是什么社會啦?恁娘還是死腦筋!”
篣子讓邢昭衍和杏花進屋坐。邢昭衍走進去,見正面是一盤大炕,炕角摞著被子和褥子,眉頭就皺了起來。篣子看透了他的心思,說:“杏花來了,叫老鮑跟他的兄弟們睡?!滨U九說:“對,那群兄弟租了房子睡大通鋪,我去跟他們擠一擠?!毙险蜒苓@才放下心來。
邢昭衍對杏花說,他要和鮑九一起去買高粱裝船,讓她聽小姨的話,不要亂跑。篣子和杏花到門口送他倆,回到院里不見大纜。杏花問:“表弟呢?”話音剛落,就聽屋里響起一種極其好聽的聲音。杏花隨小姨走進屋里,只見大纜靠在炕沿上,把一個錚亮的玩意兒舉到嘴上“嗚嗚”吹著。杏花坐到大纜旁邊,問小姨:“這是什么玩意兒?”篣子說:“是口琴。”杏花說:“真好看,真好聽!”這么一夸,大纜更來勁了,一邊吹一邊搖頭晃腦。篣子小聲對杏花說:“大纜就是把口琴吹出個響聲罷了,沒個腔調。他爸吹得好聽。”杏花問:“他爸是誰?俺四叔?”篣子鄙夷地一笑:“你四叔會吹個屁。他爸是船長?!毙踊@訝地看看她,又看看大纜。大纜舉著口琴送給杏花:“表姐,你吹?!毙踊ń舆^來,把口琴舉到嘴邊。一吹,口琴輕輕震動,讓她的嘴唇麻酥酥的,發出的聲音讓她的心也麻酥酥的。大纜說:“表姐,你再吸氣。”杏花吸上一口卻停下了,將口琴還給小表弟。篣子問她:“怎么不吹了?”杏花說:“一吹,渾身麻酥酥的受不了?!焙U子笑了:“當初我第一回聽大纜他爸吹,也是渾身麻酥酥的?!毙踊▎枺骸霸谀睦锫牭??”篣子說:“在他開的船上呀,從馬蹄所到大連,我聽了一路。”杏花立即指著她說:“我知道了,大纜他爸是洪船長,我見過他!”篣子說:“那是我第一次見他。他穿白制服,戴大蓋帽,要多俊有多俊?!毙踊ㄕf:“你給洪船長生下孩子,怎么不嫁給他呢?”篣子嘆氣道:“唉,他家里有老婆,我這邊也有你四叔呀?!薄八氖宀辉诖筮B?他去哪里了?”“我不知道,我一輩子不想見他?!毙踊犃诉@話,沉默不語。
口琴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大纜手舉口琴,搖晃著小腦袋在吹,陶然若醉。杏花問小姨:“洪船長的口琴怎么留了下來?”篣子說:“他那次出海,可能是預感到要出事,就沒帶口琴,說給孩子留做個念想……”篣子抖動著嘴唇說不下去了。
篣子平穩了一下情緒,便起身去做飯。她和面搟面條,杏花給她幫忙,蹲到灶前點火燒水,二人一邊干活一邊說話。篣子問家里人怎么樣,杏花一一告訴她。篣子說:“真想他們呀。”杏花說:“你領著大纜回去看看。”篣子卻搖頭道:“沒法回呀,我還算是你四叔的老婆,可他把我撇了;老鮑說我是他媳婦,可我跟他又不是正經夫妻;另外還有大纜,我帶回去怎么說?”杏花說:“是怪難辦。小姨,你找的男人太多了!”篣子苦笑了一聲:“杏花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明白,等你大了再跟你講?!?/p>
二人又說別的,說大連,說馬蹄所。等到面條煮好,喊來大纜一起吃,篣子說:“吃了飯,咱娘兒仨逛街去?!毙踊奸_眼笑:“中!”
篣子帶著兩個孩子,走了好大一會兒,才來到繁華市區。一邊逛街,一邊買各種小吃品嘗。炸蝦片、烤魷魚、海菜包子、炒燜子,嘗了一樣又一樣,兩個孩子都吃得飽飽的。
太陽已經落到西邊,杏花說想去看看“昭衍號”裝滿高粱沒有。篣子就領著她和大纜去了港上。他們在一片糧垛中間東尋西找,終于看到了遠處的邢昭衍和小周。杏花向那邊跑過去,辮子與裙擺在身后蕩起,煞是好看,引得一些苦力扭頭觀賞。
邢昭衍看見杏花跑來,指著她說:“跑什么呀?要是叫恁娘看見,又嫌你沒家教。”杏花吐了一下舌頭:“俺娘不是沒在這里嘛?!焙U子問:“裝得怎么樣了?”邢昭衍說:“才裝了一個艙,明天中午才能裝完?!?/p>
杏花向遠處的燈塔瞅了瞅:“爹,咱們去看看燈塔唄?”邢昭衍說:“好,現在就去。”他彎下腰去問大纜:“你去不去?”大纜卻打著呵欠搖頭。篣子說:“大纜今天逛街逛累了,你倆去吧,我帶他回家?!闭f罷扯著兒子走了。
大連港有四道防波堤,留出大、中、小三個出入口,兩座燈塔建在最大的出入口兩端。邢昭衍發現南邊的紅燈塔近一些,就和杏花往那邊走。走到第一碼頭末端,就到了水泥防波堤的起點,見堤外浪濤涌來,激起一個個浪頭,水花飛濺。邢昭衍問杏花:“敢不敢上?!毙踊ㄕf:“敢!”
然而,他倆剛要上去,從崗亭里走出一個端著槍的日本兵,聲色俱厲說了幾句什么,把杏花嚇得躲到父親身后。邢昭衍明白日本兵的意思,轉身對杏花說:“他不讓上去,咱們回吧?!?/p>
第二天中午,“昭衍號”載著一船高粱起航,第三天上午到了青島港。趁著上煤、上水的空當兒,邢昭衍帶杏花上岸,逛了中山路,看了前海棧橋。這天,杏花還穿著布拉吉,里面卻沒再穿長褲。到了棧橋,穿裙子的女性很多,就顯不出她的特別了。走到棧橋末端,杏花指著遠處興奮地大聲道:“爹,那里也有燈塔!”邢昭衍說:“不光那里有,青島的燈塔有好幾座?!毙踊ㄕf:“那你還不打聽一下咋建?”邢昭衍說:“我聽說燈塔屬于海關管理,咱們去那里問問?!彼辛藘奢v黃包車,說去海關,車夫立即飛跑。
到了新疆路邊的一座四層洋樓,邢昭衍向門衛說明來意,門衛便把他帶進樓里的一個房間。里面坐著一個洋人、一個中國人,洋人很年輕,皮膚煞白。他用一雙大藍眼看看邢昭衍,再看看杏花,突然向她做了個鬼臉。杏花嚇得轉身跑到門外,洋人看著她的背影哈哈大笑。
一轉眼,洋人突然換上嚴肅神態。那位中國人向邢昭衍介紹說:“他是杰森科長,英國人?!苯苌ㄟ^翻譯問邢昭衍:“有什么事情?”邢昭衍就把他想要在馬蹄所建燈塔的事講了。翻譯把他的話翻譯過去,杰森面無表情,用咄咄逼人的語氣說:“邢先生,你要建燈塔,懂得怎么建嗎?知道花多少錢嗎?知道燈塔建起之后要有人看守嗎?”邢昭衍在翻譯口中得知這三問,尷尬地笑著,連連搖頭。
躲在門外偷聽的杏花開口了:“俺要是知道,還用得著來問你?”
杰森看見她生氣的模樣,夸張著表情,做出目瞪口呆的樣子。邢昭衍見狀,急忙解釋,說:“我女兒非??释隈R蹄所建起燈塔,讓黑夜里回來的船有奔頭。奔頭,就是目標。”
翻譯把這話翻過去,杰森立即將兩手抬起,在胸前有力地一下下頓著,說了一通。翻譯轉達了他的意思:他身為航標科科長,一定盡力而為,幫助小姑娘實現美好心愿。邢昭衍和杏花臉上現出笑容,一齊向杰森道謝。
杰森與邢昭衍商定,第一步,派人到馬蹄所勘察,確定燈塔位置;第二步,讓工程師設計,并確定照明方式;第三步,由邢昭衍組織施工;第四步,海關派人過去維護、運營。邢昭衍說:“下一個航次在五天以后,您準備派人吧?!苯苌B說了幾個“OK”。
杰森又盯著杏花邊看邊說,還做了個鬼臉。邢昭衍問翻譯:“他說了什么?”翻譯笑了笑:“杰森先生說,等到馬蹄所的燈塔建起來,他想去做一位燈塔看守人,和這位美麗的小姑娘一起玩耍?!毙险蜒苤?,洋人愛開玩笑,沒有在意。杏花聽了,卻羞得小臉通紅。
回到馬蹄所已是傍晚?!罢蜒芴枴毕洛^時,杏花已經在艙房里脫下裙子換上褲子。她站到船頭,望著一里之外的海崖,目光里充滿憧憬:“爹,要是那里有一座燈塔,該有多好?!毙险蜒芟蚰沁吙慈?,點頭道:“閨女等著吧,我一定辦成這事。”
四
邢昭衍終生忘不了那個讓他痛心且惡心的畫面。
第二年春天,他跟著“昭衍號”又去了一次大連,下船回家已是晚上。見女兒杏花還沒睡,就叫上她到爺爺奶奶那里坐坐。杏花去年去了一趟大連,邢泰稔一提起這事就生氣,說孫女是個野丫頭。邢昭衍帶著杏花過去,想讓祖孫倆少些芥蒂,多點親熱。
來到后院堂屋前,邢昭衍低聲讓杏花叫門,杏花就喊了一聲“爺爺”。邢泰稔在里面應聲:“門沒閂,進來吧?!边M門后,杏花舉了舉手里的紙包:“奶奶,爺爺,你們嘗嘗俺爹在大連買的‘開口笑’?!闭f著就把點心遞給奶奶。她跟著奶奶走進里屋,捂起鼻子:“哎喲,這個味兒,熏人!”躺在炕上的邢泰稔說:“是我這老爛腿的臭味。”邢昭衍看到,父親只穿了一條大褲衩子,小腿部位用破布裹著,急忙走過去問:“是不是又犯病了?!蹦赣H說:“恁爹的兩條腿都爛了?!?/p>
邢昭衍讓母親端燈照著,伸手解開了父親左腿上的破布,杏花也湊近去看。只見邢泰稔的腿肚子皮下埋著幾條彎彎曲曲的蚯蚓,其中有兩處拱破皮膚成為紫黑窟窿,滲水流膿,還有幾條細小蛆蟲在蠕動。“哎喲,長蛆了!”杏花驚叫一聲跑到屋外吐了。邢昭衍也覺得惡心,更感到痛心。他埋怨自己這幾年光顧著生意,對父親關心不夠,致使他的病越來越重。他決定把父親拉到青島,讓醫生做手術。
月光下,杏花站在那里抹眼淚:“爹,俺爺爺的腿還有辦法治嗎?”邢昭衍擦擦手說:“有,我帶他到青島醫院?!彼氐轿堇锵蚋改刚f了這個打算,他們也都同意。
三天后的早晨,“昭衍號”再次起航。邢昭衍天不亮就鞴了驢,把爹背上丈八船,送到輪船上。
父親要去看船艙是什么樣子,邢昭衍便帶他到艙口。見里面或蹲或坐擠滿了人,邢泰稔說:“這船跟鬼子的比,不沾弦?!毙险蜒苤?,“不沾弦”就是比不上的意思,便告訴父親,他想再買一艘客貨兩用的,叫這一艘拉貨。邢泰稔捻著胡子說:“嗯,那樣就好了?!?/p>
邢昭衍早已和小周說好,他到青島帶著父親下船,大連的買賣由他全權負責。小周說:“老板您放心,上次咱們已經跟尤老板談妥了價錢,還有老鮑在那邊幫忙,不會有差錯。”邢昭衍聽后,也放下心來,船到青島后,就背著父親下去了。到了踏板上又跟小周說:“我不知要在青島住多久,你不用過來接,我倆坐日本人的班輪回去?!?/p>
邢昭衍已經打聽過了,青島的大醫院有兩家,一家是位于江蘇路的青島病院,主要給日本人治??;一家是位于膠州路的普濟醫院,專給中國人治病。他一出碼頭就讓黃包車把他和父親送到了普濟醫院。進去掛上號,等了一會兒,有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子喊父親名字,邢昭衍答了一聲,背著父親跟著她去了外科。邢昭衍讓父親坐下,向醫生講了父親病情,醫生要看傷處。邢昭衍把父親腿上的裹布解開,醫生略看一眼,就說住院動手術吧。邢昭衍問:“手術哪天可以做?”醫生說:“明天上午?!闭f罷給他開了住院單。邢昭衍拿著單子,與父親出去,交了押金,辦完手續,住進樓后的一間病房。
第二天上午,有護士推著擔架車把父親接走。邢昭衍在手術室外面等了兩個多小時,父親又被推出來,送回病房。邢昭衍看著父親兩條腿上纏著的繃帶,問他怎么樣,父親說:“不疼,一點也不疼?!毙险蜒苊靼?,手術時用了麻醉藥。
在醫院住了一天,醫生說可以下床走路了。邢泰稔試了試,果然可以,喜得他合不上嘴,在走廊里來回走了好幾趟。后來幾天,邢泰稔經常讓兒子陪著到處走動。住到第六天,醫生說可以出院了。邢昭衍對父親說:“今天要上街辦點事,明天再走?!毙咸╋f:“你去吧?!?/p>
邢昭衍要辦的第一件事,是去海關請人去馬蹄所勘察,設計燈塔。杰森科長還在值班,態度卻變了,通過翻譯說:“在馬蹄所海濱建燈塔,關長沒批準?!毙险蜒苄闹幸粵觯瑔枺骸盀槭裁床慌??”杰森說:“成本太高,作用不大。”邢昭衍辯解:“作用怎么不大?那里每天有許多船進出港灣?!苯苌α艘幌拢骸安痪腿龡l商船嗎?日本人兩條,你一條?!毙险蜒苷f:“商船還有好多,那些大風船,除了每年打一季黃花魚,平時也是經商搞販運的?!苯苌p蔑地搖搖頭:“依靠風力的船,是古代航運業的遺留,配不上燈塔這種現代文明的標志物。再說,那些風船的駕駛者憑經驗操作,用不著燈塔指引?!毙险蜒芤粫r無語,沉默片刻又問:“杰森先生,您說成本太高是什么意思?建設費用我可以出呀?!苯苌弥割^敲敲桌子:“燈塔可以由你建,但是必須由我們管理。要有三名看守,每人每月發五六十元工資?!毙险蜒苷f:“我出得起?!苯苌瓕⑹忠粩[:“不,你沒有資格!航標代表了海關的尊嚴,燈塔看守者從來都是海關職員,必須由我們派遣,由我們發放工資。”
聽杰森這樣說,邢昭衍才明白了關于燈塔的一些規定,知道自己不能隨意去建。他沉默片刻,對杰森說:“謝謝您,我回去等著。我相信,總有一天,馬蹄所會有燈塔亮起來,讓黑夜回來的船有奔頭!”
出了海關,邢昭衍去禮賢中學看兒子。去年夏天,大船小學畢業,邢昭衍把他送到青島禮賢中學,在入學登記表上親自寫下了兒子的大名“邢為?!?。他想讓邢為海到他的母校讀幾年書,畢業后做他的助手,成為航海事業的有用之才。
然而,剛走到山東街,就見有大隊學生從北面走來。車夫說:“對不起,前面無法走了,您下來吧?!毙险蜒苤缓孟萝嚕镜铰愤?。他問身邊一個看熱鬧的中年男人:“發生了什么事情?”那人講:“這是學生在對青島、上海發生的兩件大事表示抗議。四月份,青島日本紗廠的工人要求改善待遇,日本從旅順調來軍艦登岸鎮壓。二十九日,膠澳督辦派軍警到紗廠驅逐罷工工人,打死六人,打傷十幾人,逮捕七十多人,還將三千人押送回原籍。三十日,上海也發生慘案:工人、學生上街抗議日本資本家槍殺工人,英租界巡捕向他們開槍,打死打傷幾十人,逮捕了好多人。這兩件事在青島引起強烈反響,報紙連篇累牘報道,許多團體發表聲明,上街游行的工人、市民接連不斷。今天,學生們又出動了?!毙险蜒苈牶笳痼@不已。
學生們近了,個個揮舞著旗子。有人帶領他們高呼口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懲辦殺人兇手!”……邢昭衍想,我兒子是不是也在學生隊伍里?
邢昭衍瞪大眼睛,從人群中尋找兒子的身影。邢為海果然在里面,與他的同學呼喊著口號正大步前行。邢昭衍急忙過去,把他扯了出來。邢為海見到父親,滿臉驚喜,問父親來干什么。聽父親說是陪爺爺來治病,邢為海說等到游行結束,便去醫院看爺爺。
下午,邢為海果然到了醫院。他見了爺爺格外親熱,摸他的腿,問:“爺爺您好些沒有?”老人的滿臉皺紋都流淌著幸福,笑著說:“好了好了!我一見大船,腿就好好的啦!”說罷下床走了走。邢為海一直陪到晚上,才在爺爺的催促之下回了學校。
次日早晨,邢昭衍為父親辦了出院手續,準備去坐船回馬蹄所。他扶著父親走出病房,來到醫院門前,見兩輛黃包車飛快過來。車停了之后,邢昭衍突然發現,后下車的那個留分頭穿西裝的年輕人是他的四弟邢昭光。他叫了一聲“昭光”,剛付完車錢的昭光也看見了他們,滿臉尷尬地叫一聲“三哥”,又叫一聲“二叔”。邢泰稔驚問:“你怎么在這里?”先下車的那個留著短發、年輕漂亮的女人抱著孩子走進醫院門口,回身喊道:“昭光,你快點!孩子都抽筋啦!”昭光便向他倆賠笑:“對不起,我得趕緊給孩子看病?!闭f罷便跑了進去。
邢泰稔沖著里面罵了起來:“什么東西!離家八九年,不回去看看爹娘,連個信兒都不捎!我進去揍他一頓!”邢昭衍勸阻道:“算了,您別氣壞了身子。您在這里等著,我去問他住在哪里,以后好去找他?!?/p>
找到兒科,邢昭衍見女人抱著孩子坐在醫生面前,昭光站在旁邊。邢昭衍進去扯了昭光一把,昭光跟著他到了走廊上。邢昭衍盯著他問:“你在青島干什么?”昭光說:“給大連一家公司坐莊。哎,二叔也來看???他怎么了?”邢昭衍說:“治他的老爛腿。昭光,你不回去看看我大爺大娘?”昭光說:“我想回去,可是沒臉呀。你給我爹娘捎個信兒,就說三筐對不起他們?!闭f著從兜里掏出兩塊大洋遞給邢昭衍:“我帶孩子來看病,身上錢不多,這兩塊錢你捎回去,算是我的一點心意?!毙险蜒芙恿诉^來又看一眼屋里的女人,放低聲音問:“你怎么把篣子撇了?”昭光擺擺手:“別提她,她跟別人好,還生了孩子,我憑什么掙給她吃?”邢昭衍無言以對,問他住在哪里,昭光掏出一張名片給他。邢昭衍看看,上面寫著“大連跨海貿易公司駐青島辦事處經理”,還附了地址。邢昭衍問他做什么業務,昭光說:“主要是糧食、花生、煤炭。”邢昭衍點點頭:“知道了。我再來青島的時候找你?!彼窒蛘压庖艘粡埫?,說要捎給大爺,昭光又給了他一張。
回到醫院門前,他跟父親說了解到的情況,邢泰稔吐一口痰罵道:“呸!離家這么近也不回去,狼心狗肺!”邢昭衍看時間不早了,便叫了兩輛黃包車,與父親分別坐上,去了小港。
他們坐的船是“成田丸”,十點開船。上船后,他發現這船的底艙裝了許多煤炭,大概是送到海州的,因為馬蹄所沒有用煤大戶。上層的客艙,通鋪上稀稀落落坐著幾十個人。邢昭衍知道,這是因為在青島至馬蹄所、海州這條航線上,往東北走得多,往西南走得少。他讓父親坐下,父親問:“一張船票多少錢?”邢昭衍說:“五塊?!备赣H拍著席子氣憤地說:“太貴了!太貴了!”
起航之后,邢昭衍仔細觀察著這條船的情況。他覺得這條船的動力較弱,駛出膠州灣后雖然順風順水,航速卻不快,估計在十節左右。船也破破爛爛,隨波浪起伏時,許多地方“咔咔”響。他想,我如果買來新船,提高速度,降低票價,會把它淘汰掉的。
坐在他前面的一個老太太暈船,抻長脖子想吐,她身邊一個年輕小伙子急忙扶起她,讓她去過道中間的洋鐵桶那里。但是晚了一步,老太太吐到了地上。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乘務員氣勢洶洶過來,沖著老太太的腚就是一腳。小伙子急忙護住老太太:“你憑什么踢俺娘?”乘務員指著地上罵:“你娘瞎眼啦?”邢昭衍聽他說出方言,知道他是個中國人,厲聲道:“你怎么能這樣對待老人呢?”乘務員斜他一眼:“想教訓我?你算老幾?”邢泰稔在旁邊說話了:“你知道他是誰?他是馬蹄所的邢老板,跑大連的‘昭衍號’就是他的!”那個乘務員換了驚訝的眼神看了看邢昭衍,而后走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到邢昭衍跟前鞠了一躬:“邢先生,我們船長想見見您,請?!毙咸╋媛毒o張:“船長叫你干啥?他們會不會害你?”邢昭衍安慰父親:“沒事,您在這里坐著不要動。”
駕駛室外面的甲板上,一個穿制服的禿頭男人正坐在椅子上,見到邢昭衍起身相迎,說了一聲“邢先生您好”。站在他旁邊的一個瘦高青年介紹說:“這是佐琦船長。”邢昭衍向他拱拱手:“佐琦船長您好?!弊翮L讓瘦高青年搬來一把椅子,請邢昭衍坐下。
佐琦的中國話說得還算順溜,他向邢昭衍笑了笑說:“邢先生,沒想到能在我的船上見到您。您有一條法國船,大概瞧不上我這船吧?”邢昭衍也笑了:“您這條船確實舊了一些,有沒有換新船的計劃?”佐琦船長警覺地看著他:“有啊,我已經向社長建議過了,他說會考慮的。這條航線已經遭遇了您的嚴重挑戰。您從我們這里搶去了太多太多的客人,如果不是在貨物運輸上賺到一些,我們就虧本了!”說到這里,佐琦的眼睛里閃射著仇恨的光芒。
邢昭衍向海上望了片刻,回頭說道:“佐琦船長,我在青島禮賢書院讀書時,老師給我們講,從事商業要遵循公平競爭原則。在同一市場條件下,各個競爭者要共同接受價值規律和優勝劣汰的作用與評判,各自獨立承擔競爭的結果?!弊翮L粗暴地將手一揮:“不,那是西方人的經濟學。什么公平競爭,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是暗地里下毒手。我們日本人的經濟學很直接,就是想要什么,對手必須給我們什么?!毙险蜒芾湫σ幌拢骸笆堑模銈兿氲玫街袊念I土,就從德國人手中搶走了青島。但是,后來為什么又歸還給中國呢?”佐琦船長一臉氣惱:“這只是我們的一個小小挫折,你等著看,我們會從你們中國人手中拿到更多好東西的,土地、城市、商機,都會為我們所用。凡是與我們作對的,都沒有好下場!我今天代我們社長勸告你,請你立即停止‘昭衍號’的載客業務!”
邢昭衍沉默一下想,我正要停止“昭衍號”的載客業務,于是把頭一點:“我會認真考慮你們的勸告?!弊翮L大聲笑了起來:“這就對了,夠朋友!”說著站起來向他伸手。邢昭衍與對方握手時,發現這位佐琦船長的手掌特別硬,便狠狠攥了一下,攥得他目露兇光:“唔?”邢昭衍不理他,放開手轉身回艙。
見兒子回來了,邢泰稔問:“他們叫你過去,都說了啥?”邢昭衍吐出一口悶氣:“嫌我搶走了他們的乘客,叫我停止載客業務?!备赣H問:“你答應了?”“答應了?!毙咸╋靡浑p被皺紋包裹著的老眼瞅著他:“你本來是個硬漢,今天怎么成了孬熊?”邢昭衍趴在父親耳朵上小聲道:“我不用‘昭衍號’載客,用‘昭朗號’?!备赣H滿臉疑惑:“‘昭朗號’?‘昭朗號’在哪里?”邢昭衍說:“我打算再買一條新船,客貨兩用。名字已經起好了,就叫‘昭朗號’,昭朗是明朗的意思。”父親興奮地道:“中!我兒有志氣!你買上新船,叫鬼子的船滾得遠遠的,別再賣高價,欺負人!”
邢泰稔從脖子上取下煙袋,裝煙點上,望著窗外的近海與遠山一口接一口抽。抽了一會兒,轉身叫道:“舵兒?!?/p>
邢昭衍心中一動。因為父親多年來很少叫他的小名,每次叫,都是商量重要事情,以這種方式表達爺兒倆的親密關系。他扭頭看著父親:“爹有事要說?”父親將煙袋上系著的煙荷包用指頭捻著,捻了一下又一下,里面似乎藏有他的錦囊妙計。他看看四周,小聲道:“我尋思好了,你再買新船,我盡全力幫你。”邢昭衍低下頭小聲回他:“謝謝爹,你要把這幾年攢的錢給我用?”父親說:“當然給你用。可是買新船要花大錢,我攢下的那點幫不了你多少,打算把地賣了,把船也賣了?!薄鞍。@怎么行?”邢昭衍看著爹,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壓根兒沒想到,多年來錙銖必較的父親,今天竟如此大方!
父子倆回到家,發現石榴和兩個孩子來了。
邢昭衍見到妹妹和外甥很高興,在馬蹄所最好的飯店望海樓訂了一個大桌,讓全家中午到那里吃飯。杏花問她爹:“您又去了一趟青島,建燈塔的事怎么樣了?”邢昭衍就把海關的答復向她說了,杏花很失望,眼淚汪汪。邢昭衍對她說:“閨女放心,我總有一天會把馬蹄所的燈塔建起來?!毙踊ú敛翜I水道:“好呀爹,我記著您這話,等著那一天!”
接著,邢昭衍去告訴大爺,在青島見到了昭光,還捎回兩塊大洋。邢泰秋接過大洋狠狠往地上一摔:“我就稀罕他的臭錢?離得這么近,也不回來看看我跟他娘!”邢昭衍掏出昭光的名片給了大爺,大爺看了說:“這個雜種羔子,當上經理啦?”邢昭衍不無諷刺地說:“不光當了經理,還娶了二房,給你生了個孫子?!毙咸┣锬樕犀F出笑意:“是嗎?我添了個孫子?三筐還算有點出息?!钡粏柡U子在哪里,邢昭衍想,估計他是聽杏花說了篣子的情況。
邢昭衍從大爺家回來,與家人們一起去飯店。父親以往去前海都是騎驢,今天他卻用腳走路,昂頭背手,走得踏踏實實,洋洋自得。一個與父親同輩的老頭問:“二哥,你今天怎么少了四條腿?”邢泰稔指著自己的腿說:“去青島治好了,還用老驢馱著我?”
到了望海樓,他不要兒孫攙扶,扶著欄桿自己上去。老少十口到雅間坐下,邢泰稔揮手道:“拿酒來!我今天跟舵兒喝個痛快!”石榴笑道:“爹,俺哥已經是大老板了,你還叫他小名!”邢泰稔也笑了:“我錯了我錯了,邢老板,快拿酒來!”在老老少少的哄笑聲中,邢昭衍去樓下拿來一瓶高粱大曲。
倒上酒,邢昭衍開始說話,他慶賀父親治好了腿,歡迎妹妹過來住,還祝福老少平安,人人都好。說完敬父親一碗酒,與父親同時喝干。
門外走過幾個人,邢泰稔看到了立即叫喊:“王大筆桿!王大筆桿!”一個端著水煙袋、脖子上掛眼鏡的中年人退回來,看著邢泰稔問道:“邢老爺,您叫我有事?”邢泰稔說:“你給我打聽一下,有沒有買地的,我要賣地,二十畝都賣!”邢昭衍急忙制止:“爹,咱先不說這事好吧?”邢泰稔卻把手一揮:“他就是個地經紀,為什么不跟他說?”王大筆桿問:“您老人家要賣地,真是天下奇聞。賣地干啥?”邢泰稔說:“俺兒要買新船,買大火輪,我賣地幫他!”王大筆桿看看邢昭衍,連連點頭:“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立馬給您打聽!”說罷走了。
家宴結束后,邢泰稔回家將里屋的墻上砸開一個洞,從中掏出幾張變黃了的地契,一張一張看了又看。老太太說:“不舍得了吧?后悔了吧?”邢泰稔卻說:“不后悔!幫兒買船,我舍得!”
過了一會兒,王大筆桿就帶著兩個買地的來了,一個姓蘇,一個姓高。經過一番商談,邢泰稔賣給姓蘇的十一畝四,每畝四十一元;賣給姓高的八畝六,每畝四十三元,約定明天上午到這里寫文書。
當天晚上,邢泰稔去他大哥家里,說了賣地幫兒子買船的事,讓他明天上午過去當證人。邢泰秋聽了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說?我早就想買地,就是沒等到茬兒,你看你!”邢泰稔說:“晚了,晚了。我沒想到你會買。不過,我還想賣船,兩條丈八船都賣,你買不買?” 邢泰秋不解地看著他:“地也賣,船也賣,你為了舵兒真是豁上了?”邢泰稔說:“豁上啦!只要能幫他,我什么都舍得!”邢泰秋無言,只是抽煙。
邢泰稔也坐著抽煙,抽一會兒問大哥,到底買不買那兩條船。邢泰秋將煙袋從嘴里拔出,在板凳腿上叩了叩說:“他二叔,我買。我比你大兩歲,來年七十二,不能再操心了。我買下你這兩條船就分家,加上原來的兩條,大筐、二筐兄弟倆一人分兩條,也說得過去。三筐在外頭,南門外的宅子給他留著,別的就不給了?!彼麊柖?,兩條船要多少錢。邢泰稔說:“船都是舊的,再說是你當哥的買,你看著給吧。”邢泰秋說:“按咱馬蹄所的行市,這樣的丈八船,一條一百來塊,我給你一百二,中不中?”邢泰稔說:“大哥,你不用給這么多?!毙咸┣镎f:“多就多,算我給侄子幫點忙。就這么定了,明天上午我去給你當證人,一塊把錢捎去?!?/p>
邢泰稔又說:“大哥,你買了我的船,使船的人能不能接著用?特別是兩個船老大,都給我干了多年,打魚是好手,人也厚道。”邢泰秋說:“我想用,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毙咸╋f:“我問問他們。如果想干,就到你家;不想干,你就另找別人?!?/p>
第二天上午,邢泰秋到了弟弟家里,手里提了個沉甸甸的布袋子說:“他二叔,這是二百四,你數數?!毙咸╋f:“不用數。”說罷接過來走進里屋。
一會兒,王大筆桿帶著兩個買地的和證人來了。六個人坐在一起,寫了兩份賣地文書,該簽名的簽名。兩個老板交上銀票,邢泰稔收起來也送進里屋。而后,蘇老板叫來幾輛黃包車,幾個人坐上,車輪滾滾去了縣城。辦妥土地過戶手續,又一起吃了午飯,再坐著黃包車回來。
這天晚上,邢泰稔等到邢昭衍從恒記商號回來,把他叫到后院,說地錢、船錢,再加上這幾年攢的,一共是九千二百元,讓他全都拿走。邢昭衍進屋看看,見地上放著兩個麻袋,一袋銀元、一袋銅元,父親還給了他幾張銀票。他感動得眼窩變濕:“爹,這些錢能排好幾條黃花船,您都給我?”邢泰稔揮著手道:“都給你,快拿走!”邢昭衍突然跪下,給邢泰稔磕了一個頭,揣起銀票,一手提起一個麻袋,邁著異常沉重的步伐去了前院。
第二天凌晨,馮嬤嬤照常早早起來做飯,做好了端上桌,兩條丈八船上的十二個人也全部聚齊。等到他們吃完,邢泰稔提著一個布袋子走進廚房:“你們稍等一下再走,我要說一件事。”他把布袋子放到窗臺上,面向飯桌,把賣船的事說了。眾人聽了都很吃驚,史老大說:“沒想到您為了少爺,破這么大的本!”宋老大說:“俺在您家干了這么多年,真沒想到船主會換?!蹦切┗镉媯円捕紘\里呱啦,發表自己的感想,但沒有一個人說自己不跟著船走。邢泰稔明白,現在整個馬蹄所的丈八船就那么百十條,哪條船也不缺人手,如果離開,很難再找到地方上工。
他拎過布袋子,摸出幾塊大洋攥在手里說:“今天早晨,是你們在我家吃的最后一頓飯,上午出?;貋?,我也不跟你們分漁獲錢了,你們自己分,由船老大做主。不過,為了感謝這些年你們給我出力,我給每個人一個塊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說罷,給每個人遞去一塊大洋。他囑咐史老大,上午起網回來后,連人帶船留在前海,他有事兒。史老大答應著,招呼眾人起身,扛著大櫓、竹篙等家什去了前海。
邢泰稔吃了早飯,去西江邊排船工地上找到邢大斧頭,讓他中午把當年排“菠菜湯”的匠人招呼到前海。邢大斧頭問邢泰稔要干啥,邢泰稔說,請他們吃喝一頓,因為他把船賣給大哥了。邢大斧頭不明白,說:“那條船都這么多年了,你賣就賣,跟俺們這些匠人有什么關系?”邢泰稔面露愧色,說:“當年我光想著省錢,待你們這些匠人太孬了,整天叫你們喝菠菜湯,結果人家給起了個孬船名‘菠菜湯’,實在丟人?,F在這船要出手,我無論如何要跟大伙當面道個歉?!毙洗蟾^明白了:“是這個意思呀,好吧,我找找他們。”
邢泰稔又去了所城西門,那里有一個長年開業的湯鍋攤子,他讓攤主張大碗煮一鍋豬肉湯,中午用桶裝著送到前海,再帶兩壇子好酒,配上十八副碗筷。長著滿臉大胡子的張大碗說:“您給我三塊大洋,我給您辦好。”邢泰稔就掏給了他。
將近中午時分邢泰稔去了前海,看見“菠菜湯”停在淺水里。邢大斧頭帶著一幫匠人來了,張大碗也派人送來了兩桶豬肉湯。匠人們抽動著鼻子說:“真香!真香!”邢泰稔指著其中一桶對史老大說:“這是你們的?!钡搅硪煌芭赃呎f:“這是師傅們的?!彼o匠人們每人盛上一碗,都裝滿肥肉,碗里的豬油有一指多深。邢大斧頭指指酒壇子:“泰稔老侄,俺就不客氣了,這酒得喝!”邢泰稔說:“喝,喝,您跟老史自己倒吧?!毙洗蟾^倒一碗,老史倒一碗,與伙計們傳來傳去輪著喝。
這個場面,引來許多人看熱鬧。邢泰稔拿兩個空碗,盛上豬肉湯,讓他們也嘗嘗。圍觀者起初不好意思,但是一個苦力經不住誘惑,垂涎欲滴,就端起了碗。其他人也行動起來,用另一個碗喝湯吃肉,有的還抄起大木勺子去桶里舀。邢泰稔奪過勺子,說要犒勞犒勞船,舀了滿滿一勺,下水向“菠菜湯”走去。
邢泰稔已經走到船邊,水淹到了他的大腿。他抖動著胡子對船說:“老伙計,來,你喝一口,香一香!”說著將勺子一揮,豬肉湯全都潑到船上。接著,他把勺子放到船板上,兩手扳住船幫,縱身一躍。雖然有些吃力,還是上去了。邢大斧頭喊:“泰稔老侄,你上船干啥?”邢泰稔說:“我再看看!”他從船頭走到船尾,再從船尾往船頭走,低著頭這瞅那瞅,眼里滿是眷戀。后來他踩到了幾塊豬肉,腳下一滑,人就栽到水里去了。史老大和幾個伙計急忙放下碗,往船那邊猛躥,船岸之間水花高濺。他們過去找到邢泰稔,他正趴在水里全身抽搐。
邢大斧頭也過來了,指揮幾個人把邢泰稔抬到船上,讓他趴到船幫上控水,但他只往外吐水,再不往肺里吸氣。
邢大斧頭摸摸他的手腕,感覺到脈搏消失,哭了一聲“泰稔老侄”。
五
為父親辦完喪事,邢昭衍接到佟盛的電報:若買船可去日本,您來后我們一起請總理寫信給日本朋友可得幫助。邢昭衍想,我想買船卻找不到門路,如果能得到張謇這位貴人的幫助,豈不是一帆風順?但他考慮到,去日本要花費不少時間,怕回來晚了,耽誤給父親上“五七墳”。他決定,上完墳再去買船,就給佟盛發電報,說父親剛剛辭世,一個半月之后再去上海。
脫下孝服,衣裳還要有守孝標志。梭子用白布給全家人的衣裳和帽子上鑲了白邊,鞋面上也繃了白布。邢昭衍穿上,天天到恒記商號里忙活。和他一樣穿戴的還有姐夫于嘉年。為老人辦喪事時,邢昭衍與于嘉年商量,讓他接替小周,到“昭衍號”當管事,因為他去日本買船,想帶上小周做保鏢。姐夫于嘉年和大姐柿子商量一下就同意了,決定把家中開了多年的粉坊關掉,來幫弟弟做生意。
這天,邢昭衍和魏總管商量今后的運營計劃。邢昭衍說:“過完夏天,東北的新糧還沒收下,港上的糧食少了,闖關東的也少了,就讓‘昭衍號’停航,到青島上塢檢修……”正說著話,梭子的弟弟碌碡忽然跑來報告:“又有拉客的輪船來了,汽笛響個不停,跟死了人吹大號似的。船上還派人上岸發傳單,在所城里到處貼?!闭f著把手中的一張粉紅紙遞了過來。邢昭衍拿到手看看,果然是一張傳單:
鄉親們,你們好!我是陳務鋮,海暾陳家灣人,在青島從業多年。因隴海鐵路修到海州,海陸交通需求大旺,我購得客輪“洪源號”“榮盛號”,成立豐記輪船行,開通青島至海州航線,掛口馬蹄所,雙船對開,兩天一班。請鄉親們相互轉告,有出行者請坐我行輪船,享受低廉票價與優質服務。陳務鋮敬上。
邢昭衍看罷傳單,額頭出汗。他想,壞了,陳務鋮搶在我前頭了。這個陳務鋮,這兩年在青島取引所買賣股票,賺得盆滿缽滿?,F在他抓住隴海鐵路修到海州這個商機,買了輪船,要在航運界一顯身手了。
邢昭衍估計,陳務鋮的兩條船,會分流一部分乘客,讓日本船的生意變得清淡,這是好事。以后我再買一條,跟陳務鋮聯手,把日本船擠出這條航線!想到這里,他再打量這份傳單,竟然覺得親切起來。他算了算,現有資金十二萬,決定再借四萬,過幾天就去買船。他跑了五家錢莊,有兩家答應借錢。
給父親上完“五七墳”,恒記商號的“義興號”要去上海送貨,邢昭衍就帶著銀票,和小周坐著“義興號”前往上海。
使風的船慢一些,第十天上午才到達上海十六鋪碼頭。下船后,邢昭衍與小周提著兩壇子烏魚蛋去了大達輪船公司。見到佟盛,把烏魚蛋給他,佟盛高興地道:“正好下午有船去南通,我也有空?!彼麚芡ㄊ燮碧幍碾娫挘屓怂腿龔埰边^來。船票送到,小周付了錢,邢昭衍便請佟盛去吃飯。
到一家飯店坐下,邢昭衍點了幾個菜,又要了一瓶酒,三人一起喝酒說話。邢昭衍問佟盛,為什么讓他到日本買船。佟盛喝一口酒,把嘴一抿說:“去那里買便宜呀。人家的造船業這些年可厲害了,軍艦、商船,每年有好多下水的,就跟下餃子一樣?!毙险蜒苈犃诉@話很不舒服:“他們造軍艦,還不是要收拾中國?”佟盛點點頭:“當然有這意思,但是咱們造不出來呀,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越來越強悍?!毙险蜒苷f:“那您說,我去買日本船,是不是幫了他們?”佟盛說:“邢老板,我不這樣認為,其實這是幫咱們自己。您看,現在咱們中國的航運公司,大多是外國人開的。咱們買日本船,把自己的航運業搞起來,與外國公司競爭,難道不是愛國行為?”邢昭衍讓他說服了:“對,我正想買條新船,把日本人的一條航線爭過來呢!”佟盛再喝一口酒,點著指頭說:“師夷長技以制夷!”
邢昭衍又問:“請張狀元寫信,讓日本朋友幫忙,這事有沒有把握?”佟盛將筷子一放:“毫無問題!他的日本朋友可多了,這幾年,大生紗廠出現巨虧,難以為繼,他就派人去日本見老朋友澀澤先生,想跟他借錢。前年冬天,澀澤先生委托外務省官員駒井先生來洽談。張狀元熱情接待,還讓手下人陪他去海邊鹽墾地區考察。駒井先生回去后,來信說已經向澀澤先生報告,澀澤先生有借款意愿,讓這邊等結果。如果請狀元寫一封信,你拿著去日本找到駒井先生,甚至直接找到澀澤先生,買一條船還不是很簡單的事情?”邢昭衍興奮地道:“您說得很有道理。感謝佟經理幫我大忙,我敬您一杯!”
佟盛囑咐邢昭衍:“見了張謇先生不要當面叫狀元,他不喜歡人們這樣叫他,自從他辦起了大生紗廠,自任總理,大家就叫他總理?!毙险蜒茳c點頭:“明白了。”
吃完飯,佟盛說要回公司拿點東西。邢昭衍想起,“義興號”上還有他給總理帶的兩壇子烏魚蛋,便讓小周回船上拿,之后再到大達輪船公司的碼頭。
晚上到了南通,邢昭衍想在下船后再請佟盛吃飯,佟盛卻不答應,說要回家吃。下船時,佟盛讓邢昭衍明天上午九點到濠南別業,與他一起去見總理。邢昭衍問:“濠南別業在哪里?”佟盛說:“你告訴車夫,他們都知道的。”說罷坐車走了。
第二天上午,邢昭衍和小周九點前到了濠南別業。
等了一會兒,佟盛坐著黃包車也來了,車上還放著一捆書。小周過去抱著,三人一起進門。進入一樓大廳,中間掛著一幅山水畫,兩邊掛著對聯:入水不濡,入火不熱;與子言孝,與父言慈。這是總理親筆寫的。
佟盛親自把書抱上,邢昭衍讓小周在大廳等他,自己提著烏魚蛋跟著佟盛上樓。來到二樓最東頭,佟盛敲敲門,里面傳出洪亮的一聲“請進”。佟盛推門進去,邢昭衍看到一位高個子老人從書桌后面緩緩站起,他的頭發和胡須都已蒼白,只有兩道眉毛還黑著,像兩座山一樣架在他的眉骨之上。佟盛彎下腰說一聲“總理早安”,將那捆書放到了書桌上??偫砻鴷溃骸百I到了?好。”在這一刻,邢昭衍覺得自己手中的兩壇子烏魚蛋實在有傷大雅,就悄悄放在了墻根??偫硐蛩恢福骸斑@位朋友,你提的是什么?”邢昭衍額頭冒汗,羞笑道:“是我們那里的特產烏魚蛋,捎來一點讓總理嘗嘗?!笨偫碚f:“烏魚蛋?好呀!我在京城那些年,多次嘗過烏魚蛋湯,說是山東產的,味道不錯?!甭犓@么說,邢昭衍才稍稍安心。
總理指了指面前的一組牛皮沙發,讓他倆坐下,自己則坐到他倆對面。
一位年輕女子端上茶來,總理抬手示意他倆用茶。佟盛向總理介紹了邢昭衍的身份和來意,總理摸著他的兩撇白胡子沉吟片刻,瞅著邢昭衍說:“邢老板,你要是兩年前來找我,我一定給你寫推薦信。但是,我現在恨日本人,不想再求他們。”邢昭衍聽了這話有些發愣,心中也覺慚愧,心想,我也正恨日本人,卻來求他幫忙去買日本船,豈不是荒謬?
佟盛似乎懂得總理的心理,插言道:“總理,向他們借款的事還沒有著落?”總理一拍沙發:“沒有!他們騙我!一群小人!我不寫信,派一個人幫你吧?!毙险蜒芟渤鐾猓骸澳翘昧?!”總理說:“我這里有個日語翻譯,在那邊留學多年,算是個日本通,讓他跟著你去。”邢昭衍立即起身鞠躬:“謝謝總理!”
總理起身走到書桌那里,撥通電話說:“石梁,你過來一下?!焙芸?,一個留分頭的年輕人走進來??偫碇钢险蜒?,向他交代了一番。石梁聽了說:“請總理放心,我一定陪好邢老板,幫他順順利利辦成事情。”總理將手一揮:“好了,何時去,怎么走,你們商量去。”邢昭衍再次致謝。
兩天后,幾人在黃浦江日郵碼頭等著上船,石梁樂不可支。他對邢昭衍和小周說,從日本留學回來,對東京魂牽夢縈。他想念那里的櫻花、老街、古寺,還有漂亮的日本姑娘,但是一直沒能再去,七年后終于有了這個機會,感謝邢老板。邢昭衍說:“應該感謝總理,他不派你來,能有這機會?”石梁說:“對對對,感謝總理!”
三人一起登上“長崎丸”,邢昭衍為這艘船的龐大而驚嘆。他對石梁說:“我估計,這船至少是五千噸的?!笔赫f:“讓您猜對了?,F在日本政府大力發展到中國的航線,去年與日本郵船株式會社簽訂協議,補貼三條上海航線,每年補助四十五萬日元。他們規定,長崎到上海的航線是主打航線,必須用五千噸以上的,航速不低于十七節。”邢昭衍說:“還有政府補貼?怪不得人家發展快?!?/p>
第二天傍晚,舷窗里的太陽將要落海,石梁敲著門喊:“邢老板,長崎到了!”二人急忙收拾行李出艙。到甲板上,只見海灣的三面都是山,城市則建在山坡上,好似一個觀看水上表演的大劇場。近處的港與船,遠處的樓與屋,此時都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色。
下船后,石梁用熟練的日語問路,順利入住一家旅店。邢昭衍與小周合住一間,石梁單獨住一間。
第二天上午,他們沿海邊步行半小時,來到長崎造船所。負責接待的一個日本人見到他們深深鞠了一躬,說自己叫柏原柜一,歡迎中國朋友。
柏原向他們指點道:“那邊的軍艦已經造好,很快下水。那邊的幾艘商船,有貨輪,有客貨輪;有六千噸的,有八千噸的;有的今年下水,有的明年下水。”邢昭衍知道自己根本買不起這樣的大船,所以不問價錢。
邢昭衍注意到,一架吊車正吊起一個很大的機器往船上送,但不是蒸汽機,就問柏原那是什么。柏原臉上洋溢著自豪:“柴油發動機,從英國買的?!毙险蜒軓臎]聽說過柴油發動機,滿臉疑惑。柏原便通過石梁向他講解:“西方人發明了蒸汽機,后來又發明了柴油機,柴油機比蒸汽機效率高,而且不必用很多空間裝煤。像這艘貨輪,裝上兩臺,每臺一千七百馬力,兩臺就是三千四百馬力。你想象一下,用三千四百匹馬拉著一艘船跑,那有多大的威力!”邢昭衍聽了深感震撼。他萬萬沒想到,蒸汽船在中國還沒有多少,人家外國又造這種柴油船了。
柏原問:“邢先生要買哪一種商船。”邢昭衍只好向他講,買不起大船,只能買幾百噸的小船。柏原聽了臉上現出鄙夷與惱怒:“什么?買那么小的船,竟然到我們長崎造船所?這是對我們的嚴重侮辱!”石梁急忙向他敬煙,并賠禮道歉。往回走時,見他消了點氣,石梁又小心翼翼問他:“買小船到哪里?”柏原向遠處一指:“二手船交易所。”三人向他道謝一番,灰溜溜地走了。
到了港灣深處的二手船交易所,果然有一些小船、舊船泊在那里。就近看看,從幾百噸到幾千噸的都有。轉來轉去,邢昭衍選中了一艘三百噸的客貨兩用輪船,船齡九年。問了代理商,得知售價為十三萬。石梁問:“買這么小的?”邢昭衍說:“我目前只能買得起這個噸位的,只要能把青島跑馬蹄所的日本船比下去就好,他們的兩條船更小更破?!?/p>
接下來是驗船。邢昭衍上去察看,見上層除了船員住室,有兩間頭等艙、六間二等艙以及可容納一百多人的統艙,下層有貨艙、煤艙、水艙以及鍋爐室、輪機室等等。交易所送船課的人把鍋爐點燃,讓機器發動,開著船去海上轉了一圈。邢昭衍發現這船雖然舊,但沒有大毛病,最高航速能到十五節,就決定買下?;氐浇灰姿憙r還價,談到十二萬三千元。代理商表示,要先付定金兩萬,他們負責送到上海。于是雙方擬定合同,簽了字,邢昭衍給了他們兩萬元。邢昭衍問代理商:“何時派人送船?”代理商說:“后天上午十點?!?/p>
起航回上海時,海上風平浪靜。送船課的中村課長讓他手下的十幾個人分成兩班,輪換上崗,各司其職。邢昭衍與小周在甲板上時走時坐,觀察著他們的各種操作,如有問題需要問詢,就通過石梁與他們交流。中村課長沉默寡言,但目光犀利,多數時間坐在甲板上,叼著一個歐美風格的大煙斗東張西望,看天看海。
傍晚,中村課長看海時皺起了眉頭,抽煙吐煙的頻率大大加快。邢昭衍讓石梁問他,發現了什么情況,中村課長語氣沉重地說:“南方有臺風。”邢昭衍問他怎么知道的。中村課長說:“海浪告訴我的?!?/p>
邢昭衍看看南方,天上有灰云,海上有大浪,果然不似平常。他問中村課長:“該怎么辦?”中村課長說:“據判斷,這個臺風大概在西南方向,就目前這個樣子,對我們的航行沒有太大妨礙。但是臺風是神風,讓人捉摸不透,有時候會突然拐彎,我們要小心防備。”
夜間,船晃得越來越厲害。后來,屋里出現船員們說的“鬼穿鞋”現象:邢昭衍和小周的兩雙鞋,在床前像被四只無形的腳穿著來回滑動。舷窗外,燈光中,忽而浪花飛濺,忽而一片漆黑。邢昭衍看看表是凌晨一點,再看看表上的指南針,航向是正西偏南,就說:“風浪這么大,船應該調轉方向?!毙≈苷f:“沖著風才對。咱們去和中村課長說說。”二人穿鞋出艙。此時他們已經無法走穩,扶墻走到石梁門口叫他,石梁開門后滿臉驚恐,抖著聲音說:“看來臺風真拐彎了……”
登上甲板,大風挾帶著雨點撲面而來。一個抱緊旗桿值班的水手沖他們大吼,做著手勢讓他們回去。邢昭衍說要找中村課長,但是剛一張嘴,大風把他的話堵在嗓子眼兒里,只好用手向駕駛室指了指。好在甲板上已經扯起一道救生繩,他與小周和石梁拽著繩子艱難地走過去,隔著玻璃看到了中村課長與大副的背影。大副手操舵輪叉腿站立,課長坐在一邊眺望前方。
邢昭衍敲敲門,中村課長扭頭看見了他們,起身開門,端著煙斗冷冷地問道:“邢先生,你來干什么?”邢昭衍向他點點頭:“中村課長辛苦了,我來看望你?!笔喊堰@話翻譯過去,中村課長盯著他道:“謝謝,請放心,我跟臺風打過多次交道了,知道如何對付?!闭f著他向大副發出一句指令,大副立即回應一聲,用力轉動舵輪。
船在慢慢調轉方向。水花先是在駕駛室前面的玻璃上橫掃,后來變成直撲。船頭高翹起來,再俯沖下去,一次又一次。中村課長揮著煙斗讓他們回去,邢昭衍向他深鞠一躬,中村課長回鞠一躬。
三人出了駕駛室,只見風雨合成一條白龍,發出刺耳的呼嘯聲。石梁剛剛邁腿,被風猛一推,整個人滑出幾步遠,多虧小周躥上去將他拽住。石梁說他害怕,不敢自己住一屋,也去了邢昭衍和小周的艙房。
他們到床邊坐下,床卻成了蹺蹺板,搖晃不止??膳碌氖牵砭谷弧斑沁恰弊黜懀埔獢嗟簟4谎鲆桓雀?,“咔咔”聲也越來越響。船再一次低頭時,將小周和石梁摔了個仰八叉,撞向后墻。石梁抱著床腿大哭:“完了完了!咱們回不去了!”小周雖然沒哭,但是瞪眼咬牙,雙眉倒豎,下巴兩邊現出一道道肌骨壟溝。
熬到天明,風雨依舊,隔窗望見浪山巍峨,邢昭衍說:“四五個小時過去都沒事,咱們的船能扛過去?!笔汉险频溃骸坝信晤^了,有盼頭了?!?/p>
過了兩個小時,船平穩了許多,窗外的浪也小了許多。小周說:“臺風快過去了。”邢昭衍向窗外看看,發現右邊比左邊的天空明亮,便知道船已向西行駛。他看看指南針,果然是這樣,便舉著表盤給他倆看。他倆看了,歡喜不已,石梁眼含熱淚喃喃地道:“絕處逢生,絕處逢生……”
溯江而上,天色漸亮,邢昭衍一直站在甲板上。進入黃浦江,看見兩岸一片狼藉,有些樹橫臥在馬路上,有的貨場被揭掉蓋頂,還有一些小木船擠壓在一起。他想,上海剛剛經歷的這場臺風,不知遭受了多少損失?
靠上上海的日郵碼頭,中村課長一反常態,在甲板上舉著雙拳興奮地大喊,船員們也走到他身邊快樂地大叫。邢昭衍走上去,緊緊握著中村課長的手說:“感謝中村課長,感謝大家!”
辦好船只交接手續,補齊船款,邢昭衍又另外付費,讓中村課長他們把船送到外灘南邊的江南造船所,讓廠家徹底檢修一番,并寫上船號。在這空當兒,他找佟盛幫忙,聘請了船長。此人叫秦溫良,也從吳淞商船學校畢業,在一條外國船上當了幾年三副。邢昭衍與秦溫良洽談一番,又委托他組建駕駛團隊。
半個月后,邢昭衍帶著“昭朗號”去往北洋。
六
去青島的前一天晚上,邢昭衍在望海樓設宴,宴請馬蹄所蓋區長、海防隊程隊長、警察分所倪所長、稅務所金所長以及馬蹄所的四個閭長,說了他要去青島開輪船行的決定。這些馬蹄所的頭面人物聽了都很驚訝,說:“邢老板你為什么要到青島去?咱馬蹄所的前海那么大,盛不下你的兩條船?”邢昭衍沒說縣公署交通科長向他索賄的事,只把原因推給了船長和水手,說他們嫌馬蹄所沒有碼頭,都不愿干。蓋區長說:“那就修個碼頭得了!”邢昭衍笑道:“蓋區長您高看我了,我哪能修得起碼頭?當年德國人在青島建港修碼頭,花了三千五百萬馬克,折合中國銀元一千七百五十萬呢?!鄙w區長把嘴張得比碗口還大:“哎喲,把咱這馬蹄所賣了,也不值那么多錢!”
宴會結束,邢昭衍回到家里,見母親坐在堂屋正面的太師椅上,梭子坐在一邊,兩個孩子也在這里。他說:“娘,這么晚了,您還不睡?”母親的老臉端放在比脖子還粗的癭團之上,嚴肅地開口道:“大船他爹,你到青島安下攤子,甭忘了恁娘,甭忘了媳婦孩子?!毙险蜒苈犃耍锩媲耙还颍骸澳?,您放心,我怎敢忘了您,忘了梭子跟孩子?我會經常回家的?!蹦锔┥韺⑺怀叮骸爸校闫饋戆??!?/p>
杏花站在一邊,用熱切的眼神瞅著他:“爹,俺也跟您去青島?!睕]等邢昭衍開口,梭子呵斥道:“胡說八道!你不識字,去青島能干啥?”杏花針鋒相對:“不識字怪俺嗎?是你們不叫俺上學!”邢昭衍帶著歉疚對杏花說:“杏花,對不起,因為前些年私塾不收女孩子,你沒能上學念書。這幾年有了學堂,你的年齡又大了。你奶奶老了,你娘身體不好,你在家陪陪她們。等我在青島安頓好了,再帶你去玩。”兩歲半的三板剛才還是呵欠連連,這會兒來了精神:“俺也去!”邢昭衍把他抱起來親了一口:“中,咱們都去,你等著哈。”杏花又說:“爹,你叫俺在家陪俺奶奶,陪俺娘,可你得答應俺一件事?!毙险蜒軉枺骸笆裁词拢俊薄鞍疡R蹄所的燈塔建起來?!毙险蜒芩斓卮饝骸靶校F在來馬蹄所的輪船多了,建燈塔更有必要,估計海關會批準的?!毙踊ㄐΦ溃骸澳前车戎??!?/p>
又說了一會兒話,眾人便各回各屋。梭子把已經睡熟了的三板放到床上,蓋上被子,回頭看著邢昭衍說:“他爹,今晚上大船他奶奶說的,不是俺的意思?!毙险蜒苡X得詫異:“那你是什么意思?”梭子坐到床邊低頭道:“俺的意思是,你到了青島,事業大了,事情多了,不用整天惦記著家里,忘了也就忘了?!毙险蜒茏呓瑑墒謸崦膬扇骸巴涣?,忘不了?!彼笞由斐龈觳矒г谒难?,瞅著他笑?!拔抑豢辞迥惆l際的杏花淺埋”,邢昭衍又想起了當年衛禮賢先生抄給他的詩句,心中感動,遂將梭子緊緊抱住,低下頭去熱烈地親吻她。親著親著,感覺到嘴里流進一些咸咸的液體,那是梭子的眼淚。
第二天凌晨,邢昭衍到了恒記商號,于嘉年和小周也很快來到。他們與魏總管等人告別,邢昭衍和于嘉年上了“昭衍號”,其他人上了“昭朗號”。兩條船一先一后奔向青島。
進入膠州灣,“昭朗號”按照邢昭衍先前的安排拋錨停下,讓“昭衍號”先進入小港。昭光早已接到邢昭衍的電報,在碼頭上等著,他讓這船繞開一些小火輪、大風船,到預訂的泊位停下,又拿著辦好的手續坐上舢板,去引導“昭朗號”進港停泊。兩個船長征得邢昭衍同意,各自向手下人宣布放假一天,讓他們下船去玩。在船上待了多日的船員們大呼小叫,興奮地跑走。
邢昭衍讓于嘉年、小周和兩個船長一起守船,他帶著兩艘船的資料,和昭光去辦手續。昭光告訴邢昭衍,他到港政局問過,注冊輪船行要有地址,他已經物色了一處,在寧波路上,現在就可以去看。
出了小港,一路上坡。在繁華的館陶路上走了一段,邢昭衍看見前面路西是一座西方風格的大樓,樓門前有六根高大精致的柱子,便問昭光:“這是什么地方?”昭光說:“是新建的取引所,在這里可以搞股票和期貨交易。”到了取引所前面,昭光帶他右拐,說這就是寧波路。往東走了一段,他指著左邊一座三層小樓說:“就是那里,一樓是百貨商店,二樓是辦公室和住處,三樓閑著,咱們可以租下?!钡綐呛蟮巧贤庵脴翘荩业蕉墙浝硎?,昭光向里面坐著的黃面皮男人說:“賀老板,我哥來了,跟您親自面談租房事宜?!辟R老板起身,笑著與邢昭衍握手:“歡迎邢老板!您弟弟已經告訴我了,說您要來青島開輪船行,我也愿意把樓上租給您。這里離港口近,離館陶路近,館陶路是‘洋行一條街’,辦事非常方便?!毙险蜒苷f:“好,咱們上去看看吧。”
三樓十多間屋全部朝陽。邢昭衍跟著賀老板走進一間,午后的陽光射進來,讓人覺得十分溫暖。賀老板說:“這是最大的一間,您可以當經理辦公室兼休息室?!毙险蜒芸吹綎|墻上有扇門,推開看看,里面可以住人。又去看別的單間,可用于辦公或住宿。賀老板還領他看了走廊最西頭的洗漱間和廁所。邢昭衍問:“廚房安在哪里?”賀老板說:“后面的平房有四間閑著,您可以一起租下來,做倉庫,做廚房?!毙险蜒艿阶呃群蟠翱纯矗边吂皇且慌牌椒?,有十來間。
邢昭衍心中滿意,決定將輪船行安在這里,便問租金怎么算。賀老板說:“只算三樓整層,下面四間平房無償奉送,一年兩千四百元。”邢昭衍說:“太貴了!”賀老板說:“一點也不貴,您到館陶路上打聽一下,那里是不是寸土寸金?再說了,我這邊還要給政府交地租呢?!毙险蜒芘c他討價還價,最后談定,一年兩千二百元,先交半年租金。他們到二樓簽了租房合同,邢昭衍交上一千一百元。
兄弟倆接著去大港外面的港政局。值班官員查看了邢昭衍提交的材料,又開車帶他們到小港,登船看了看,說沒有問題?;氐礁壅?,就給他們發了恒記輪船行的營業執照、兩艘船的運輸許可證和號牌。拿著這幾份蓋著大印的證件走出港政局大樓,邢昭衍感嘆:“到底是大城市,當官的公事公辦,叫咱們省心省錢。”
昭光說:“按這里的慣例,咱們要舉辦開業慶典,請一些官員和朋友捧場,設宴招待,也算是三哥到青島拜碼頭?!毙险蜒苷f:“好,借這個機會拉拉近乎,請他們多多關照。”昭光又說:“輪船行開業后,兩條船應該馬上運營,‘昭衍號’可以在這里拉花生去大連。現在一些商人收了很多膠縣、平度一帶的花生,都存在大港、小港的貨場,我已經問過幾家,有一家出的運費高,可以拉他們的。”邢昭衍說:“好呀,你帶咱姐夫跟他們接上頭,辦完開業慶典就裝船。”
昭光又說:“三哥,你看到了嗎?港上闖關東的人黑壓壓的,都是坐火車過來的。‘昭朗號’可以裝一船人去大連,再從大連拉人拉貨回馬蹄所。”邢昭衍說:“好,你帶小周在小港租個地方作售票點?!?/p>
邢昭衍發現,面前這個堂弟已經老成多了,而且熟悉青島港,熟悉運輸業務。他問:“昭光,你愿不愿當恒記輪船行的副經理,做我的助手?”昭光喜出望外,爽快地說:“中!三哥不嫌棄我,這么重用我,我還有什么好說的,只有四個字:肝腦涂地!”邢昭衍皺眉道:“甭說這種嚇人的話好不好?你原來的工作怎么辦?能辭嗎?”昭光說:“能,那家公司眼看要開不下去了,工資也經常拖欠,早就有人辭職了?!?/p>
邢昭衍給昭光二百元,讓他抓緊買一些桌椅櫥柜,買幾張床,把辦公室與宿舍安排好,同時籌備開業慶典。并向他交代,如果人手不夠,可以招人,合適的就留下當會計,當買辦,去港上理貨。昭光說:“先招三個吧,不夠再說?!?/p>
二人又商量,開業慶典要請哪些人,昭光說:“應該請港政局、海關的幾個科長、股長,請老鄉陳務鋮,再讓他招呼一些商界、航運界的朋友。另外,還要請在港口搞裝卸的海暾幫頭頭。這些年來,好多海暾人到青島建筑工地做工,到港口當苦力搞裝卸,形成了一個個海暾幫,大港小港都有,咱們要跟他們搞好關系。”邢昭衍點點頭:“明白。還要請我的老同學、禮賢中學副校長翟良。我現在就去找他,讓他看看這里,出出主意。”昭光說:“不用去,前面郵政局有公用電話,打個電話給禮賢中學,在電話里找他?!闭f罷,帶他去了豎著“中華郵政”四個大字的一座小樓。進去后,在柜臺上擺著的電話號碼簿上查到禮賢中學,撥通禮賢中學的電話后,那邊卻說翟校長已經到膠澳商埠督辦公署當秘書去了。昭光在旁邊聽了喜滋滋道:“哎喲,你同學高升了,以后咱們有事可以找他幫忙!”邢昭衍一笑,又撥通膠澳商埠督辦公署的電話,那邊轉接到秘書科,果然找到了翟良。邢昭衍說:“翟大秘書,你的老同學來青島開輪船行了,你快過來視察指導唄!”翟良聽出是邢昭衍,先向他祝賀,又問他在什么地方,邢昭衍就說了輪船行地址。翟良說:“我下了班就過去?!?/p>
邢昭衍放下話筒,交上話費,對昭光說:“電話太方便了!咱們趕緊裝上!”說罷就把裝電話的手續辦了。
走出郵政局,邢昭衍問昭光:“今晚請翟良吃飯,讓兩個船長作陪,你看到哪里好?”昭光說:“到館陶路的歐陸酒店吧,那里排場。”邢昭衍看看表,是下午五點十五,就讓昭光去小港叫兩個船長。他自己回到寧波路25號,又將三樓各個房間看了一遍,確定了經理室、副經理室、會計室、貨運室、客運室以及三間宿舍,打算讓昭光明天去買床和辦公用具,再把各個門牌和公司的大牌子找人做出來。
他站到窗口,看著外面的街景,看著西南方向從樓縫里露出來的小港碼頭,躊躇滿志。他想,從今天起,我邢昭衍成了青島的一個輪船行老板,要以這里為起點,讓我的航運事業開新局!站了一會兒,天光黯淡,海灣變黑,窗外卻突然一片光明,原來是路燈亮了。他找到門后的開關線,也把房間里的電燈拉亮。只聽樓下有人喊:“昭衍!昭衍!”邢昭衍急忙跑出去,向著樓梯下面喊:“翟良,我在三樓!”等到翟良上來,邢昭衍用拳頭搗了一下他的胸脯:“你這家伙,飛黃騰達啦!”翟良說:“什么飛黃騰達,一個小秘書算什么?只是小嘍啰而已?!?/p>
翟良隨邢昭衍在三樓看了看,點頭道:“這地方挺好。你把輪船行開到青島,是明智之舉。”邢昭衍說:“你覺得好,我就放心啦。走,咱們上街吃飯,我的兩個船長在飯店里等著。”翟良說:“先別走,我跟你商量個事兒。”“什么事兒?”“你在青島開輪船行,人手不夠吧?叫我堂妹過來幫你。”邢昭衍笑了:“你堂妹?一個女的能過來干啥?恐怕不行。”翟良笑了:“她可不是一般的婦女,是咱們的學妹?!?/p>
翟良向邢昭衍介紹,他堂妹叫翟蕙,今年二十八歲,曾經在禮賢書院女子班“美懿書院”讀書,畢業后嫁給一個當海軍的,在大鮑島那邊租房安家,生下一個男孩。本來日子過得還行,可是這幾年海軍發餉很不及時,他堂妹經常拖欠房租,所以想到外面找份工作,有個穩定的收入。邢昭衍有些不悅:“你是說,讓我幫你妹夫養家?”翟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同學,你想錯了。翟蕙過來,絕對是你的好助手,她頭腦靈活,字寫得好,會外語,會應酬,讓她當文書,絕對讓你省心?!毙险蜒芟?,不能駁了老同學的面子,就答應道:“讓翟蕙過來試試吧。這幾天準備開業慶典,正好缺人。可是,她來上班,孩子怎么辦?”翟良說:“孩子已經上小學了,我的三叔三嬸也住在她家,沒問題。我讓她明天就來。”
邢昭衍這時提出,讓翟良出席開業慶典,翟良沉吟一下:“我是愿意給你捧場的,但是星期天才有空?!毙险蜒苷f:“那就放在星期天?!毙险蜒苡肿屗泻粢恍┒Y賢書院的老同學,翟良說:“畢業這么多年了,同學風流云散,保持聯系的已經不多了。”邢昭衍說:“能招呼幾個算幾個?!?/p>
二人下樓,到館陶路歐陸酒店。昭光和兩個船長在大堂一角坐著,邢昭衍向他們介紹了翟良,又讓翟良認識了他們。五個人一起上樓,去昭光訂的包間。這場晚宴,賓主盡歡。散席后,送走翟良,邢昭衍讓昭光回家,自己與兩個船長回到小港,上船住下。
第二天一早,邢昭衍讓小周把他帶來的大柳條箱提上,一起到碼頭上吃了早飯,便去寧波路25號。到三樓看看,房間已經打掃得干干凈凈,安上了桌椅。經理室里,有一大一小兩張辦公桌,分放兩邊,背后都有一架櫥子,中間放了一組沙發和茶幾。里屋,則安了一張床,連鋪蓋都有。聽見走廊西頭有說話聲,邢昭衍過去看看,昭光正和兩個人在一間屋里安桌子。他說:“昭光,連夜布置好啦?”昭光笑道:“事不宜遲呀?!?/p>
昭光向他介紹另外兩個人:年紀大的姓郁,懂財務;年紀小的姓張,會理貨。邢昭衍與他們握手,說感謝你倆來幫忙。見這屋里的桌椅已經安好,便讓他們一起去經理室。
幾個人坐下,昭光從包里取出一張紙,念出上面列著的慶典事項,大家逐條商量該怎么辦。正商量著,只聽樓梯“咯噔、咯噔”響,一個年輕漂亮且燙了頭發的女子出現在門口,看著屋里幾個人說:“請問,哪位是邢昭衍先生?”邢昭衍向她點點頭:“我是。”翟蕙笑盈盈向他伸出手:“學兄你好!”邢昭衍與她握握手:“學妹你好。”接著,他向昭光幾個人介紹翟蕙。介紹完了,昭光笑嘻嘻問:“翟小姐,剛才經理說您先生是當海軍的,請問是什么長官?”翟蕙說:“炮艦艦長?!闭压馔乱煌律囝^:“厲害厲害!”
邢昭衍見人已到齊,就宣布了輪船行的人事安排:邢昭衍任經理,昭光、小周任副經理,昭光負責航運業務,小周負責安全事宜。另外幾人,老郁任會計科長,小張任運輸科長,翟蕙任文書兼出納。他請各位按照分工,努力做事。大家也各自表態,要跟著經理齊心協力,把輪船行辦好。
大家講完,翟蕙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個大大的牛皮紙信封,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宣紙,赧然一笑:“恒記輪船行開業,我斗膽寫了一幅字,表達祝福之意?!彼屨压鈳兔Τ堕_,原來上面用行書寫了兩行字:
長風破浪會有時,
直掛云帆濟滄海。
邢昭衍看了由衷贊嘆:“寫得真好!這是李白的詩,我特別喜歡。”老郁說:“嗯,翟小姐是想讓咱們有雄心壯志,濟滄海,創大業!”昭光說:“這字應該裱起來,掛在這墻上?!毙险蜒苤钢c門正對著的墻壁:“就掛在那里。學妹,麻煩你把這幅字送到裝裱店,再買一些紅紙回來寫請柬,好嗎?”翟蕙愉快地答應著:“好的。不過,我看這墻上,還要再加一項內容?!毙险蜒軉枺骸笆裁磧热??”翟蕙說:“咱們既然是輪船行,要有船照掛出去。有現成的嗎?”邢昭衍說:“有,我帶來了,辦執照用的,不過有點兒小。”說罷他打開箱子,找出兩張四英寸照片,一張是“昭衍號”,一張是“昭朗號”,都是在上海拍的。翟蕙看了說:“挺好,我去照相館,叫他們翻拍放大,裝上相框?!彼芾鞯貙⑾嗥b進她帶來的大信封,抱在懷里下樓,小皮鞋踩出的清脆聲音由近而遠。
把事情商量完,兩個裝電話的人來了。邢昭衍讓他們安在自己的辦公桌上。裝電話的說,還可以裝一臺分機,只要十六元。邢昭衍想,裝上分機也好,由翟蕙接電話,是誰的喊誰過去接。等他們走后,邢昭衍拿起話筒,讓總機話務員轉接禮賢中學,讓那邊的人告訴初二(三)班的邢為海,下課后回撥電話1665。過一會兒,電話響了,果然是兒子的聲音:“爹,您來青島啦?”邢昭衍說:“對,我來啦,把輪船行安下啦,在寧波路25號,星期天上午開業,你過來給我放鞭炮。”
翟蕙回來了,抱來一卷大紅紙,還從包里掏出毛筆、墨塊和一塊小硯臺。邢昭衍把她領到隔壁,說這是文書科,你先休息一會兒再寫請柬。翟蕙看看桌上,滿臉驚喜:“哎呀,裝了電話?太好了!”她立即拿起話筒,讓接線員接1067。接通后說:“王嬸,麻煩您告訴我媽,我中午不回去了。”放下話筒,她轉身向邢昭衍笑吟吟道:“學兄,太棒了?!钡赞ツ樕t潤,眼里閃波光,讓邢昭衍怦然心動,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倒是翟蕙大方,又說:“1067,你記住了嗎?以后我在家的時候,你可以打這個電話喊我。王嬸是我鄰居,和我媽處得很好,她兒子是個老板。”邢昭衍點點頭:“好,記住了?!闭f完這話,他心生疑惑:翟蕙的先生在海軍當艦長,難道就裝不起電話?
他到經理室拿來嘉賓名單,讓翟蕙寫請柬。翟蕙端著碟子去取來一點水,開始研墨。邢昭衍見過女人織網,見過女人繡花,卻沒見過女人研墨。只見她一手扶硯臺,一手捏墨碇,轉了一圈又一圈,露出一段雪白的腕子,垂下一綹烏黑的發絲。邢昭衍念私塾時整天研墨,知道這事費力,就想替她。卻又覺得唐突,有獻殷勤之嫌,遂又打消念頭,回經理室考慮別的事情。
很快,翟蕙過來,拿一張寫給陳務鋮先生的請柬讓他看。他見那些楷體字個個清秀,內容也不錯,連連夸好。他讓翟蕙繼續寫,自己去給陳務鋮送請柬。
昭光跟邢昭衍講,陳務鋮名下有好幾家商號,總部在館陶路北頭。下樓后右拐再右拐,找到豐記輪船行的招牌,陳務鋮的辦公室就在那里。見到陳務鋮后,邢昭衍自我介紹說是馬蹄所的邢昭衍,接著恭恭敬敬把請柬遞上。陳務鋮讓他坐下,看看請柬,吊起左嘴角笑一下:“哦,你也來開輪船行了?!毙险蜒苷f:“小弟斗膽,冒昧過來,還請您多多賜教?!彼o陳務鋮敬上一支煙,劃火給他點上。陳務鋮瞇縫著眼抽了兩口,睜眼看著他問:“有幾條船,各是什么噸位?”聽邢昭衍說完,他又將嘴角一吊:“后生可畏,你的總噸位已經超過我了。你新買的船,打算跑什么航線?”邢昭衍說:“馬蹄所至大連,經停青島?!标悇珍咟c點頭:“嗯,你撇開海州,我還好一點?!毙险蜒苷f:“我知道,從海州那邊去東北的很多,有您的兩條船,日本人的兩條船,運力已經飽和。”陳務鋮拿指頭點著桌面:“嗯,夠意思。咱們海暾人就得相互幫襯。”邢昭衍說:“我也是這樣想的,咱們相互幫襯。但是,我有一件事搞不明白,日本船都很大,跑遠洋航線,為什么要弄兩條小船跑海州呢?”陳務鋮說:“日本人也有富有窮,那兩條船是一個來闖青島的日本人的,他沒有錢,就買了兩條二手船過來。我見過那個老板,就知道吃喝嫖賭?!毙险蜒苷f:“原來是這樣呀,咱們齊心合力,把他的船擠走!”陳務鋮搖搖頭:“慢慢來吧?!?/p>
邢昭衍問:“陳老板,在青島的海暾人我大多不熟,您看還需要請誰?”陳務鋮說:“有好幾位應該到場,他們在青島都算是成功人士。”邢昭衍說:“麻煩您開個單子,我回去寫了請柬當面去請。”陳務鋮就取過筆,在便箋上寫了六個人的名字和地址、電話,“哧”的一聲撕給他。邢昭衍接到手連聲道謝,接著告辭。
回到輪船行,見翟蕙已將原定的請柬寫完,又讓她按照名單再寫六份。他與翟蕙做了分工,午后分別去送。他還與翟蕙商量,由她主持開業典禮,翟蕙很干脆地答應了。
星期天到了,恒記輪船行所有的人早早上班,把樓前打掃干凈,把牌子掛起來,搭上紅綢,并擺上了一對花籃。通往樓后的廊道口還擺了一張桌子,旁邊放了禮品袋,小周和老郁負責讓來賓簽名,分發禮品。邢為海和他的幾個同學也來了,都穿著校服,個個是青蔥模樣。他們從樓上搬下一盤盤鞭炮,掛到街邊的幾棵樹上。
十點后,邢昭衍穿著嶄新的西裝,站在樓前迎接來客,迎來后送到樓上,由翟蕙給他們戴上胸花,倒茶伺候。邢昭衍禮賢書院的幾個老同學來了,他們與邢昭衍執手相認,感慨多多。兩位船長帶著二十多個船員過來,海暾幫頭頭也來了幾個,邢昭衍讓他們就地等候。他們叼著煙卷說笑,南方口音和海暾口音混雜,樓前變得熱熱鬧鬧。
離十一點還有五分鐘,邢昭衍到樓上說時間到了,請各位下樓。下去后,他請幾位尊貴的來賓到臺階上站著,其他人在樓前站成一片。翟蕙穿著深紅色旗袍,落落大方走上去,介紹了重要嘉賓之后,宣布恒記輪船行開業慶典正式開始,請邢經理的老同學、膠澳商埠督辦公署秘書翟良先生和港政局碼頭運輸事務所王所長揭牌。二人走到輪船行標牌兩側,扯下了紅綢。這時,邢為海和他的同學點燃鞭炮,幾棵樹下藍煙騰起,響聲巨大。
按照事先商定的議程,翟蕙請港政局碼頭運輸事務所的劉股長講話。這位穿著港政局制服的高個子男人講:“歡迎恒記輪船行來青島港注冊,讓這里又多了兩條華船。這幾年,青島港的華船數量持續增加,去年,進出青島港的華船有三百三十五只,總噸數是二十八萬九千噸。但我們要知道,去年進出青島港的外船卻多達近兩千只,而且噸位也大,光是日輪就有一千四百多只,總噸位達到二百一十萬噸!振興中國航運業任重道遠,老板們努力呀!”
邢昭衍聽到劉股長這樣說,心潮澎湃,感慨良多。他只知道中國航運業落后,沒想到落后到這個地步。這個劉股長是個人物,他真敢講!
翟蕙又請豐記輪船行經理陳務鋮講話。陳務鋮扯了扯吊褲的兩條系帶,紅光滿面走上去,慷慨激昂道:“我堅決響應劉股長號召,為中國航運業盡綿薄之力!很慚愧,我現在只有兩條小船,沒有資格進大港,只能在小港進進出出。但是,我不甘心,做夢也想買上大船,堂而皇之地開進大港,跟那些外輪并排停泊!”聽他這樣說,眾人熱烈鼓掌。
最后是邢昭衍致謝。他說:“感謝大家前來捧場,昭衍初來乍到,請大家多多關照。也希望兩條船的船長、船員和船行的全體職員,團結一心,讓恒記輪船行順風順水。”
翟蕙宣布,恒記輪船行開業慶典圓滿結束,邢經理在館陶路歐陸酒店略備薄酒,請各位賞光。船員們興奮地喊:“好,喝酒去!”
不料,一個正處在變聲期的嗓音響起:“等等!”大家駐足觀看,只見一個嘴上剛長了絨毛的男孩躍上臺階,向全場鞠了一躬,然后挺直身板漲紅著臉說:“各位長輩,我是恒記輪船行老板的兒子、禮賢中學學生邢為海,我有話要講!”在場的人都驚訝地看著這個男孩。
邢為海掃視一下聽眾,大聲道:“我希望各位不要光想著自己發財,還要想著民生!你們買輪船,搞運輸,生意紅紅火火,可是你們都拉了些什么人?大多是闖關東的窮人。他們為什么要背井離鄉闖關東?是他們在老家活不下去!為什么活不下去?根本原因在哪里?你們想過沒有?兵荒馬亂,民不聊生,這到底是誰造成的?中國還有沒有希望?中國人還有沒有出路?你們想一想,想一想呀!”說到這里,邢為海聲淚俱下。翟蕙和在場的許多人淚濕眼窩,有些船員和海暾幫苦力大聲叫好。
邢昭衍看著兒子深感震撼。兒子講的這些,他也想過,但他想的更多的是讓中國航運業發展起來,像張謇那樣實業救國。沒想到兒子這么勇敢,竟然在今天這個場合公開演說,大講民生。但是,今天是輪船行開業,他講這些太唐突,于是急忙呵斥:“住口!這些大道理就你想過?就你懂?一個毛頭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各位,抱歉了,請多多原諒。走,咱們吃飯去!”說罷,他帶頭走向歐陸酒店,大伙亂哄哄跟上了他。
邢為海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們,眼含淚水喃喃道:“啟蒙,啟蒙!革命,革命!……”
……
原載《清明》202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