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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文學》2025年第1期|吳文君:風箏飛過廣場(節選)
    來源:《青年文學》2025年第1期 | 吳文君  2025年02月12日08:45

    吳文君,作品散見于《收獲》《青年文學》《上海文學》《大家》《山花》《江南》等刊,出版小說集《紅馬》《去圣伯多祿的路上》,隨筆集《時間中的鐵如意》等。現居浙江。

    十來只風箏在廣場上飛著。

    小濟說有一百只。

    穿著花裙,拉著他一只手的媽媽沒有糾正他,沒有說,不對,你再數數,沒有那么多,而是和他一起瞇起眼睛看著。

    這些風箏好像突然之間一齊冒出來的,蝴蝶、燕子有長飄帶,飛得悠然自如,沒長飄帶的蝙蝠、孫悟空則有一種莽莽撞撞的勇猛。

    冬天長西紅柿、夏天長蘿卜的現在,廣場上依舊只有三四月份才見得到風箏。

    三四月份是春天。“春暖花開”“春意盎然”“春風不度玉門關”。花裙媽媽一口氣說了好幾個跟春天有關的詞。

    你看,看到老鷹了嗎?小濟問花裙媽媽。

    花裙媽媽慢下來,一下子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只。她的手還攥著他,都快走到廣場邊上了。

    那兒,那兒。花裙媽媽突然高興起來。

    老,老鷹很神氣吧?媽媽的肯定讓小濟有了再說下去的勁頭,他陶醉地看著半空。你,你喜歡哪只?

    我嗎?花裙媽媽又看了一會兒,指指空中的一個小黑點,我喜歡那只。

    為,為什么?小濟不解地把頭繼續扭向廣場。很快,廣場、廣場上的風箏就全都看不見了。

    嗯……花裙媽媽沉吟著,因為那只飛得最高吧。

    上了一天班,她的兩只眼睛有點浮腫,屬于年輕女人的光潔已經找不到了。她的朋友也都有著類似的面孔。至于那些光彩照人的人,是另外一種人,她不理解她們,也沒有那樣的朋友。她記得打小母親最愛指著她的眉骨,沖著遇到的熟人說,不知道像誰,哪有人這地方長這么高,不然還好看一點。要改變母親的想法是很難的,雖然長大后沒人說她像猿人,一點點像都沒有的,可直到現在母親碰到見過她小時候的那些人也還是這么說的。

    小濟嗒嗒嗒嗒地走著,像一匹小馬。花裙媽媽摸摸他的頭,寬慰地笑了一笑。放風箏的人真多,她想,真奇怪,她從來沒有放過風箏,也不記得家里有誰放過。還有,“春風不度玉門關”前面那句是什么?怎么都想不起來了。

    花裙媽媽現在的家在廣場邊的一條小巷子里。

    他們拐進小巷。斜陽穿過馬路,所有的窗都還暗昏昏的沒有亮起來。身邊都是回家的人。小濟不時抬起頭看著一個走過去的人,爸爸也在的時候對他們笑過、說過話的人好像全都不認識他們了。

    爸爸以前坐辦公室,花裙媽媽總說他沒出息。后來爸爸換了個地方,整天跟開壓路機、開挖掘機、開攪拌機的打交道,錢多了,吃得也不少,身上的骨頭卻一天天往外面突出來,后來住了一年多醫院出來,只好再換地方。現在他胖回來一點,穿著黑制服,像電影里的工程兵。爸爸總說他上班的物業是這兒最大的,不用說,員工也最多。花裙媽媽有一天去學校接他回家,路上碰到一個阿姨,花裙媽媽還是抱怨自己年輕的時候不會看人,以為找的這個人有多能干呢。阿姨說花裙媽媽以前毛巾都擰不干,老是在繩子邊哭,現在管起孩子來倒也像模像樣。花裙媽媽也承認了自己還是那樣,別人新買了什么穿了什么沒有興趣,談育兒經驗可以滔滔不絕談很久,盡管對方并不太熟悉他們,也不知道小濟是怎么樣一個小孩。

    他使勁聽著,想知道自己是個怎么樣的小孩,她們卻在路口說了好多個“再見”,各走各的了。他是個怎么樣的小孩呢?媽媽說他像爸爸,爸爸說他像媽媽,又比他們都要糟糕得多。至少媽媽像他這么大已經得過唱歌的獎、寫作文的獎,爸爸什么球都會幾下,籃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可現在媽媽不是什么歌也不唱,書在沙發上扔幾個月也不讀,爸爸什么球都不玩了?不過,爸爸下班早了,會心血來潮買點菜,給他們下個廚。要他說,爸爸炒出來的菜比媽媽的更好吃一點。他們回家開門,聞到飯菜的香氣,也不驚訝,洗洗手,坐下來吃。

    風,風箏,很多在廣場上。他含著一嘴巴飯,興奮得語無倫次。

    爸爸問他有什么風箏,花裙媽媽說有老鷹、燕子、瓦片,很多。

    就我們沒有風箏。小濟的樣子有些可憐又有些不屑,讓花裙媽媽想起她說家里沒有錢的時候。

    嗯。爸爸看一眼外面,仿佛要測量一下風力是不是能把風箏送上去。不過,我沒有放過。他還是說老實話了,他不知道能不能放上去。

    我,我也想放風箏。小濟輪流看著爸爸和媽媽。我們,我們也去放一個?

    他以為爸爸不會去的,但是爸爸說好啊,吃過晚飯我們就去。

    眼巴巴等媽媽洗好碗,把回家后脫掉的花裙又穿了上去,他知道這代表他們可以出門了。他們也果然出門了。正好是廣場上人最多的時候,這一家三口也在入口賣風箏的小攤子上挑挑揀揀起來。

    花裙媽媽把小販壓在最底下的風箏也抽了出來,最后還是小販幫他們選了一個瓦片的。別看瓦片的樣子不好,是最容易放上去的,不是說你們都沒放過?

    這一家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小販講得沒錯,就給一個瓦片風箏付了錢。這種瓦片的跟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鑲上彩條、花邊、飄帶,也很漂亮。一家人興奮地往人稀少的地方走。花裙媽媽帶著幾分不會有什么好結果的猜測看著小濟。他一到爸爸說的好地方,就迫不及待學別人的樣子,托著風箏飛跑起來。可每次他停了,風箏也停了,從離地幾米的地方栽下來。

    爸爸不時看著兩邊,似乎這個風箏放不上去整個廣場上的人都會笑話他,但是他不能讓廣場上的人笑話花裙媽媽和小濟。他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地勢,用他精于研算的腦子測量出風向和風速,也開始托著風箏跑,很讓小濟吃驚地一下就把風箏放了上去,而且順著風越來越快地升上去。

    一家三口面面相覷,都有點不敢相信。花裙媽媽抱著胳膊站在一棵樹下,說你們看著吧,馬上就要掉下來的。但是風箏跌跌撞撞地飛著,并不聽她的,爸爸手里的線一會兒就扯光了,只剩下一個線頭。

    還是在賣風箏的攤子上,花裙媽媽買了一筒線。

    我說得沒錯吧,小販很高興地收錢,找錢,有些揚揚得意了。

    是啊,這瓦片飛得很高啊,花裙媽媽說得很大聲,好像怕小販聽不見。廣場上的人太多了,風箏也太多了,飛得最高的卻是他們的瓦片。后來花裙媽媽又帶著小濟光顧了這個攤子兩次,他們把線一筒一筒接上去,風箏卻總是很不滿足的樣子,它還想再往上飛。

    廣場覆蓋上一層暮色,又迅速被夜色所籠罩的時候,爸爸說他得再去買一筒線。花裙媽媽說算了,這會兒連小販都收攤了,得跑更遠的地方才能買到。小濟在留下來的媽媽和向廣場外跑的爸爸之間猶豫了一下,追趕爸爸去了。

    幾個人從她面前慢慢走過,是最后一撥放風箏的人。

    一個男人哈哈地笑起來。你的風箏呢?你的風箏就剩一條線了。他說完,又轉過頭去跟他的同伴說,你們看,她的風箏就剩一條線了,什么也看不見了。

    花裙媽媽不答,只是朝著他們微微一笑。等他們走掉,廣場上終于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天一色的深藍,沒有一點云,也沒有一點星光。她根本就看不見風箏了,它高得連影子也沒有了。可她知道它在那兒,吃夠了力,變得這么沉,還在讓這條細線往更遠更看不見的地方用力延伸,她得死死拽住它才能不讓它跟著高處的風跑掉。好幾次,線突然一松,她慌張地往相反的方向扯那根線,直到線重新繃緊,仿佛風就是一只手,而她成了那根線,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讓手把她抓緊。

    父子倆終于回來了,手里舉著一個大得讓花裙媽媽一看就想笑的線筒。她說你們干什么啊,這個放開了得有幾公里長啊?小濟跑在前面,唱著“春暖花開”“春意盎然”“春風不度玉門關”,倒是一點沒結巴。

    天已經太黑了。爸爸把線接上去,放了幾尺。雖然他心里也癢癢的很想把這筒線放完,可他們不是都看不見那只風箏了,再高又有什么用?明天我們再來吧,春天還長著呢。爸爸說,他開始收線了。

    就是收,也讓他們收了很久。但是風箏降著降著終于顯出形狀來了,被遠處的燈光照著,顯得神秘莫測,似乎它把他們看不見的那個地方的東西帶了回來。小濟要拿,花裙媽媽說她來拿,默默地走了幾步,花裙媽媽說,風箏還有個名字叫木鳶,這個,你們不知道了吧?

    走幾步,又問小濟,古人發明風箏做什么用?

    送,送信?小濟遲疑地說。

    送信,對,還可以偵察、勘察,用處是很多的啊。

    那你說說風箏有多少造型?別瞪眼睛,我告訴你吧。這回是爸爸得意地笑起來,有硬翅、軟翅、串式、桶子。

    花裙媽媽當然不知道什么叫硬翅、軟翅,也不想知道。但是她在書上看到過,放風箏還有一種用處是紀念去世的人,清明的時候,等儀式做完了,主人就把線收盡,剪掉,一家人看著風箏飄飛遠去。

    爸爸笑她那都多久以前了,現在的人誰還記著這個?你看,以前人死了,三十五天一個儀式,四十九天又一個儀式,現在呢?

    現在當然趕在一天就全做完了,不然讓大家再跑一趟?誰有那么多時間?花裙媽媽反問。

    小濟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么,只看著花裙媽媽手里的風箏,還看到花裙媽媽縮起肩膀,就像吹到了很冷的風。

    隔天,風更大了。爸爸開始不想去,吃過晚飯,小濟在爸爸和媽媽之間來回跑了好一會兒(因為爸爸叫他問媽媽,媽媽叫他問爸爸),這才一塊提了風箏出門。

    廣場上的風箏沒有一個不東倒西歪的,瓦片挺不爭氣,差點掉到電線上。電線上樹上掛著好幾只栽倒的風箏。

    春天就是這樣。爸爸跟他解釋,春天的風忽東忽西是沒有一個準頭的。他們經過小販,小販聽到了也附和,說丟了風箏的人多半又跑到他這兒買,買了再丟,買到后來連他都不忍心了。

    花裙媽媽走著走著突然說她想起來了,“春風不度玉門關”前面一句是“羌笛何須怨楊柳”。

    百度一下不就有了?要費那么大的勁?爸爸說她奇怪。掉過頭,又對他說,你媽媽就是奇怪。

    干嗎什么都百度?我就自己想。我自己想不行嗎?花裙媽媽不理他。

    再去放風箏,花裙媽媽沒有一起去。她說,還有一大堆事呢,你們先去。

    難得家里只有自己,花裙媽媽洗干凈碗筷,收了衣服,又拖了地,走近窗子。

    房子朝馬路,盡管從對面看過來,她的家和別人家一樣,都是從一個大格子里劃出來的小格子,站得離玻璃窗近一點,再伸長脖子,能看見底下的樹。最高那棵都有三層樓那么高了,每棵樹的樹冠都很大,有風的時候,翻滾出綠色的波浪,好像底下全都是樹,她就站在樹上。要是家里每扇窗的外面都有樹就好了,那她就不用整天對著那些有時候真覺得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小格子了。她去過一次山里,住了那里的民宿,回來老念念不忘想著再去。可丈夫說,山里有什么好?買東西多不方便,電也不能保證,再說生了病呢?怎么去醫院?最最關鍵的是,小濟到哪兒上學?

    ……

    精彩全文請見《青年文學》202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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