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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文學》2025年第1期|江洋才讓:蜜蠟色的篝火(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25年第1期 | 江洋才讓  2025年02月13日08:15

    江洋才讓,藏族,作品散見《人民文學》《十月》《鐘山》《小說月報·原創版》《新華文摘》《長篇小說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小說月報》《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等刊物,并入選中國現代文學館《中國當代文學經典必讀》二〇一五年、二〇一六年短篇小說卷和《中國當代文學選本》等年度選本。短篇小說《一個和四個》被改編成同名電影。

    蜜蠟色的篝火(節選)

    江洋才讓

    還是要和黃馬西拉認認真真地商量一下。老桑扎西用商量的口吻小心翼翼地問黃馬西拉,我的好西拉,好哥們,大兄弟,我這么做到底對不對?坡格薩爾草原上那些閑得發慌的閑人們不是常說嘛,一只黑頭羊無法告訴你現實比巴瑪蛋蛋山上的石頭還要硬。而一匹大字不識一個的馬兒不可能開口告訴你,時間才是賽馬場閻王般永恒的主宰。那一刻,一切都被這句生猛的話給驚到了。山像是被誰揉皺的衛生紙,老老實實地蜷著。河……有河嗎?當然有。河像是一個醉鬼的假鱷魚皮腰帶,總在撒完一泡尿之后,被敷衍潦草地丟棄于草地。草呢,硬扎扎地挺立在大地的胸膛之上,任爾東西南北風。而那些散落在坡格薩爾草原的石頭好像鉚住了草原,使其動彈不得。老桑扎西用眼角的余光看看擋在馬前的胖子——也不知他為何跳出來,伸展雙臂攔住去路。這個攔路的胖子長得有點喜慶,看到他你不會想到事態其實很嚴重,不以你的意志為轉移。多少有點讓你要付出慘重代價的意思。

    老桑扎西皺皺眉。目光不經意間就掠過了胖子的頭頂。這一看不要緊,就看到加吉隆這一片足球場大小的草場被高及成人胸部的網圍欄圍著。網圍欄里的一排咖色桌子上放著相應的紅底黑字名牌。由于隔得有些遠,上面的字看不太清。可后面屹立的大幅肖像卻醒目得好像那些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那四個人神態各異,凝著眉,咧著嘴,或做凝視遠方狀,或是戴著一副眼鏡,鏡片上閃耀著的不是玻璃反射的光,而應該被叫作知識之光才對。

    從左到右,那四個人無疑是這次走馬認證會的主角。第一個當然是左邊的昂森格。老桑扎西知道昂森格的事跡,就像阿爸告訴他的,昂森格只要聽到小馬駒子落地時的第一聲哼哼,就能辨別馬駒子是孬馬種還是好馬胚。坡格薩爾草原上的閑人們有個喜歡夸大或者貶低的老傳統,一件事不是可勁地往天上吹,就是狠狠向地底踩。這個傳統用到昂森格頭上,多數是吹捧,無節制地吹捧,搞得昂森格聽了,自己都覺得真成了坡格薩爾草原最識馬的神。

    所以說嘛,他故意蓄起了黑亮的胡子,胡子的長勢茂盛,他故意讓老婆將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編上一根俏皮的小辮子,這一編不要緊,完全成了他最引人矚目的特征。這不,你能看到他在自己的大幅肖像上倔強地抬著頭,下巴上那根油亮的小辮子傲驕地翹著,用坡格薩爾草原讀過幾年書的小年輕們調侃的話說,那叫早早就“翹了辮子”。可待到一本正經地坐下來之后,將羊群一樣的心緒一收攏,下巴上的小辮子就名正言順地成為智者“辯”。是的,沒寫錯。用漢字表現時他故意將自己的胡子寫成了“智者辯”,辯論的辯,而用藏文表現時就變成了天地吉祥辮子須。所以說,當關于下巴上胡須的話題產生,伴隨而來的就是各種各樣的話題無節制地傳揚。其實,這符合昂森格的精神氣質,當看到他的大幅肖像,肖像上有一段自己的文字陳述,完全將他心里所想暴露得徹徹底底——看吧,我用我下巴上的小辮子為你們指明一匹馬的方向。一匹馬的方向,不就是坡格薩爾草原的方向嗎?您別急著回答我,話一出口就是錯,永不言及才是對。

    老桑扎西有些錯愕地看看眼前伸展雙臂擋著自己的胖子。

    胖子表情一變說,下馬。

    老桑扎西騎在馬上說,你家的地盤?憑什么?

    胖子說,到了這里就得聽我的,我就是坡格薩爾草原民間賽馬促進會的金牌保安。

    老桑扎西愛搭不理地從馬上抬起頭,定定地看看天上的太陽。太陽和昨天的一樣,和前天大前天的也沒啥差別,估計明天后天大后天也就這樣子。老桑扎西不由得隨意起來,他的語氣隨著風的軌跡悠揚。

    老桑扎西說,你別說話,知道不,你們促進會的四個專家我全認得,信不信你對我的為難,馬上會轉變成為難你自己?不信我給你講講,這四個專家的來歷。

    老桑扎西看著胖子愣怔住,開始將那三位也說出來,左二和左三是昂森格的兩個學生。也就是昂森格口述專著《坡格薩爾草原識馬術》的兩個捉刀者。這本書剛開始是自印。后來,搞了個書號,自費出版了。老桑扎西記得昂森格總是派員工四處推銷他的書。廣告詞是:一部磚頭一樣厚的巨著,看樣貌都是享受,所以和它產生的聯系,共鳴會像雨點敲在無數裸坦的牛皮鼓上。咚咚咚咚,和你的心跳合拍。阿爸終沒能忍住,花了一百元請了一本。對,是請。昂森格的員工當時收了錢,說,看我們老總的書你即使不識字也能感受到草原上馬文化的涓涓細流注入你的靈魂。老桑扎西記得阿爸捧著這部巨著花了一個早晨的時間閱讀,最后,他不得不將那本馬文化的載體,放置在土房房門口斷腿的桌子上,因為,以阿爸的悟性根本讀不懂。換作老桑扎西來讀時,“識馬術”已經到了十四只山羊的嘴里,唰唰唰的咀嚼聲,惹得老桑扎西愣怔在那兒。阿爸說,怎么就讓羊吃了呢,這一頁一頁的紙用來包藏藥的粉劑很適用的。老桑扎西記得自己當時責備阿爸,竟然花了一百元,給山羊買零食。

    給山羊的零食?

    對嘛,不是給山羊的零食又是什么?

    明明是識馬術。

    對,你看不懂的識馬術。

    那是我自己的藏文水平太低。

    那他就不能把道理寫得讓你看得懂?

    我都能看懂,那叫什么高深的著作。

    原來,你認為你看不懂的才是高。

    那也不是。老桑扎西看著阿爸吞吞吐吐,欲說還休,不說不行,說也說不出來,不說顯得自己要把臉憋紅了冒充得到了識馬術的滋潤,唉,阿爸有些難受又有些尷尬地把手背到身后去牛圈找活干。背影讓老桑扎西恍惚了好一陣子。

    老桑扎西當然認得左二的大幅肖像是昂森格的學生仁青。左三是才仁扎西。仁青在自己的大幅肖像上的文字陳述是——沿著恩師的道路前進,撿拾智慧之光,照亮我們的馬。而我們的馬,坡格薩草原賽馬促進會的馬才是優中選優,才配得上狂放的馳騁。而才仁扎西的文字陳述像是總結——識馬術的巔峰之作《坡格薩爾草原識馬術》是我們的指引。識馬術猶如點在黑夜里的篝火。一輩子忘不了。老桑扎西雖然有點蒙,可還是記得:昂森格的這兩個學生都在他的企業里工作。而且都拿著高薪。昂森格作為坡格薩爾草原年度企業家學者,他的光榮應該是他的藏服制造廠在盈利,還有兩個畜牧副產品加工廠的利潤更大。但第四個專家卻和昂森格格格不入。這時候,老桑扎西把那人的名字念了出來,貢嘎巴德。貢嘎巴德戴著眼鏡,好像一幢房子的窗戶映襯著坡格薩爾草原。內心中的馬肯定是咴咴咴地嘶鳴開來,要不,表情怎的比巴瑪蛋蛋山還要沉靜。他配在肖像上的文字陳述是——陪伴我們人類的朋友,馬,多么的可敬。短短一句話,看得老桑扎西有種要摟住黃馬西拉的脖子痛哭的欲望。

    老桑扎西強忍著,不讓眼眶里打轉的眼淚掉下來,他跳下馬,不顧胖子突然毫無道理地伸手扯住馬韁繩的舉動,聲音更像是一輛破車的引擎劃破草甸上蒙附的空氣。就在胖子和老桑扎西拉扯之際,突然,一個聲音爆響開來。剛開始,有所控制,后來隨著情緒的高漲有點放任的意思。緊接著,貢嘎巴德走過來。他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鏡片上的閃光像是責備。老桑扎西呆愣片刻,忽然覺得,貢嘎巴德像是從自己的大幅肖像上走下來的。胖子氣咻咻地小聲嘟噥著什么。貢嘎巴德把自己鼻梁上的眼鏡往上一推,喊道,不要以你的粗暴對待一匹馬,也不要對待一個愛馬的人。

    胖子聽了,手掌朝著一個地方用了一個托起的手勢。老桑扎西順著他手掌的方向看過去,一幅更大的肖像,在四個專家的對面披掛著哈達,白色的哈達迎風招展。一個頭上只有幾根毛的男人,浮腫的臉上堆砌著刻意的笑。那笑看起來有點像哭,又有點像面部抽搐。總之,對于一個迷戀掛大相片的人而言,只要照片足夠大這也是一種排面嘛。

    至于照片上的人是誰,老桑扎西當然認得:達維。坡格薩爾草原民間賽馬促進會的會長。看來,這一切都是他的授意,使得貢嘎巴德不得不沉默起來,看著胖子保安得意地在老桑扎西面前走來走去。

    胖子說,看到你的黃馬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起了我們會長的囑托。

    胖子繼續抓著黃馬西拉的韁繩,這就是傳說中的黃馬西拉不成?今天只要有我在,你們就休想進入會場半步。

    胖子使勁地拽了拽馬韁繩,馬韁繩一端的馬勒鐵在黃馬西拉的口中稀里嘩啦地響起來。胖子保安的這個舉動無疑激怒了老桑扎西和黃馬西拉。老桑扎西氣得眼睛里要冒火,嘴里喊著,挪開你的臟手,別碰我的馬。黃馬西拉咴咴地嘶鳴起來,突然,后腿直立,前腿高揚在空中,如果砸下來會讓胖子的腦門起一個大包,如果一個大包還不夠的話,應該可以看到一個傷口里汩汩地流出血來。胖子慌忙松開手,把胳膊舉到自己的頭上準備遮擋黃馬西拉前腿的有力一擊,可等了好久也沒見馬蹄子落到自己的頭上,這無疑讓他有了自信,臉上那不可一世的倨傲模樣就又回來了。還是貢嘎巴德有眼力勁,走上前來,站在黃馬西拉和胖子保安的中間形成了一道屏障,屏障在此時太重要了。就那么一隔,好像劃分出了兩個世界。猛然間,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襲來。三個人一匹馬便看到一輛黑色的雷克薩斯570像是一艘大船駛來。老桑扎西知道這是達維的車。貢嘎巴德知道只要570停下來,打開厚重的車門,一只穿著油光锃亮皮鞋的腳就會伸出來。胖子保安很明白,即便前一刻自己還被貢嘎巴德評委訓斥,可會長一到,自己就會是坡格薩爾草原最值得表揚的保安,不信,你就聽聽達維會長說什么嘛,豎起耳朵使勁聽,不要錯過一個字、半個標點符號。

    果然,達維站在570右邊的那一刻起,頭上僅剩的那幾根毛隨著風的意思一跳舞,嘴里的話就砸到面前的草地上。

    老桑扎西對于坡格薩爾草原民間賽馬促進會的會長也是有了解的。一是來源于促進會散發的小冊子;二是自己前次和達維在自家的牧場打過一次交道;這個三嘛,坡格薩爾草原上閑人們的傳話也是一種補充。如果說信哪種更多些,當然是上次達維來到牧場時自己對他的判斷。至于一和三,一本來就是本著把達維樹立成一個典范,無論是那張抱著孩童的相片,還是在坡格薩爾草原的牧民中咧著嘴,與其握手的模樣,那都是表演。三就更不靠譜了,如果說是達維花了錢,讓自己根本不存在的事跡在坡格薩爾草原傳揚也是有的。老桑扎西抓著黃馬西拉的韁繩,眼看著達維披著一件黑呢子大衣,慢悠悠地走出來。他突然想起達維上次用手帕擦完手,而后將手帕揚到風中的動作。手帕飄忽忽地就遁入了天空的縫隙。可我們拿什么填補大地的縫隙?雖然大地的縫隙不可見,可那種擔心還是有的。老桑扎西突然變得表情呆滯,腦子里的想法卻騰騰騰地冒出來。他知道達維不會允許自己的黃馬參加坡格薩爾草原的賽馬認證會。無論自己做什么都白搭。可什么也不做好像也對不起黃馬西拉。

    他聽到達維說,你緊張個啥嘛。

    老桑扎西知道自己一點也不緊張,便推斷這不是說自己。

    當然,也不是說貢嘎巴德。那么,達維所說之人是誰,用排除法就可以得出結論。

    胖子表情扭曲,身子抖顫,完全沒了剛才的氣勢。

    胖子說,我看到會長的威儀就不由自主地深感敬佩,會長,這確實是我的錯。

    達維有些心滿意足地摸摸胖子的肩膀,俄才,你真的是個很盡責的人,看這個情形你是在執行我的命令,好啊。

    胖子說,會長,這個人是來攪鬧會場的,你說該怎么辦?

    達維好像并不怎么在意,扭頭看向貢嘎巴德,說,巴德評委,你說說對于這樣的人該怎么處置?

    貢嘎巴德的鏡片上閃著光,還能怎樣,沒有哪條法寫著人家不能來,當然,你可以把他攔下來,因為他肯定沒有出入證,除此之外,能怎樣?

    達維愣怔了好一會兒,而后看向胖子,俄才,這件事就交給你處理了。說著,他鉆進了570里,引擎的轟鳴,輪子揚起的土,讓他們打了好一陣的噴嚏。

    老桑扎西確實沒想到胖子保安竟然會如此的陰毒。

    一個聲音突然襲來。我懷疑你的黃馬西拉有傳染病,所以,我們必須把它隔離起來。

    老桑扎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睜開因憤怒而緊閉的眼睛之時,自己和黃馬西拉被關進了一個房間大的鐵籠子里。那個胖保安喚來其他的胖保安們一個個戴著口罩,在掛了鐵鎖的鐵籠子外圍拉起了一個繩圈,這樣,就算是有了雙層的保險。其實,傳染病不就是拿來整治老桑扎西的一個借口嘛,所以說,老桑扎西面無表情地坐在鐵籠的角落里,看著黃馬西拉時不時將馬頭蹭在鐵欄桿上,心中不由地生起了一片悲涼。老桑扎西忽然想到自己是第一次被關在鐵籠子中,這人生的第一次怎么就這么奇怪地找上來,一陣吁嘆不由得從喉嚨里冒上來。要知道誰不是阿爸阿媽疼愛的孩子,可誰能想到到了遠離父母的地方,卻要受到如此的不公,這對于阿爸阿媽來說算不算一次降維打擊?

    老桑扎西點點頭,他站起來,開始在鐵籠中像一匹困獸似的走來走去。毫無來由,他感到自己像是突然挨了一記悶棍。嗡,一陣眩暈的感覺在他踱出第一步時有些猛,踱出第二步卻輕了,三步四步,完全就沒了那種感覺。

    老桑扎西覺得自己該反思了。他在想,之所以會這樣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哪個環節出了錯?本來,只是想參加坡格薩爾草原民間賽馬促進會舉辦的走馬賽而已,可誰會料到不是促進會在冊的大走馬,根本沒有參賽的資格。話說到這里,只是不服,只是想讓坡格薩爾草原上的男男女女知道還有一匹叫西拉的馬存在。盡管不是什么促進會在冊的大走馬,可它的實力足以掀翻促進會的桌子。所以說,來到加吉隆賽馬認證會無疑是一次叫板。盡管自己和黃馬西拉被關在鐵籠子,可那種念想好像一粒種子要拱破大地鉆出來。這時候,他看到鐵籠外的場景開始發生變化,正如阿爸所說,兒子,你信不信,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由周圍的環境影響的?老桑扎西撇了撇嘴。撇嘴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就是不贊同阿爸的話。阿爸說,兒子你不要撇嘴,也許我說的話趕不上現實給你上的一次課,但事情來了任誰也擋不住。老桑扎西還是不明白,他張著嘴,嘴里的牙齒也驚訝地看著鐵籠外的世界。這個世界太奇怪了,剛才,還顯得沉寂的加吉隆,現在突然就沸騰開來。先是,來了很多來參加走馬認證會的騎手,他們牽著自己的馬,互相打著招呼,好像來這里不是什么要緊的事,重要的是要交到好朋友。所以,這些人看到關在鐵籠中的老桑扎西和黃馬西拉自然就好奇起來。

    什么情況?

    不知道。

    那個鐵籠子里關的是一個盜馬賊嗎?

    不應該,大白天的盜什么馬,但那匹馬卻看著有些眼熟。

    是呀,我好像也在哪里見到過。

    天哪,那馬不是黃馬西拉嗎?那個人自然是老桑扎西了。

    我剛才隱隱約約地聽到有人說他的馬得了傳染病,人和馬都被隔離起來了。

    完了,我們得趕緊離開,如果我們的馬染上病,那就沒命活到看坡格薩爾草原八月十五的月亮了。

    老桑扎西起初確實不相信阿爸的話。可看到好多騎手騎上馬打馬離去,加吉隆走馬認證會的現場立時亂糟糟的一片,有著土匪被打散后慌不擇路逃跑的既視感。老桑扎西站起來,雙手扒住欄桿笑了起來。他嘴里喊著,都別走,別走,咱坡格薩爾草原加吉隆地段好不容易才有的盛事,怎么能因為傳染病這件小事說散場就散場呢?老桑扎西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開始穿過鐵籠的欄桿擊中騎手們的耳朵。后來,廣播里昂森格的嘶喊像是要勾住這些正在離去的一匹匹馬的脖子。昂森格嘴里喊著,大家不要誤會啊,老桑扎西只是一個來看走馬認證會的觀眾,向我的胡子起誓,他的黃馬西拉沒得什么傳染病,他們之所以待在鐵籠子里是因為有一個小人要陷害他們。現在,我們已經查明事情的原委了,那個涉事的保安俄才已經被我們英明的會長開除了。關鍵時刻,昂森格丟卒保帥的招數用得不錯。話音未落,所有離去的騎手便掉轉馬頭往回趕。老桑扎西自己都沒意識到事情果然因著環境的變換而改變。怎么說呢,騎馬站在加吉隆和與馬關在鐵籠中有著根本的不同。前者,毫無波瀾。而后者卻像是一劑藥水被點入了湖水,湖水開始起化學反應。現實中的化學反應是胖子突然來到鐵籠邊,看上去非常的不開心,他用一把銅鑰匙劃拉著鐵籠的欄桿。一串串音符叮叮當當掉在地上,連同胖子的自尊掉了一地。

    胖子說,這下你滿意了吧?

    老桑扎西繃著臉沒有說話。此時無聲勝有聲。沒有言語的鐵籠,好像是對胖子處境的一種嘲弄。

    胖子說,真想給你的頭上來一科四(拳頭)。來來來,你測測,我的一科四到底有多少的打擊力?

    老桑扎西的臉上掛著笑,這笑便是對于這句話的回答。

    胖子自覺沒趣,就又說,你知道我阿爸是誰嗎?告訴你,我阿爸是曾經殺過兩人的坡格薩爾草原的狠人索絕。你不怕我難道還不怕我的阿爸?說著,他的那把銅鑰匙捅進了大鎖,咔吧,鎖子被打開,掉在了地上。老桑扎西牽著黃馬西拉打開鐵籠的門走了出來,他聽到胖子在他的身后叫囂著,我阿爸被槍斃的那年,我就發誓我的科四要打遍坡格薩爾草原,你知道我叫什么嗎?記住,我叫小肥馬俄才。老桑扎西一回頭,就看到俄才癱軟在鐵籠前,也許他真被達維給開除了,本來想好好表現一番,可沒承想落得這樣的一個下場。廣播里開始播放坡格薩爾草原民間賽馬促進會的會歌。剛開始是幾個嫩聲嫩氣的女生清唱,哦喲,遠方來的哥哥不要跑去別的地方,來我們的草原看妹妹喲。妹妹們喜歡魁梧的騎馬漢子喲。老桑扎西差點笑出聲來,接下來音樂稀里嘩啦地響起,男人們就著音樂(其實旋律是不錯的,真心不錯)唱起來——我們是騎手,因為我們生活在馬背上。雄偉的高山馱在馬背上,因為我們就是高山。我們一起向著大河奔流的方向飛奔,我們馱負著祖先的希望。我們坡格薩爾草原民間賽馬促進會是草原的未來,向著光明,永永遠遠向著光明。光明。吼哈,吼哈,吼哈。接著,是昂森格的聲音在那里開始念一些走馬認證的規則。

    老桑扎西突然意識到,即便自己被放出鐵籠子可還是沒有達到目的。阿爸不是說了嘛,老桑扎西,你這次去加吉隆不一定要參加什么認證會,但一定要讓大家知道黃馬西拉,我們的黃馬西拉是另一種存在。老桑扎西猛然抬起頭,牽著馬看看四周。不遠處,來加吉隆參加走馬認證會的騎手騎著馬匹開始沿著網圍欄排起了長隊。老桑扎西有時候覺得比賽前的認證,完全是一種脫褲子放屁似的多余。賽馬就賽馬嘛,跑道上見真章。你搞出這種多余的玩意兒,為哪般?可是促進會的昂森格評委在廣播里不是說了嘛,本次走馬認證會的解釋權歸促進會獨有。我們不接受一切來自外界的胡說八道。也就是說我干我的,你想說就說去,說了也是白說。所以,就算你質疑坡格薩爾草原民間賽馬促進會是個草臺班子,也沒用,事情不依你的意志為轉移。就像眼前,不知何時多出的五色彩旗,彩旗隨著風的鼓動獵獵飛揚。一條條紅色的橫幅貼在網圍欄上。諸如弘揚坡格薩爾草原馬文化之類,當然也有賽馬賽出精彩人生,馬是人類最好的朋友之類的。老桑扎西恍然覺得自己被關在鐵籠子里已經兩天多了,可實際上只關了四個小時多一點而已。所以說,達維還是有些組織能力的。你看看,騎手們分批次進入網圍欄內,認證的內容是先讓每一匹馬在足球場大小的地方跑上兩圈,這個時候不是比賽,而是認證,如果認證不通過,那就算被淘汰了。你看看,現在場上出現的那匹紅馬,在場子內跑起來就完全不是走馬的步態,待到它跑完,騎手和他的馬匹站到評委面前,評議就開始了。

    昂森格一激動就會飆情緒色彩極濃的話。大兄弟,來,你告訴我,你的馬有哪怕是一丁點的走馬的步伐嗎?你不會是耳朵里塞了扎什加羊毛了吧,交了三百的認證費,完全是因為你腦袋里不是腦漿而是糌粑糊糊。老桑扎西聽到這兒,咧了咧嘴,覺得自己沒必要笑話人家。有時候一匹走馬突然變成跑馬的步伐也許也有個例吧。昂森格在前頭一發言,他的兩個弟子仁青和才仁扎西就會跟進,像是一個模式的延續。仁青對著麥克風清清嗓子,廣播里他清嗓子的聲音很清晰,好像復原了痰的形狀。他的評議更清晰,聲音鉆入耳朵深處,留下永久的記憶。我同意昂森格老師的評定,此馬不是走馬,它選錯了賽道。才仁扎西的話更絕,昂森格老師說得是,在這里我建議馬主人回去后到醫院看看自己的腦袋是不是被門夾了,要記住男人就要去男廁所,你非要跑到女廁所里,你這完全是耍流氓。網圍欄外的騎手和觀眾哄笑起來。這時候,貢嘎巴德發話了。貢嘎巴德說,朋友,你確定你不是牽錯了馬?如果你們家有長得相同的馬,牽錯也不是沒有可能。我的認證結果是不通過。

    老桑扎西一縱身瀟灑地跨上了黃馬西拉。黃馬西拉感到自己的背一沉,立馬跑了起來。老桑扎西知道自己不帶任何企圖,這完全是出于本能。當一個騎手被排除在群體之外時,能做的也只有跨上馬背了。他突然想起阿爸給他說的一句話。阿爸剛開始沒想到要說這句話的,待到老桑扎西騎著馬要離開自家的牧場時,阿爸急急地跑了過來,拉住黃馬西拉的馬韁繩,話語卻不緩不急,平靜得好像剛跟自己的靈魂交談過一樣。

    …… ……

    (本文為節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2025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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