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佺:那一束燦燦的金魚花
春節前回鄉去給父母上墳,大哥熱情地邀請我去他家吃飯。想一想,自從老父老母離開人世后,我已有好幾年沒有回到牟河壩了,于是調整行程,去了他家。
“老六,你回來了?”
“六娃子,你還記得我嗎?”
“這次回來該要多耍幾天呀!”
一路上,不斷有鄉里鄉親和我打著招呼。這些鄉親有的認識,有的有點兒印象,有的感到陌生。也難怪呀,一晃離開牟河壩31年,因在外地工作,平時很少回家,有種“兒童相見不相識”的感覺也就很自然了。
大哥是三伯唯一的兒子,父親也只有我這個兒子。父輩關系不錯,我和堂哥親如手足,從小他就沒叫過我一次名號,我也沒叫過他一次“堂哥”。大哥的家是祖輩留下的老宅,珍藏著祖輩的故事和兒時的記憶。幾年沒回,大哥大嫂把房屋做了一些翻新和擴建。裊裊炊煙中,大嫂做好了飯菜,端上了桌子,我們一邊吃著飯,一邊天南海北地閑聊著。聊著聊著,大嫂忽然問我:“你聽說魚擺擺的事情沒有?”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問大嫂道:“什么魚擺擺?你知道我從小就不喜歡吃魚的呀。”
大哥微笑了一下,說:“你大嫂說的是你兒時的伙伴,小時候你們可是好得同穿一條褲子的。”
我正在憶想之時,門外忽然涌進來幾個鄉里鄉親,一進門就七嘴八舌嚷了起來。
“聽說那魚擺擺死了?”
“他父母到現在還不知道呢!”
“我的天,知道了可怎么辦喲!”
……
其中一個相親一邊說,一邊還用一只手在膝蓋上拍了幾下。
他們這一嚷嚷,終于讓我想起兒時伙伴“魚擺擺”來……
魚擺擺姓余,名叫余勾勾,小時候在牟河壩,是個十足的孩子王。牟河壩的人讀書不多,但喜歡文化人。魚擺擺的父親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成為一個文化人,于是沒有按照家族排行來給他取名,為此,魚擺擺的爺爺還和魚擺擺的父親大吵了一架。魚擺擺的父親給他取這名字,是希望他長大后上學時好好讀書,多得勾勾少得叉叉。不料魚擺擺到了入學年齡,進入牟河壩鄉村小學校讀書后,每期半期和期末考試,勾勾沒得幾個,卻到處惹是生非,讓父母好生煩惱。余勾勾嫩皮細肉,身材瘦高,一張娃娃臉長得像松葉錦鯉魚的魚頭一樣,五官清晰,棱角分明,說起話來愛搖頭晃腦幾下,于是大家叫他“魚擺擺”。
我和魚擺擺小時候之所以關系不錯,原因很簡單,魚擺擺的父親崇拜文化人,我的父親是一位鄉村文化人。他們關系好,我和魚擺擺自然耍得攏一堆。用大人們的話來說,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天上都是腳板印。
小時候的一天早上,我背著書包剛要上學,鄰居張大嬸就來找我的母親,說昨天大雨過后,魚擺擺在剛打完稻谷的田里挖了一個泥坑,上面鋪一層稻草,要她的兒子去聽故事,她的兒子剛坐上去就掉到坑里,摔了一屁股的泥巴。母親以為張大嬸來嘮嗑家常,連忙問摔著孩子沒有,去醫院檢查了沒有?張大嬸沒好氣地說:“今天沒摔著,不代表明天就沒事,如果明天有事,我是不會放過魚擺擺的。”魚擺擺做了壞事是魚擺擺家的事,張大嬸怎么來找我出氣呢?母親心里正疑惑,張大嬸用白眼油瞟了我一眼,接著補充道:“如果出了事,收拾魚擺擺的同時,我也不會放過他的狗腿子,那個來叫我兒子去聽故事的娃娃的。”母親一下明白過來,抓過一根樹枝丫就要來打我。這時我看到魚擺擺在外面向我悄悄招手,背著書包趕緊一溜煙跑了。出了門,和魚擺擺一起狂跑起來,確信母親沒有追上來后,這才停下來。魚擺擺告訴我,張大嬸昨晚就去找過他母親了。
那天放學后,因怕回家挨打,我和魚擺擺就在學校門口轉悠。魚擺擺忽然發現學校土墻的一個小洞里,飛進去了一只蜜蜂。魚擺擺說,看我的。一眨眼工夫,他居然把蜜蜂掏了出來,捏在手上。這是一個較大的蜜蜂,淡黃色的身上長著密密的絨毛,腰部細細的,頭上長著一對觸角,尾部那根尖尖的蜇刺像一把刀子。我從小膽小,一怕蛇,二怕狗,三怕蜂,之所以愿意跟在魚擺擺的屁股后面轉,就是因為有人欺負我時他要替我出頭。見魚擺擺逮了個蜜蜂,我只能遠遠地看。這會兒村里的小伙伴劉憨憨走了出來。劉憨憨是鄰居劉二娘的兒子,比我們小一個年級,人笨拙老實,學習成績也不怎么好,這會兒才從學校走出來,一定是被老師留下來補寫作業了。只見魚擺擺徑直向他走去。劉憨憨看他一眼,剛要避開,魚擺擺問他想不想吃蜂蜜?劉憨憨點點頭。魚擺擺將手里的蜜蜂遞到他面前說:“蜂蜜就是從蜜蜂的屁股里流出來的,你用舌頭舔一下就知道了。”劉憨憨搖搖頭。魚擺擺說,“我們已經嘗過了,甜得很呢。”劉憨憨疑惑地看看站在遠處的我,我剛想給他擺擺手,但魚擺擺回頭瞪我一眼,我只好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劉憨憨不是很相信地伸手接過蜜蜂,試探著伸出了舌頭……只聽“媽呀”一聲大叫,立即倒在地上滿地打滾,瞬間,舌頭、臉都被蜇腫,哭都哭不出來了。幸好正在學校里吃飯的老師聽到聲音跑了出來,立馬背起劉憨憨就往鄉鎮衛生院跑。據說那天魚擺擺的母親得知消息后,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衛生院,一進門就連忙給劉憨憨的母親劉二娘鞠躬道歉,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接著掏了50元錢塞到劉二娘手上,問憨憨怎么樣,要不要趕緊轉醫院,別出了人命可不得了。劉二娘的娘家在西廟山,是個從小就被家里寵慣的獨女,嫁到牟河壩后一直沒有懷孕,直到38歲才生下劉憨憨,也算老來得子了。劉二娘平時在牟河壩也不是省油的燈,這會兒忽地從凳子上站起來,一下將錢摔到魚擺擺母親的臉上,大聲嚷道:“我家憨憨命大,已經沒事了,錢不稀罕。如果你真對我家憨憨好,以后就讓你家娃兒離我家娃兒遠一點,越遠越好!”說完三下兩下將就魚擺擺的母親推搡出去了。
不管大人們怎么交代,牟河壩的娃娃們還是喜歡和魚擺擺一起玩耍。因為他鬼點子多,又不怕事,和他在一起,既有新鮮感,又有安全感,對這樣的娃娃頭孩子王,我們誰能不服氣喃。秋天里的一個星期天,一群小伙伴正在玩耍,一位小伙伴說大灣山果園的橘子紅了,問魚擺擺敢不敢帶大家去偷點來吃。魚擺擺回答沒有問題。但另一位小伙伴說承包果園的向錢看是個人精,去偷了他查得出來,跑不脫的,要挨打。魚擺擺學著電影《小兵張嘎》里張嘎的樣子,把小手一揮說:“看我的!”那天向錢看的老婆在家里做飯遲了一點,沒有及時送飯來。向錢看肚子餓得招架不住,不等家里人來接手,就離開了看守棚,回家看看飯整熟了沒有。利用這個間隙,魚擺擺帶著我們一群小伙伴去把大灣山果園的橘子偷了個歡。那時候土地責任制剛剛落實到戶,水果還不多。我們邊摘邊吃,正鬧得歡騰之間,放哨的小伙伴跑來說向錢看回來了。于是魚擺擺立即帶著我們沿著果園的山路轉,想找條小道下山。不料果園里到處懸崖陡坎的,下山只有一條獨路,而向錢看拿條棍棒,堵在路上。我們轉了幾大圈還是轉不出去,魚擺擺要大家停下腳步,將手里的橘子扔了,每人撒泡尿沖沖小手,再從地上抓把細泥在手心手背搓一搓,然后大搖大擺地走下山去。那天向錢看見我們從山上下來,問我們上山干啥?魚擺擺說:“一只肥肥的白兔從田里跑上山了,我們去攆兔子。”向錢看問:“兔子呢?”魚擺擺問他:“是兔子跑得快還是人跑得快?”向錢看盯著魚擺擺的眼睛說:“恐怕不是去追兔子而是去追橘子吧?”魚擺擺一本正經地回答道:“老師說,誣賴人可是要犯法的。”向錢看狡黠地一笑,開始對每個小孩進行搜身,沒有搜出橘子后,要我們伸出手來,想憑借手上的橘子味定個偷竊罪,然后去找大人們賠償,不料我們的小手上什么味道也沒有,只好無可奈何地放我們走了。
向錢看后來還是發現了被糟蹋的橘子,怒氣沖沖地去找魚擺擺的母親告狀。不料這次魚擺擺的母親忽然袒護起娃兒來,要他拿出證據。向錢看說:“橘子扔得滿地都是,被糟蹋了的果樹還擺在那里。”魚擺擺的母親說:“你家果園的橘子被偷了就是我家娃兒約起人去干的嗎?昨晚我家被偷了一只雞,是不是我也可以懷疑是你干的?”向錢看一下回答不上來,于是撂下一句狠話:“待我下次拿到證據,不說砍掉他一只手,起碼打折他一條腿。”說完轉身悻悻離去……
向錢看走后,正在地里干活的魚擺擺母親已經沒有心思干活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嘆了一口氣,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母親想,魚擺擺呀魚擺擺,你還真就是一個擺擺,整天給我擺不完的攤子闖不完的禍。
那天母親早早從地里收工回家,想狠狠地揍魚擺擺一頓。不料早已過了放學時間,找遍旮旮角角也不見人。原來魚擺擺回家后聽說向錢看找他母親告狀去了,嘴里銜著一根小小的竹管,躲到自家池塘的水下面去了。
已是深秋季節,天氣早已轉涼,在水里泡了一個多小時,母親心軟了,找到魚擺擺后哪里還敢打他,趕緊燒熱水給他擦洗身子。
父親回家聽說后,氣得拿起棍子要打他屁股,母親一把抱住魚擺擺,對父親吼道:“小娃娃哪有不淘氣的?你要打就連我一起打死吧。”父親扔了棍子,嘆了一口氣說:“都是你這當娘慣的,長大了怎么得了?”母親說:“他長大了就改正了嘛。”父親說:“他這德性要改得過來,除非牟河壩的河水倒流。”
沒等牟河壩的河水倒流,魚擺擺忽然之間就轉變過來,不再調皮搗蛋了。魚擺擺變成乖孩子、好孩子的時候。我已被父母送到外地上學去了。因怕被魚擺擺帶壞了,小學四年級開始,父親將我轉學到雅州市的西康中心小學校上學去了,父親的一個朋友在那所小學校當負責人,父親朋友的夫人則在西康中學校教書,于是我在那里讀完小學讀初中,讀完初中讀高中。高中畢業那年部隊到學校招兵,于是投筆從戎,到云南當兵去了。10多年的戎馬生涯后,轉業到了地方工作。這期間,雖然回過幾次牟河壩,但來去匆匆,幾乎沒有見到過兒時的伙伴,其中也包括魚擺擺。歲月是一條湍急的河流,它可以改變人生的航線,也可以沖刷掉許多童年的記憶。
魚擺擺的轉變,要從他有了個弟弟說起。那個年代國家實行的是獨生子女政策,絕大多數家庭都只有一個子女。魚擺擺的父母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給他生個弟弟,則要從一件意外的事情說起。
那天魚擺擺的父母到縣城趕集回家,剛進村就聽到悲天慟地的哭聲。原來是村委會主任的兒子去外地打工不幸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死了。村主任的老婆邊哭邊罵村主任:“都是你這個老東西,早喊你別當這個破村長了,你偏要當,兒子的事情一點都不放在心上,這下好了,兒子死了,我也想不活了,留你這個老東西在世上連狗都沒有陪你的。”一大群婦女邊勸村長老婆邊抹眼淚。魚擺擺的母親聽著聽著也抹起了眼淚,魚擺擺父親的眼眶也濕潤了。回家后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魚擺擺,覺得一個孩子風險太大了,何況魚擺擺還那么不省心,于是就商量著再偷偷生一個。魚擺擺的母親懷孕3個月時,村委會主任的老婆去串門就看出來了,只是想起自己失去的兒子回家后沒有吱聲。待到懷孕5個多月時,村里人都看出來了,村主任也組織了人準備晚上去捉拿魚擺擺的母親去醫院引產。這時候村主任的老婆去割豬草路過魚擺擺家外面,仿佛不經意間問了魚擺擺母親一句:“還在忙呀?我還以為你走親戚去了呢。”村主任的老婆走后,魚擺擺的母親一想,這村主任的老婆話中有話呀。于是趕緊收拾東西,去大山的親戚家躲了起來。
一天魚擺擺放學回家,還在門外就聽見嬰兒的啼哭聲,那啼哭聲稚嫩而又動聽。進得屋來,只見媽媽身邊躺著一個嬰兒,紅撲撲的臉蛋粉嫩粉嫩的,一雙胖胖的小手在不停地亂抓亂動。魚擺擺剛想問這是誰家的孩子,母親微笑著對嬰兒說:“哥哥回來了,別哭了。”
“啊,這是我的弟弟?”魚擺擺驚愕得張大了嘴巴,隨即仿佛看到一道霞光照進屋來,滿屋金燦燦的。“我也有弟弟了,我也有弟弟了,今后有人陪我玩了!”魚擺擺滿心歡喜地抱起嬰兒,嘴里不停地叨念著。說也奇怪,嬰兒睜大眼睛望著他,忽然不哭了。母親要他趕快把弟弟放到床上,別不小心摔著了……
牟河壩有一句土語,叫“醒事”。說的是犯了迷糊的人一旦開竅起來,就能善解人意,積極向上,明白人情世理,不再調皮搗蛋。有的孩子醒事得早,有的孩子醒事得遲,有的孩子醒事是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有的孩子醒事是犯了錯誤后被父母的棍棒打轉來的。而魚擺擺的醒事,則是有了個弟弟之后,那根調皮搗蛋的混沌神經仿佛被神靈輕輕一下就敲通了似的,不再淘氣起來。每天放學回家就主動幫做家務,空了就自己拿出書本來做作業。有小伙伴約他去玩,他也不去,說要幫母親照看弟弟。一次母親回家,給了他一袋威特餅干,魚擺擺搖搖頭,沒接。母親說:“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最愛吃這種餅干嗎?”魚擺擺說:“家里沒錢,還是留著給弟弟吃吧。”母親笑了,說:“弟弟還小呢,不吃餅干呢,你吃吧。”說著把餅干塞到他手里。魚擺擺接過來放到床頭柜里說:“那等弟弟長大了給他吃吧,省得以后再花錢買。”母親會心地笑了,問他為啥忽然就醒事了?魚擺擺回答:“我是有弟弟的人了,我要再淘氣,弟弟以后也淘氣,爸爸媽媽會多么傷心難過呀。”母親激動得將他抱在懷里,用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腦袋。
一天魚擺擺放學回家,見父親的脖子上吊著一條白色的繃帶,左手放在繃帶上面。原來弟弟出生后,家里被鄉政府計生部門罰了超生款四千多元,這在當時的牟河壩,可是一筆巨款。魚擺擺的父母想,雖然被罰了款,但多生了一個孩子,也值了。只是家里只有幾百元人民幣的存款,繳納超生款是有期限的,于是只好四處借錢。那時候大家都窮,錢也不好借。魚擺擺的父親從朋友那里借了一輛舊自行車,每天天沒亮就騎著出去借錢,晚上很晚才回來。一次去一個親戚家借錢回來的路上,由于剛下過雨,路太滑,自行車摔倒,左手摔脫臼了,于是只好去馬河山的村衛生站,找骨科神醫周光光將骨頭復位,隨便包扎一下就回來了。
看到父親這個樣子,魚擺擺的眼淚一下流出來了。他想,父母給我生了一個弟弟,給我多留了一份親情,他們卻是遭了罪呀。想起以前調皮搗蛋的種種,真是后悔不已,于是決定從戒掉零食開始,給父母減輕家庭經濟負擔。要知道,魚擺擺以前可是非常愛吃零食的呀。
人真是一個奇怪的動物。奇怪在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股強大的韌勁,這股韌勁一旦爆發出來,化為信心和力量,幾乎可以逢山劈路,遇水搭橋,所向披靡,無所不能。
魚擺擺的學習成績小學四年級以前是不怎樣的。醒事之后,專心讀書,成績提升很快。小學畢業后,考進了全市重點中學校犍州實驗中學,初中畢業中考時,以2分之差名落中等師范學校。于是復讀一年,考上了峨眉師范學校。雖是一所中等師范學校,但按當時的國家政策,轉戶口,吃“皇糧”,包分配,這在當時的牟河壩,是了不得的事情,通過讀書走出山村參加工作,魚擺擺是第一人……
“兄弟,別講禮,快吃飯喲,飯都冷了。”大嫂的一句客氣話,把我從沉思中拉回到飯桌上,我連忙點點頭。
“魚擺擺出什么事了?”我拈了一塊雞肉到碗里,問大哥道。大哥的一口飯還在嘴里咀嚼,沒來得及回答,正在夾菜的大嫂停下手里的筷子回答說:“聽說死了,市里都給他開過追悼會了,市長都去了!”犍州市是一個縣級市,大嫂說的市長,其實是縣長。
“咹,死了?”我有點吃驚,一下子有點回不過神來,但知道大嫂的消息應該是準確的,因為大嫂的侄兒是藥王谷鎮黨委書記,魚擺擺教書的學校就在那個鎮……
“就是嘛,多好一個孩子呀,死得好可惜!”
“這孩子聰明,從小我就喜歡他。要知道他是哪天安埋的,我也去送他一程了。”
“聽說是被人活活打死的,為了什么呀?”
“這社會風氣怎么會變成這樣呀!”
……
坐在屋里的一眾鄉親中,就有當年的張大嬸、劉二娘、向錢看。歲月真是一把殺豬刀,如果不是大嫂給我介紹,我差點沒認出他們來了。牟河壩人好客,隨便哪家來了客人,大家都有去串門湊熱鬧的習慣。剛才大嫂要他們一起吃飯,他們都說吃過了,于是大嫂端了一盤花生一盤水果去讓他們剝來吃耍。這會兒聽提起魚擺擺,于是七嘴八舌議論起來。聽著這贊美的口氣,也許他們早已忘掉當年魚擺擺調皮搗蛋的事情了吧,我想。
魚擺擺考上峨眉師范學校后,他家是辦了升學宴的,周圍團轉的地鄰鄉親以及一些老師、同學和親戚都去參加了,據說升學宴辦得熱熱鬧鬧的,甚是風光。但我沒有去,因為那一年我初中畢業沒有考上高中,心里有股傷感的味道。事后,我把魚擺擺約到家里吃了一頓飯,飯后陪他到村里轉了一圈,也算盡了兒時伙伴的一份情義。
聽說魚擺擺在峨眉師范學校讀書的時候沒有花過家里的一分錢。那時候的中專中師生雖然國家減免了學雜費,每月還補助一點生活費,但遠遠是不夠用的。魚擺擺揣著錄取通知書去峨眉師范學校報名時,從家里帶了一些費用去,但不久就利用節假日邊讀書邊打工,做到了自食其力。第一年寒假魚擺擺沒回家,第二年寒假回來過春節時,魚擺擺用自己打工掙的錢給讀小學的弟弟買了一套新衣服和一些課外書,把父母感動得淚水漣漣的。至于打的什么工,他從沒給人提起過,問他也不說。有人說是去做家教,有人說是去擺地攤賣衣服,有人說是去賣水果,也有人說是去酒吧當服務生,還有人說看見他在建筑工地搬磚。但不管怎么樣,魚擺擺確實沒用過家里的錢了。中師畢業后,魚擺擺去了藥王谷鎮倒流河小學校教書。倒流河是犍州最偏僻的山村小學校,據說那年分配回犍州教育局的大學生、中專生,沒有一個人愿意去,犍州市教育局局長為此感到十分頭疼,最后征求魚擺擺的意見時,魚擺擺二話沒說就點頭答應了。為此,教育局長還在全市教育工作會上給予了口頭表揚。
魚擺擺去倒流河小學校教書的時候,我剛好在部隊里考上了軍校,幾乎沒有回過牟河壩,和魚擺擺也再沒見過面。剛開始我們還有書信往來,后來因各自忙于工作和生活,書信也不寫了。老父親去世的時候,我正趕上軍校畢業論文答辯,沒能回家為老父親盡孝。老母親去世的時候,我是回家奔了喪的。但魚擺擺因為工作太忙沒能回來,只委托他的父親前來幫忙,并替他趕了一份厚禮,于是我們錯過了見面的機會。沒想到這一錯過,就錯過了一生。
但是他怎么死了呢?怎么又和人販子扯在一起呢?而犍州市市長為什么去為他送行呢?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海里百思不得其解。恰在此時,門外響起狗叫聲和說話聲,隨著一聲“幺爸”的稱呼,為我揭開謎底的人走了進來。
來人是大嫂的侄兒,藥王谷鎮的黨委書記周優。我到大哥家后,大嫂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剛好在家休假,因小時候他曾到我家玩過,也算熟悉,于是趕過來陪我。因爸爸當過村黨支部書記,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周優也算 “官二代”了。小伙子個子不高,白白胖胖的,從小就學了一副當官的派頭,說起話來有板有眼,走起路來踱著方步,一雙手總愛背在身后,做出一副深謀遠慮的樣子。小伙子西昌農專畢業后,原在犍州鄉鎮工作,后調到市級機關,不久當了犍州市教育局副局長,前幾年市委調整干部時被任命為藥王谷鎮黨委書記。別看這小伙子其貌不揚,去藥王谷鎮主政后各項工作可是做得風生水起,有聲有色,受到了當地老百姓的喜愛。周優進屋坐下來后,給我介紹起了魚擺擺不幸去世的經過。
倒流河小學校在藥王谷鎮倒流河村的瓜兒山下。瓜兒山像個南瓜,綠意盎然,壯麗巍峨,在環繞的群山中鶴立雞群。這個村之所以叫“倒流河”,是因為村里有一條河流,九拐十八彎流到這里,本應流向低洼的南邊,但它卻流向了高處的東邊。其實這只是一個錯覺而已,站在瓜兒山頂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南邊還是比東邊略微高一些。錯覺歸錯覺,因為千百年來大家已經叫習慣了,也就沒有人去糾正這條河流該不該叫“倒流河”,這個村該不該叫“倒流村”的問題了。
魚擺擺去報到時,倒流河小學校只有120多個學生,6位教師,全是本地人。6位教師中,5位是民辦教師,唯有校長是公辦教師。校長將近50歲了,穿著一身褪了顏色的中山服,滿臉的皺紋酷似羅立中油畫里的父親。校長說,倒流河是個屙屎不生蛆的地方,每年分配來的教師工作不到一年,要么找關系調走,要么辭職下海經商,都跑掉了。教育局曾經考慮過把這所鄉村小學校撤掉算了,但撤掉后,這120多個學生怎么辦呢?這里離犍州縣城200多里,離其他鄉鎮中心小學校多則80多里,少則也有50多里。何況這120多個學生中,還有20多個是喚漁鎮的娃娃。喚漁鎮是鄰市雅州的一個鄉鎮,緊緊挨著藥王谷,喚漁鎮的孩子去雅州最近一所鄉村小學讀書也要走40里的路程,可到倒流河小學校讀書不到10里。校長接著說:“你來了就好了,我正愁學校后繼無人呢。希望你能在這大山里扎下根來,安心教書,讓山區的孩子有個盼頭。”魚擺擺望望陳舊得有點破爛的學校,剛想搖搖頭,忽然看到操場上一群滿臉陽光、蹦蹦跳跳的娃娃,于是又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魚擺擺從峨眉師范學校畢業那年是到成都一所名牌小學校實習的,加之平時又愛思考,他的到來給倒流河小學校帶來了一股山外世界清新的氣息。無論是他的教學方法還是教學理念,都讓這里的老師們耳目一新。比如他建議開展的“師徒結對”“讀書會”“運動會”“重修勞動課”等,不能說全是創新,但至少豐富充實了不少內容。要提高學生成績,首先要提高教師的教學水平,“師徒結對”就是讓每位教師去犍州實驗小學校拜一位名師為師,學習他們的先進教學經驗和工作方法,提高教學水平;“讀書會”則是每周組織師生開展一次課外閱讀活動,交流讀書心得,補充知識營養;“學生運動會”以前雖然舉辦過,但內容太過單一,要因地制宜,把體育運動項目豐富起來;“重修勞動課”就是組織學生在農忙季節幫助農戶開展生產勞動,讓現在的孩子不要忘去本色,在勞動中減少身上的嬌氣。校長知道魚擺擺有見識,有經驗,他提的這些改革意見幾乎都給予了采納。很快,這個偏僻落后的鄉村小學校煥發出了勃勃生機,期末全縣統一考試時,學校成績總名次從原先24名(犍州市倒數第一名)移到了前十五名,一位學生的考試成績,還在犍州3000多名同年級學生中名列第九名。犍州教研室去倒流河小學校檢查課堂教學工作時,專門來聆聽了魚擺擺的語文課,認為魚擺擺的教學方法獨特,學生語文素養很高,不久開來一個大巴車,把魚擺擺和他的學生拉到教研室大禮堂上了一趟語文課,邀請了全市鄉村小學語文教師前來觀摩,受到一致好評。為此,倒流河小學受到犍州市教育局和教育廳的表彰,不久,5位民辦老師全部轉為了公辦教師,解決了后顧之憂。犍州市財政局和藥王谷鎮政府還撥出經費,將倒流河小學校修繕一新,更換了學校陳舊的教學設備。校長不無感慨地說:“這都是因為來了個孩子王魚擺擺呀!”
剛來倒流河的時候,魚擺擺還有點不太適應這里的環境,還有點想家。節假日和周末還要回牟河壩看望弟弟,輔導弟弟的功課。后來看到父母把弟弟照顧得好好的,弟弟學習成績也不錯,也就不太操心了。有次課間休息時,一位調皮的學生為了炫耀自己的膽量,去校門口窄窄的田埂上獨自行走,不小心摔了下去,恰巧下面的機耕道鋪上了水泥,老師和同學去扶起他時,身上沒紅沒腫的,問他痛不痛,他說不痛,還用雙腳往地上使勁跳了兩下,上課時卻不斷地打瞌睡。魚擺擺聽說后覺得有可能是內出血,建議趕快送醫院。到醫院一檢查,果然是內出血,醫生說晚點可就危險了。這件事把大家都嚇出了一身冷汗。魚擺擺也覺得大山的孩子太需要關愛了,以后周末和節假日如果家里沒事,也就和學生娃娃們待在一起,沒有回牟河壩了,學生娃娃們也喜歡上了這位年輕帥氣,而又非常有親和力的老師。于是到了周末和節假日,魚擺擺要么幫學生輔導作業,要么去家訪,要么帶領學生去野外摘野果,采蘑菇,打筍子,要么組織大家去樹林里觀察山水和動植物,教他們如何熱愛大自然,寫出好作文。那些年,倒流河漫山遍野都留下了孩子王魚擺擺和學生娃娃們的腳步聲和歡笑聲。
一天魚擺擺從省教育廳組織的骨干教師培訓班學習回來,得知班上有個叫“豌豆眼”的學生連續兩天沒有來上課了。這是怎么回事呢,這可是個好不容易才轉變過來的學生呀。中午休息時魚擺擺給校長請了假,心急火燎地趕去家訪。“豌豆眼”因眼角長了一個豌豆一樣的胎記,于是大家給他起了這么個綽號。魚擺擺沒來到流河小學校時,豌豆眼是個問題學生。調皮,打架,逃學,不與人交流,偶爾還偷東西,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的。魚擺擺接手這個班后,經常找他談心談話,搞組織活動時也把他帶上,有時還給他錢去買零食和作業本。慢慢地,豌豆眼的心結開始慢慢融化,也給魚擺擺講家里的事情,對學習也產生了興趣,放學時還主動幫助老師收作業本,并喜歡上了課外閱讀,成績有了明顯的提高。魚擺擺這次培訓回來的路上就想著要去家訪一下呢,怎么忽然就兩天不來上學了呢,莫非老毛病又犯了?
帶著滿腹的疑問,魚擺擺翻過幾座山,跨過幾條溝,爬過幾道坡,來到了“豌豆眼”家門外。漏雨的屋頂,破舊的墻壁,一張木桌子上擺著幾個瓷碗,散發出殘余食物的餿味。他覺得以前對這位學生關心得太少了,一股內疚的心情立即涌上心頭。進得屋來,魚擺擺忽然發現豌豆眼被綁在柱子上,嘴里塞著一條破毛巾。一見老師,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不斷地掙扎著。魚擺擺大吃一驚,趕緊拿掉豌豆眼嘴里的破毛巾,給他解開了繩子。豌豆眼一下撲進老師的懷里,正要傾訴什么,忽然從里屋走出一男一女兩個兇神惡煞的人來。
豌豆眼的奶奶去世多年,家里只剩下爸爸、媽媽和爺爺。媽媽既有智障,又有輕微的間歇性精神病。爸爸幾年前和村里青壯男子一起外出打工去了,剛出去時還能往家里寄點錢回來,后來既不寄錢,也沒了消息。豌豆眼的飲食起居由70歲的爺爺一人照顧著。媽媽不發病時也能做些家務勞動,間歇性精神病發作時就打豌豆眼,不發作病了又抱著豌豆眼哭。前兩天豌豆眼的媽媽走失了。爺爺帶著豌豆眼去找媽媽,媽媽沒找到,卻被兩個陌生男女跟蹤尾隨到家。女的進屋后,先是夸豌豆眼長得乖,后又感嘆這家里太窮,接著說自己沒有孩子,想抱養豌豆眼去享福,并可以給爺爺一筆錢安度晚年。豌豆眼嚇得躲在爺爺身后。爺爺一口拒絕了那女人的要求,警覺地問他們是什么人?趕快滾出去,家里不歡迎他們。那位牛高馬大,滿臉橫肉的男子這時露出了兇狠的目光,說:“今天你讓我們帶走這孩子也得帶走,不讓我們帶走也得帶走,實話給你說吧,你兒子欠了我們的錢,不帶走孩子也行,馬上拿20萬出來。”原來豌豆眼的爸爸在外面打工時剛開始還掙了些錢,后來被包工頭卷錢跑路了,不得已給工友借錢生活,準備掙到錢后就回家。不料這工友好賭,拉他去賭博,賭債欠多后,指使豌豆眼的爸爸去借高利貸來還他。高利貸背多了,豌豆眼的爸爸工錢也不敢要,只好悄悄跑了出來。想到出去打工不但沒掙到錢,還背了一屁股賭債,愧對家人,也不敢回家,只好四處流浪,至今下落不明。放高利貸的人曾因販賣人口坐過牢,出來承包一些小工程來做,賺了些錢后,開始放高利貸。見豌豆眼的爸爸玩起失蹤,打聽到他老家的地址,尋上門來。見家里太窮,就起了綁架豆角眼去販賣的歹心。男子說完從爺爺背后強行拖走豌豆眼,交到女子手里。爺爺這才知道兒子在外面犯了事,但眼下也顧不了那么多了,保住孫子要緊。于是從門角里拿根木棒出來,要他們把孫子放下,要錢去找他兒子要,不要傷害他的孫子。不料那男子冷不防一腳將爺爺踹倒在地。畢竟年紀大了,爺爺一下就昏厥過去。豌豆眼哭喊著從女子手里掙脫出來,撲到爺爺身上。那對男女怕爺爺醒來報警,將豌豆眼綁在柱子上,抓一條破毛巾塞在嘴里。再將爺爺綁了,嘴里也塞上條破毛巾,怕有人看見,兩人將爺爺拖到里屋,扔在地上。這時候魚擺擺趕到了。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想干什么?”
“把娃兒給我,你走你的陽關道。”
“這是我的學生,我不可能不管!”
于是魚擺擺拿出手機,打110報警。不料大山里信號不好,撥了兩下都沒有打通。這時候那男子沖過來一把搶過手機扔到門外,那女子立即撲過來搶人。魚擺擺顧不得去找手機,一把將那撲過來的女子掀翻在地。趁那男子去拖躺在地上的女子的時候,魚擺擺拉起豌豆眼就朝門外跑去。那一對男女隨從后面兇狠地追來。魚擺擺拉著豌豆眼跑到一座山坡前,正要爬坡時,豌豆眼一下滑倒了。魚擺擺俯下身剛把豌豆眼扶起來時,那一男一女已經趕到了。男子狠狠一腳踹在魚擺擺的屁股上,魚擺擺一個趔趄倒在地上,爬起來看到他們拖著豌豆眼要跑,豌豆眼使勁地掙扎著。這時候魚擺擺也不知哪里來的那么大力氣,沖過去使勁一推,把那女的推翻到一條地坎下面,哼哼唧唧地叫喚著,一時沒有爬得起來。魚擺擺轉身再用頭使勁往男子胸口一撞,趁男子痛得注意力分散時,雙手拼命把豌豆眼從男子手里搶出來,往前推了一下,對他大吼一聲:“快跑,去學校找校長!”見豌豆眼已經向山坡上跑去,轉身撲向男子。男子一拳頭打在他臉上,他眼里直冒金星,搖晃了兩下身子,但隨即雙手使勁抓住男子的衣領,一起倒在地上。男子很快爬了起來,使勁踹他一腳后,正要去追趕豌豆眼時,魚擺擺一下翻過身子,死死抱住男子的一條大腿,并在大腿上咬了他一口,那男子掙脫不掉,轉過身來,用另一條大腿發瘋似的踢他,但無論怎樣踢,魚擺擺始終沒有松手……大嫂的侄兒周優講到這里時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我的眼淚流了出來,大嫂的眼淚流了出來,一眾鄉親的眼淚也流了出來,張大嬸、劉二娘更是用雙手捂著臉龐,叫了一聲:“我的孩子呀!”屋里一下彌漫起一層悲傷的氛圍。
“那豌豆眼得救了嗎?”過了好一陣,我擦去眼淚,輕輕地問道。
“得救了”。周優揉了揉濕潤的眼眶,吁出一口氣,慢慢地回答道。
“那魚擺擺呢?”我又輕輕地問道。
當豌豆眼帶著校長和老師們趕來時,魚擺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英俊白皙的臉龐被踢得變了形狀,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嘴角流著血,鼻子流著血,耳朵流著血,一雙眼睛還大睜著。校醫檢查后,含著淚水向校長搖搖頭,說已經停止了呼吸。校長蹲下身子,輕輕地替魚擺擺撫上了雙眼,隨即忽然站起來對校醫和其他老師吼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趕快送醫院!”接著又暴躁地對學校安全辦主任吼道,“趕緊報案,趕緊報案,一定要抓住兇手!”
“兇手抓到了嗎?那女子是那男子的什么人?”我再次小聲地問道。
“抓到了,那女子是和那男子一起鬼混的社會渣滓。”周優回答說,“事情發生后的第三天,犍州市公安局就將他們從外縣抓了回來,目前此案正在審理之中。”周優擦去眼角的淚水,輕輕地回答。
第二天返程時,大嫂的侄兒周優陪著我去了犍州公墓園。我把一束帶著露珠的金魚花靜靜地放在魚擺擺的墓碑前,那是早晨剛從牟河壩的山林里采摘來的,也是兒時我們最喜歡的花朵。在魚擺擺的墳墓前,我默默地向他鞠了三個躬,并站立了許久、許久,心里想好的許多話語,卻一句也沒有說出口。
離開時回頭望去,冬天的陽光下,那一束由紅色白色黃色橙色組成的金魚花,仿佛一條條活蹦亂跳的小魚兒,在青枝綠葉間燦燦地綻放著,開得好美,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