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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邊疆文學》2025年第1期|李美樺:兒子,愛你(中篇小說)
    來源:《邊疆文學》2025年第1期 | 李美樺  2025年02月11日08:23

    李美樺,彝族,四川會理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發表文學作品300余萬字,70多篇作品收入各種選本。著有長篇小說《鳳凰春曉》 《浪拍金沙》 《欲網》 《春度龍崗》,中短篇小說集《稻香時節》 《市井民謠》 《毒蠱》,散文集《羊的童話》。

    兒子,愛你

    李美樺(彝族)

    駱婭婭下決心,上門找體檢中心的王大可主任,是在床上輾轉一夜后得出的結果。

    駱婭婭老是懷疑自己提前進入了更年期。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把池塘邊的鴨子數了成千上萬遍,數得鴨子發毛還是睡不著。好不容易迷糊過去,凌晨三四點醒過來,就再也無法安睡。駱婭婭成天覺得腦子暈乎乎的,眼皮沉得就像墜上了千斤重的石頭,經常丟三落四,總是莫名其妙地發火。每次出門前,她都會花很長的時間化妝,即使涂抹上厚厚的化妝品,還是難以抹平臉上的憔悴。駱婭婭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找醫生開了很多方子,弄得家里就像開了中藥坊,滿屋縈繞的中藥味還是沒有辦法驅散她內心的焦躁。

    對于找不找王大可,她在心里盤算了很久。事情能不能辦成,很多時候取決于態度。說得更直白些,求人辦事,對方看重的就是真誠和尊重。這么重要的事,提前去找找他,就包含這方面的心思。讓駱婭婭糾結的是,她始終打不定主意該采取哪種方式。她所居住的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低頭抬腳都是熟人,說不定他要找的王大主任,轉過身在大街上就能碰到。說下來她和王大可是熟人,在朋友的飯局上留了電話,加了微信,只是從來沒有聯系過。昨天晚上,她把王大可的電話號碼找出來,猶豫了半天,始終沒有摁下撥號的按鍵。她在微信上寫了長長的信息,每個字都經過慎重的思考,誠懇而謙卑。想想還是不妥,猶猶豫豫刪了,再一個字一個字打上去,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如此反復,弄得眼睛酸脹不已,一直折騰到深夜,還是沒有把信息發出去。

    駱婭婭沮喪地喘著粗氣,心里多了幾分莫名的懊惱。在這種時候,她覺得自己是那樣的卑微無助,她不知道該如何懲罰自己。

    這么重要的事,無論打電話,還是發微信,都顯得極為輕率。作為點頭之交的朋友,平時并沒有什么交情,人家一口拒絕了怎么辦?遭遇了生活的毒打,駱婭婭身上僅有的那點棱角早已被歲月磨平,堅強的皮囊后面,那顆玻璃一樣的心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生活中的柴米油鹽,用一地庸碌破碎的雞毛,把她身上那點小資情調洗刷殆盡,容不得她發嗲撒嬌,更不允許她隨意矯情浪漫。無情的歲月,讓她從懵懂青澀慢慢走向成熟穩重,她不得不把過去那些小性子收斂起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像過去那樣沖動。

    這樣的事,按理說應該由趙小號出面。可是,她才把這個想法跟趙小號說出來,就覺得掉進了冰鑿成的死胡同,讓她的心徹底涼透了:

    “強兒那身體有啥問題?就這點小事,值得這樣興師動眾?咱還是現實點,別盡鬧笑話!”

    “你啥意思?這么大的事,在你心目中就成了笑話?你要知道,強兒是你兒子!”駱婭婭心里的火一下躥出老高,很快就有了燎原之勢,成了歇斯底里的控訴了,“我當牛做馬,把你的兒子養這么大,我為了啥?兒子長這么大,你當父親的為孩子做了些啥?哦,過去吃的苦,受的委屈咱不說,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都放不下你那個臭架子,你還配當一個父親嗎!”

    在這種時候,駱婭婭就覺得特別委屈,也特別憤怒。趙小號是她的前夫,離婚后雖然各走各的,但為娃娃的事,比如讀什么學校,選擇哪個老師,讓他報什么興趣班一類,偶爾也有一些交流。駱婭婭在心里把這個曾經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詛咒了上千遍,甚至想到了若干報復的辦法,還是難以熄滅心里淤積下來的怒火。

    除了生氣以外,駱婭婭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趙小號就是這樣,大大咧咧,對什么都不在乎。要不是他這種壞脾氣,說不定當初他們就不會分開。兩人性格不同,看問題的觀點不一樣,但在培養孩子成才上目標是一致的。沒想到,面對兒子人生的重大選擇,他卻根本就沒有當回事,怎么不讓駱婭婭感到絕望呢?

    好在趙小號對這樣的控訴已經習慣了。他靜靜地聽著這些話,盡管心里不耐煩,語氣卻平和了很多:“你這輩子盡是瞎操心!不要東想西想,安安心心睡你的瞌睡好不好?要照你這樣認為,那些沒有正式工作的,人家就不活啦?現在這個社會,不管干什么都是討碗飯吃,你擔心啥?再說,這些事弄不好,會害人的,包括你自己……”

    聽聽,這沒心沒肺的東西,哪里還是一個當父親的人說的話!

    為兒子的事,駱婭婭急得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連跳樓上吊的心都有,他卻百毒不侵,穩若泰山。趙小號這幾句話,讓駱婭婭一夜沒有睡好。前半夜是因為生氣,在心里惡毒地咒罵這個臭男人。到了后半夜,她除了罵以外,更多的是在想另外的出路。條條道路通羅馬,即便趙小號指望不上,她就不信找不到其他辦法。

    想了一夜,還是覺得當面找王大可把該說的話表達清楚,最為妥帖。

    至于見面的方式,那是非常值得考究的。直接到王大可家里,面對面交流當然是最好的方式。不過,作為一個單身女人,平時和王大可沒有任何交往,貿然闖到他家里去,就算別人不會產生聯想,她還得顧及王大可和他家人的感受。把王大可約出來坐一坐,比如找個地方吃吃飯,喝喝茶,也不是不可能。吃飯也好,喝茶也好,理由都是人編出來的,可是,總不至于就他們孤男寡女在包間里推杯換盞吧。這樣的事,至少得約兩個閨密過來,才不至于那么尷尬。當然,還得把趙小號搬出來。畢竟他是強兒的親生父親,在事關兒子前途命運的重大問題上,他不能只是一個站在旁邊抱著膀子的看客。再說,以趙小號目前的身份,他現任的老婆就是王大可的親表姐,有這層親情作為鋪墊,他出場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但轉念一想,參與的人一多,就相當于在大街上做廣告,根本沒有什么秘密可言,又是辦這種事最為忌諱的。

    想到這些,駱婭婭的頭就大了。

    市里創建旅游示范城市,從各單位抽調了一些人過來,成立了工作專班。駱婭婭在單位年長一些,領導讓她牽頭負責一大堆事兒。駱婭婭一到單位,把幾個小年輕叫過來,三下五除二把工作安排下去,就開始盤算怎么去找王大可。

    在駱婭婭看來,天塌下來的事兒,都沒有強兒的事重要。想去想來,還是覺得直接到體檢中心最合適。體檢也罷,咨詢也罷,王大可是那幢樓的掌門人,在那里找他天經地義。

    單位上的事永遠做不完。很多時候,駱婭婭一進辦公室就脫不了身。今天卻不一樣,駱婭婭把手里的幾件事一交代,拔腿就往體檢中心趕。駱婭婭知道,體檢中心每天人來人往,人多嘴雜,要選擇一個適合的時間,單獨找王大可把該表達的意思表達清楚,同樣不容易。這樣的事,她不可能提前跟王大可打招呼,只能先去摸一摸具體情況再說。

    駱婭婭戴了頂帽子,用一只大大的口罩捂住臉,就像電影中的地下工作者一樣,揣著怦怦直跳的心到了體檢中心。事實上,駱婭婭這一身打扮完全是多余的。中心的人都很忙,穿白大褂的護士忙著給患者做各種檢查,忙著給患者解答各種疑問。就是在門口排隊的人,除了在焦急地張望等待以外,其余的人都在埋頭看手機,誰也沒有閑工夫正眼看她一下。

    看到眼前這一幕,反倒讓駱婭婭釋然了。你以為你是誰?不管是什么人,進了醫院都是患者。周圍那一張張冷漠的表情,讓駱婭婭有了新想法。茫茫人海,真正認識你的人有幾個?就算他們認識你又怎么樣?和兒子的前途和命運比較起來,這點臉面和尊嚴算得了什么?

    王大可的辦公室里面擠滿了人,他正在耐心地給前來咨詢的人進行解答。駱婭婭排后面靜靜地等著,看看要輪到自己了,她又退出來轉一圈排到后面去。直到下班,走廊上還有好些人拿著單子,在外面等著王大可。看樣子,上午找他是不可能了,她只好悻悻地準備往回走。不過,在臨走的時候,她還是從人縫里擠了進去,沖著王大可打了一個招呼:

    “王主任,您下午在嗎?”

    “在的。”王大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忙他的去了。

    王大可這話說得很敷衍,駱婭婭卻很高興。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姓王的知道她已經等了一上午。

    果然,下午到了體檢中心,事情比駱婭婭想象得要順利得多。當駱婭婭出現在王大可面前的時候,他“哦”了一聲,抬起頭,說:“有事打個電話就行了嘛,何必左一?右一趟地跑!”

    那時候已經快下班了,忙碌了一天的王大可多少有幾分疲倦。隔著口罩,看不見他臉上的笑容,但厚厚的眼鏡后面透過來的目光,依然是那樣真誠。

    “哈,我怕萬一大主任不接電話,那就尷尬了!”在一串笑聲過后,駱婭婭趕緊做了補充,“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過來請您幫忙的!”

    得知駱婭婭并不是找他咨詢,而是說兒子體檢的事,王大可笑了一下,并沒有急于說話。

    “娃娃在社會上晃蕩幾年了,作為他的母親,對人最起碼的尊重我是懂得起的!”駱婭婭又是一陣笑,所有要表達的意思都在剛才說的話里面,內涵就相當深刻了。

    “這樣的事兒,過去好辦,現在就不容易了。”王大可沉吟了一下,目光掃了一眼外面,說,“大庭廣眾之下,這么多雙眼睛盯著,操作的空間就不大了……”

    “我知道,這樣的事肯定會讓你為難。但是,遇到這樣的事,不找你找哪個?哦,到這個時候,你當叔叔的,就忍心讓侄兒栽在你手里面嗎?”

    “那倒不至于。現在這些娃娃,從小營養就好,一個個壯實得像牛一樣,你有啥好擔心的?娃娃從小沒有得過什么大病吧?”

    “這倒沒有。就是偶爾有過普通的傷風感冒。”

    “這就對了嘛。要是不放心,先去做個體檢吧。根據他的指標,再說下一步該怎么辦……”

    “已經做過了。其他指標都正常,就是血壓在臨界值上下波動。馬上就要進行到這一步,你說我急不急嘛!”

    “咳,那有啥問題?你叫娃娃晚上少打點游戲,不要熬夜,把覺睡足就行了,沒事的!”王大可輕輕地攤開手,臉上那幾絲皺紋也讓他的笑容擠到耳朵一帶去了,顯得無比的輕松,“你想那么多干嘛,放放心心睡你的覺,不是多大的事!”

    之前,駱婭婭軟磨硬泡做通了強兒的工作,帶著他去醫院做了體檢。抽血,胸片,CT,核磁共振,其他的指標都沒問題。可是,血壓計上顯示的數據卻把駱婭婭嚇了一大跳。強兒的指標已經超過了臨界值,盡管不算高,但同樣意味著在體檢的時候會亮紅燈。

    那一瞬間,駱婭婭覺得強兒的血壓沒有升多少,而她的血壓卻陡然飆升,差點讓她轟然倒下來。

    天哪,好不容易才拼到了這一步,這可怎么辦?

    兒行千里母擔憂。在公考這條路上家家都差不多。表面上是兒女在考場上拼殺,事實上在他們的身后,還有若干雙眼睛眼巴巴地盯著,有若干顆焦躁的心在緊張地懸著。

    強兒的成績一直不錯,這也是駱婭婭引以為榮的地方。大學畢業后,強兒曾經到省城考過幾年,運氣確實太背,每次就差那么一兩分。盡管如此,那樣的打擊同樣是致命的。回到小城,強兒自己找了家公司,對公考的事再也提不起興趣。這就狹隘了,都說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來。可這孩子壓根兒就不想起來,誰拿他有辦法呢?兒子這種消極的態度,難過的是母親。兒子才跨出社會,不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吧?雖然兒子沒有選擇躺平等死,但拿著最低的工資,干著最累的活,什么保障都沒有,以后得成家吧,得養孩子吧,未來的日子怎么過?辛辛苦苦把兒子培養出來,落到這一步,做母親的實在不甘心!

    駱婭婭動用了所有的關系,包括親戚、朋友、老師以及強兒最要好的同學,都沒有收到應有的效果,讓他錯過了一次又一次招考的機會。這一次,在親情的感化和眼淚的滋潤下,強兒勉強同意參加了考試。沒想到一路走來,到最后卻出了這個幺蛾子。這一關過不了,就意味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作為一個母親,她怎么不著急呢?

    王大可這幾句話,讓壓在駱婭婭心里的石頭放下了一半。不過,她不是來聽王大主任安慰的,否則她就不會焦慮得吃不好睡不好。駱婭婭笑了笑,說:“沒事當然好,我也希望沒事。我就怕娃娃沉不住氣,萬一有啥閃失,你當叔叔的可得想辦法幫忙啊!”

    這就很含蓄,真正點到為止了。兒子在公司里,整天在電腦面前坐著,吃飯沒有規律,又不愛運動,身體漸漸發福,肩膀上肚子上的肉越堆越多。血壓噌噌往上漲,那也在情理當中。

    王大可笑了笑,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又說:“這事兒我懂的。換成前幾年不是多大的事,人家好不容易有個飯碗,我們一般不會為難。現在不一樣了,再說城里還有兩家醫院也可以搞體檢的……”

    這就謙虛得很有分寸了。城里幾家醫院的情況,駱婭婭當然了解,不管在哪里體檢,王大可都是把關專家。駱婭婭輕輕一笑,說:“哈,你是這方面的權威,不管在哪里搞,他們都不可能把你繞過去。我就是提前跟你通通氣,好讓你心里有數!”

    “你過獎了,我只是一個具體辦事的,哪有那么大的能量!”王大可笑著搖搖頭,最后還是給駱婭婭吃了一顆定心丸,“放心吧!”

    強兒是個乖孩子。這話不是駱婭婭說的,是她的閨蜜陳小晴經過再三分析比較,最終得出的結論。

    “鄭雯雯家兒,怎么樣嘛?大學畢業在省城晃了兩年回來,各種招考都不參加,人家想玩兩年再說。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有時間就在打游戲,兩口子恨得牙癢癢,又能把他怎么樣?啃吃了?”鄭雯雯同樣是她的同學,開美容院掙了不少錢,一說起兒子就恨得咬牙切齒。當然,還有一個娃娃誰也不愿意提起,那就是陳小晴哥哥家的女兒,大學畢業連續幾年參加公考都落了榜,得了嚴重的抑郁癥,至今還在醫院里住著。

    陳小晴家女兒這次也參加了公考,筆試那一關就被淘汰了,這些日子正為這事慪氣。眼下她能做的,就是做好女兒的安撫工作。用陳小晴的話說,考得上考不上,日子照樣得過。事實就這么殘酷,周圍的朋友中,孩子因公考走極端的,送精神病院的大有人在。娃娃落了榜本來就遭受了重大打擊,要是再弄出一攤事兒來,就只有這么一根獨苗苗,那該怎么辦?

    每天,陳小晴都會和她談論這些問題,滿口都是焦躁的味道。

    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很多單親家庭的孩子,心理或多或少都有問題。強兒不是這樣,他除了做事有些認死理外,沒有其他毛病。強兒做事認真,知道心疼人,在外人的眼里就非常懂事了。兒子大學畢業五年多了,嘴唇上那層淡淡的茸毛,在刮胡刀的蹂躪下已經變成了粗硬的胡茬。要是條件許可的話,兒子應該成家,讓她升格為奶奶了。但是,兒子就像在水上飄搖的小船,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作為一個單親母親,駱婭婭能不急嗎?事實就是如此,懂事不能當飯吃。在公考這條道上,憑的是實力,多少當然還得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運氣。

    不得不說,強兒讀大學的時候是很用功的。很多同齡人上了大學都熱衷于談戀愛、上網打游戲,強兒的時間卻用在了學習上。周末,他早早去圖書室,很多時候一待就是一天。每年,強兒都會把學校發的各種榮譽證書拍照單獨發給她。在那個時候,駱婭婭就覺得特別的開心,也特別有成就感,心里就會有一種莫名的疼痛。大學畢業,強兒面臨兩種選擇:考研和就業。駱婭婭力主兒子考研,作為研究生,不僅僅面子上好看,以后就業的崗位就會更多。趙小號則不是這樣看,他認為兒子這么優秀,應該先就業,首選財大氣粗的央企,讓自己先富起來再來考慮學歷提升的問題。強兒誰也沒聽,選擇報考省城的公務員,連考幾次,都差了一截。

    很多人奮斗一輩子,連省城都沒有到過。大學一畢業就在省城工作,這是若干人夢寐以求的大好事。強兒有這樣的選擇,先嘗試著朝最高目標沖刺并沒有錯。報考的人多,自然卷得厲害,錄取的分數線也高得離譜。強兒降低了檔次,報考省城周邊區縣,有兩次勉強進入面試,最終還是沒有上岸。對于這樣的結果,不失落是假的,不生氣是不可能的。別的不說,參加考試,各種花費都得靠母親為他操勞。堂堂七尺男兒,想起母親一天天憔悴下去的容顏,強兒就覺得無比的沮喪和傷心。正是這樣,強兒從省城回來,不聲不響應聘到汽車銷售公司,從事網絡維護和銷售工作。工資不多,一個月3000底薪,包兩餐。就這樣的待遇,兒子似乎很滿足。對于駱婭婭來說,兒子多少有份事干,比起那些早早躺平等死,什么都伸手問父母要的孩子不知好了多少倍。可是,接下來一次次招考,兒子都以各種理由推脫,就讓駱婭婭感到著急了。兒子,難道這樣一個臨時崗位就把你打發了,你就安心為別人打一輩子工嗎?

    這幾年來,駱婭婭最感興趣的就是各種公考的信息。她會反復研讀那些長長的招考公告,把上面的招考條件和兒子所學的專業進行比較,然后分析演繹兒子參加這場博弈后的結果。當然,很多時候她都會想入非非,早早盤算起兒子入職后怎樣適應新的環境、怎樣和同事相處、以后怎么發展以及怎樣買房等不著邊際的事來。可是,兒子對這樣的事漠不關心,每天沉浸在那塊狹小的天地里,死心塌地為老板賣命,就讓她越來越為兒子的未來感到焦慮。現在就業形勢越來越難,競爭越來越激烈,就算是偏僻的鄉鎮,每個職位同樣有數百名考生在擠獨木橋。正是因為這樣,這次兒子還沒有進考場,駱婭婭就捏了幾把汗。兒子過關斬將好不容易殺出重圍,要是在這一步有啥閃失,下一次他還有這么好的運氣嗎?

    很多東西可以重來,這樣的機會一旦失去,想重新得到就困難了。駱婭婭每天都在想著這些問題,那團怎么也理不清的亂麻讓她都快崩潰了。

    王大可溫和的笑臉和最后那句暖心的話,讓駱婭婭整個下午都處于興奮之中。駱婭婭總覺得王大可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她反復品味著王大可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眼神,認真分析王大可跟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一想到這些,駱婭婭就會覺得無比的愉悅。人吶,真他媽賤。要是放20多年前,她可是城里出了名的美人,追她的人成串串。像王大可這樣的人,那時候她連正眼都不會瞧一下。時過境遷,現在她不得不矮下身子,在他面前低三下四賠著笑臉,實在滑稽可笑。

    人一旦高興起來,就想找個地方放松一下。和很多中年女人一樣,駱婭婭最喜歡的放松方式,就是到濱江大道那家名叫仙客來的美容院做保健。

    駱婭婭喜歡仙客來,不僅僅是這名字好,更重要的是這家美容院是她高中同學鄭雯雯開的。最初,她并不看好這家店,架不住鄭雯雯的軟磨硬泡,抱著拉姐妹一把的心態去試了試。結果,這里的服務質量和實惠的價格,一試就讓她著了迷。很快,駱婭婭就成了這里的貴賓,辦了年卡,有空就會和朋友到這個地方休息。

    駱婭婭不會一個人去做保健,她喜歡約陳小晴。

    一塊兒長大的同學多,屬于可以兩肋插刀的死黨,就剩下這么幾個了。陳小晴心直口快,從小喜歡蹦蹦跳跳,她辦了一個舞蹈培訓班,靠教孩子跳舞掙了不少錢。有了錢,再有一大把空閑時間,哪里熱鬧陳小晴就往哪里湊。她喜歡拍照,發圈,炫美食,炫飾品,炫風景,什么花邊新聞都喜歡曬到網上去。陳小晴眼里容不得沙子,好事壞事只管一股腦兒捅出來,著實讓宣傳部門感到頭疼。為這事,公安和網監約談過她好幾次,她依然我行我素,誰也拿她沒辦法。

    不過也好,遇上煩心事兒。相互一傾訴,說一陣罵一陣哭一陣笑一陣,心里淤積的疙瘩一熨平,就暢快多了。

    就在陳小晴給她回信息,答應一起去做保健的時候,駱婭婭才覺得今天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在往常,如果決定去見這么重要的客人,她必定提前去洗洗臉化化妝,那也是對別人最起碼的尊重。畢竟,歲月不饒人,她已經錯過了貌美如花的年齡,還得借助化妝品才能襯托出內心的那份自信。事實上,這天駱婭婭心里那根弦一直繃得緊緊的,圍繞怎么去見王大可,她的腦子里全是問號。那一個又一個的怎么辦,首先得在她腦海里模擬出現成的答案,并且還得根據實際情況適時調整,不能出絲毫的差錯。最重要的是,不僅要讓對方清楚地領會她的意圖,話又不能說得這么直白,這對說話的藝術和水平就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可是,還沒有等她把這些繞來繞去的問題想明白,就快到下午四點了。

    駱婭婭知道,這樣的事情只有她上門去找機會,絕沒有讓人家等她的道理。事實也確實如此,有了之前所做的鋪墊,一切都在她的預想之中。事情雖然很順溜,但回過頭來看看自己這副邋里邋遢的樣子,實在感到有些汗顏。

    駱婭婭匆匆吃過晚飯,到了仙客來,陳小晴已經到了。聽見駱婭婭的腳步,陳小晴就興沖沖地說:“婭婭,曉得今天是誰送我過來的不?”

    陳小晴就是這樣,嘴巴根本就閑不住,即便臉上敷上了面膜,同樣不影響她說話的好興致。

    這樣的問題就考人了。你不就是陳小晴嘛,既不是大紅大紫的明星,又不是權傾一時的達官貴人,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天知道你是怎么過來的?可是,以駱婭婭的智商,這種豆芽菜一樣的問題是難不住的,她撲哧一笑,說:

    “那還消問,肯定是你養的小三嘛!”

    果然,駱婭婭才說出這句話,對方“噗”一下就笑出聲來,把那些本該迂回的細節都省掉,直接搬出現成答案以證清白:“大庭廣眾之下,你不要齜起牙巴亂嚼!何榮浩,就是我們班何老憨家兒,你曉得的嘛!”

    “啊,意思是轉過背,就是另外的說法了?我懂我懂……”駱婭婭笑成了一枝花。

    “要死啊,你是不是討打了!”陳小晴同樣笑得花枝亂顫。要不是躺在按摩床上,肯定會跳起來用肢體語言和她一決高下。畢竟,陳小晴并不是一個輕易服輸的人,她不可能就這樣善罷甘休。

    陳小晴說的何老憨,駱婭婭怎么會不知道呢?當年讀初中的時候,他還叫何春山。班上數他年齡最大,家境一般,為人憨厚,熱心幫別人的忙,沒少受女生的欺負,慢慢就用何老憨取代了他的名字。何老憨的兒子何榮浩和她們兩家的孩子相差不大,從小學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學校,他們由過去的同學變成了家長,彼此都非常熟悉。

    “那娃現在繼承他老子的衣缽了,生意做得還不錯!”

    “在哪里都是討碗飯吃。人家早早就去掙錢,別人羨慕還來不及哩!”這么多年的閨蜜,駱婭婭當然知道她說這話的意思,而且還知道這句話后面的潛臺詞。駱婭婭覺得老是這樣說下去沒意思,就打算把這個話題岔過去。

    “話不能這樣說。要是有辦法,哪個舍得讓自家娃兒去干這些事?”

    “你別操那么多閑心。你以為何老憨真的憨嗎?他這樣安排肯定有他的考慮!”

    “屁的考慮!這么好的一手牌,讓他打得稀爛,可惜了!”

    對于這個問題,駱婭婭不敢發表更多的看法了。何老憨的兒子是她們看著長大的,集中了他父親的優點,做人實誠,低調厚道。何老憨忙著干個體,對兒子完全處于敞放狀態,他除了源源不斷給兒子提供經濟支撐外,其他的事確實過問得不多。何榮浩勉強考上了一所民辦院校,大學畢業去干了幾年“村官”,在參加公考的時候加上各種照顧,沒多大懸念就進入了體檢環節,過了這一關即可輕松上岸。沒想到,就因為體檢時血壓飆升,一個浪頭又把他打回了原形。

    也難怪,這娃娃生活沒規律,經常喝酒熬夜,高血壓不知不覺就愛上他了。有了這次教訓,一年后何榮浩再次抵達岸邊的時候,他早早就去咨詢了當醫生的朋友。體檢那天早上,他提前吃了藥,沒想到還沒有把胳膊伸進測量血壓的套子,就已經心跳如鼓,渾身虛汗乏力,結果自然不言而喻。醫生讓他趕緊休息,兩個小時以后再來復檢,最后還是沒有過。不僅如此,他還沒有離開體檢中心,就已經臉色煞白,渾身大汗淋漓,人虛脫得站不起來,把帶隊的領導嚇壞了。那一天,他昏昏沉沉回到家,昏睡了兩個星期才緩過勁來。事后,何榮浩向醫生朋友說起這件事,朋友眼睛瞪得差點掉出來:老天,那藥一天只能吃一顆,你在這么短時間內,連吃了四顆,不要命了……

    “他爹老子,都讓那些生意把他弄憨了!早點去找找人,哪里還會讓娃娃受那份罪?鼠目寸光呀!”感慨了半天,陳小晴接著說:“人哪,這樣的挫折經受得了幾次?是的,可能有人會說,人生有各種各樣的選擇,干什么都可以養活自己!哼,這種事情落到自己身上試試……”

    “走到這一步,就得面對現實。不管干什么,身體才是頭等重要的,不然一切都等于零!”駱婭婭跟著嘆了一口氣,轉換了話題,說:“前幾天廣場旁邊新開的瑜伽館,效果怎么樣?”

    說這樣的話,當然都是事后諸葛亮。任何一個家長,遇上這種倒霉事都不可能輕松得起來。駱婭婭轉移話題的企圖并沒有成功,陳小晴把臉湊過來,果然說到了那個她最不愿意提及的話題:

    “你兒還有幾天去體檢?”

    對于陳小晴的主動關心,駱婭婭是無法回避的。在得到具體時間后,陳小晴說:“這事你兩口子不能掉以輕心,到嘴的鴨子放飛掉就可惜了。你兒身體不是多少有些問題嗎?趕緊去找找人,別的事可以謙虛,這種事是絕對矜持不得的!”

    “唉,我一天就在糾結,現在去找人說這些話合不合適?再說,臨時才去抱佛腳,人家會不會買賬,會不會起反作用……”駱婭婭把嘴唇咂了又咂,那一聲又一聲細微的聲響,呢喃出她內心的彷徨和不安。

    “天,作為當媽的,這個時候你不去想辦法,誰會主動幫你?只要去做了,不管是什么結果,盡了力你就問心無愧。否則,就算你把腸子悔斷,又有什么用?”陳小晴是何等聰明的人。上次駱婭婭帶著兒子去做過體檢,回來雖然沒有明著跟陳小晴說結果如何,但她從駱婭婭難以言說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上,就對強兒的身體狀況有了一個大概的預判。陳小晴一下從保健床上坐起來,面膜后面那雙空洞的眼睛緊緊盯著她,說:“這種事,體檢中心的主任王大可就有辦法。你知道的,就是趙小號新夫人的親表弟,只要趙小號出面開聲腔,這個忙他能不幫嗎?”

    “嘁,趙小號那爛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還想指望他,做夢吧!”駱婭婭說得很淡定,似乎根本就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

    “那怎么辦?你總不可能就這樣等著吧!婭婭,這種事就算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你都得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爭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要是砍竹子遇節,像何老憨家兒那樣就倒大霉了!”

    “你說的確實是這樣。這個事,我想想再說,合適的話過幾天就去看看……”駱婭婭連連往后退,她覺得自己都快招架不住了。

    “天哪,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要等等看。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要我說,你一會兒就去,直接去找王大可,我不信他連這點面子都不給!”眼前這個心直口快的女人,幾乎要咆哮起來。

    駱婭婭是一個沉得住氣的人。盡管有時候她也會像其他女人一樣,為一丁點小事就驚喳喳的大呼小叫,但那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蒜皮雞毛。像今天這么重要的事,她一定會青澀淡定,甚至會裝聾作啞,臉上盡是不諳世事的懵逼表情。這樣的事,駱婭婭肯定不愿意和眼前的閨蜜分享,在這種公開場合,就更不可能和她說這些。

    駱婭婭開始反感起眼前這個心直口快的閨蜜來,她恨不得撲上去把那張不斷往外噴臭的嘴巴捂住。

    駱婭婭有些不高興,她不僅說話的語氣變得不耐煩,臉上也有了明顯的變化。這一招果然管用,駱婭婭打了幾次岔,才止住了陳小晴的話頭,讓房間安靜下來。

    腦子里的那根弦一松懈,困勁就上來了,駱婭婭很快就迷糊了過去。

    窗外燈光閃爍,車流如織,人影綽約。

    手機悅耳的玲聲響了起來,陳小晴接通電話,沖著手機就發了飆,氣洶洶的聲音把駱婭婭吵醒了。

    陳小晴的老公喝醉了,朋友打電話來要她去照顧自家男人。

    陳小晴罵罵咧咧,極不情愿地往外走。分手的時候,陳小晴還一再告誡駱婭婭,兒子的事別傻乎乎地等著,趕緊想辦法去找人。

    駱婭婭回到家,手機上已經有幾條陳小晴發過來的語音信息。

    都是抱怨自家男人的。陳小晴把她的臭男人罵得體無完膚,語氣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聲討,而是惡毒的詛咒和謾罵。那尖刻的聲音,活脫脫把她變成了一個叉著腰,唾沫星子簌簌飛濺的潑婦。即便相隔了幾十條街,通過那一條條語音,駱婭婭仍然明顯地感受到,那股裹挾在咒罵聲中的強烈憤怒。

    陳小晴罵得蕩氣回腸,痛快淋漓。可是,陳小晴在按下語言輸入鍵的時候,一定沒有顧及她這個單身女人的感受。不過不要緊,誰讓她們是閨蜜呢?作為旁觀者,駱婭婭當然很清楚,陳小晴發這些并不是秀恩愛,而是想得到她的同情和安慰。

    “怎么喝成這樣?”

    和往常一樣,駱婭婭撥通了閨蜜的電話,開門見山。

    “那些都是他親爹,這個雜種!”有閨蜜的加持,陳小晴就更為囂張,“本來酒量就不好,還要在別人面前逞能,這不是找死嗎?這下好了,吐得到處是,他那些親爹,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這個人渣,把他幾輩人的皮都臊盡了!”

    “實在不行,送到醫院輸點液,可能要好受一些!”陳小晴的男人叫康偉,過去靠開礦山掙了不少錢。這幾年市場行情不好,多數時間他在家里炒炒股,晚上就約朋友打打麻將。

    “這個時候人家要面子,死活不去,我有啥辦法?管他的,睡一陣就會緩解的,死不了!這個雜種,酒一喝醉,就要折磨老子!”

    “你在哪里?我趕過來陪陪你!”

    “別別別,你千萬別過來!幾個狐朋狗友已經幫忙把他弄回家了,屋里讓他弄得臭氣熏天,連豬圈都不如,我操他媽!”陳小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說:“那副鬼樣子,惡心我一個就夠了,還要惡心別人嗎?”

    駱婭婭想想也對,不管是誰,都不愿意把最丑陋的一面展示在外人面前。駱婭婭笑了一下,就轉換了個話題,說:“到底和什么人喝,值得這樣?”

    “他表哥請組織部和人事局那幫人吃飯,請他去作陪。你說嘛,那些人又不是他親老子,用得著這樣喝嗎?哪天要是喝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這個雜碎!”一說起自己的臭男人,陳小晴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是咋想的?就算是天王地老子,也用不著這樣嘛!”

    “我家那雜種,就不能去這樣的場合。只要見了那些當官的,就架不住要去敬酒,好像幾杯酒下去,就跟別人成了生死兄弟!其實,人家幾泡尿一屙,酒一醒,誰還會尿你!”

    “他表哥和那幾個部門的人沒有多大交情,怎么想得起來請他們吃飯?”

    “哎呀,那些人腦殼靈光得很。就跟做局一樣,平時都是漫不經心,先打好感情牌,萬一用得著人家的時候,才不至于抓瞎……”

    駱婭婭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頭發稀疏,滿臉油光的男人。那就是康偉的表哥,一個搞市政綠化工程的小老板。公司不大,每年卻能凈賺不少錢。和普通人不一樣,康偉的表哥經常和各單位的領導打交道,是一個八面玲瓏的社交達人。

    就是這個男人,讓駱婭婭有了心事。不是這家人,不進這家門,她太了解陳小晴兩口子的為人了。她家女兒大學畢業后,一直在省城發展。幾年過去,碰得灰頭土臉,鐵了心要回到這個小地方。這次考試,丫頭發揮得不理想,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需努力的后面,肯定還期望得到這些人的關照。那個油光滿面的男人,和單位上的人經常在一起,早就建起了牢固的關系網,他自然想把自己的人脈資源和表弟分享。

    這樣一想,駱婭婭就明白了。人家哪里是去陪客,明明就是把這個被動的陪酒場面,通過自己的本色表演,變成聯絡感情的主戰場。有人精心給他搭建了鋪設人脈關系的橋梁,康偉自然不會放棄這樣的好機會。凡事得打提前量,和那些人目前確實沒有什么交集,但一回生二回熟,人與人的感情就是這樣培養起來的。一旦有機會靠岸,在最為關鍵的時候,別人隨便伸出一根狗尾巴草,總比自己傻乎乎地狗刨強得多。

    世界上的事,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人家走一步看幾步,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事,就開始為今后的成功做鋪墊了。和他們相比,火已經燒到自己腳背上,還在觀望等待不去想辦法維護這層關系,就不是一般的木訥呆滯了。一想到這些,駱婭婭就覺得身子直發緊,身上也多了幾分寒意。

    黑沉沉的夜幕下,隱隱約約點綴著些許細碎的星光。涼涼的夜風透過紗窗,輕輕地摩挲著駱婭婭的臉龐,讓她的心情一下低落下來。駱婭婭覺得兒子就像一個被人遺棄的孤兒,無依無靠,是那樣的可憐。

    其實,還沒有和陳小晴打完電話,駱婭婭就盤算開了。她得趕緊采取措施,對今天的缺陷進行彌補。

    最簡單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安排一個飯局。把王大可和人事局的人約出來吃吃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過了王大可這一關,人事局那邊選崗同樣非常關鍵。

    要把這些人約出來,得有足夠的理由。當然,理由都是人找的,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作為一個離異的單身女人,她單獨做這樣的事情,實在有些不方便。駱婭婭想了想,這事還得做通趙小號的工作,彼此結成統一戰線。畢竟,王大可是他家那位的表弟,由他出面才妥貼。

    和陳小晴一通電話粥搞完,已經有些晚了。趙小號在牌桌上還好些,要是在家里,這么晚貿然打過去顯然不合時宜。很多時候為了強兒的事,私下她也會在電話里使點過去的小性子,對趙小號嘮嘮叨叨數落上半天,甚至還會找出若干有利于身體健康,告誡他少喝酒別熬夜的理由。但都是在白天,畢竟不是一個家庭,她不想因為一個電話,把那邊的醋壇子打翻,搞得四處不得安寧。

    想了再想,駱婭婭還是給趙小號發了一條信息:

    空了回電話,強兒的事。

    駱婭婭讓失眠折磨了很長一段時間,個中的緣由她當然知道。中醫院那位保養得很好的大夫,給她號過脈后把病根都集中在更年期綜合癥上。駱婭婭很清楚,焦慮失眠只是表象,她的病根全在兒子身上。只要兒子的事情一放平,她相信這種狀況就會得到改善。按理說,今天見了王大可,晚飯后去做了保健,這天晚上應該輕輕松松睡個好覺。可就是陳小晴那一番話,讓她的心又懸了起來。

    兒子體檢沒有具體說是哪一天。憑過去的經驗,只要過了面試這一關,大概率半個月以內就要通知體檢。也就是說,不管有什么樣的想法,都必須打緊安排,趕在這之前落實好。否則,再管用的辦法,都是事后馬后炮。

    想想剛才還在為見到王大可沾沾自喜,現在和人家比起來,駱婭婭覺得自己是那樣的微不足道。沒頭沒腦給人家打個招呼,就奢望把這么重要的事辦妥,明顯輕浮了、草率了,駱婭婭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正因為這樣,下午短暫的興奮很快就消失殆盡,潛藏在內心的焦慮馬上又張牙舞爪向她撲過來。

    趙小號和她離了婚,兒子沒有跟他在一起生活,但作為一個父親,按理說他多少得盡到做父親的一份責任。問題是趙小號本來就是一個馬大哈,他會不會看得這么長遠?當初他們鬧著要分開,其實就是一件又一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從中作梗,變著法子把他們往不同的方向擰,最終淤積成兩股勢不兩立的力量,活生生把他們掰開的。很多事,要是當初能想到一塊兒,也不會走到這一步。兒子的事,就算她焦慮得一頭暈死過去,挖空心思想得再美好,還得看趙小號配不配合。

    對于這一點,駱婭婭心里實在沒有底。

    駱婭婭腦子亂糟糟的,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手機,她當然盼望出現奇跡。這一大晚上,即便趙小號在家里,他同樣不敢放開膽子跟她打電話。

    手機鈴聲響了,駱婭婭摁下接聽鍵,里面傳來麻將嘩啦嘩啦的聲音。

    “說嘛,強兒咋啦?”

    趙小號的聲音有幾分亢奮,看樣子這天晚上手氣還不錯。洶涌而來的嘈雜聲,讓駱婭婭猝不及防。在這種場合,駱婭婭能說些什么呢?她嘆了口氣,說:“我找過你家那位表弟了。”

    “嗯。”

    “說了強兒的事。”

    “嗯。”

    “人家提了些建議。”

    “嗯。”

    “我想,把他約出來吃頓飯。”

    “嗯。”

    “哎,你聽沒聽我說?”趙小號這副愛理不理的語氣,讓駱婭婭的火一下躥了起來,“你啥意思,你以為我一天沒事做,深更半夜還有閑心找你聊八卦?”

    “盡是瞎操心,不知道你一天在想些啥!”趙小號可沒有那么好的興致聽她嘮叨,干脆利落地把她噌噌往上躥的火苗給掐斷了。

    駱婭婭聽著話筒里的忙音,靜靜地發呆。

    駱婭婭生氣了。在這種關鍵時刻,一個當父親的,不僅不主動站出來幫忙想辦法,就連聽她把話說完都覺得不耐煩,這還叫人嗎?

    駱婭婭把手機扔到一邊,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

    日出東海落西山,苦也一天,樂也一天。駱婭婭始終這樣認為,天下沒有過不了的火焰山。這么多年來,生活中的坎坷,她眼一閉,牙一咬就挺過去了,給外人留下了樂觀開朗,穩重隱忍的好印象。只有她自己最為清楚,那幾分堅毅勇敢的背后,是無奈的辛酸,和血淋淋的廝殺后留下的遍地蒼涼。眼下,又到了要把她逼上梁山的艱難時刻,她不得不考慮應對的辦法。

    其他的事,可以擺在桌面上光明正大地說,可以迂回折中瞅準機會再說,可以旁敲側擊含含糊糊地說,甚至還可以找人傳話很委婉地說。這事卻不一樣,只能面對面地交流,還要讓對方心領神會。不得不說,這是一件讓人非常頭疼的事情。該采取什么方法,要達到什么樣的效果,她只能和趙小號商量;這事能夠幫上忙,能夠解開她心結的,也只有趙小號。一句話,這件事只有趙小號可以做她的同盟軍,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替代。可是,趙小號居然是這樣一種態度,駱婭婭怎么能不生氣呢?

    讓駱婭婭難過的不僅僅是趙小號。強兒這么晚了還不回來,不知道這家伙一天在干些啥?王大可要他不要熬夜,每天早點睡覺就沒問題,人家說這話肯定是有道理的。上次,她帶強兒去體檢的時候,醫生當面也跟他說過這樣的話,看樣子他根本就聽不進去。

    電話鈴聲歡快地響了起來。這么晚打電話來,肯定是麻將散場后的趙小號。

    “睡了沒有嘛?”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駱婭婭強忍著內心的怒火,沒有吱聲。

    “我曉得是為強兒的事。在這種時候,你不要去添亂!這樣的事,順其自然最好,今天找這個,明天找那個,我看你就是想找虱子在自己腦殼上爬!”

    本來不想和他計較的。看樣子不計較還真不行,駱婭婭一口就接了上去:

    “啊,就你堅持原則,就你一肚子的正義!就在你假裝清高的時候,你不睜開眼睛看看,周圍的人是不是只知道蒙著頭睡大覺?”

    “我看你,吃多了找不到事情做,一天盡是瞎操心!”

    “我是他媽,我不操心誰操心?兒子長這么大,他的事你操過心嗎?在這種關鍵時候,你以為個個都等著天上呼啦啦掉餡餅,個個跟你一樣是豬嗎?”

    “你說這些干什么?人家干些啥,跟我有啥相干?再說,你去了醫院,王大可知道那是我兒子,不就完了嗎?唉,這一大晚上找我,難道就是為了撒潑?”

    電話里的趙小號很不耐煩。即使分開了,他們交流起來還是和過去一樣,說不上幾句就會抬杠。好在,彼此都習慣了,誰也不會更多地計較。

    就這樣爭執下去,肯定不會有好的結果。就算趙小號對什么都不在乎,他也不愿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無休無止地爭吵下去。駱婭婭聽出了那一聲嘆息后面的無奈,就說:

    “算了,我不跟你吵。當父母的,在這個時候你不覺得該為兒子做點什么嗎?實話說吧,我想把那幾個關鍵人物請出來吃頓飯,這事你得出面……”

    “虧你想得出來,這個時候請人家吃飯!要請哪些人嘛?”

    “一說到這些事,你就不耐煩。不管請誰,還不是為了你兒子!”

    “你說你說,要請些什么人?”

    駱婭婭心情平復下來。她把陳小晴家男人去作陪,今天醉得一塌糊涂的場景說了個大概。駱婭婭當然不是在趙小號面前揭人家的丑,是想通過這件事說明請客的重要性,她大致圈定了請客的范圍,讓趙小號出面把這些人邀約到一起。

    “駱婭婭,現在誰還缺那一頓飯呀!不是那個人,還真把人家請不出來。要我說,日子這么長,就是要請人家吃飯,也得看看人家有沒有空……”

    趙小號不慌不忙的這番話,讓駱婭婭多少有了幾分慰藉。只要能跟她想到一塊,這事就好辦多了。可是,趙小號說的另外一句話,又讓駱婭婭的心又揪了起來:

    “要不,等王大可回來再請吧。聽說,下周他要外出學習一個月!”

    “什么?這話你聽誰說的?”

    “你就別操那么多心了。我聽王大可親口對他表姐說的,只是具體時間還沒有定!”

    “天,他走了,強兒的事咋辦?”

    “離了他,地球就不轉了?他沒在體檢中心,人家就把大門關了嗎?”

    趙小號滿不在乎地說著,駱婭婭腦子卻嗡的一聲,這就不是請客吃飯的問題了。事情明擺著,王大可一走,她之前的努力白做不說,強兒的事找誰呢?

    趙小號那幾句話,就像幾塊突兀的石頭,硌得駱婭婭整夜睡不著。

    離了他姓王的,地球肯定照樣轉,體檢中心的大門也不會關。可是,在這件事情上,至少可以看出,王大可根本就沒有把兒子的事放在心上。明明就要外出學習,明知道那個時候不會在這里,還哼哼哈哈跟她套近乎,不是把她當傻瓜看嗎?糟糕的是,讓他這樣一忽悠,如果還在幻想他能夠給兒子帶來福音,那不是癡心妄想嗎?都是聰明人,那層窗戶紙一捅就破,還跟她裝這樣的糊涂,這是多么的冷酷啊!

    駱婭婭想到這里,就驚出了一身冷汗。

    在某種時候,臉皮厚一點沒關系。過了這個村,臉皮再厚也沒有機會了。管他真戲假戲,紅臉黑臉,解鈴還得系鈴人。眼下最緊要的,還得趕緊想辦法找到王大可。直接把這層遮羞布撕開,礙于那層親戚外衣包裹著的情面,姓王的總得給條出路。盡管他心里難免有些不愉快,至少不會翻臉不認人,畢竟在這件事情上是他最先隱瞞了真相,才會殺回馬槍再一次求助于他。下一步不管誰接手做這件事,由他出面打個招呼,至少比傻乎乎地等著天上掉餡餅強。當然,在去找王大可這件事上,趙小號出面肯定比她好得多。

    有了這個打算,第二天吃過早飯,駱婭婭就硬著頭皮撥通了趙小號的電話:“你抽個時間,帶兒子過去找找王大可!”

    “有這必要嗎?說你瞎折騰,你肯定不高興,再讓你這樣搞下去,我們都讓你搞崩潰了!”

    “怎么沒必要?凡事提前考慮,總比事后再來后悔好嘛!”

    “實在要走這一步。大不了,我給他打個電話!”

    “打電話當然簡單。只是我問你,別人知道你兒長啥樣?”

    趙小號就不耐煩了,說:“就你一天婆婆媽媽的,要照你這么想,不認識他王大可的,是不是統統該死?那些上了岸的,難道都私下找他王大可勾兌過?什么邏輯!”

    這就不可能再說到一塊了。

    其實,駱婭婭對趙小號并沒有抱多大希望。駱婭婭知道趙小號的爛德行,別看平時大話連天,其實是一個社恐,骨子里輕易不肯求人,特別是在刀刀見紅槍槍見火求人辦事的關鍵時刻,他小腿肚子直哆嗦,溜得比誰都快。就算表面上答應,那也是忽悠人的空頭支票,他會找上千條理由,想方設法把這事推脫掉。那些年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求人辦事就是駱婭婭的專利。

    人到這一步,就沒有退路了。上刀山下火海,就是一念之間的事。這么多年來,駱婭婭雖然不像逼上梁山的好漢那般悲壯,但面對生活中的各種挑戰,她確實就是這樣挺過來的。

    關鍵還得說服兒子,想得再美好也得他配合才行。子大不由娘,兒子身上除了留有趙小號的血脈以外,還有他老子的遺傳基因,那就是固執和偏激。一旦認準不愿意干的事,倔脾氣一上來,要想把已經彎了的牛角掰伸,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兒子,下午陪媽到醫院去一趟。”兒子昨晚回來得很晚,在他蓬亂著頭發洗臉的時候,駱婭婭趕緊給兒子打著招呼。

    “干嘛呀!”

    “媽前些日子做了個體檢,想找醫生咨詢一下。順便帶你去看看,你血壓在臨界值以上,看看有沒有辦法控制……”

    不得不說,駱婭婭這句話是相當得體的。兒子已經不是言聽計從的三歲小孩了。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最反感的就是家長無原則的關愛,以及無時不在的嘮叨。要是赤裸裸地跟兒子把這事挑明,說不定人家一口就回絕了。

    強兒想了想,還是猶猶豫豫答應下來,約定下午四點半在體檢中心門口見。

    創建的工作單調而煩瑣。各種文件、表格、問卷、督查、反饋、整改的材料數不勝數,很多工作過去做了,但缺乏支撐材料;有些工作,之前做得很籠統,沒有留下工作痕跡,就得對綱對表,重新進行完善。整個創建工作,條條塊塊,自上而下,自下而上,點點面面,除了現場點位外,都得在檔案里面有所體現。別的不說,一寸厚的檔案盒就有數百件之多。這一切,都得靠駱婭婭帶著一班人逐一清點,審核,把關,再一份一份裝進去。

    領導壓下來的各項指標,把駱婭婭的神經繃得緊緊的。不過,就找王大可這件事上,駱婭婭沒有絲毫的猶豫。她害怕忙起來誤事,早早調好了鬧鐘,鈴聲一響就直奔體檢中心。

    兒子還沒有到。駱婭婭催促半天,等強兒氣喘吁吁趕到這里,已經5點過了。

    午后的陽光慷慨地鋪灑下來,在體檢中心那幢小樓上鍍了一層金。見到王大可,從他驚訝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他確實沒有料到駱婭婭還會再來找他。

    “就是上次說那件事,我把孩子帶過來你看看。”

    “我知道嘛,從小看著你兒子長大的。”

    “你當然知道。聽他爸說,你要在外面學習?”

    “原先是這樣說的。不過,具體通知還沒下來!”

    “不管你到哪里深造,強兒的事就仰仗你了。我在想,你肯定認識強兒,別的人就不一定了。你看,是不是讓那個誰……給他看看?”駱婭婭笑得很得體,淺淺的笑容里是滿滿的期待。

    不得不說,這個啞謎是打得非常好的。駱婭婭雖然只字未提要找王大可干什么,但她相信,作為醫學院的高才生,一個有著豐富閱歷的體檢中心主任,不可能弄不明白這句話的內涵。

    王大可點了點頭,兩根食指輕輕地敲了一下桌面,伸過頭來沖著門外喊:“小葉,小葉,你過來!”

    快到下班的時候,空蕩蕩的走廊里沒有幾個人。王大可的話音剛落,一個身材高挑的白大褂就進了他的辦公室。

    “主任,有事?”

    “這是我侄兒,叫趙強。”王大可對著強兒笑笑,說,“強兒,小葉比你大不多少,叫哥哥,叫叔叔都行!”

    王大可這樣一說,屋子里的氣氛就和諧多了。在一陣客套聲中,王大可說:“你幫這孩子看看,他媽媽老是擔心他的血壓……”

    小葉看看強兒,說:“哦,平時如何,有多高?”

    強兒喘著氣,說:“就在臨界值上下波動。”

    “嘁,這有啥好擔心的。平時吃清淡點,加強運動,保證睡眠就行了。”小葉好像想起了什么,說,“走吧,先測一下再說。小胡,小胡——”

    小葉把強兒交給一個穿白大褂的女孩,說:“高不高,還得機器說了算。”

    小葉和王大可八卦了幾句醫院的事,駱婭婭一句也不想聽。駱婭婭明顯覺得自己讓姓王的給賣了,他把這個皮球踢給別人,自己卻抱著手站在岸上,看著他們在水里瞎折騰。駱婭婭心里直嘀咕,他們這樣踢去踢來,這事靠得住嗎?

    好在小胡很快就過來了,說:“我測了幾次,是在新標準的臨界值上面,就超了一點點!不過,聽說他剛才是一路小跑過來的,休息一會兒估計要好得多。”

    女護士的聲音不溫不火,駱婭婭的頭卻一下大了。越過了臨界值還不高嗎?到時候你們就憑這一點,一棒子把我兒子打落在水里面,我找誰理論去?駱婭婭覺得無比委屈。趙小號這個雜種,作為一個男人,這種事隨便找個借口,帶強兒過來一句話就搞定了。可是,這個該死的非得把她逼出來,在大庭廣眾之下,讓人扒光衣服把所有的隱私全部裸露出來。駱婭婭很生氣,又不好發作。到了這一步,駱婭婭不可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她還得厚著臉皮纏著王大可,把畫龍點睛的話說道。

    事實上,駱婭婭這些擔心顯得有些多余。小葉走后,王大可就對駱婭婭說:“以后有啥事就找他,靠譜得很!”

    “我們跟他沒有任何交集。有些話,還得請你跟他說,拜托了!”駱婭婭眼睛直直地盯著王大可,說得無比地誠懇。

    “這事不消多說,我明白的。”王大可爽快地點了點頭,說,“這不是多大的問題,幾十年的高血壓都有藥降下來,這才剛剛到臨界值,就沒有辦法嗎?”

    駱婭婭不得不佩服這樣的老江湖,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特別是后半句,表面上人家什么都沒有說,卻意味深長,把該做的一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不過,駱婭婭要的還不是這個結果,她嫣然一笑,說:“主任,你說這些我都懂。我是怕萬一有個啥,關鍵時刻你得扶一把……”

    王大可聽完,輕輕笑了笑,說:“你放心吧,沒事的。”

    太陽從窗子外面斜射進來,駱婭婭覺得身上暖暖的,整個樓道里都是陽光的味道。

    出了體檢中心的門,駱婭婭一直在這樣想:我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了?

    轉念一想,人都是自私的。那些瘦骨嶙峋失魂落魄的流浪狗,掉光了羽毛氣息奄奄的老母雞,都會想辦法極力佑護自己的孩子。為母則剛,作為一個母親,我這樣做有什么錯?

    昨天開了一天的會。市里領導掛帥,又是發文又是座談,安排了一系列工作。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清單、責任清單、整改銷號清單,把駱婭婭眼睛都看直了。好在領導重視,到處薅人來幫忙突擊,才讓這事多少有了些眉目。人都是賤皮子,一旦閑下來,各種煩心的事兒就會找上門來。一天像掐掉了腦殼的蒼蠅,忙得腳不沾地,沒有時間去東想西想,倒把心里所有的煩惱暫時丟在一邊去了。

    強兒他們體檢的事,人事局下發了通知。安排在下周五,到時候在人才交流中心統一乘車去體檢,要大家提前做好準備。有了之前做過的鋪墊,駱婭婭并沒有在這件事上花費更多的精力。可是,這天一上班,一聲親昵的問候,卻讓她的心一下又懸在了半空:

    “婭婭姐,你也在這兒啊?”

    駱婭婭抬起頭一看,眼前的面孔很熟,似乎在哪里見過,又確實叫不出人家的名字。這就尷尬了。對面的小伙子貼著一張笑臉,總不至于說不認識吧。駱婭婭打了個哈哈,正想寒暄幾句,可是臉上的驚愕已經提前把她出賣了:

    “婭婭姐,我是醫院的小葉呀!我們單位派我來學習的!”

    其實,他還沒有說出這句話,駱婭婭就想起來了。這不是體檢中心的小葉嗎?那天在醫院的時候,王大可專門把她介紹給了這個年輕人。他脫掉白大褂,摘下了臉上的口罩,駱婭婭反而一下沒有認出來。

    “耶,你怎么上這兒來了?”問這話的時候,駱婭婭明顯感到心怦怦跳得厲害。

    “這幾天體檢中心是淡季。其他科室扯不出人來,臨時抓壯丁把我推過來的!”小葉樂呵呵地笑著,好奇地打量著這間用會議室改成的辦公大廳。到了新的工作單位,小葉當然盼著有人告訴他該干些什么工作。可是,眼前的駱婭婭居然沒有把他認出來。脫掉白大褂別人就不認識,這樣尷尬的事平時也經常遇到,這不得不說是白大褂們的悲哀。

    事實上,小葉哪里知道駱婭婭的心事。天哪,創建工作不是三兩天就能結束的。強兒他們體檢就在下周,好不容易才跟這家伙扯上關系,他拍拍屁股走了,強兒的事誰來辦?

    “你們醫院怎么能這樣?把你們專門搞業務的骨干派到這兒來,這不是亂搞嗎?”

    小葉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駱婭婭臉上的表情,說:“我哪知道啊,有好事的時候想不起我們,在這種時候就把咱給拎出來了!”

    “你走了,有人來體檢怎么辦?”

    “這倒沒有問題。我們科室多個人少個人,都能正常運轉的……”

    駱婭婭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的腦子就像飛進了一把綠頭蒼蠅,嚶嚶嗡嗡的聲音攪得她心煩意亂。

    這一天,駱婭婭老是覺得腦子暈乎乎的。以致手上幾份材料出了錯,讓兩個臨時借用的小姑娘發現,明明就是她的失誤,卻莫名其妙沖別人發了幾通火。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家,駱婭婭也無心做飯,躺在沙發上想著心事。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眼下要做的,就是趕緊采取補救措施。最現實的是趁王大可還沒有走,再厚著臉皮去找找他,得通過他才可能把后續的工作落實好。事不過三,她已經找了人家兩次,再去勢必會引起對方反感,那就物極必反了。當然,這事要是趙小號出面,肯定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走出那段婚姻的牢籠,只要自己咬牙能克服的事,駱婭婭不愿意更多地依賴于趙小號。可是,為了娃娃的事,在這種特殊時候,不和他商量又跟誰商量呢?駱婭婭覺得自己讓殘酷的現實一步步逼上絕路,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駱婭婭想了又想,還是硬著頭皮給趙小號發了一條信息:

    強兒的事,回話。

    僅僅過了半分鐘,趙小號就回電話了。一說到這事兒,趙小號就十萬分的不耐煩:“駱婭婭,你有完沒完?你這樣搞,別說強兒,地球人都讓你弄瘋了!”

    駱婭婭心里氣呀,你看看周邊的父母,哪家不為子女就業問題搞得焦頭爛額,哪個不為兒女的事操碎了心?你倒好,在這種時候不僅不想出力,還盡說些拖后腿的喪氣話!駱婭婭還沒有想好下一步怎么說,趙小號就在電話里嚷開了:“就為這么小的事,五次三番低三下四去求人,犯得著嗎?現在這社會,干什么都可以養活自己,我就不相信兒子不走這條路,就會討口要飯流落街頭。再說了,讓你反復這樣折騰,天下人都知道你兒子有問題,現在紀律要求這么嚴,你讓人家怎么辦?”

    要在往常,駱婭婭肯定硬邦邦地慫過去了。可是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作為母親,即便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她都會努力為兒子爭取。駱婭婭嘆了一口氣,語氣就相對平靜了:

    “小號,在這種時候,你先別跟我急。你說這些,我都懂。我們所做的這一切,也是為了防萬一。這是兒子的大事,是擺在我們面前的頭等大事,咱們輸不起啊!”

    “那就不能想想其他辦法,非得一條道走到黑?”

    “我腦子都讓他們給攪糊涂了,能有其他辦法當然好。”

    “前幾天,你不是要約他們吃飯嗎?實在不行,請他們出來坐一坐如何嘛?”對方沉默了一下,語氣就明顯緩和了許多。

    “對呀對呀!”駱婭婭一下高興起來,說:“要不這樣,我請小葉把他們科室的人請出來。你約一下人事局陳局長和你那表弟,地點我去定。行不行?”

    對方沒有說話,聽筒里只有一聲輕微的嘆息。

    駱婭婭知道,只要趙小號不反對,這事兒就算默許了。

    打完這通電話,駱婭婭躺在沙發上長長地喘著粗氣,她覺得自己都快虛脫了。

    讓駱婭婭難過的是,為兒子的事,她都快急死了,可到這個時候兒子還沒有回來。想起成天連面都難得見的兒子,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要想幾天不得安寧,請客吃飯;要想幾年不得安寧,修房造屋。駱婭婭最初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并沒有理解其中的深刻內涵,直到請這次客,她才慢慢品出了這里面所蘊含的滋味。

    對于這樣的飯局,飯店的選擇是需要花費一番腦子的。檔次太高,顯得刻意做作,會讓客人心里不踏實。隨便找個蠅頭小館子,又會覺得怠慢了客人,一把好粉打在腳后跟上,花錢不討好。當然,還得稍稍隱蔽些,畢竟現在吃飯,誰都不愿意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特別是請領導,多少得顧及別人的身份和感受。

    對于這個度怎么拿捏,駱婭婭糾結了一個晚上還是沒有打定主意。

    趙小號平時朋友多,喜歡參與這樣的應酬,在這方面肯定有自己獨到的見解。駱婭婭不得不放下架子,早上起來就撥通了趙小號的電話。

    趙小號沒有過多推辭。他一口氣介紹了好幾家酒店,要上些什么菜,得喝些什么酒水,包括怎么送這些客人回去等等,都提出了很好的建議。盡管趙小號有些不耐煩,甚至還有調侃暗諷的意思,駱婭婭都沒有半點計較。她覺得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滿足了。

    地點就選在濱江路的步步高。名字喜慶吉祥,其中的寓意,和想辦的事高度契合,讓駱婭婭暗暗欣喜。

    對于要請些什么人,駱婭婭擴大了范圍。想想也是這樣,兒子學的是財會專業,以后要分到基層鄉鎮工作。作為一個單親母親,平時難得正式請人吃回飯。有這么一次機會,最好把組織部和財政局的朋友請上。未來的日子里,娃娃在這些人手下做事兒,只要人家隨時拿只眼睛輕輕掃一下,效果都會不一樣。再說,以后要請這些人,還得過趙小號這一關。左一次右一次厚著臉皮跟他說這些事,駱婭婭實在不情愿。

    想法很美好,現實很骨感。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應酬,要把幾撥人捏到一塊兒,那就不容易了。按駱婭婭的設想,事不宜遲,就選在今天晚上。這天恰好是周五,大家下了班就過去,正好可以為這周的工作畫上句號。可是,趙小號先聯絡了他表弟,對方一口就說沒有空,把這事給推掉了。

    駱婭婭有些失落,又找不到發泄的地方。今天一早臨時聯絡,人家有安排這也在情理之中。不管誰請客,都有主次之分。說是請小葉,那只是一個幌子,主要的對象還是請王大可。他沒有空,就不好再邀約其他人。等把王大可的時間定下來,已經是下一周的周三了。只是,駱婭婭原本想請組織部和財政局的人,他們出的出差,下的下鄉,只好另外找時間。

    這也好,周五強兒就要去體檢,趕上這個時間節點之前,也算了卻一樁大事。大家都是聰明人,他們能夠給這個面子,說不定是王大可故意放馬過來,有意在成全這樣的好事。

    不過,就算定下來,心里同樣不爽。根本的原因,還是來源于趙小號。這事老是沒有落實,趙小號失去了耐心,開始動搖了。昨天說到哪些人會來哪些人不能來的時候,他喋喋不休的一番話,讓駱婭婭的心涼了半截:

    “我說,你這么聰明的人,怎么一天盡干糊涂事?你不想想,這個時候誰愿意吃你這頓飯嘛?”

    “這么些年,始終改不了你那臭脾氣。”駱婭婭心里一沉,沒好氣地說:“只要出一點力你就不高興,哪怕請你辦指甲蓋大的事。做夢都想當蹺腳老爺,你以為你是誰,你是那種高高在上做官當老爺的命嗎?”

    “駱婭婭,我不想和你爭這些。人這一輩子,要吃的飯多了,什么時候不能請人家?偏偏選在這個時間段,你讓周圍的人咋想?那些人一旦朝歪處想,事情就變復雜了。再說,那明明就是不可能辦的事兒,你偏偏要削尖了腦袋去鉆,不是把自己往火爐里推嗎?”

    趙小號這樣一說,讓駱婭婭倒抽了一口冷氣:“就你的歪歪道理多!這頓飯已經定了,菜可以撤掉。問題是已經給客人打了電話,約定了時間,你想過反悔的后果嗎?”

    趙小號就算再馬大哈,這樣的話絕不是隨口說說,而是猶豫再三,才嘟囔出來的。駱婭婭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這就讓她糾結了。心里一糾結,就焦慮得睡不著覺,不爭氣的眼淚就流得更歡實。更糟糕的是,兒子每天早出晚歸,總是回來得很晚。不熬夜,早睡,適度鍛煉這樣的話,對于兒子來說通通都是耳邊風。在這種時候,不抓牢那根若有若無的救命稻草,她又有什么更好的辦法呢?

    駱婭婭都快急瘋了。

    下午還不到下班時間,駱婭婭早早就到了步步高酒樓。她得看車輛停放的地點,看預訂的包間,看桌椅餐具擺放的情況,安排好酒水,靜候客人的到來。

    客人還沒到,駱婭婭就接到趙小號的電話,說人事局陳局長有接待任務,下午趕不過來。聽那口氣,人家很謙虛,駱婭婭心里卻多少有幾分竊喜。人多嘴雜,不來也好,正如趙小號說的那樣,以后找機會再請他也不遲。

    小葉和他的幾個同事陸續到了,趙小號不動聲色,出現在酒店門口。不知道他在和誰打電話,手里捂著話筒,不住地彎著腰,說上幾句話就用力地點著頭。

    按駱婭婭的想法,是讓強兒在門口接王大可的。作為一個晚輩,在酒店門口等客人天經地義。別的不說,至少得給人家留下一個好的印象。要命的是,客人都到了,強兒還沒有過來,讓駱婭婭心里暗暗著急。駱婭婭覺得這幕獨角戲就她一個人在操持,她是總策劃,是總導演,是演員,還是跑龍套的小工……

    駱婭婭感到在這個世界上,自己是那樣的無助和渺小。

    涼菜上齊,熱菜也上得差不多了,還是不見王大可的身影。駱婭婭打了兩個電話過去,對方一直沒有接。駱婭婭心里一驚:今天這事,八成要黃!

    果然,沒多大一會兒,趙小號發了一個尷尬的表情,告訴她:王大可臨時有事,來不了啦!

    駱婭婭有幾分失落。這么多人盼星星盼月亮,等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實在是讓人掃興。更糟糕的是,她計劃請組織、財政、人事以及預算聯網中心的幾位領導,人家都沒有來賞光。原本就很寬松的包間,一下又空出這么多位子,就顯得更為凋敝。

    看著一桌子滿當當的菜,駱婭婭心里涌起一陣悲涼。浪費是一回事,關鍵是今天請了幾位體檢中心的朋友,人家會怎么看?駱婭婭拿出手機,飛快摁下了一行字:

    帶上老公,步步高!

    駱婭婭迅速把這條信息發了出去,馬上摁響了陳小晴的電話,就在對方接聽的那一瞬間,她又干脆利落地掛斷了。

    作為幾十年的閨蜜,她們之間的默契,別人是難以理解的。看到陳小晴回了一個表情,駱婭婭臉上的笑容就更加燦爛了。

    用飯局上的話來說,話都是用酒攆出來的。幾杯酒一下肚,就有說不完的話題。陳小晴家兩口子本來都是活躍分子,康偉更是酒場上勸酒的高手,有他們的推波助瀾,幾個天天跟病患打交道的護士,很快就由拘謹變得活絡起來。

    “兄弟,你們在一醫院哪個科室高就?”

    “體檢中心。”

    “哎呀,太好了!以后去體檢,還得請兄弟姐妹們幫忙哦!”

    “那當然。我們肯定給哥服務好,就算有啥小問題,一定幫著搞好咨詢!”

    陳小晴這天更是主動轉換了角色,幫忙倒茶,替客人夾菜,站出來勸酒,爽朗的笑聲是那樣得體。聽說幾位是體檢中心的,陳小晴沖駱婭婭眨眨眼,笑瞇瞇地指著強兒對他們說:

    “對了。侄兒參加公考,后天就要去你們中心體檢,幾位一定記得關照啊!”

    幾個人臉上的笑容有些呆滯,木然地朝強兒點著頭。

    陳小晴興沖沖地說著,要強兒過來挨個給他們敬酒。駱婭婭一看壞了,她只覺得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往上冒,在她聽起來,陳小晴樂呵呵的話音是那樣的刺耳。這種事彼此心知肚明,在這個時候,還需要你在這里反復強調嗎?駱婭婭氣得直哼哼,恨不得撲上去賞她兩個大嘴巴。

    這個作死的雜碎,她不是故意的吧?駱婭婭恨得直咬牙,只能趕緊把話題岔開,用敬酒來掩蓋內心的恐慌。

    駱婭婭喝高了。

    駱婭婭喝醉了酒,不會和別人一樣大吵大鬧,只想靜靜地休息。她總覺得有上千只手在她胃子里不停地攪動著,想吐又吐不出來,心里無比的難受。

    趙小號打了電話過來,問她到家沒有。要是往常,喝醉的肯定是趙小號,事后駱婭婭也不會管這么多。人家重新組建了家庭,這些事不該她去過問。今天趙小號主動打電話問起這件事,說明她真的喝多了。

    “用得著這樣喝嗎?”

    “哼,我不喝誰喝,喝死當睡著!你不看看陳小晴兩口子,一上桌就成她家的主場了。在這種時候,我總不能讓別人牽著鼻子走,至少得給小葉他們留下個好印象吧!”

    “你別擔心。王大可外出學習的時間推遲了,要下個月才去!”

    “什么意思?這……這是真的?”駱婭婭總覺得耳朵出了問題,心一下怦怦跳起來。

    “這種時候我騙你干啥?你已經找過他兩次,行不行都只能這樣了。好好睡你的覺,不要一天東想西想!”趙小號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以前兩口子在一起經常鬧矛盾,天天爭吵不斷。在那個時候,雙方都像發怒的狼,總是惡狠狠地齜著牙,恨不得撲上去咬上幾口還不解恨。說出的每一句話,甚至每個字都是一把把血淋淋的刀,隨時都可以把對方的肉剮一坨下來。分開以后,兩人反而時不時會相互問候一下。雖然僅是只言片語,卻彼此感到無比的溫馨。

    駱婭婭到了衛生間,放開熱水,嘩啦嘩啦,暢快地沖了一氣。

    駱婭婭心里翻江倒海,腦子里卻異常清醒。說實話,從客人到來那一瞬間,她就感到自己的情緒一下低落了下去。

    駱婭婭真的很后悔,不該請這次客。

    事情明擺著,本來是一手好牌,偏偏自己要畫蛇添足,這牌就越來越糟糕了。更為重要的是,在這種時候,還把陳小晴請過去。陳小晴和她是閨蜜不假,請她撐腰壯膽幫忙打架可以,這個時候請她去就不是救場,而是添亂了。

    陳小晴的女兒幾次都沒上岸。為女兒就業的事,早把她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一說起她的寶貝女兒,她就焦慮得要死,滿肚子都有吐不完的苦水。強兒運氣不錯,這次成功抵達岸邊,離上岸只差那么一口氣,人家在羨慕的同時心里會怎么想?

    關鍵是她那張臭嘴,天生就是一個大喇叭。屁大的事兒,從她嘴巴里傳出來,也會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今天請體檢中心的人吃飯,明明就不是什么事,要是通過她的嘴巴一傳播,不管有意還是無意,殺傷力都是空前的。近年來,陳小晴在經營舞蹈培訓學校的同時,早和那些跳廣場舞的大媽打成了一片。陳小晴幫著大媽們編了幾套廣場健身操,沒事的時候她會在廣場上做示范,用她那還算婀娜的身材刷著存在感。要是她在那些大媽面前,把這樣的事抖摟出來,不僅可以毀掉她的兒子,還會害了一大群人。

    一想到這里,駱婭婭就覺得呼吸急促,渾身發冷,嘴唇不住地打著哆嗦。

    駱婭婭腦子里飛快地轉動著,重要的就是明天怎樣找到陳小晴,讓她陪自己去看醫生,讓她陪自己逛商場,陪自己去做保健,用時間把她控制起來。當然,在這個過程中,還得悄然對她進行洗腦:小葉他們已經抽到了創建辦,不再承擔醫院的體檢工作。作為單位上的老大姐,這些年輕人過來幫她的忙,請他們吃吃飯天經地義。一句話,讓陳小晴不要東想西想。

    想想不妥。那些醫生在不在體檢中心上班,管她陳小晴什么事兒。再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可能同時從體檢中心抽這么多人過來?陳小晴這么精明的人,不是三兩句話就能忽悠過去的。在這個時候跟她說這些,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明明就要在她面前隱藏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又拿她當傻瓜看待嗎?

    算了,還是直接給陳小晴敲敲警鐘。請體檢中心的人吃不吃飯關你什么事?兒子的事找不找那些人跟你有啥相干?管好你那張糞瓢一樣的嘴,不要到處噴臭!

    想想還是不對。那陳小晴本來就是一個軟硬不吃的家伙,混了幾十年的社會,什么樣的陣勢她沒有見過。現在八字還沒有一撇,就忙著跟她說這些,不是證明自己心里有鬼嗎?

    駱婭婭覺得腦子里早鉆進了一群耗子,不停地啃噬著她的神經,讓她痛苦不堪。她輕輕推開陽臺上的落地窗,涼涼的夜風涌進來,讓她連打了幾個寒噤。她家住在27層,窗外燈光閃爍,車水馬龍,一片繁華。她真想閉著眼睛往前走一步,把所有的煩惱拋在身后。

    其實,駱婭婭冒出這樣的想法,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有很多次,她已經跨出了一條腿,只要一側身,或者往前走半步,就可以讓自己徹底解脫。糾結了半天,她還是猶猶豫豫退了回來。不是因為膽小怕死,而是覺得作為一個母親,不能太自私。她可以一了百了,但強兒從小就失去了父愛,要是她再撒手不管,兒子怎么辦?

    駱婭婭依依不舍又把腿收回來,她覺得渾身發冷,趕緊回到了床上。

    算了,明天先把單位上的事處理好,再約陳小晴。至于怎么跟陳小晴交流,到時候根據情況再做決定。

    兒子沒吃完飯,跟大家打了個招呼就提前走了,這個時候還沒有回來。機會都是給有準備的人,明天還得提醒兒子,得把所有的準備工作做好。駱婭婭想著想著,眼前幻化出一道五彩斑斕的彩虹。她帶著五歲的強兒就在彩虹下面玩耍,強兒拍著胖乎乎的小手,在七彩的光環里鉆進鉆出,笑得多歡哪。突然傳來幾聲巨響,那道彩虹居然一塊一塊裂開,再一塊一塊地落下來,一下把她嚇醒了。

    窗外,幾道雪亮的閃電劃過,震耳的雷聲敲得窗戶嘩啦啦響,滂沱大雨傾盆而至,讓她再也無法安睡。

    十一

    周五這天早上,駱婭婭早早就醒了。黑漆漆的夜靜得瘆人,她老是覺得自己怦怦的心跳在房間里跌來撞去。

    昨天晚上,強兒依然回來得很晚。

    在這之前,駱婭婭就已經給強兒打過幾次電話,催他早點回來。王大可說過很多次,像強兒這種情況,只要不熬夜,把覺睡足就沒有問題。駱婭婭同樣跟強兒說過很多次,每次兒子都答應得很好,可轉過背就忘了。

    強兒回來的時候,駱婭婭還在客廳里看電視。那是一部肥皂劇,到底叫什么名字,有些什么劇情,駱婭婭一點兒也不清楚。她要的是用劇中那些音響,打破屋內死一般的枯寂。

    “你這娃娃,讓你早點回來,就是不聽!”駱婭婭生氣了,她把手機重重地扔在了沙發上。

    強兒沖媽媽吐了一下舌頭,一貓腰進了自己的臥室。

    到了這個時候,說什么都是多余的了。駱婭婭要兒子把身份證、準考證、體檢通知書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后趕緊睡覺。當然,她已經把兒子的小包準備好了,包里有水杯、紙巾和兩盒降壓的藥。以前,兒子每次出門,駱婭婭同樣會幫他做好類似的準備工作。

    作為一個母親,駱婭婭覺得做好這一切,心里才踏實。

    這天晚上卻不是這樣。駱婭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老是睡不著。她先是數鴨子,接著又數小魚,后來干脆什么都不數了,大大地睜著眼睛,瞪著黑沉沉的夜。

    一大早起來,駱婭婭就覺得腦袋昏沉沉的,頭痛欲裂。

    兒子讓鬧鐘催了起來。蓬松著頭發,匆匆上廁所,洗臉刷牙。趁著這個空檔,駱婭婭還是忍不住叮囑了兒子幾句,特別提醒了那兩種藥。兒子臨出門的時候,她又重復了一遍。

    “咚”的一聲,兒子關門出去了。隨著那一聲響,駱婭婭就覺得心被挖走了一樣,瞬間覺得空落落的。

    駱婭婭給自己下了一碗面條,扒拉了兩小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單位是不可能去了。駱婭婭知道,這一天如坐針氈,她怕自己這副神態影響其他同事。

    就這樣在家里待著,會把自己逼瘋的。駱婭婭走出家門,深深吸了兩口涼滋滋的空氣。小區門口,到處是起來晨練的人。有熟人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漠然地點點頭,敷衍著回應一下。

    要是在往常,她肯定早就邀約陳小晴了。大家一起逛街散步聊天,侃大山罵娘。累了,再找個蠅頭館子,品嘗一下當地的小吃。可是今天不一樣,這種時候,她不想讓陳小晴瞎摻和。

    駱婭婭就像一只失去靈魂的軀殼,滿世界里瞎轉著。駱婭婭的腦袋沉得像灌滿了鉛,總覺得有一只無形的大手,老是揪著她那顆怦怦亂跳的心,讓她喘不過氣來。

    其實,這種經歷,駱婭婭并不是第一回遇到。兒子每次參加這種考試,駱婭婭都要經受一次這樣的考驗。每一次,她都覺得自己在生死的邊緣徘徊。兒子考試一結束,她必定會大病一場。

    這次公考同樣如此。從看到招考公告那天起,駱婭婭那顆心就懸了起來。報名,資格復審,筆試,面試,每一個環節對于她來說,都是一場又一場刀刀見血的生死搏殺。緊張,焦慮,煩躁,伴隨著她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白天和黑夜。好在前面那幾關,都成功闖過來了。這對于她這顆已經憔悴不堪的心來說,多少有些安慰。眼下到了最為重要的關頭,兒子在臨界值上下徘徊的指標,就像一盤巨大的石磨,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上,她怎么放心得下呢?

    駱婭婭當然希望兒子能夠順利上岸,她覺得再這樣下去,天真的要崩塌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她不知道天下有多少家長,為子女的就業像她一樣焦慮。想到這里,駱婭婭多少又有幾分欣慰,畢竟為子女操心的不止她一個。駱婭婭走走停停。有兩次,她甚至在路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可是,看著周圍詫異的表情,她又趕緊站起來接著往前晃悠著。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駱婭婭總覺得那滴滴答答的聲音,就像一只只鋒利的爪子,把她的心刨得血肉模糊,讓人無比難受。

    眼看快到10點了。這場體檢,就兒子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血壓。這孩子是怎么啦,到底是什么情況,也得給媽媽打個電話呀!

    兒子一直沒有打電話,就說明這里面有問題。駱婭婭忍不住打過去,手機里傳來冷冰冰的提示音: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駱婭婭坐不住了,她覺得應該到體檢中心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去看了心里才有底。更為關鍵的是,萬一有什么情況,還可以幫著想點辦法,無論如何比在這里傻乎乎地等著強。

    駱婭婭氣喘吁吁走進體檢中心大樓,就覺得今天的氣氛有些不一樣。樓上依舊人來人往,就是沒有看到那些孩子的身影。

    王大可的辦公室里擠滿了人。他看到駱婭婭,聳聳肩,攤攤雙手,隨著那縷驚愕的目光,從口罩后面嘟噥出一句話來:

    “果然沒在這兒!”

    “什么?”駱婭婭明白是怎么回事,眼睛一下瞪得溜圓,說:“他們到哪兒去啦?”

    “估計在市二醫院吧,那里也可以體檢的!”

    駱婭婭腦子一陣眩暈,老是感到腳下的地板在不停地搖晃,她努力強撐著沒讓自己倒下來。駱婭婭長嘆了口氣,弱弱地說了一聲:“這……這怎么會呢?”

    “真的沒在這兒。”王大可從人縫里傳出來的話,很快就被外面的聲音給湮滅了。

    看著王大可那張略帶驚訝的臉,駱婭婭只覺得心里的火噌噌直往上冒。既然不在他這里體檢,作為檢驗方面的權威,王大可肯定是清楚的。要是能夠提前通聲氣,她知道這一切,很多事情或許還可以想辦法補救。現在,居然殺了她個措手不及,這可怎么辦?

    駱婭婭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此時她腦子里只有這個念頭:趕快到二醫院看看!

    不管怎么說,這個時候趕過去,對自己至少也是一種安慰。

    駱婭婭趕到市二醫院,找到了體檢科。她感到心跳如鼓,連把腿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體檢科里的人不算多,同樣沒有任何人愿意多看她一眼。駱婭婭的目光搜尋了半天,依然沒有看到強兒他們。駱婭婭只覺得心里發緊,眼睛一黑,潛意識里就聽見周圍響起了鬧嚷嚷的聲音……

    十二

    駱婭婭暈倒在市二醫院。她從這場大病中真正緩過神來,是三個月以后的事了。

    強兒體檢那關果然沒有過,原因就是臨界值上面那個冷冰冰的指標。超得確實不多,但實打實的數字,誰也不可能把它拿下來。事后,王大可給她打過電話,在對這事兒深表遺憾的同時,也委婉地說了解決問題的辦法。這樣的話,在駱婭婭聽起來是那樣的虛偽,她嘴上用有氣無力的敷衍表示感謝,所有的憤怒都化成了心中那句刻毒的話:

    這個毒情寡義的雜種!

    這一天,強兒和朋友開的新賽道汽車服務中心正式掛牌營業,才徹底驅散了這段時間籠罩在駱婭婭心里的陰霾。

    駱婭婭的朋友圈,被抖音、快手和美篇霸屏。每一條信息點開,在歡快的音樂聲中,全是新賽道汽車服務中心的畫面,以及強兒那張燦爛的笑臉。

    這樣新奇的場景,把駱婭婭眼睛都看直了。

    駱婭婭覺得這段時間強兒特別忙。每天早早出門,到了很晚才拖著一身疲憊回家,讓她看著心疼。那些日子,駱婭婭除了對兒子進行安慰以外,她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她還以為,兒子是為了不讓她過分傷心,在有意轉移她的視線。沒想到,兒子卻用這種方式,爆出了這樣一個冷門。

    以前,在沒有人的時候,駱婭婭喜歡天馬行空,任著自己的思緒縱橫馳騁。當然她想得更多的還是兒子的未來。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娶一個持家的媳婦,這就夠了。駱婭婭不羨慕大富大貴,她覺得一家人和和美美,這樣的日子就好。駱婭婭甚至想好了,兒子一旦成家有了孩子,她就提前退休,幫著他們帶孫子。現在政策寬松,至少鼓勵他們生兩個。到時候,小兩口兒上他們的班,而她呢,牽一個,抱一個,那是何等的幸福?

    很多時候一想到這些,駱婭婭就會覺得渾身無比的亢奮,甚至會情不自禁笑出聲來。

    可是,當頭一悶棒,徹底把她給打懵了。

    好不容易拼搏到岸邊,讓別人一巴掌又打回到原形,駱婭婭內心的那份悲憤和絕望,旁人是難以想象的。這些日子,駱婭婭就像一條斷了脊梁的狗,不管到哪里,總覺得周圍都是不懷好意的人,滿世界全是冷酷的白眼和幸災樂禍的嘲笑,一道道鄙夷的目光猶如冷颼颼的刀子,把她那顆已經在油鍋里反復煎炸,憔悴不堪的心戳得鮮血淋漓。駱婭婭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假,天天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上班后,每天兩點一線,她用帽子和口罩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匆匆趕到單位上班;下了班,又急匆匆趕回家,讓自己宅在家里。

    然而她的兒子,那個讓駱婭婭把心操碎了的兒子,并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好像眼前所發生的這一切,跟他沒有多大關系,該吃就吃,該睡就睡。對于自己的未來,他也不像做母親的那般焦慮,似乎有這樣一份臨時工作,就已經心滿意足。一大早就往公司里跑,到了很晚才會回來,已經成了他的生活日常。每天晚上,駱婭婭聽著兒子均勻的鼾聲,她就會苦笑著搖搖頭:

    唉,這個沒心沒肺的孩子呀!

    這段時間,駱婭婭在飽受煎熬的同時,她也經常對自己所付出的努力進行反思。從小到大,一直把兒子捧在手心里,處處為他著想,是不是在某些方面出了問題?說下來,還是怪自己命不好。正是有了那段失敗的婚姻,讓她時時小心翼翼,努力維護一個單親媽媽的自尊。她總認為,作為一個母親就應該自重自強,為兒子當好人生的榜樣。當然,事實上生活并不是這個樣子。她那點孤傲清高的自尊,那幾分稀奇可憐的人脈資源,在現實面前是那樣的卑微。盡管如此,她同樣在努力活出自己的樣子,又有什么錯?

    駱婭婭很痛苦,她對這樣的結果實在難以釋懷。

    這些日子,陳小晴幾乎天天跟她在一起。送她上班,接她回家,晚上聽她傾訴,陪著她一起流淚,和她度過了這段最為煎熬的時光。

    “想開些,人生到處都是風景呀!”

    這些天陳小晴最愛跟她說的就是這句話。人生只有短短的幾十年,過好當下的每一天才是硬道理,陳小晴在開導她的時候,當然會舉若干的事例進行佐證。駱婭婭總覺得這句口號很空洞,但仔細想一想,又感到確實有道理。別的不說,陳小晴和鄭雯雯都是她的閨蜜,她們都沒有正式的工作,但人家同樣有自己的事業,日子照樣過得很滋潤。現實就擺在眼前,在不在體制內,都是掙錢交養老保險,退休后都在社保上領工資,只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有一份正當的事干就行。至于有沒有正式編制,確實不是唯一的選擇。再說,她們的孩子同樣沒有考上,跟那兩個孩子相比,強兒無論哪個方面都比他們優秀。駱婭婭想去想來,心里就多了幾分坦然,她甚至準備找個機會,把這些想法好好跟兒子談一談。

    沒有想到,在她人生最為痛苦,最為灰暗的時刻,兒子給她呈上了這么一份沉甸甸的大禮,她怎么會不高興呢?

    這天中午,她收到了兒子發過來的兩條信息:

    媽媽,我選擇走這條路,你不會罵我吧?

    我之所以參加這次招考,是想證明你兒子并不笨;我之所以想放棄這份工作,是不想把自己困在那個封閉的小天地里。世界這么大,兒子想出去看看!

    駱婭婭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復兒子,手機上又跳了兩條信息:

    我最親愛的媽媽,你為兒子操碎了心。這段時間,你受委屈了!

    借用你老人家的口頭禪,你兒子都這么大了,就讓兒子規劃自己的人生吧!

    短短的幾句話,看得駱婭婭又哭又笑,她沒有多說,給兒子按下了三個大拇指,再加上一串驚訝和疑問的表情。兒子很快又回了過來:

    媽媽,你放心吧!你兒子身體倍兒棒,什么毛病都沒有。

    這怎么會呢?體檢的結果寫得清清楚楚,正是因為這一條,才讓兒子失去了那個寶貴的機會。駱婭婭百思不得其解,她猶猶豫豫給強兒發了一條信息:

    傻兒子,那天明明給你準備了降壓藥,為啥沒有效果?

    媽,我說實話,你不會打我吧?我把藥扔了,還會有效果嗎?再說,體檢之前,我還專門去跑了幾圈!

    幾個頭像齜著牙,接著就是一串用錘子敲打腦袋的表情。

    這一瞬間,駱婭婭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是什么樣子。駱婭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只覺得心里五味雜陳,無聲的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淚光中,她飛快地摁下了這么幾個字:

    兒子,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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