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5年第1期|楊森君:一個人的圖書館
一些感悟
寫吧,堅持下去,相信我們寫得會越來越好,而不是越來越差。持續生長,野蠻生長。成就自己,拿作品說話。除了寫出作品,任何寫作以外的努力,都無助于作品本身。
一個人在寫作初期,急于成名,急于寫出好詩,是肯定的,可以理解的,但是,不要急,不能急,急不得。時間孕育一切,包括一個詩人的誕生。別投機取巧,那沒用。
寫作詩歌需要積累,知識的積累,詞語的積累,見識的積累,感受的積累,記憶的積累,人生體驗與思考的積累?;畹绞裁捶萆?,決定作品的厚度與寬廣度。
把寫作練習與創作分開。練習寫作,是習作,只有創作才是作品。別輕易高估自己寫出的分行文字。世間的好詩太多,不差你那幾行。千萬不要輕易以詩人自居,除非你寫出了具有共識性的真作品。
處理好寫作與生活的關系。經濟基礎是寫作的保障,先要生活好,寫作才從容。讀國外詩人作家的傳記,才知道,他們中多數大作家、大詩人,都擁有雄厚的家族資產或個人資產,所以,他們的寫作才從容,才自由,比如泰戈爾。
詩是寫出來的,改好的。詩歌沒有終點,一個作者,在任何時候都有修改自己作品的權利,直到越來越完善。所以,不要輕視自己寫下的任何草稿。有些草稿放一放,回過頭來再改,可能會改出精品。
詩歌是活出來的,走出來的。詩歌在門外,寫作在門內。閉門造車必會導致局限與狹窄。閉門造車式的寫作,必會造成寫作的枯萎與貧乏。有些離開鄉土進入城市生活的詩人,僅靠幾十年前的生活記憶寫作,這樣的寫作接的是記憶,而非地氣。
盡早地確立正確的詩歌觀念。避免做大量的值得同情的無用功。讀經典詩歌文本,它會影響你。你可能一時說不清它會影響你,但是,它一定在影響你。吸收什么,你那里就有什么。
有生命力的詩歌必定是符合人們閱讀常識的詩歌,是通人性的,樸素的。有思考的詩歌,能提供新的美學體驗與向度的詩歌。寫出異質的詩歌,寫出新鮮的詩歌、陌生化的詩歌。
未來不可知,能寫出什么,一樣不可知。誰也不能事前說出自己的下一首詩是什么樣子。寫作就是向未知淘寶。運氣好的話,今天晚上,可能就會有奇跡。
關于散文詩,我是這樣想的
在寫了一組散文詩之前,我對散文詩是沒有概念的;之后,我想大概也不會有什么概念。我對概念這種東西比較警惕,過于強調它,可能會形成束縛,局限了我寫作的自由。未知可能會讓我更動心、更活躍。一個作家應該像一只燕子那樣自由地飛,而不應像一只耕地的牛套著繩索犁地。犁地的牛是被牽著走的,活干了,還可能會挨鞭子。燕子是自由的,它怎么飛,飛到什么地方,是自由的。
當然是先有了散文詩這種文本,才有了對這個文本的定義。就像世上,先有了石頭這種物質,人們才定義了它。它在定義之前就存在。
僅從字面展開理解,散文詩應該是一種兼容性的文本。它不失散文的娓娓道來,又不失詩歌的緊湊與簡潔。這樣想對我來說,也是危險的。
寫作多年的經驗告訴我,越是刻意的東西距離自然越遠。不瞞你說,對關于散文詩的各種說法,我采取盡量少讀的態度。我擔心受影響——我有過這樣的經歷,在某個概念支配下的寫作,會讓我的寫作變得被動枯燥。
我要在寫出的作品中獲取到自信。我必須將自己的寫作確立在獨立的思考之中,比如,我對散文詩獨自的覺悟。
零敲碎打的提倡顯得有失莊重。姑且我把它歸為有感而發。所以,寫作散文詩時,我不會像寫散文那樣過于展開,也不會像寫詩那樣過于節省。在展開與節省之間,我自覺地平衡著自己的表達。
有一種共識要堅持。散文詩應該是短小的。它考量一個作家的布局能力。它不允許在時間上延緩,它所提供的信息濃度,遵循大道至簡的言說風格。
打一個未必恰當的比喻,一篇散文詩應該像一塊壓縮餅干,它的體量不會被無限放大。沒有更多的時間讓寫下它的人沉浸其中。為保證它的精致,蔓延是有節制的。粗糙不可怕,言之有物,句句有指向,可能更接近這種文本的樣式與品質。
基于這樣的思考,我可以寫事,也可以寫物;我可以寫心內所想,也可以寫心外所見。人世間的事都可以寫,地球上的物也都可以寫。當然不是為寫而寫,是想寫才寫。
至于寫出來的東西像不像散文詩,不是誰說了就絕對算。任何事物都在變化,允許散文詩一篇跟一篇不一樣。
翻過年
已是新年第一天,這樣的界定,把過去的一年當作舊年,開始的一年當作新年。似乎,新的一年有對過去歸零的意味,有對新年展望的意味。想想倒也沒有多大變化,不過是一種心理上的需求。要開始了。哪一天又不是開始呢?一切都與過去脫不了干系。該延續的,還在延續;該承受的,還要承受。唯窗外的銀杏還長在原來的地方,唯星空依然在頭頂,日月東升西落,不可更改。
關于寫作,同樣未知,包括能寫出什么,寫多少,會不會有奇跡發生。比如,寫出一首能經得起閱讀的作品。我們終是命運的棋子,受限在某個無形的框架中,要么順從,要么掙扎。但是,心不甘。所以,會多一些消磨,像奴役自己,逼迫自己交出一些作品。
回顧多年的寫作,更多的是虛無。也只有一小部分作品撐著,證明著,為自己贏得些微的虛榮??墒?,虛榮又有何用?贊譽于我,都是瞬間的泡沫。
新的詩集《沙漠玫瑰》本月出版,重閱書稿,可改的詩歌不在少數??墒且呀浢媾R出版了,一切都來不及了,至少在這本書里。唯一可以安慰的話是一個外國詩人說的:任何一首詩都沒有終點。也就是說,任何一首詩都可以修改,直至完美。我相信這句話,雖然,我過去寫下的個別詩歌,動一個字,都是對它的傷害。一首詩寫到不能修改,大概是一種錯誤。
生活還將繼續,面臨的問題,還得自己解決。更以為,一個詩人,首先要解決他與這個世界的基本關系——生存。物時代,是實際的,不是寫幾行詩就能得到圓滿。如果我們解決不好自己與現實生存的諸多關系,詩與遠方,多半都是一個笑話。
我們常常說到詩意棲居,多么好聽呀,詩意棲居是要本錢的。僅有一顆詩心、詩意的夢想,白搭。還要有足夠的物質、現實的支撐,才可能在擁有詩的同時,擁有遠方。
關于模仿的問答
我非常有把握地說,在我認識的詩人中,至少我能舉出不下十個寫作詩歌的人模仿過我。他們中的個別人已經模仿得不能自拔了。不是我的作品不能被模仿,畢竟我還沒有成熟大度到被人模仿而感到驕傲的地步。所以,有段時間,我對這事挺反感?,F在慢慢想開了,模仿就模仿,模仿是學習又不是抄襲。再說了,哪個詩人沒有模仿過?我就模仿過里爾克、史蒂文森、默溫、賴特、阿特伍德、博爾赫斯們,并美其名曰:借鑒。
詩歌寫作中的模仿,如同學習書法的人之臨帖,學習繪畫的人臨摹名畫。道理是一樣的。開始學習寫作,總得找一個參照,就跟一個剛剛學習走路的孩子,要牽大人的手,要扶墻走路一樣。當然,萬不可一直模仿下去,好比一個人已經到了會走路的年紀,還扶墻走路一樣,這就不正常了。
悲哀在于,一些人明明模仿了我,自己卻不肯承認。有的模仿者,過去跟我關系很好,當有人暗示,說他模仿我的寫作,隨后的結果是,這個人開始疏遠我。他要證明,他沒有模仿我;或者說,他要證明,他沒有受過我的影響。這就有點兒不厚道了。
關于路易絲·格麗克
讀露易絲·格麗克的詩,就會被她的詩歌美學特質所控制。她的神奇在于,她是一個例外——像所有有成就的詩人一樣,只要進入他們的文字,你就是一個有差異的接受者,這才是閱讀的價值所在,正如在里爾克的詩歌中,你接受的是里爾克,在博爾赫斯的詩歌中,你接受的是博爾赫斯,讀佩索爾與讀帕斯會有截然不同的感受。露易絲·格麗克給我們提供的正是她這個人,這個詩人活過、思考過、表達過的生存證據——愛、性、痛苦、掙扎、自救、喜悅與寬恕,都發生在她與世界的“對視”與“關聯”中。
優秀的詩篇,作者一定是在場的,那是一種自覺與安頓,即便是在寬闊漫長的詩學傳統中,露易絲·格麗克也要力求標新立異,做到這一個,而不是這一些。她借用眼前所見,也借用宗教與神話,但她不回避自己。為了完成自身對詩歌的建樹,她不惜將自己的內心波瀾推向祭品,與具體的花朵,與虛無,與死亡同頻共振。這樣的勇氣,也只有詩人有。所以,露易絲·格麗克才締造了隸屬于她自己的詩歌幻象。
我甚至相信,之所以露易絲·格麗克的大多數詩歌都是在第一人稱主導下完成的,就是出于這樣一種自覺。誰也替代不了她,但閱讀她作品的人,卻能從她的個人體驗與內心獨白中深受震動或找到慰藉。她豐富斑斕的詩篇,源自她的發現能力,也源自她作為一個詩人向世人告白的意愿。她從十幾歲開始就給自己定下了一個目標:要成為一個詩人。這個定位要求著她,也成就了她——世間萬物在她的眼里由此獲取了非凡,她沉浸于描述之美,就連頹廢也如火如荼。
一個跨年詩會上的發言
關于詩歌寫作,實話說,直到今天,我每一次開始寫作,每寫一首詩都在思考。目的無非是要把詩寫好。把詩寫好,這就是動力。因為相信詩藝無止境,因為相信在下一次寫作中,可能會出現奇跡,所以,才很自然地寫了下來。
于我而言,這跟堅持沒有關系。我從開始學習寫作到今天,快三十年了,這不應是堅持的問題,說通俗一些,是愛好的問題。愛好不需要堅持。在寫作中,我也因為詩歌不能直接給我帶來物質上的利益與實在而感到困惑,我究竟為什么寫作?為了一行詩,為了一首詩,有時熬大半個晚上,圖什么?它能當飯吃嗎?比起一些書法家、畫家,我就覺得,他們到任何一個地方,只要桌子一擺,畫氈一鋪,筆墨紙硯取來,就有人捧場,就能換來飯局、潤筆費,可是,我們詩人呢,情況可想而知。你到某個地方,說,來,我給你們寫詩,你們給我付費。門都沒有。說不準,還招來一頓嘲諷。
難怪我們時常會聽到這樣的說辭:你能不能來點實際的。難道寫詩不實際嗎?所以,寫作的成就感有,寫作的虛無感也常伴隨著我們??墒牵覀兊臒釔垡涝冢摕o也不能讓我們停下來。這大概就是詩歌的魅力。
另外,既然我們愛上了詩歌,愛上了寫作詩歌這門手藝,那么,就應該把它經營好,提升我們自身對詩歌的辨識度,閱讀那些大量的、可給我們真正滋養的經典名作。否則,我們就無法自知,做不到自知,就有可能把偽作、劣作推給讀者,誤導讀者對詩歌的準確認知。一個好詩人必須具備這樣的良知,否則,就是對詩歌的不敬,更有損于詩人的形象。
寫好詩吧,好好地寫下可能出自你手中的任何一首詩,就像打磨一塊玉石,就像用一磚一石建造一座精美結實的樓房那樣,去寫詩。因為世間好詩太多,不差你那幾句分行文字。別高估自己,要高估詩歌。我們當有為詩歌大世界“添一首詩歌”的愿望,即使我們可能最終一無所成,但是,我們這樣想了,也這樣做了,就不會留遺憾。一切奇跡都在我們的努力中。結果在哪里,我們事先無法預知。
問及我把詩歌比作什么,這個真不好說。我總是用詩歌把一物比作一物,用以表達我對世間萬物獨立的思考與審美,還有它們之間存在的詩性的、詩意的聯系。詩歌很神秘,可遇而不可求。比如,在座的各位詩人,沒有一個人不想寫出天下皆知的驚世之作,可是,這個由不得你,不是你想寫就能寫出。寫出好詩,不完全取決于你的才華,還有運氣。但愿這樣的運氣,在我們接下來的寫作中,眷顧我們。
詩觀
詩歌就是一只大象。每個詩人要完成的,就是要摸到這只大象。我寫下的一首詩、一本詩集是否是這只大象的局部,并不能確定。我希望它是。也許,寫到最后,不過是徒勞一場。
一直要摸到大象,結果摸到的卻是一頭牛。寫作也像押寶,風險很大。
為了寫作,我付出了怎樣的努力,讀了哪些書,鐘情過哪些詩歌大師,學習了哪些藝術門類里的知識,到過什么樣的地方,做過什么樣的夢,經歷過什么,思考過什么等等,這些,只有我自己知道。
寫出只有楊森君才能寫出來的詩,太難了。我還在為此努力。
書房是一個人的圖書館
我一直覺得,自己明白讀書已經晚了。為什么這樣說?讀書應該是在智慧者的引導下,有選擇地讀,讀傳世的書。所謂傳世的書,就是古今中外,上一代人喜歡讀,下一代人也喜歡讀,讀之有用、有益,一代又一代,代代相傳的書。毫無疑問,就我個人而言,我曾把時間與精力分配給了許多不值得讀的書,因為曾經我沒有分辨力。
逐字逐句,認真讀完一本書,是幸福的。在資訊、傳媒方式如此發達的今天,一個人能安安靜靜、專注地讀完一本書幾乎可稱之為一種修養。片段化的閱讀占據了我們全面閱讀的太多份額。我們已經很難做到“埋頭讀書”了。僅從我們各自生活的圈子看,埋頭看手機的人已普遍存在,埋頭讀書的人越來越少了。
一個讀書人應該有一個書房。一個不讀書的人,也應該有一個書房,哪怕它僅僅是個擺設。我向來注重書房的營造。我的書房不只有書,還有許多與書無關卻與歲月、藝術有關的收藏品。這讓我的書房充滿了魅力,安坐其中,很是享受。只有書的書房,是單調的,它不具有安頓感。對我而言,書房是一種充滿了巨大誘惑的歸宿,它是一個人的圖書館。
我的書不多。掃一眼書架,其實,有很多書買回來,從沒有讀過。但是,每每遇到好書,我依然會買下來。我從不把書作為一種裝飾物。書是用來讀的,不是用來給外人看的。我已經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淘汰掉一些書。一些書送給了覺得有用的人,一些書當廢品處理掉,留下的書,都是我喜歡的。我最愛干的事,就是精簡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