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山》2024年第6期 | 房偉:俄羅斯望遠鏡(節選)
小編說
房偉的短篇小說《俄羅斯望遠鏡》首發于《鐘山》2024年第6期。蟹塘一方,催生動人的江南戀歌一曲。對土生土長的太湖女兒和遠道而來的福建游子而言,望遠鏡不僅是夜晚守望的工具,更是連接兩顆心的情感紐帶。在這片被稱為“帝國海疆”的蟹塘上,鏡筒映照出太湖的粼粼波光,也折射出年輕一代在傳統與現代夾縫中尋找平衡的艱難跋涉。
俄羅斯望遠鏡(節選)
文丨房偉
一
秋風響,蟹腳癢。青婆山下,西島北面,過了仰塢里,能看到七百畝大塘。青婆山兩端有堤岸,圍成扇形,扇面是塘水,扇骨是塘間圍欄,扇頭就是塘邊的棚房。
咱是帝國海疆守夜人?林良辰笑著說。
林良辰三十歲出頭,瘦得像只鐵鷹,顴骨高高的,腿腳閑不住,巡視蟹塘,連口水也不喝,頭腦更靈醒,擺到哪里都是團火,就是有時不著調。養殖戶日子枯燥,休息時,他打手機游戲,也昏天黑地。他只上過職業中專,據說也是打游戲耽誤的。他曾說,大塘是他的海,小棚房是他的碉堡,張牙舞爪的蟹,是最好的兵,他的敵人就是賊老天!
良辰是福建仔,自然是愛海的,他這股瘋魔勁,顧美鳳懶得管。美鳳和他結婚后,在村里有個三層小樓,那是顧老爹給女兒的“陪嫁”,但搞內塘養殖,只能住“棚房”,養蟹是精細活兒,要隨時監管內塘情況。棚房是兩層簡易房,預制板與鋁合金,湊合成的樣子貨,吃住都在里面。梅雨季雨水大,風一刮,雨一推,小房搖搖欲墜。初夏種上蟹苗,冬天過了節,母蟹也肥了,種種辛苦,才算有了回報。
蟹塘本是郭老伯承包,郭老伯年齡大了,兒子接他去蘇州城享福,幾個東北人想承包,老郭腦袋搖得打晃,東北人給的錢多,可郭老伯說,東北佬會弄蟹?江北人手指又粗又笨,像胡蘿卜,蟹腳讓他們一碰就掉啦。
大塘也是“燙手的山芋”。這幾年保護生態,太湖禁漁,漁民上岸,變成了“土里莊稼”,先是湖里不讓捕撈,又撤了網圍。誰曉得內塘會不會變化?很多本地養殖戶撤出了這個行當。幾年下來,西島大塘,就剩青婆山這一塊。姆媽去世后,美鳳又和爹爹經營網圍多年,扯了網,也扯散了爹爹的心氣。好好干活,啥毛病沒有,閑下來,血壓高,眩暈癥都找上門,爹爹只能躺在搖椅里,聽聽抖音的評彈唱段。
我們這些老魚,幾十年都泡在太湖,根都扎在水里,不讓弄網圍,不讓捕撈,根都被拔出來了,搞內塘,有啥意思?顧老爹有些灰心,搖著椅子,直嘆氣。
內塘是小太湖,良辰有信心,說,七百畝哩,太湖休養好了,總會有新養殖辦法。
美鳳也不甘心,就和良辰找到郭老伯,說了要承包的意思。老郭拍著大腿,說,還是咱們太湖小娘魚,美鳳蠻結棍!江北人跟著你,就是“照牌頭”啦。
良辰嘟囔著,我是福建晉江的,不是啥江北人,我們那里靠海,千年前就是大碼頭,蟹塘算啥景?郭老伯耳朵聾,聽不太懂“福建普通話”。美鳳扯著良辰衣角,把包蟹塘的事,定了下來。她對良辰說,別和伯伯生氣,他快七十了,講不好普通話,西島這邊只要不是蘇州人,都稱江北人,不是瞧不上你的啦。
美鳳網圍養過蟹,內塘卻是生手,良辰在福建當過漁民,這幾年也上手網圍,畢竟年頭還短。倆人拜郭老伯當師傅,請教不少同行,才慢慢搞起。蟹塘先用鹽水殺毒,再鋪淤泥,泥要黑亮,肥沃,水里要栽茭白、水葫蘆等水生植物,再放養魚蝦混養。
挑蟹苗也麻煩,要健壯靈敏,還要檢查寄生蟲。一畝放九百只,七百畝塘,那就是數不清的蟹,良辰找了幾個工人幫忙,累得眼都花了。池塘周圍弄上兩米網,防止蟹“越獄”。這些小東西,爬得快,每天良辰都要撐著小船,投喂餌料,放藥物,和工人們換水,檢查蟹生長情況,也要將逃到網上的家伙,小心摘下,再放回塘里。
巡塘每天四次,晚上十二點那次,最是辛苦。陸良辰下午睡覺,晚上八點多,起來吃飯,再打一會兒游戲,就開始巡塘。夏天蚊蟲多,昏天黑地,良辰穿著厚衣服,撐起一條裝餌料的船,從岸邊駛離。美鳳在岸邊,默默望著小船。船窄窄的,比月光天要黑,卻比湖波更白,一蕩一蕩的,良辰黑瘦的身影,黏在上面,一會兒晃到東,一會兒晃到西,漫天餌料,隨著撒到塘面,仿佛點點星光。
蟹塘太大,漸漸地,塘上起霧,月光就淡了,暗了,薄薄的紗,一點點地吞了良辰,又一點點淹沒小船。蛙鳴與蟲叫,起了又歇,歇了又起,美鳳起初還能聽到蟹爬行的“沙沙”聲,后來聲音都被揉在一起,扯成一條條亮亮白絲。再后來,白絲也慢慢斷了,散了,仿佛融化成天地間一聲孤獨嘆息。
美鳳從隨身布兜里,掏出個物件,放在眼前張望,許久,才嘆息著放下。這“物件”沉甸甸的,能幫助她尋到良辰的身影。蚊蟲圍過來,又叮又咬,也是不覺,沒來由的惶恐,牽掛,從心里抽走,又不斷長出,慌得如塘里水草,好像林良辰一去,再也不回來了。那一刻,美鳳似乎才明白,自己多在乎福建仔。爹爹常哼唱的那句評彈,又跳到耳朵里,仿佛是唱給她聽的,是“白娘子”的一段唱腔:“官人呀,如水流年須珍惜,莫叫誤了少年身。勤勤懇懇持家業,喜喜歡歡度光陰……”
二
美鳳和良辰是園區油漆廠的同事。這家小工廠,屬于某中外合資企業,工作強度大,工資待遇還行,就是油漆味,熏得人吃不消。她去市里,顧老爹不同意。城市有什么好?房子貴,人又多,亂糟糟的,污染又厲害。她死活要去。西島寂寞,蘇州城熱鬧,觀前街小吃多,一家一家吃過去,十全街同德興的面好,早晨趕去吃頭湯,蘇州中心摩登時髦,有酒吧、電玩店,美鳳玩“英雄聯盟”游戲,認識了林良辰。
良辰那時是“殺馬特”造型,染黃頭發,打著耳釘。廠里人怕福建仔,傳言他在家鄉參加過黑社會。其實他只是聲音大,吹嗒嗒的。美鳳在游戲里扮演艾歐尼亞大陸均衡教派女祭司,良辰是海獸祭司俄洛伊,長著觸手的家伙。他最喜歡講臺詞“我命由我不由天”!良辰是福建人,父親從前也是漁民,現在老了,在電子廠看大門。父母離婚很早,良辰判給男方,父親再婚,添了個弟弟,后媽臉難看,他讀書又不好,中專畢業,就來江浙闖蕩。美鳳問他,是不是想家。良辰說,人家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他在福建大廠打螺絲,來了蘇州,又在廠里搬油漆,看來福建和蘇州差不多,無聊得很。美鳳脫口而出,這里有太湖。良辰說,有水不稀罕,我家鄉靠海,海鮮好吃,海邊好玩,湖能比海好?
游戲玩累了,良辰請美鳳吃飯,一來二去,擦出了些火花。良辰像塊黑鐵,有些刺頭,一旦熱起來,又燙得你跳腳。美鳳和良辰相反,啥事都淡淡的,看似乖乖女,內心對誰都保持距離。她樣貌周正,就因“外熱內冷”的性子,男孩都不愿找她白相。良辰的追求,讓美鳳感到意外。廠里幾個姐妹鐘意良辰,但良辰只愛美鳳,又送花,又請吃飯,每次都搞得“高調”。良辰說,稀罕太湖小娘魚,講話蜜里調油,又甜又美。美鳳不是特別愿意林良辰,主要是福建仔不夠沉穩,喜歡講“雄心壯志”,將來當大老板,買賓利車,住高級別墅......每次講得美鳳打瞌睡。美鳳沒好氣地說,莫要胡調!你當了大老板,還會找我?良辰訕笑著說,莫欺少年窮!我也有志氣,等發達了,你就是老板娘。
美鳳的心思,卻不在這方面了。城里小吃嘗膩了,就想西島的莼菜羹,酒吧和游戲廳待久了,還是想念在太湖邊喝茶的愜意。再說,油漆廠氣味太難聞,工作也枯燥,時間長了,美鳳就想回去了,爹爹年老,也要人幫襯。美鳳以為,她回西島,和良辰這段緣分,慢慢淡了。可良辰追過來,嚷著娶美鳳,說非她不娶。
很多女孩都是這樣,架不住有心的男人磨。良辰精干機靈,有力氣,熱情大方,也不愿和人計較,雖然偶爾不著調,但看著是個上進青年,也能幫襯家里。美鳳心思,就有些活絡。可倆人成婚,也有不少阻力。良辰家里狀況一般,顧家在西島不是富戶,至少比良辰家強太多。顧家有幾畝茶園,住宅改成三層,顧家人住一層,二三層當民宿,上海與蘇州人,節假日來西島游玩。當然,最大的收入,還是蟹圍。顧家網圍在下禹里,六十七畝,大滾軸帶著厚重的網鋪到水底,再分割,成一片片小網圍。困難的是,人不能靠岸,在太湖打樁,弄出棚房,吃喝拉撒,都在棚里。每天撐著烏頭船,在網圍巡視。從前都是顧老爹和雇工住在這里,美鳳回來,和爹爹輪換值班。晚上巡湖,美鳳不敢,只能爹爹撐著去,良辰能不能干好湖里的活兒,還是未知數。
更麻煩的是風俗語言不同。西島中心是莫離鎮政府,周圍散落十幾個大小島嶼,西島有些外嫁媳婦,河南的,山西的都有,有些人生活多年,依然不適應。按西島風俗,美鳳是獨生女,要招贅女婿,生娃須姓顧。這樣舊風俗,如果美鳳在城里,肯定沒約束,回到西島,就不得不考慮。西島在太湖中間,現在雖有太湖大橋,還是比較閉塞,外來女婿安身,也不容易,美鳳就聽說過好幾個外來女婿,最后都以離婚收場。
蘇州這么富,還有這風俗?良辰睜大眼,說,現在是互聯網時代,還搞這套?
蘇州是蘇州,西島是西島,勿要拎不清。美鳳攤開手,平靜地說。
那就生兩個,一個姓顧,一個姓林!良辰氣吼吼地說。
顧老爹對良辰也不太看好。第一次登門,良辰買了中華煙和茅臺酒,臺面擺得闊,美鳳下廚,做了一桌湖鮮,清蒸白魚,銀魚炒蛋,一盆大閘蟹。正好明前采茶季,美鳳家有幾畝茶園,給良辰泡了明前碧螺春。爹爹吸著自家卷的煙葉,小口抿著碧螺春,不動桌上軟盒中華,開了瓶的茅臺酒。良辰湊著笑,臉上有些僵硬。
許久,顧老爹抬頭,看著良辰的“黃毛”和亮閃閃耳釘,眉頭皺著,良辰趕緊說,頭發準備剃掉的,耳釘也摘下。
顧老爹“嗯”了一聲,問道,會養蟹嗎?
良辰想了想,說,我在海邊長大,捕過海蟹。都是蟹,認真學,想來不是難事。
顧老爹說,進得了海,未必弄得了湖,海蟹有海腥味,太湖蟹卻是甜的。
良辰臉色更暗了,美鳳摔了抹布,在菜板上“咚咚”作響,她嫌爹爹苛刻,良辰一個外鄉人,沒談婚事,講什么養蟹?
顧老爹瞟了美鳳一眼,嘆了口氣,自顧自倒了杯茅臺酒,皺著眉喝了,說,美鳳不小了,你們愿意,我沒啥意見,現在不講入贅,有些事還是要擺擺……顧老爹講了很多,良辰認真拿本子記下。生兩個娃,各隨父母姓,是可以的,但第一個娃,必須姓顧。彩禮須有,西島規定十八萬,也可商量,如果住岳父家,可以減半。婚后良辰須辭職,到西島養蟹,繼承顧家的蟹圍、茶園,即便將來離婚,姓顧的孩子,也不能帶走的……
我不會離開,我要和美鳳在西島搞番事業!良辰拍著胸脯說。良辰小看了養魚蟹,他只曉得太湖魚蟹值錢,不明白太湖看著溫柔,發起火,弄了湖翻,也是要死人的。特別夏秋季,太湖風浪大,雷聲從烏云傳出,就要返回。顧家棚房,大約一百多平方米,木樁打得深,木料結實,即便這樣,11級以上臺風,棚房也只能瑟瑟發抖。顧老爹承包網圍十幾年,棚房被吹翻,遇到三次,每次化險為夷,卻險之又險。美鳳印象中,高中畢業那年夏天,炸裂的雷聲,伴隨飛舞金蛇,在太湖跳躍。湖面能見度不到兩米,子彈般雨珠,砸在湖面,好似燒開的黃豆。美鳳從未見過如此狂暴的雨,站在岸邊,哭喊著爹爹和姆媽。爹爹把她背進棚戶,給她繩子,和棚房主樁綁在一起。姆媽也一手緊扯爹爹,一手拴在樁上,呢喃著說,風小些,雨快停吧。大雷暴開,棚戶頂被掀翻,大粒雨點灌進,三人不動,任憑雨水沖刷。說也怪,當時兇險得很,一家人拴在一起,棚房風雨飄搖,美鳳反而不怕,看著父母手牽手的模樣,卻有種幸福感,她甚至祈禱,讓風雨多飄一會兒吧……
三
大暑過了后公蟹就快上市了,過兩個月,母蟹也肥了。這段時間內塘最忙。巡塘回來,要到半夜,美鳳在塘口守望,卻不言明,先一步回到棚房,藏好布兜,側過身裝睡。布兜里的物件,不能讓良辰看到,否則他又要問東問西。又過了會兒,良辰回來,洗了臉,吃點東西,撐著打手機游戲,嘴里還呼呵幾聲,似是要賭氣吵醒美鳳。美鳳不搭理。直到眼皮打架,良辰丟了手機,沉沉睡去。
美鳳從良辰手里摘下手機,看到手機殼“喜羊羊”與“美羊羊”貼紙,眼皮跳了跳。結婚五年多,當初說好,一個娃姓顧,一個姓林,如今半個星星都沒有。良辰喜歡孩子,美鳳懷不上,良辰要帶她去大醫院檢查,她死活不去。這事只有美鳳清楚。她沒打算要孩子。有了娃,就有了枷鎖,夫妻恩愛倒罷了,若走不到頭,苦的是娃。看看良辰父母,再看看自己父母,美鳳有些怕。良辰還年輕,性子不穩,誰曉得這個外鄉人,哪天倦了,回福建老家過活?后來想要反而要不上了。美鳳不急,順其自然。良辰不高興,夫妻有時吵架。美鳳就諷刺說,良辰來西島只是為掙錢,不是為了她。
傷心事藏在心里,就像根刺,越要拔,越是扎得深。美鳳不是不相信良辰,她是不信這世道。現在人眼里只有錢,沒錢鬧饑荒,有錢就生事端。爹爹和姆媽感情很好。漁民得錢辛苦,男人卻有錢就變壞,兜里鈔票亂蹦,就要找新鮮東西耍耍。木瀆的地下賭場、洗浴中心,爹爹總要進出幾個來回,剩下錢就不多了。姆媽和他吵架,也鬧離婚,婚沒離成,姆媽身體卻垮了。姆媽死后,爹爹戒了賭和嫖,再沒笑過,心思都用在網圍上。
良辰不曉得這些,他憤怒,也很困惑,只能打游戲發泄。他在游戲里認識了幾個女玩家,游戲里瞎聊,還轉移到微信語音聊。美鳳不管,只暗自冷笑,男人都差不多,時間長了,就要露馬腳,可背地里,她又哭了好幾回。孩子的事,總是她對不起良辰。
拉網!良辰睡夢中喊。美鳳明白,他在發夢。良辰對網圍有感情,這點倒像顧老爹。其實良辰這個“倒插門女婿”,對她真是不錯,為了美鳳,剃了頭,摘了耳釘,迅速辭了工,來到西島,天天拴在太湖上,真變成了弄網圍的太湖漁民。
結婚那天,良辰父親認為,兒子是招贅,堅決不肯來,彩禮自然沒有。美鳳偷拿出九萬塊私房錢,讓他給了爹爹,全了面子。良辰母親再婚,生了個女孩,現在女兒丟在泉州,她在廈門商場做保潔,也說沒時間,耽誤工作要扣錢,只有個同父異母弟弟,十五六歲,說沒去過太湖,來玩玩,勉強是半個“男方代表”。
良辰不在意,給弟弟買禮物,和客人開玩笑,卻喝得大醉。等到深夜,人都散了,他蜷在床腳,抽噎了許久。美鳳冷聲說,后悔來得及,我們這里水淺,藏不下蛟龍。
不是這意思!良辰撕扯頭發,紅著眼吼道。
美鳳心軟了,不再拿捏他,溫聲說,你要體諒父母。你已獨立過活,家里自然要算經濟賬,雖說一點錢不出,刻薄了些,那又怎樣?你父母各自有家,和別人都有了孩子,你這個“多余”的人,自然是累贅。現在的家嘛,就是尋個伴吧。
良辰搖頭,哽咽著說,我不要這樣,也不要你這樣,咱們好好過,不分開。
美鳳憐惜地撫摸良辰剛剃的短發,心里很復雜。女孩總要嫁人,她無可無不可,可“愛”這個東西,太難以琢磨,就當他們是“合伙人”吧,總要走一步看一步。
良辰真是能干,剛來兩年,爹爹得了助力,網圍搞得風生水起,擴大到兩百畝。年底算下賬目,網圍收入,加上民宿和茶園生意,差不多好幾十萬。良辰又蹦又跳,和顧老爹喝了場大酒。顧老爹態度轉變很多,贊許地說,沒想到,黃毛外鄉小子,在太湖擺得好船!大家都說,福建仔是媽祖廟召來的,和西島有緣。西島南端有天妃宮,供奉著媽祖。傳說清朝時西島有個福建籍清官,虔誠信仰媽祖,給老百姓干了很多好事。他死后,百姓感念他不能歸葬故鄉,就為他建了天妃宮。
又過了兩年,良辰儼然成了養蟹能手。分辨“洗澡蟹”和“太湖蟹”,更是拿手絕活。良辰甚至只把蟹在手里掂掂,看看蟹爪,聞聞味道,就能判定八九不離十。良辰還計劃把民宿翻修一下,辦成高檔民宿,承接高層次旅游團。他野心勃勃,網圍規模,他也不滿足,還要再擴大,多請工人,顧老爹也煥發了精神,說,將來顧家要成立漁業公司,他是董事長,良辰當總經理,美鳳當財務總監,管著錢糧。
也有不順心的,除了要不上娃仔,就是太湖越來越臟,越來越臭,藍藻太多,夏天時占了半個湖,吃水都成了問題。良辰也組織工人撈,管不了太大作用。網圍事務繁雜,這些事只能忍著,等政府解決。
去年,太湖禁漁令公布,所有網圍年內拆除。大家想不通,農技站張助理,一家挨著一家去勸,被罵了臭頭,還挨了揍。張助理大學剛畢業,戴著高度近視鏡,個子不高,瘦得掛不住幾兩肉,脾氣也不太好。他的父母住在虞山島,也在禁漁范疇,張助理以身作則,先收了自家網圍。那天他來顧家網圍測量,和顧老爹、良辰起了沖突。
張助理瞪著通紅的眼,跺著腳喊,餌料殘渣,外加雜質,蟹倒是肥,人吃水怎么辦?睜眼看看,藍藻漫到堤壩了!你們掙的是絕子孫的錢!
顧老爹的鐵锨垂下去,良辰的紅塑料桶也“咚”地丟在地上。許是“絕子孫”三個字觸動了他,良辰把張助理扶到棚戶架椅子上,手在衣服蹭了蹭,深吸一口氣,半跪在地上,低聲說,改還不行?改餌料,加強管理,縮小網圍規模,我們一定改,就是別收網,岳父一輩子心血都在這上面。
你看這棚,良辰指著棚頂說,幾次加固,花了二十萬,更別說網了,賠償幾個錢,不夠填窟窿。我們風里來,雨里去,不容易哇!顧老爹也濕了眼。老爹平時話不多,看到政府的人,更說不明白,全仗著良辰和張助理周旋。交涉半天,網圍還是要拆。張助理教良辰拆卸技巧。良辰和美鳳,撐著小船,將網圍慢慢拆掉。網很重,要機械船拖拽,他們將網圍木樁和竹竿拔起,拆下固定網的鐵絲。搞了好幾天,才全部拆完。顧老爹癱坐岸邊,眼直直地,煙頭燙手,也不曉得丟,好似一只小螞蟻,等待著巨大蟻巢的崩潰。
良辰嘆氣說,我也是命不濟,摸到點發達的邊,又被踢到水里。從小就這樣,沒有一件事能安心做下去。美鳳火起,用槳拍打水面,說,顧家對不起你!斷了發財夢,走就是了,反正沒給你生下伢崽!良辰驚愕,轉念明白了,沖著天空,揮了揮拳頭,低聲道,網圍不做,就做內塘,太湖天生地養,總有活路!藍藻不治不行,環境好了,有再起的一天……
美鳳沒理會良辰。她撐著船,突然不曉得去哪里,湖面空蕩蕩的,野鴨和白鷺,也都被驚嚇走了,只有青汪汪的藍藻,散發著厚膩的腥臭氣。良辰在后面叫,讓她統計拆除網具、木樁、鐵皮等雜物,看能否賣廢品。美鳳踉蹌地上岸,陽光刺得人眼生疼,遙遙望去,岸邊是堆積如山的毛竹、木板。每座“山”前都有搬運工,汽車轟鳴聲、毛竹碰撞聲、工人喊叫聲、切割鐵皮的尖銳聲,無數嘈雜聲響混合,讓美鳳感到巨大的陌生。她望向曾居住的地方,開闊湖面一望無際,再沒有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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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請見《鐘山》2024年第6期
【房偉,1976年出生于山東濱州。文學博士,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現代文學館客座研究員,“青藍工程”中青年學術帶頭人,紫金文化英才。著有長篇小說《英雄時代》《血色莫扎特》《石頭城》、中短篇小說集《獵舌師》《杭州魯迅先生》《小陶然》等,曾獲茅盾文學新人獎、百花文學獎、紫金山文學獎、汪曾祺文學獎等文學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