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2025年第1期 | 鄧一光:海水快樂地說(節選)
導讀
《海水快樂地說》所書寫的是一場32年的漫長守望。女工宿舍的一場大火,讓小學教師老淡從此再沒見過“消失的她”。她卻又無處不在地由此改變了老淡的生命走向。也讓老淡在以養蠔之名的漫長守望中理解了生活,并以不息的生命之光,照亮了看海少年隱秘的內心世界。
安靜的葵涌海灣被游艇俱樂部、珊瑚度假村、海洋拓展訓練基地的漂亮建筑包圍著,留下了西南岬角上那片金黃色淺灘。那里是東經114°24′,北緯22°38′海岸最后一片蠔田,太平洋海岸最好的蠔田。
市內一家洲際酒店前廳部經理在接待大名鼎鼎的法國Gillardeau品牌蠔家族重要客人時干了一件蠢事,客人興致勃勃品嘗客家菜前,傳菜生端上一道餐前開味菜生蠔,客人認為是對他家族榮譽的冒犯,臉色拉下來,差點沒把餐巾砸到經理臉上。接下來事情卻發生了戲劇性的反轉,在極不情愿吞下第一只蠔肉后,客人被淡淡的奶油、榛果和海藻香甜味捕獲住,閉上眼睛體會蠔肉被唾液溶解后味蕾遭到揮發性鹽基氮重重蹂躪的刺激,他花了一點時間平抑住情緒,叫來前廳部經理,要求知道他剛剛吞下的那幾只乳白色小家伙的理化指標和地理資料。
瞧,這就是葵涌海灣西南岬角那片金黃色淺灘創造的奇跡。
蠔田的主人是蠔農老韓。當地人按習俗叫他老淡。他五十多歲,也許六十,長期在戶外工作的原住民都這樣,猜不出年齡。大多時候他待在海邊。有時候是海上,有時候是海下,分什么情況。
據說老淡年輕時有個引人注目的俊朗額頭,現在看不出來,他被曬出穴口奇棘魚一般的黝黑,整個夏天都穿著一條牛津布防水褲,上半身包裹在亮晶晶的聚酯纖維防曬服里,活似某星球生命遺落在海灣的玩具。不過也難說,他動作沒有那么靈活,有時活干累了,人在海風中一動不動地站著或坐著,像灘涂上多出來的一塊黑色曜石,能夠遠航到地球的外星球生命應該不會攜帶這么離譜的玩具。
最早的時候老淡還叫淡仔,是葵涌小學一名生物課老師,后來發生了一件事,淡仔離開學校,經營起這片蠔田。那會兒淡仔年輕力壯,不過沒有資金買蠔種,他駕船去海里撈野生幼蠔,把生命力旺盛的苗種采集起來,懸掛在蠔繩上,繩頭固定在海泥里。南海多臺風,臺風頑皮,春起秋落,一年五六場、七八場,遇到正面過境,蠔田就完蛋了,什么也剩不下。淡仔像結實的帽貝,頂著風浪,毫不畏懼地干哪干哪,和臺風較上了勁。有人替淡仔算了筆賬,大海搶走了他多少條蠔繩啊,三百條有吧?一條蠔繩兩三千塊,淡仔沒有說過一句怨言,一句都沒有。
后來不缺資金了,蠔繩換成竹插,豎起水泥柱,建了大片漂浮筏,蠔養在淺海,外海有少部分。這片海域潮汐好,水流穩定,浮游生物充足,老淡不用幫手,他一個人打理蠔田,往來葵涌灣的每一次洋流他都熟悉。
老淡的蠔田出產的可不是什么蠔廠貨,他有穩定顧客,市里兩家信譽最好的酒店,還有幾位忠實些的老朋友,堅持除非老淡的蠔田不出貨,否則絕不去幾百公里外的湛江或者兩千公里外的乳山進貨。
有時候老淡會順便給來海灣游玩的年輕人送一打鮮肥的蠔去,如果他們在燒烤爐下墊上防火墊,帶了垃圾分類袋,并且當中恰好有十幾歲,看上去很安靜的女孩的話。
很多年過去了,淡仔活成了老淡,眼見城市像天亮時的天空和海洋一樣,迅速膨脹出美麗的風景,潮水也來幫忙,將附近的稻田和荒嶺堆砌成活潑的社區,變化快到淡仔和老淡根本來不及走開。他當然不會離開葵涌灣。就算偶爾生病,不想干活,他也會在蠔排上坐著,等潮汐來和自己打招呼。
嘩——,我來啦。嘩——,我走啦。
男孩每個周末都會來葵涌灣蠔田玩。男孩小小的。七歲,臉色鮮活紅暈,又瘦,能大到哪兒去呢?他倒是生得挺文靜,和這座山海城市所有孩子一樣,被家長和老師折磨得精神渙散,臉色白白的,每次來玩,總是把鞋子和衣裳搞臟,因此有些沮喪。
孩子喜歡蹲在蠔排上和海鳥大聲說話,有時候是笑。而且總是他贏,再愛叫的海鷗也說不過他,再愛笑的笑鷗也笑不過他。孩子偶爾和老淡說說話。他們說話的時候,海風會跑來聽,沒耐心,聽一會兒跑開。
老淡接受小小的孩子,任他在蠔田里自由玩耍。不過,要他決定,孩子最好野一點兒,別那么彬彬有禮,有時候可以生氣,對橙色風球掛起來后胡亂跑動的風啊,鲀魚群擁擠著游過時海面拍打的水花啊,蠔排上探頭探腦啄食海蛞蝓的赤頸鶇啊,大聲喊叫幾聲,別管衣裳臟的事。
孩子玩的時候老淡不管他,做自己的事,只有孩子下海玩水,他才會停下手里的活,坐在蠔排上守著,不讓海欺負孩子。
老淡一直覺得孩子水游得夠嗆,小海馬似的撲蹬一氣。不過已經很好了。孩子學習有點吃力,很少得小紅花,但孩子會吹黑管,吹些傷感的曲子。孩子在學校不怎么快樂,這個一眼就能看出來。
等孩子玩夠了,老淡會讓他拿幾只蠔回家。孩子住在海灣北邊兩條街后一個二十多年前建的老舊小區,他家奶奶、媽媽和他,在那兒住了三代了。
更多時候,孩子是空著手走的。他家白吃了老淡好多年蠔。孩子吃膩了。
這一天不同,這一天是蠔田的最后一天,恰好周末,恰好天氣晴朗得要命。
陽光在海面上泛著金色光芒,蠔田一片安靜,能聽見蠔集體進食的聲音。老淡天沒亮就來了,在海邊坐了很長時間,等天完全亮起來才起身干活。
檢測完水質參數后,老淡舒了口氣。其實用不著再檢測,只是習慣。為保住這片水域的水質,二十多年來他去過各種有關部門上百次,和官員吵架,央求他們,不吃不喝坐在他們門口,坐到警察的車和120急救車鳴著響笛駛來。蠔田周邊的游艇俱樂部、珊瑚度假村、海洋拓展訓練基地都怕老淡,私下都感謝他。
天大亮時,老淡把電瓶船駛回灘涂,趁著漲潮,把蠔田里亂竄的荔枝螺、海星和鯛魚撿進桶里。會留下一些,不撿那么干凈,天敵追逐會讓蠔加強閉殼肌的鍛煉,肉質更結實和豐厚,這個只有蠔農才懂。有幾處插竹的繩子爛掉,得把它們重新加固好。這事本來也不用做,也是習慣。
老淡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孩子來了。孩子從海洋拓展訓練基地的小路上出現,搖晃著來到蠔田。
“我長大后會像您一樣,種很多蠔,認真種。”孩子說。
孩子兩手抄在蘋果綠短褲褲兜里,有點端著,大概想讓自己顯得不那么小。他說話的樣子很認真。他說完吸了一下鼻子,手從褲兜里抽出來,熟練地爬上蠔排,這樣一開始他就不得不把褲子弄臟了。他脫下橡膠底包頭涼鞋,仔細系在蠔排邊,費了點力氣,撬起一只三年蠔,舉到太陽下看。老淡知道這是序幕,后面才是大戲。
“誰說你長大后會種蠔的?”老淡說。
老淡從船上下來,在海水中蹚動,檢查竹插的斗口繩。之前他以為他會養自己的兒女,等他們長大了,他當他們的老師,教他們生物。他沒想到自己會養蠔,雖然蠔也是雙殼綱軟體生物。他沒有生育,準確說沒有結婚,像他這樣的多數情況下不會有兒女和孫兒女,不會有人像孩子說的那樣。
“我媽。”孩子說。他找到了他想要找的目標,開始用一種奇怪的辦法誘惑目標從蠔殼里爬出來。老淡教過他怎么誘惑蠔打開家門,但他有自己的辦法。
“你奶奶怎么說?”老淡站在海水里,撩起防曬帽看孩子,目光像蠔一樣溫柔。“站在海水里”是個奇怪的詞組,但他確實是站在海水
里的。
“奶奶裝沒聽見。她只關心什么時候掛三號風球。”孩子說,他和目標較上了勁,這會兒特別專注,還真有點像老淡一樣,“您兒女從來不來看您,他們不管您嗎?”
“給你說過一百遍,我一個人生活。”老淡一點兒也沒有生氣。
“那會兒我還在上幼兒園。再早我吃奶,一百遍不算。”孩子很有道理。
老淡笑了。一般孩子都和道理在一起,雖然他們不知道什么叫道理。
“我爸爸也沒有孩子。”孩子說,“他在死了的地方,我不能去他那兒,這樣他就沒有孩子了,我們自己管自己。”
老淡不笑了。也不吃驚。這話孩子以前說過。那會他感受不同。孩子一家搬進那座老社區不久,家里的兩個男人就沒了,同一年的事兒。
老淡知道孩子的媽媽被允許戀愛后,就開始做準備。那會兒東經114°24′北緯22°38′海岸的蠔田養的都是沙井白蠔,老蠔剛嘗試養三倍體蠔。他在外海做了一條漂浮筏,掛了幾只網箱,外海的潮汐像彩虹,藻類豐富,能養殖出刺身級的蠔,只是每當風球掛起時,需要把漂浮筏拖回岸邊固定起來。五年后,孩子出生。百日宴前三天,老淡駕船去海里把蠔撈起來,細心挑出一百只肥美的蠔,送進集養池養了一天,再開車送去生蠔凈化車間做48小時臭氧殺菌凈化。
老淡猜,百日宴那天,孩子家會來很多人。女人是湖北人,16歲來葵涌海邊,一個生命在某個地方活過兩代,就算活在大海深處,也會有蝠鲼、羊頭瀨魚、幽靈蛸、蜘蛛蟹、博比特蟲這樣的親戚和朋友。
那天孩子家沒有請老淡。女兒肯定和媽媽狠狠吵了一架,而且大哭了一場,一想到這個老淡就深感愧疚,怨自己連累了女人。其實那天他故意沒來蠔田。他們沒有他的聯系方式,就算請也找不到他。這座城市有兩千多萬人,去哪兒找?
老淡想,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在32年前成了家,娶了女人,她為他生下崽——這點很重要,沒有這個他不會這么想——如果依然是BB女,他發誓會做她最好的父親,像藍鯨那樣用190分貝的聲線為她唱歌、像獅鬃水母那樣用優美的姿勢帶她跳舞、像白海豚那樣陪她嬉戲、像大白鯊那樣用鋒利的牙齒為她獵取食物并且保護她,總之,她喜歡什么都行。如果那樣,女崽會不會變成另外一個少女,喜歡上另外一位溫暖青年,而不是那個恰好在大雨中去光明新區鳳凰社區恒泰裕工業園推銷業務,又恰好被塌方的工業用土和建筑垃圾掩埋的刻板青年?
老淡閉上眼睛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就像風吹過蠔田,一眨眼完成。蠔就是這樣,一季一季,當然不是眨眼完成,但也只有三到五年,它們就會被撈上來,送到人們的餐桌上,時間夠短的。
老淡睜開眼睛,把一段爛繩頭塞進腰胯邊袋子里,開始收蠔。他決定不花那個力氣了——不收拾蠔田,沒有力氣收拾,早上來時他還想善始善終。
“媽媽說,您心臟很老了,和這座城市一樣老。”孩子說,他終于成功地把一條沙蟲從蠔殼里引誘出來,捉住它,丟進海里,把海水撩出很遠,像他以為的那么遠,然后瞇上一只眼睛在蠔殼里尋找其他目標。
“比它還老。”老淡糾正孩子,“它出生的時候,我都七歲了,你奶奶知道。”
孩子很吃驚,停下來看老淡,目光在詢問,您也有過七歲?老淡看出孩子目光里的內容,想笑。是呵,七歲,多么美好的日子,雖然記憶中已經沒有剩下多少有關孩子時的內容。
“老師說,我的作文不夠生動。”孩子嘆口氣說。
“哦。”老淡說。
“老師說,要寫偉大的事情,”孩子臉上出現像看見海際線涌來烏云那樣困惑,“我怎么也寫不好。我不知道什么叫偉大。我沒見過它。”
“別聽老師胡說。”老淡說,“你讓你奶奶給你說。”
老淡覺得現在的老師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要讓他來講,他們這一輩的小時候,大家都挨著餓,有明白人過去推開一扇窗戶,另一些人趕緊跟過去把窗戶關上,兩邊較上勁,砰砰啪啪,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門一下子打開了,人們都驚嚇壞了,害怕門窗再關上,連忙從家里跑出來,跑得遠遠的。
“那個時候大伙兒都從家里跑出來,去潮汐豐沛的地方,這樣就能活下來,就像你奶奶。”老淡說,“你奶奶沒跟你說這個?”
“我奶奶在社區撿垃圾。”孩子說。
“好主意。”老淡說。
“為什么?”孩子不明白。
“你沒發現嗎?垃圾太多了,人們被垃圾嚇壞了,他們覺得自己可能變成垃圾人。”老淡說,“有人說,不餓肚子就得冒險。有人害怕,自己會像海那邊那些人一樣,變成金錢的奴隸和魔鬼。”
“后來呢?”孩子很感興趣。
“后來,有人把它叫作夢魘時代,有人把它稱作光明時代。”
“我知道,您在說作文。”孩子臉上露出聰明的笑容。
“我在說幾十年前的事情。”老淡承認道,沒有為孩子揭穿他的懊惱。
孩子瞇起眼睛咯咯笑。老淡陷入沉思。這兩年愛忘事,其實他想說另外一件事。他想說,如果有偉大,那不是一個人,是一代人,比如創造者和冒犯者、看朝霞的人和送晚霞的人、海神和海盜,比如孩子的奶奶,她就是那個時代里的一個。他想向孩子解釋偉大是怎么回事,結果把這個給忘了。
孩子找到新目標,他在對付一只櫻桃紅豆蟹,想把那只公豆蟹從蠔殼里拽出來。孩子不知道,公豆蟹沒事,它們都是移情別戀的家伙,捉出來它們還會溜進其他蠔的體內,母豆蟹就不行,它們一生只忠于一只蠔,離別對它們可是一件傷心的事。不過,前生物老師沒有阻攔孩子,模樣可愛的豆蟹是蠔的天敵,它們會損害蠔的外套膜、卵巢和消化腺,對成長中的蠔一點兒也不公平。
“媽媽給我報了國際象棋興趣班,我不能來海邊玩了。”孩子說。
“不是報了繪畫班嗎?”老淡回頭看孩子,他被孩子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孩子曾送給老淡一份繪畫習作,畫在一張A4紙上,老淡半天沒有猜出那堆無精打采的顏料是怎么涂抹上去的。
“還有跆拳道。”孩子說,無助地看著老淡。
“還有機器人編程。”老淡補充說。他記得孩子上了兩節機器人編程課后來蠔田,說起源代碼和C語言,縮著脖子警惕地四下看的可憐樣。平時他在蠔田可像個小主人。
“還有讀譜訓練、籃球、網球、烘焙。”孩子的臉色在陽光下像剛出爐的椰子漿咖啡蛋糕一樣蒼白。
“好了,好了,沒有什么大不了。”老淡用肯定的口氣安慰孩子。他想,如果孩子的媽媽是自己生下的,是他的孩子,他要不要在她屁股上狠狠拍兩下,“你能對付,我看你能行。”
“媽媽要我每科都得優。”孩子快要哭出來了,他說“優”時口氣很怪,好像在說一個臟字。
“聽著,你在班里成績排前二十,黑管吹得好,比優還要好。”老淡說。
老淡覺得這可不是什么好事,這個時候可不該漲潮。他仿佛看到潮水追上驚慌失措的孩子,淹沒他赤裸的腳丫,然后是鼓鼓的小肚子、胸脯、脖頸,下一個浪頭就會把孩子吞噬掉。
老淡趟過海水向孩子走過去,不多的幾步,一邊走一邊想該怎么告訴孩子,海水幫助了他,等他來到孩子面前時,他決定對孩子說實話。
“記得嗎,我給你講過旗魚的故事,每小時能游110公里,你媽媽那輛車趕不上它。”老淡決定認真地說說這件事,“我還給你說過燕兒魚,它游得更好,每秒能游出10米,能蹦上天空十幾米,再停留40秒,你見過誰有這個本事?還有魚,它生活在1萬米的深海里,誰也找不到它。格陵蘭睡鯊,它能活500歲,機器人都活不過它。”老淡覺得差不多了,本來他還想說鯨魚小布,但沒說,“它們都很優秀,但它們做不到像對方那樣,什么都優秀。”
“可我不是它們。”孩子有些猶豫。
“你可以是。”老淡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同時朝孩子手里的蠔努了努嘴,“那只蠔很棒,對嗎?它是你見過最棒的蠔,是不是?可它的蠔殼里沒藏著一根胳膊粗的烏木,做不了你的黑管,對不對?”
孩子下巴開始往上抬,呼吸急促。“您確定?”孩子企盼地說。
“我心臟老了,但對蠔的事情還是有發言權,不信叫你老師來這兒,我給他講講蠔的事,他肯定會結結巴巴叫我老師。”老淡覺得真的夠了,該換話題了,他們可以做個游戲,這個游戲他們玩了差不多一百次,“想不想看它怎么乖乖吃飯?”
“我不是很想吃菜心,我討厭芥藍和莜麥菜,我一吃通心菜就想吐。”孩子接住了他們之間默契的信號,開心起來。
“蠔也不喜歡嚼不爛的食物,但它很有耐心,知道怎么做。”老淡其實想說,你不一定非要喜歡吃菜心、芥藍和莜麥菜,但吃它們有好處,“你要向蠔學習。”
老淡在海水里趟出幾步,伸手向裹滿水藻的水泥樁。粗糙的水泥樁附著效果好,生長出厚厚的營養層,蠔喜歡這種環境,長勢像雨季那么迅速。老淡從水泥樁上卸下一只蠔,回到灘涂邊,把蠔放進水箱里。
現在,一老一小撅著屁股觀察那只蠔。陽光下,蠔慢慢張開殼體,腮上的纖毛輕輕扇動,涌起細微的水流,過濾掉它不要的東西,并且選擇出食物,那是一些肉眼不容易看見的浮游生物和硅藻,它把它們美滋滋地吞食掉,大顆粒的食物吐回水里。它真是個聰明家伙,知道自己擁有無窮的營養庫和選擇天賦權。
“看到了?就像一只豆蟹加另一只豆蟹等于兩只豆蟹那么簡單。”老淡說。
“不一定,有時候要看條件。”孩子飛快地說,“一只豆蟹加一條沙蠶也是二,可它們是兩種海洋生物,不能說兩只豆蟹或者兩條沙蠶。”
老淡蒙住,不明白自己錯在哪兒。肯定他錯了,孩子是對的。他忘了之前想對孩子說什么,是優秀不算什么,還是像蠔一樣多吃東西。他忘了,但孩子的問題解決了,不再糾結,放掉手里的豆蟹。他移到蠔排的另一邊,很快找到一只小海鞘,一只大海鞘,玩起了親子游戲。
老淡的問題可沒有那么容易解決,不然他也不會在這片蠔田一守就是32年了。
兩年前有段時間,蠔田水域的浮游生物突然減少了,有一天老淡去外海觀察潮汐變化,他擔心潮汐出了問題。他聽見燕鷗快樂鳴叫的聲音,抬頭看,不遠處的海面上徘徊著大片白色信天翁和燕鷗,它們的下方,一只少年布氏鯨用尾巴將海水攪起,踩著水張開大嘴等待躍向空中的棱鳀、斑和沙丁魚驚慌地落下,那些海鳥快速掠過它張開的大嘴,從它嘴里分得一杯羹。少年布氏鯨掀起的海浪將電動船涌出老遠,老淡被那個場面弄糊涂了。小時候他經常在家附近海面看到鯨魚,自從那場大火后,他只見到過一次。
“嘿!”老淡眼睛亮了,他朝布氏鯨喊。
老淡把船向布氏鯨駛去,又停下,脫去外套,下到水里,向悠閑捕食的布頭鯨游過去,這樣他倆就扯平了。
兩個月后,老淡聽到了那頭少年布氏鯨的死訊。
……
(未完,全文見《十月》2025年第1期)
【作者簡介:鄧一光,1956年生,蒙古族。作家,編劇。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小說創作,著有長篇小說《人,或所有的士兵》《我是太陽》《親愛的敵人》等,中短篇小說集《在龍華跳舞的兩個原則》《狼行成雙》等。曾獲魯迅文學獎,多次入選中宣部“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等。現居深圳。】